“小姐会不会写我的名字?”浆洗的老妈子问。
“佟,我会写佟字。”
“小姐也帮我扇上烫个字。”
“我现在就烫。”她伸手拿蚊香。
“先拿张纸写出来。”何干说。
“不会写错的。”
“先写出来,拿给志远看过。”何干说。楚志远识字。
“我知道怎么写。”她凭空写个字。
“拿给志远看过。一烫上错了也改不了了。”
楚志远不同别的男佣人住一块,在后院单独有间小屋,小小的拉毛水泥屋,倒像是贮煤箱或更夫的亭子。琵琶从不觉得奇怪他和葵花是夫妻,两人却不住在一块。都是为了回避在别人家里有男女之事的禁忌。让外人在自家屋子里行周公之礼会带来晦气。志远虽然不住在屋里,斗室仍像是单身汉住的。葵花有时来找他,可是她在楼上有自己睡觉的地方。老妈子都管她叫志远的新娘子,不叫葵花了,葵花是她卖身当丫头的名字,她已经赎了身。在这个都是老妇人和小孩的屋子里,她永远是新娘子。婚姻在这里太稀罕了。
琵琶走进热得跟火炉一样的小屋。志远躺在小床上,就着昏暗的灯泡看书。
“写对了。”她出来了,一壁说。志远的窗子透出微光,她就着光拿着蚊香在芭蕉扇上点字,点得不够快,焦褐色小点就会烧出一个洞来。
“志远怎么不出来?里头多热啊。”秦干说。
“不管他。”葵花不高兴的咕哝,“他愿意热。”
“志远老在看书。”何干说,“真用功。”
“他在看《三国演义》。”琵琶说。
“看来看去老是这一本。”他媳妇说。
“你们小两口结婚多久了?”何干问,“还没有孩子。”她笑着说。
葵花只难为情的应付了声:“儿女要看天意。”
“回来,陵少爷,别到角落里去,蜈蚣咬!”秦干喊。
“人家说颧骨高的女人克夫。”何干说,“可是拿我跟秦大妈说吧,我们两个都不高。倒是佟大妈,她的颧骨倒高了,可是他们两口子倒是守到老。”
“我那个老鬼啊,”佟干骂着,“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你这是说气话。”何干说,“都说老夫老妻哩。”
“老来伴。”葵花说。
“我那个老鬼可不是。”佟干忙窘笑道,“越想他死,他越不死,非得先把人累死不可。”
“秦大妈最好了。”葵花说,“有儿子有孙子,家里还有房子有地,不用操心。”
“是啊,哪像我。”何干说,“这把年纪了还拖着一大家子要我养活。”
“我要是你啊,秦大妈,就回家去享福了。何苦来,这把年纪了,还在外头吃别人家的米?”葵花说。
“是啊,像我们是不得已。”何干说。
“我是天生的劳碌命。”秦干笑道。
一听她的声口,大家都沉默了。太莽撞了。秦干是能不提就绝口不提自己家里。一定是同儿子媳妇怄气,赌气出来的。不过儿子总定时写信来,该也不算太坏。她五十岁年纪,清秀伶俐,只是头发稀了,脸上有眼袋。她识点字。写信回家也是去请人代写,找街上帮人写信的,不像别的老妈子会找志远帮她们写。
“今年藤萝开得好。”葵花说。
“暖,还没谢呢。”佟干说。
她们总不到园子里坐在藤萝花下。屋子的前头不是她们去的地方。
“老太太从前爱吃藤萝花饼,摘下花来和在面糊里。”何干说。她的手艺很高,虽然日常并不负责做饭。
“藤萝花饼是什么滋味?”秦干说。
“没有多大味道,就只是甜丝丝的。太太也叫我做。”
一提起太太葵花就叹气。她是陪房的丫头,算是嫁妆的一部分。“去了多久了?”她半低声说,“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何干叹口气。“嗳,只有天知道了。”
秦干也是陪嫁来的,总自认是娘家的人,暂借给亲戚家使唤的。她什么也没说,不是因为不苟同背地里嚼舌根,就是碍于在别人家作客不好失礼。
“说个故事,何干。”琵琶推她的膝盖。只要有一会儿没人说话,她就怕会有人说该上床了。
“说什么呢?我的故事都说完了。让秦干说一个吧。”
“说个故事,秦干。”琵琶不喜欢叫秦干,知道除非是陵问她,她是不肯的。可是陵总不说话。能摇头点头他就一声也不吭,连秦干也哄不出他一句话来。
“要志远来说《三国演义》。”秦干说。
“志远?”他媳妇嗤笑道,“早给他们拖去打麻将了。”
“打麻将?这么热的天?”秦干惊诧的说。
“听,他们在拖桌子倒骨牌了。”
何干转过头去看。“王爷也走了。”
“里头多热。他们真不在乎。”秦干说。
老妈子们默默听着骨牌响。
“说个故事,何干。”
“说什么呢?肚子里那点故事都讲完了,没有了。”
“就说那个纹石变成了漂亮女人的故事。”
“你都知道啦。”
“说嘿。说纹石的故事。”
“我们那儿也有这么一个故事,说的是蚌蛤。”秦干说,“捡个蚌蛤回家更有道理。”
“嗳,我们那里说纹石,都是这么说的。”何干说。
“陵少爷!别进去,臭虫咬!”秦干趁他还没溜进男人住的地方,便把他拉了回来。
。哟,我们有臭虫。”厨子老吴在麻将桌上嘟囔。
打杂的嗤笑。“她自己一双小脚,前头卖姜,后头买鸭蛋。”他套用从前别人形容缠足身材变形的说法,脚趾长又多疙瘩,脚跟往外凸,既圆又肿。
志远瞅了他们一眼,制止了他们。怕秦干听见,她的嘴巴可不饶人。
“坐这里,陵少爷,坐好,我给你讲个故事。”秦干说,“从前古时候发大水,都是人心太坏了,触怒了老天爷,所以发大水,人都死光了。就剩下两个人,姐弟俩。弟弟就跟姐姐说:‘只剩我们两个了,我们得成亲,传宗接代。’姐姐不肯,说:‘那不行,我们是亲姐弟。’弟弟说没办法,人都死光了。末了,姐姐说:‘好吧,你要是追得上我,就嫁给你。’姐姐就跑,弟弟在后头追,追不上她。哪晓得地上有个乌龟,绊了姐姐的脚,跌了一跤,给弟弟追上了,只好嫁给他。姐姐恨那乌龟,拿石头去砸乌龟,所以现在的乌龟壳一块一块的。”
“可不是真的,乌龟壳真是一块一块的。”葵花笑着说。
琵琶听了非常不好意思,不朝弟弟看。他也不看她。两人什么事都一起,洗澡也同一个澡盆洗,省热水,佣人懒得从楼下的厨房提水上来。家里有现代的浴室,只有冷水。有时候何干忙就让佟干帮着洗澡。看姐弟俩扁平的背,总叹气。
“不像我们的孩子,背上一道沟。”她跟秦干说,可怜的笑着,“都说沟填平了有福气。”
“我们那儿不作兴这么说。”
琵琶跟陵各坐一端,脚不相触,在蒸气中和他面对面,老妈子们四只手忙着,他的猫儿脸咧着嘴,露出门牙缝,泼着水玩。她知道哪里不该看。秦干常抱着他在后院把尿,拨开开裆袴,扶着他的小麻雀。
“小心小麻雀着了凉。”葵花会笑着喊,而厨子会说:
“小心小鸡咬了小麻雀。”
“六七岁的孩子开始懂事了,”何干有次说,“这两个还好,听话。”
他们坐在月光下,等着另一阵清风。秦干说了白蛇变成美丽的女人,嫁给年青书生的故事。
“畜牲嫁给人违反了天条,所以法海和尚就来降服白蛇。她的法力很高强,发大水抵抗。淹了金山寺,可是和尚没淹死。末了把她抓了,压在钵里,封上了符咒,盖了一个宝塔来镇压。就是杭州的雷峰塔。她跟书生生的儿子长大后中了状元,到宝塔脚下祈祷痛哭,可是也没有别的法子。人家说只要宝塔倒了,她就能出来,到那时就天下大乱了。”
“雷峰塔不是倒了么?”葵花问道。
“几年前倒的。”秦干郁郁的说道。
“是了,露小姐上次到西湖就是瓦砾堆,不能进去,”葵花说,“现在该倒得更厉害了。”
“难怪现在天下大乱了。”何干诧道。
“哪一年倒的?那时候我们还在上海。嗳,就是志远说俄国老毛子杀了他们的皇帝的那一年。”葵花道。
“连皇帝都想杀。”佟干喃喃道。
“这些事志远知道。”何干赞美道。
“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秦干套用古话。
“我们呢,我们只听说宣统皇帝不坐龙廷了。”何干说,“不过好像是最近几年才真的乱起来的。”
“雷峰塔倒了,就是这原故。”葵花笑道。
“有人看见白蛇么?”琵琶问道。
“一定是逃走了。”葵花道。
“都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么?”
“哪儿都有可能。像她那样的人多了。”葵花嗤笑道。
“那么美么?”
“多得是蛇精狐狸精一样的女人搅得天下不太平。”
“有时候她还变蛇么?”
“还问,”秦干道,“就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男佣人的房里传来的灯光声响很吸引人。琵琶走过去,立在门口。
“回来,陵少爷。里头太热了,又出一身汗,澡就白洗了。”
琵琶没注意弟弟跟在她后头,这次拿她做掩护,蹦蹦跳跳进屋去了。
“琵琶小姐,你想谁赢钱?”王发从麻将桌上喊。
她想他赢钱,可是她也喜欢志远。
何干来到她背后,教她说:“大家都赢钱。”
“大家都赢钱,那谁要输钱?”厨子说。
“桌子板凳输。”何干套了句老话。
琵琶走过去,到志远记账的桌上。有次傍晚何干带她过来,跟志远说:“在她鼻孔里抹点墨,说是止血。一个冬天靠着炉子,火气大。”志远拿只毛笔帮她点上墨,柔软的笔尖冷而湿,一阵轻微的墨臭。从那时起她就非常喜欢这个地方,每天晚上进来拿纸笔涂涂抹抹,很熟悉屋子里的气味,甚至熟悉了微咸的墨味。
“有纸么,志远?”
“他们忙,别搅糊人家。”何干说。
“报纸底下。”志远说。
“又画小人了。”厨子老吴说,“碰!”他喊,大赚一手。
琵琶画了一族的青年勇士,她和弟弟是里头最年青的。砚台快干了。没上漆的桌子上有香烟烫焦的迹子,搁了杯茶,她把冷了的茶倒了一点。蚊子在桌子底下咬她。唇上的汗珠刺得她痒酥酥的。王发取错了牌,咒骂自己的手背运。花匠也进来了,坐在吱嘎响的小床上,一阵长长的咳声,从喉咙深处着实咳出一口痰来,埋怨着天气热。一局打完了,牌子推倒重洗,七八只手在搅。厨子老吴悻悻然骂着手气转背了。花匠布鞋穿一半,拖着脚过来看桌上一副还没动的牌。每个人都是瓮声瓮气的,倒不是吵架。琵琶顶爱背后的这些声响,有一种深深的无聊与忿恨,像是从一个更冷更辛苦的世界吹来的风,能提振精神,和楼上的世界两样。
三
她与弟弟每天都和老妈子待在楼上。漫长的几个钟头,阳光照在梳妆台上,黄褐色漆,桌缘磨白了。葵花会上楼来,低声说些楼下听来的消息,小公馆或是新房子的事,老爷的堂兄弟或男佣人的事。
“王爷昨晚跟新房子的几个男佣人出去了,在堂子里跟人打了一架。”她和何干相视一笑,不知该说什么,“他们是这么说的。他倒真是乌了只眼,脸上破了几处。”
“什么堂子?”琵琶问道。
“吓咦!”何干低声吓噤她。葵花吃吃傻笑。
“到底什么是堂子啊?”
“吓咦!还要说?”
何干至少有了个打圆场的机会。她很尊重王发,像天主教的修女尊重神父。
琵琶想堂子是个坏地方,可是王爷既然去也就不算坏到哪儿去。
佟干进来了,嘴里嚼着什么。
“吃什么?”陵问道。
“没吃什么。”她道。
他呜呜咽咽的拉扯她的椅子。“明明在吃哩。”
“没有吃。”
“这个时候她能吃什么?”何干道。
他揪了一把佟干的袴子,死命的摇。“吃什么?我要看。”
“嗳呀,这个陵少爷,这么馋。”葵花笑道,“人家嘴巴动一动,他都要管。”
“好,你自己看。”佟干蹲下来,张开嘴。
他爬上她的膝,看进她嘴里,左瞧右瞧,像牙医检查牙齿。
“看见了么?”
“你吞进去了。”他又哭了起来。
“陵少爷!”秦干锐声喊,小脚蹬蹬蹬的进了房间,“丢不丢脸,陵少爷。”把他拉开了。
“嗳,这个陵少爷。”葵花叹道,“也不能怪他,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
“想吃?那就别闹病。”秦干把他搂进怀里擦眼泪。
吃饭的时候常常有些菜陵不能碰,他总是哭闹,秦干就会拿琵琶给他出气。弟弟吃完了琵琶还没吃完,秦干就说:“贪心的人没个底。”
琵琶下一顿吃得快了,跟何干抱怨说:“咬了舌头。”
。怎么吃那么急?”何干说。秦干便唱道:
“咬舌头,贪吃鬼,咬腮肉,饿死鬼。”这次换琵琶先吃完,秦干又唱道:
“男孩吃饭如吞虎,女孩吃饭如数谷。”
琵琶筷子拿得高。秦干就预卜说:
“筷子抓得远,嫁得远;筷子抓得近,嫁邻近。”
“我不要嫁人。”
“谁要留你在家里?留着做什么?将来陵少爷娶了少奶奶,谁要一个尖嘴姑子留在家里?把她嫁掉,嫁得越远越好。”
琵琶改把筷子握得低一点。。看,我抓得近了。”
“筷子抓得远,嫁得近;筷子抓得近,嫁得远!”
“不对!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就是这么说的,俗话就是这么说的。”
“才不是!你说:‘抓得远嫁得远。”
“嗳哟,现在就想嫁人的事了。”
何干不插手,只是微笑看着秦干嘲弄,设法让他们继续吃饭。
琵琶一次又一次拣一盘猪肉吃。
“猪肉吃多了不好。”秦干说。
“鱼生热,肉生痰,青菜豆付保平安。”
下次吃豆付,琵琶爱吃,她又说:“豆付软,像竹条,一下肚,变铁片。”
“你自己说豆付好。”
“豆付是好,就是一落胃会变硬。”
陵掉了一只筷子,自然是好兆头:“筷子落了地,四方买田地。”
可是琵琶掉了筷子,’她就曼声唱道:“筷子落了土,挨揍又吃一嘴土。”
“不对,我会四方买田地。”琵琶说。
“女孩子不能买田地。”
“女孩跟男孩一样强。”
“女孩是赔钱货,吃爹妈的穿爹妈的,没嫁妆甩都甩不掉。儿子就能给家里挣钱。”
“我也会给家里挣钱。”
“你是这儿的客人,不姓沈。你弟弟才姓沈。你姓碰,碰到哪家是哪家。”
“我姓沈我姓沈我姓沈!”
“唉哎嗳。”何干不满的哼了声,“别这么大嗓门。年青小姐不作兴乱喊乱叫的。”
“你这个脾气只好住独家村。”秦干说。
“我不跟你说话了。”琵琶吃完了饭,放下碗。还剩了几个米粒。
“碗里剩米粒,嫁的男人是麻子。”秦干还说。
她们争执陵是不插口的,可是琵琶有时也恨他是男孩子。她记得第一次看见他,两个小娃并排坐在床上,隔了有两尺。都像泥偶,她决心转头不看他,招人嘲笑。她面前搁了一只盘子,抓周,她的第一次生日。从盘子上抓的东西能预测未来。后来她听老妈子们说红漆盘里搁了一只毛笔,一个顶针,一个大的古铜钱拿红棉绳穿着中央的方洞眼,一本书,一副骰子,一只银酒杯,一块红棉胭脂。
“我抓了什么?”她那时问。
“抓了毛笔,后来又抓了棉花胭脂,不过三心两意,拿起来又放下。”何干说。
“女孩子喜欢胭脂不要紧,要是男孩就表示他喜欢女人。”葵花笑着说。
“弟弟抓了什么?”
“陵少爷抓了什么?”她们彼此互问。琵琶感觉他也跟平常一样没个定性。
“抓了钱吧?”秦干说。
“嗳,他将来会很有钱。”葵花说。
好东西总搁得近,铜钱、书、毛笔。骰子和酒杯都搁得远远的,够不到。
会走路之后,琵琶到弟弟房里,看见他在婴儿床的栏杆后面,一只憔悴衰弱的笼中兽。后来他挪到大铁柱床上,秦干带他一床睡。有次生病,哭闹着要吃松子糖,松子糖装在小花磁罐里,旁边有爽身粉,搁在梳妆台上。
“吃点松子糖不要紧吧?”秦干同露说。
“不能吃甜的,他在发烧。”露说。
他大哭,把只拳头完全塞到嘴里去。
“他是怎么塞进去的?”露说,“嘴又不大。”
秦干把他的拳头拉出来,抓着不放,一放手,又塞进了嘴里。
“嘴会撑大的。”露担忧的说。
“松子糖里掺进黄连去,断了他的念。”末了秦干想出了这个主意。
他们把黄连磨成粉,掺进松子糖,和成糊,抹在他拳头上。他吮着拳头,哭得更惨。
他长大漂亮了,雪白的猫儿脸,乌黑的头发既厚又多。薄薄的小嘴红艳艳的,唇形细致。蓝色茧绸棉袍上遍洒乳白色蝴蝶,外罩金班褐色小背心,一溜黄铜小珠钮。
“弟弟真漂亮。”琵琶这么喊,搂住他,连吻他的脸许多下,皮肤嫩得像花瓣,不像她自己的那么粗。因为瘦,搂紧了觉得衣服底下虚笼笼的。他假装不听见姐姐的赞美,由着她又搂又吻,仿佛是发生得太快,反应不及。琵琶顶爱这么做,半是为了逗老妈子们笑,她们非常欣赏这一幕。
出了家门他总是用一条大红阔带子当胸绊住,两端握在秦干手里,怕他跌倒。上公园,他的一张脸总像要哭出来。整个人仆向前,拼命往前挣,秦干在一码后东倒西歪的跟着。连琵琶也觉得丢脸,旁人也都好奇的看着他们。
“早呀。”有个洋人的阿妈道。不穿蓝,而是白净的上衣。“这主意好,不跌跤。”
秦干不同生人搭话,由何干代答道:“嗳,这法子不跌跤。”
“他顶娇贵的。”白衣阿妈说,并不直问是哪里不对。
“他现在好了,就是还有脚软病。”
“姐弟俩?”
“嗳。”
“真文静。”
“是啊,不比你家少爷小姐活泼。”
“嗳呀。那几个!天不怕地不怕。嗳,野孩子。啧啧啧啧。”她装模作样的学着欧洲人的声口,。比不上你们这两个,又可爱又规矩。”
“他们俩倒好,不吵架。”
琵琶心里忸怩。其实我们谁也不喜欢谁,她大声跟自己说。说不定少了秦干她会喜欢弟弟,谁知道呢。
“吉米!”阿妈突然锐声大喝,震耳欲聋,“吉米过来。吉米不听话。”
她皱眉望着亮晃晃的远处,又回头安然织她的东西,一双黑色长手套,似乎也是她的制服。老妈子总是在织东西,倒像是从洋人雇主那儿学到的名门淑女的消遣。
草地蔓延开去,芥末黄地毯直铺上天边。这里几个人那里几个人,可是草地太辽阔,放眼望去净是平坦的黄,没有人踩过。琵琶忍不住狂奔起来,吞吃下要求她将自己切成两半、占据吞噬自己的广原。她大叫一声。过了前头的小驼峰,粼粼的蓝色池塘会跳上来,急急在池边阻住她。洋人的小孩蹲在水边,一身的水兵服,戴草帽,放着汽船、玩具帆船。高耸的大楼倒映在池面,闪着白芒芒的光,像水里的冰块。她很清楚是什么样子,到水边这段路她总是跑过来。后面隐隐听见陵也跟着喊,也跟着跑。大红带断了?
“陵少爷!”秦干像鹦哥一样锐叫着,声音落在后头,“陵少爷!快不要跑!”秦干也迈动一双小脚追赶上来,蹬蹬的跑步声让草吞哑了。她跑起来髋部动得比脚厉害,所有动作都朝同一个方向,歪歪扭扭的。“陵少爷,会跌跤,跌得一蹋平阳。”她锐叫道,自己也跑得东倒西歪的,“乐极生悲呀。”
琵琶和陵不同洋人的小孩说话,在家里玩倒是满口的外邦语言,滔滔不绝,向蛮夷骂战。他们把椅子并排排列,当成汽车的前后座,开着上战场,喇叭嘟嘟响。又出来重排椅子,成了山峦,站在山脊上,双手扠腰,大声嘲笑辱敌。末了扑向蛮夷,近身肉搏,刀砍剑刺,斩下敌人首级,回去向皇帝讨赏。中午老妈子们送午饭来,将椅子扶正。饭后他们又将椅子放倒,继续征战。一个叫月红,一个叫杏红,是青年勇士族里两员骁将。琵琶让陵长了岁数,成了八岁的孩子,她自私的让自己十二岁。叫他杏弟,要他喊月姐。她使双剑,他耍一对八角铜锤。
“我不要使锤。”他说。
“那使什么?”
“长矛。”
“铜锤比较合适,年青,也动得快。”
他背转过去,像是不玩了。
“好,好,长矛就长矛。”
没人在眼前他们才玩。可是有天葵花突然对琵琶低声哼吟:“月姐!杏弟!”
“你说什么?”琵琶慌乱的说。
“我听见了,月姐!”
“不要说。”
“怎么了,月姐?”
“不要说了。”霎时间她看见了自己在这个人世中是多么的软弱无力,假装是会使双剑的女将有多么可耻荒唐。
葵花正打算再取笑她几句,可是给琵琶瞪眼看了一会儿,也自吃惊,她竟然那么难过,便笑了笑,不作声了。可是有几次她还是轻声念诵:“月姐!”
“不要说了。”琵琶喊道,深感受辱。
她的激动让葵花诧异,她又是笑笑,不作声。
战争游戏的热潮不再,末了完全不玩了。
现在在楼上无所事事。宽宽的一片阳光把一条蓝色粉尘送进嵌了三面镜的梳妆台上。蟠桃式磁缸里装着痱子粉。冬天把一罐冻结的麦芽糖搁火炉盖上融化,里面站了一双毛竹筷子。麦芽糖的小褐磁罐子,老妈子们留着拔火罐。她们无论什么病都是团皱了纸在罐子里烧,倒扣在赤裸的有雀班的肩背上。
等麦芽糖变软了,何干绞了一团在那双筷子上,琵琶仰着头张着嘴等着,那棕色的胶质映着日光像只金蛇一扭一扭,等得人心急死了。却得坐着等它融化,等上好几个钟头。做什么都要很久。时间过得很慢,像落单的一只棉鞋里的阳光。琵琶穿旧的冬鞋立在地板上,阳光斜斜射过内面鞋底的粉红条纹法兰绒里子。
“等我十三岁就能吃糯米。”琵琶说,“十四岁能吃水果,十六岁能穿高跟鞋。”
她母亲立下的规矩是不能吃糯米做的米糕,老妈子们则禁止她吃大多数的水果。柿子性寒,伤体质。有一次秦干买了个柿子,琵琶还是头一次看见。老妈子们都到后门去看贩子的货,只有秦千真讲价真买。柿子太生了,她先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房间没人,琵琶就去开抽屉看看,炭灰色的小蒂子,圆墩墩红通通的水果,看过一眼就悄悄关上抽屉。万一让人发现她偷看柿子,还不尽力张扬,洗刷陵的馋嘴污名!他馋归馋,可没动过老妈子的好东西。
隔两天她就偷看一次,疑心怎么样才叫熟。有一次拿指甲尖去戳,红缎子一样的果皮上留下了一个酒涡,兴奋极了。若不是秦干的柿子,她就会去问她:“什么时候吃柿子?”秦干肯定会说:
“小姐可真关心我的柿子啊。”
又过了一个多月。有天秦干打开了抽屉。“嗳呀,我都忘了。”她说。把柿子拿了起来,剥掉了一点皮。“坏了。”她短短的说了一句。
“整个坏了?”何干问。
“烂成一泡水了。”她急急出房去把她这罕有的失误给丢了。
琵琶一脸的惊诧,柿子仍是红通通圆墩墩的,虽然她好久前就注意到起皱了。就算里头化了水了,也是个漂亮的红杯子。可是她没作声。一颗心鼓涨了似的,重甸甸空落落的。
四
秦干买了一本宝卷。有天晚上看,叹息着同何干说:
“嗳,何大妈,说的一点也不差,谁也不知道今天还活着明天就死了:‘今朝脱了鞋和袜,怎知明朝穿不穿。’”
“仔细听。”何干跟站在她膝间的琵琶说,“听了有好处。”何干才吃过了饭,呼吸有菜汤的气味,而她刚洗过的袍子散发出冬天惯有的阳光与冻结的布的味道。大大的眼睛瞪得老大,好看的脸泛着红光。
“来听啊,佟大妈。”葵花喊着浆洗的老妈子,“真该听听,说得真对。”
佟干急步过来,一脸的惊皇。
“生来莫为女儿身,喜乐哭笑都由人。”
“说得对。”佟干喃喃说,鲜红的长脸在灯光下发光,“千万别做女人。”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牛马。”
“说得真对,可惜就是没人懂。”葵花说。
“嗳,秦大妈,”何干叹道,“想想这一辈子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可不是哩。钱也空,儿孙也空,”秦干道,“有什么味?”
她倒没说死后的报应也是空口说白话。谁敢说没有这些事?可是她们是知道理的人;学会了不对人生有太多指望,对来生也不存太大的幻想。宗教只能让她们悲哀。
幸好她们不是虔诚的人。秦干也许是对牛弹琴,可是她的性子是死不认输的。说到陵少爷,她的家乡,旧主人露的娘家,她总是很激昂。绝口不提她的儿子和孙子,在她必然是极大的伤惨与酸苦。
她是个伶俐清爽的人,却不常洗脚,太费工夫了。琵琶倒是好奇想看,可是秦干简单一句话:“谁不怕臭只管来看。”琵琶就不敢靠近。
别的老妈子哈哈笑。“不臭不臭。”葵花说,“花粉里腌着呢。”
“你没听过俗话说王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秦干说。
她一腿架着另一腿的膝盖,解开一码又一码的布条。变形的脚终于露了出来,只看见大脚趾与脚跟挤在一块,中间有很深一条缝,四根脚趾弯在脚掌下,琵琶和陵都只敢草草喽一眼,出于天生的礼貌,也不知是动物本能的回避不正常的东西。
“裹小脚现在过时了。”秦干道,“都垫了棉花,装成大脚。”
“露小姐也是小脚,照样穿高跟鞋。”葵花道。
“珊瑚小姐倒没缠脚?”浆洗老妈子问道。
“我们老太太不准裹小脚。”何干道,“她说:‘老何,我最恨两桩事,一个是吃鸦片烟,一个是裹小脚。”
“杨家都管老妈子叫王嫂张嫂,年纪大了就叫王大妈张大妈。”秦干道。
“这边是北方规矩。”何干道。
“露小姐总叫你何大妈,杨家人对底下人客气多了。”秦干道。
“北方规矩大。”何干道。
“嗳,杨家规矩可也不小。有年纪的底下人进来了,年青的少爷小姐都得站起来,不然老太太就要骂了。”
“我们老太太管少爷管得可严了。”何干道,“都十五六了,还穿女孩子的粉红绣花鞋,镶滚好几道。少爷出去,还没到二门就靠着墙偷偷把脚上的鞋脱下来换一双。我在楼上看见。”她悄悄笑着说,仿佛怕老太太听见。双肩一高一低,模仿少爷遮掩胁下的包裹的姿势。“我不敢笑。正好在老太太屋里,看见他偷偷摸摸脱掉一只鞋,鬼鬼祟祟的张望。”
一听见姑爷,秦干就闭紧了嘴,两边嘴角现出深摺子。
“怎么会把他打扮得像女孩子?”葵花问道。
“还不是为了让他像女孩一样听话文静,也免得他偷跑出去,学坏了。”她低声道,半眨了眨眼。
“怪道人说家里管得越紧,朝后就越野。”葵花道。
“也不见得。少爷就又害羞又胆小。”何干恋恋的说道,“怕死了老太太。”
“老太太多活几年就好了。”葵花道。
“哪能靠爹妈管,”秦干道,“爹妈又不能管你一辈子。”
“老太太还在,不至于像今天这么坏。”何干柔声说道。
“是啊,他也怕露小姐。”葵花道,“真怕。”
“太太能管得住他。论理这话我们不该说,有时候我忍不住想要是老太太多活几年就好了。她过世的时候少爷才十六。”
秦干又决定要沉默以对。一脚离了水,拿布揩干。红漆木盆里的水转为白色,硼粉的原故。
“厨子说鸭子现在便宜了。”浆洗老妈子突然道。
秦干看了她一眼,眼神犀利。脚也俗称鸭子。
“过年过节厨子会做咸板鸭。”何干道。
“葵花爱吃鸭屁股。”琵琶道。
“可别忘了,陵少爷,把鸭屁股留给她吃。”秦干道。
这成了他们百说不厌的笑话。
“还是小丫头就爱吃鸭屁股了。”何干道。
“有什么好吃。”浆洗老妈子笑道。
“怎么不好吃?屁股上的油水多哩。”秦干道。
葵花笑笑,不作声。望着灯下她扁平漂亮的紫膛脸,琵琶觉得她其实爱吃鸭子,吃别人不要吃的,才说爱吃。她是个丫头,最没有地位,好东西也轮不到她。
有天下午葵花上楼来,低声道:“佟干的老鬼来了,打了起来。”
“怎么才见面就打。”何干道。
“厨子忙着拉开他们。我插不上手,叫志远又不在。”
“两个都这么一把年纪了,也不给她留脸面。”
“我要是佟大妈就不给他钱。横竖拿去赌。”
“她能怎么办,那么个闹法?”
“他一动手就给钱,下次还不又动手。”
“那种男人真是不长进。”
“就让他闹,看他能怎么。”
“要是把这地方砸了呢?”
“叫巡捕来。”
“老爷会听见。”
“至少该拿巡捕吓吓他。”
“不长进的人,什么也不怕。”
“佟大妈都打哭了,那么壮的人。”
听见佟干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两人都不言语了。她进了老妈子们的房里,一会儿出来了,怯怯的喊了声:“何大妈。”
何干走过去,两人低声说了一阵。何干进了老妈子们的房间。
“月底我就还给你。”佟干的声音追上去。
“不急。”
“别下楼去。”葵花跟琵琶说。
“我要看老鬼。”
“嗳,何大妈,小姐想下楼去。”
“我要打老鬼。”
“唉哎嗳!”何干紧跟在后面,气烘烘的喊了声。
“小姐真好。我哪能让你帮我出气。”佟干难为情的说。琵琶倒诧异,她并没有感激的神态。
“别怕,我帮你打他。”
“吓咦!”何干一声断喝,“人家都是做和事佬,你倒好,帮着人家窝里反。”
“我讨厌他。”
佟干斟酌着该怎么说,不能说她是孩子。“他那个蛮子不识高低,伤了你可怎么好?”
“我不怕他。”她自信男佣人会来帮她。她气极了,已经在想像中扑上去拳打脚踢。等老鬼回过神来,别人也制住了他。她心里积存的戾气有许久了,受够了秦干重男轻女的论调。这是最后一根稻草。佟干这么高大壮健的女人也被男人打,而且逆来顺受,还给他钱。她会让他们瞧瞧。她弟弟钉着她看,眼睛瞪得有小碟子大,脸上不带表情。秦干坐在那里纳鞋底。葵花上楼来说老鬼来了,她就没开过口。
“吓咦!黄花大闺女说这种话!”
她在秦干面前给何干丢人。要下楼她得一路打下去。指不定下次更合适,奇袭才奏效。老鬼还会再来。
可是他们说好了就瞒住她一个人。每次等人走了琵琶才知道他来过。过了一年,近年底她的决心也死了一半,碰巧看见一个又瘦又黑、没下巴的男人坐在佣人的饭桌上,同打杂的和佟干说话。后来才知那就是老鬼,很是诧异。和那些乡下来的人没什么两样。
何干的儿子也隔三差五就上城来找事,总是找不到事做。何干老要他别来,他还是来,日子过不下去了,不是收成不好,就是闹兵灾蝗虫。何干自是愿意见到儿子。在厨房拿两张长板凳铺上板子,睡在那里,吃饭也是同佣人一桌吃。何干闲了就下来同他说话。住了约摸一个月就叫他回去了,临走带了一大笔钱,比何干按月寄回乡下的钱还要多。他生下来后就央了乡下的塾师帮他取名字。塾师都一样,满脑子想着做官,因为自己就是十年寒窗指望一试登天的人。他取的名字是富臣,一个表哥叫重臣。富臣既干又瘦,晒成油光铮亮的深红色。琵琶每次看见他总会震一震,自己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原故。她忘了他年青的时候有多好看,也说不定是在心底还隐隐记得。
“富臣会打镰枪。”佟干说,透着故作神秘的喜气。似乎是他们同乡的舞蹈。
“我哪会。”
“叫富臣打镰枪给你看。”王发说。
富臣只淡笑着,坐在那儿动也不动。
“现在添了年纪了,”何干说,。前一向还跳的。”
“镰枪是什么?”
老妈子们都笑。
“跳舞的时候手上拿着的。”
“拿着怎么跳?”
“给富臣一根竹竿,让他跳给你看。”王发说。
琵琶知道问富臣也问不出个什么道理来。他坐在饭桌的老位子上,极少开口。单独跟他母亲一块,竟然像受了屈的小男孩,那样的神情在他这样憔悴的脸上极为异样。
他守寡的姐姐也为了钱来,隔的日子长些,因为她是嫁出去的女儿,不该再向娘家伸手。她也晒得一张枣红脸,只是脸长些,倒像是给绞长的。何干称她女儿“大姐”,这种久已失传的习惯让母亲在女儿的面前矮了一截。她也叫琵琶“大姐”,所以讲起她女儿来称为“我家大姐”,以资识别。但是有时候跟琵琶特别亲热,也叫她“我家大姐”。我家大姐生得既苍老又平凡,媳妇也带着来了,想到别人家里帮工。从哪里来的,这枣红色的种族?
“乡下什么样子?”琵琶问何干。
“嗳,乡下苦呵。乡下人可怜啊。”她只这么说。可是吃饭的时候她说:“别这么挑嘴,乡下孩子没得吃呵。”说着眼睛都雾湿了。
有次她说:“乡下孩子吵得没办法,舀碗水蒸个鸡蛋,一人吃一匙,骗骗孩子们。”
王发下乡收租大半年了,这向来是账房的差事,可是沈家人总叫个可靠的老家人去。田地靠何干的家乡近,也和王发的家乡近,可是他家里没人了。他娶过老婆,死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何干到男佣人的屋子找琵琶和陵,总会找他说说话。他给她倒茶,再帮姐弟俩添茶,茶壶套在藤暖壶罩里。
“喝杯茶,何大妈。”
“唉哎嗳,”她作辞道,“不麻烦,王爷。”
他把茶端到门口。老妈子们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进男佣人的屋子。
他回屋里坐在小床上,何干站在门口。陵在床上爬来爬去,掀开枕头找枕下的东西。
“乡下现在怎么样,王爷?”
“老样子。”他咕噜了一句。
“还闹土匪?”她问道,眯细着眼,等待着凶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