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雷峰塔》作者:张爱玲【完结】 > 书香门第★《雷峰塔》.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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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爱玲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4:44

有一次再去又迟了半个钟头。单是坐汽车上戏院就是一场赌博,比一切的电影都要悬疑刺激。琵琶总嫌到舅舅家的次数不够多。有次她父亲带她去。榆溪和小舅子倒是感情不错。以前在上海常一块上城里玩。国柱对姐姐一去四年倒是护着她。传统上女儿嫁出去了,娘家还是得担干系。榆溪倒不为这事怪他,两人有知己之情。

“令姐可有消息?”榆溪讥刺的问道。

“就是上次—封信,什么时候的事了?你们搬来以前。”

“没提什么时候动身?”

“没有。最近收不收到信?”

“没有。”

“那两个人,还是别催的好。依我看,你的手腕再圆滑一点,也不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倒会说风凉话。令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别怪我,帮着她的可是令妹,不是我。我都不知道帮你遮掩了多少回。我老婆可没跑。”

“谁不知道你老婆脾气好?少卖弄了。”

“我们也吵。她要是够聪明,没抽上大烟,也早出洋了。”

“少没良心了,这么漂亮的老婆,这么一个良伴,还陪你抽大烟呢。”

榆溪也同国柱的太太打情骂俏,她的愚钝给了他胆子。她正忙着抽今天的第一筒烟,傍晚六点钟。从床上移到烟榻上,她在一边躺下,绿色丝锦开衩旗袍,同色的祷子,喇叭祷脚。发髻毛了,几丝头发拖在毫无血色的雕像一样的脸上。绯红的小嘴含着大烟枪,榆溪想起了抽大烟的女人的黄笑话。他在房里踱来踱去,说着话,一趟趟经过她穿着丝袜的脚,脚上趿着绣花鞋。躺着见客并不失礼,抽大烟的人有他们自己一套礼节。最后一口吸完了,国柱的太太这才开口。

“带表妹下楼玩去。”她同第三个女儿说,她和琵琶同龄。

琵琶不知道最喜欢哪个表姐妹,通常总是派最小的一个来陪她玩。两个大表姐也在楼下。客厅摆着张小供桌,系着藏红丝锦桌围。穹形玻璃屋顶下有尊小小的磁菩萨,钟一样盘坐着。像是暂时的摆设,就在房间正中央,进进出出都会踢到蒲团。摆在这里的时候也不短了,大红蜡烛都蒙上了一层灰。给琵琶另端上茶来的一个老妈子说:

“嗳,我来磕个头。”

她在桌前跪下,磕了个头,站起来走开了。

“我也来磕一个。”琵琶的三表姐说。

“我先磕。”二表姐说。

“我帮你敲磬。”三表姐说。

“我来敲。”琵琶说。

“让表妹敲。”二表姐说。

琵琶接过铜槌,立在桌边,敲了铜磬空空的球顶。磕一下就敲一次。小小闷闷的声音并不悦耳,倒像是要求肃静。敲第二声之前似乎该顿一顿。琵琶真想叫表姐们别磕得那么快,促促的动作像是羞于磕头。

“要不要磕一个?”她们问她。

“不要,我只想敲磬。”

为了配合她,又磕了一遍。

一个瞎眼的老妈子闻声而来,说:“我也来磕个头。桌子在哪?二小姐,扶我过去。三小姐。”

谁也不搭理她。

老妈子并不走开。她异常矮小,一身极破旧的蓝褂子。看着地下的眼睛半阖着,小长脸布满皱纹,脸色是脏脏的白色,和小脚上自己缝的白布袜一样。蹬着两只白色的蹄子,她扶着门,很有点旧式女子的风情。

“大小姐。”她又喊,等着。

扶墙摸壁走进来。

“好了,我来搀你。”三表姐说。

“嗳唷,谢谢你,三小姐。还是三小姐好。我总说三小姐良心好。”

“来,走吧。”三表姐搀着她的胳膊,“到了。”

老妈子小心翼翼跪下来,却跪在一只狗面前。三表姐笑弯了腰。

“笨,”大表姐憎厌的说,“这是做什么?”

老妈子嘴里嘀嘀咕咕的爬了起来,摸索着出去了。

“她真讨厌,”三表姐说,“脏死了。”

“她顶坏了,”二表姐说,“你当她眼睛看不见啊?专门偷香烟。”

“她会抽烟?”琵琶诧道。

后来她看见老妈子在穿堂里抽香烟,深深吸着烟,脸上那静静的凄楚变成了放纵的享乐。吞云吐雾之间,仰着下颏,两腮不动。瞎了的眼睛仿佛半闭着看着地下,讥诮的神色倒也吓人。

女孩子们总是小心眼里转呀转的。

“要张福买一磅椰子糖来。”二表姐跟三表姐说。

“他不肯垫钱了。”

“叫胖子去,他刚领工钱。”

“不要,胖子顶坏了。”她说,眯细的眼睛闪着水光,牙齿咬得死紧。

“再租点连环图画来。”

“还要鸭肫肝。”

“好。”

“我去问厨子借钱。”

“连环图画可以赊。”

没多久最小的女儿回来了,把连环图画书和一纸袋的肫肝朝她们一丢。

“还有椰子糖。”

“这是半磅?”

“嗳。”

“到房里躺着看去。”

大家躺到没整理的床上,每人拿本连环图画书。绉巴巴的大红花布棉被角上脏污了,摸着略带湿冷。租来的书脏脏的气味和鸭肫肝的味道混在一起。琵琶拿的是《火烧红莲寺》的第一册,说的是邪恶的和尚和有异能的人。三表姐愿意等她看完,好从头看起,自己拿了两个肫肝出去了。

“舒服吗?”二表姐问琵琶。

“舒服极了!”

“你喜不喜欢我们这儿?”

“喜欢极了。”

“那就不要回去了,就住在这儿。”

“那不行。”

“怎么不行?就住下别走了。”

不可能的。琵琶还是希望这幢奇妙的屋子能圆了她的梦。这里乱糟糟的人,乱糟糟的事,每分钟都既奇美又恐怖,满足了她一向的渴望。

“姑爹下来了。”三表姐进来说。

“快点,躲起来。”二表姐跳了起来,“找不着你就得他一个人走。”

“躲到门后边。”大表姐忙笑着说,也兴头起来了。

“琵琶呢?”榆溪站在门口笑问道。

“楼上,姑爹。”

“躲在哪里?出来出来。”他喊道,两句话做一句讲。

琵琶紧贴着墙躲在门后,心跳得很。她父亲的脚步声进了隔壁房间。

“出来出来。”

“真的,姑爹,她不在这儿。她在楼上。”

他出房间到过道上,上了楼。二表姐在门口帮琵琶偷看。

“这样不行。我知道哪里他找不到。”

“哪里?”大表姐问道。

“五楼。总不能到姨奶奶的房里找人。”

三表姐从楼梯口招手。四下无人。二表姐用力拉着琵琶,一步跨两级跑上楼去,过了二楼呼吸不那么紧张了,仍拉着琵琶的手不放,又推着她一路跑到顶楼。把琵琶推到屏风后,说:“姨奶奶,可别声张。”说完自己又跑下楼去了。

“玩躲猫猫?”姨奶奶吃吃笑道。

琵琶动也不敢动。她只瞧见一眼,姨奶奶身材瘦小,眯细的眼睛,贝壳粉袄挎。家具也是同样的粉红色,琵琶觉得很时髦,可是白布屏风却像病院。顶楼这个大房间也像病院里的病房,悄然无声,跟屋子的其他地方完全两样。她听见姨奶奶走动,不知道做些什么。表姐们曾说:“我们不上去。她顶坏,老编谎,在爸爸面前歪派我们。谁也不想沾惹她。”多了个人在这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不介意?她在屏风后站了很久。榆溪定是回家去了。这房子的法力奏效了。舅母不就老说要叫人去接她?就在这里等表姐们来带她,不犯着偷看露了形迹。

脚步声上楼来了,姨奶奶吃吃笑着招呼:“请进,进来坐,姑老爷。”

“我就要走了。琵琶呢?”

“没见着。倒茶给姑老爷。”她吩咐老妈子。

“喝过了。这上头倒宽敞,没上来过。”

他绕着圈子喊:“出来出来。”他有点窘,但是也乐意参观她这香巢。他总是嘲笑小舅子怎会挑了这么一个姨太太,就跟别人也奇怪他怎么会看上老七一样。他和国柱以前常一起出去嫖,各弄了个堂子里的姑娘回家。他不明白国柱的日子过得这么荒唐,怎么还能像别人一样勉强维持下去。他自己的太太要回来了,却不与他同住,只说是回来管家带孩子。他自然是同意了。也不知国柱和他太太知道不知道,想想真觉得窝囊。

最后还是姨奶奶不自在了,想到人言可畏,又一个个乌眼鸡似的。朝屏风喽了眼,歪个头。

他懊恼的笑着把琵琶拉出来,带她下楼告别。父女俩坐黄包车回家,琵琶坐在他腿上。罕有的亲密让琵琶胆子大了起来。

“舅舅的姨奶奶真不漂亮。”

他嗤笑。“油炸麻雀似的。”

“舅舅信佛么?”

“不信吧,我倒没听说过。”他讶然道,“信佛的多半都是老太太和愚民。不过你舅舅也是不学无术。”

“舅母信么?”

“信佛么?不知道。也说不定。你舅母笨。”他笑道。

“真的?”

她很惊异,一个大人肯告诉孩子们这些话。也很开心,觉得跟她父亲从没这么亲近过。这一趟路太短了,黄包车一下就到了。她一点也不怀疑他说佛教是无知的迷信,她倒是顶喜欢客厅那张供桌。藏红丝锦桌围已褪成了西瓜红,蜡烛蒙上了灰尘,香炉冷清清的,可是不要紧。舅舅家的人显然当它是吃苦耐劳的东西,不需要张罗。供桌随处一摆,立刻就能上达天听。杨家那样穷困肮脏的地方尤其需要这么一个电报站。她曾想住下,却更爱自己的家。他们现在住的是衡堂房子,太小了,不够志远和葵花住,所以两口子到南京去投奔亲戚了。房子既暗又热,便宜的板壁,木板天花板,楼梯底下安着柜子。琵琶极爱深红色的油漆,看着像厚厚的几层。拿得到何干的缝衣针,她就用针戳破门上一个个的小泡,不然就用指甲。

晚上和老妈子们坐在洋台,低头就看见隔壁的院子,一家人围坐着看一个小女孩彩排学校的戏剧。她穿洋装舞着,头上一个金属发圈,在眉毛上嵌了个黄钻。她一会飞过来一会又蹲下,拉开淡色的裙子,唱着《可怜的秋香》:

“太阳,

太阳,

太阳它记得照耀过金姐的脸和银姐的衣裳,

也照着可怜的秋香。

金姐有爸爸疼,

银姐有妈妈爱,

秋香啊,

你的爸爸在哪里?

你的妈妈在何方?

你呀!——

整天在草原上。

牧羊,

牧羊,

牧……羊——可怜的秋香!”

琵琶学她跳舞,一会滑步,一会蹲下,洋台上空间不够旋转。

“别撞着了阑干,晃得很。”何干说。

杨家一个叫陶干的老妈子傍晚总来他们家。她也是国柱继承的老人,她只在大日子才帮工,打算自己出来接生做媒,帮寺庙化缘修葺,帮人荐僧尼神仙阿妈。只是这一向太太们不那么虔诚了。又时兴自由恋爱,产科医院也抢了她不少生意。可是她还是常来。整个人像星鱼。这一向她越常来敷衍老妈子们,想卖她们花会彩票,要她们把钱存在放高利贷的那儿,或是跟会。沈家的老妈子刚搬来,人生地不熟,是顶好的主顾。另一个好处是屋子只有她们是女人,不犯着担心太太会说话。

她跟她们一齐坐在洋台上乘凉,谈讲着从前的日子。她装了一肚子的真实故事,不孝的儿子自己的儿子也不孝,算计别人的自己的钱也给骗光了,诱拐良家妇女的人自己的女儿也给诱拐了卖作娼妓。报应不到只是时候未到。她知道一个女人,是“走阴的”,天生异禀,睡眠中可以下阴司地界。丧亲的人请她去寻找亡魂,要在阎罗殿众多鬼魂中找人并不是容易的事,有时她找到了人,却见他受着苦刑,这种事却不能对亲戚明言他是罪有应得。陶干隐瞒了名字,却说了一个这样的故事,就是南京这里的沈家亲戚。

“等等,”琵琶喊道,“等我搬板凳来。”

大家都笑。陶干懊悔的笑,不想竟成了给孩子说故事。

琵琶把小板凳摆到老妈子的脚和阑干之间,生怕有一个字没听见。原来是真的?——阴间的世界,那个庞大的机构,忙忙碌碌,动个不停,在脚下搏动,像地窖里的工厂。那么多人,那么刺激。握着干草叉的鬼卒把每个人都驱上投生的巨轮,从半空跌下来,一路尖叫,跌在接生婆手中。地狱里的刀山油锅她不害怕,她又不做坏事。她为什么要做坏事?但是她也不要太好了,跳出轮回上天去。她不要,她要一次次投胎。变成另一个人!无穷无尽的一次次投胎。做梦自己是住在洋人房子里的金发小女孩,她都不干相信会有这么称心的事。投胎转世由不得人,但刺激的部分也就在这里。她并没有特为想当什么样的人——只想要过各种各样的生活。美好的人生值得等待。可能得等上很长的时间,遥遥无期。可是现世的人生也是漫无止尽的等待,而且似乎没有尽头。时间足够,大概每个人都会有机会做别人。单是去想就闹得你头晕眼花。这幅众生相有多庞大,模式有多复杂,一个人的思想行为都有阴间的判官记录下来,借的欠的好的善的都仔仔细细掂掇过,决定下一辈子的境况与遭际。千丝万缕纠缠不清,不遗失一样,也不落下一人。正是她想相信的,但是无论怎么样想相信,总怕是因为人心里想要的,所以像是造出来的话。

“嗳呀,何大妈,佟大妈,可别说是假的。”陶干喊道,虽然并没有人打岔。“真有这事!”她酸苦的说道,仿佛极大的代价才学到的教训。“山西酆都城(酆都城应在四川,山西省的十八层地狱塑像则位于浦县柏山的东岳庙。)有个通阴司的门,城外有山洞,可以下去阴曹地府。那儿有间出名的庙,在庙里过夜的人能听见底下阎罗殿里严刑拷打,阎王爷审阴魂。有人还吓破胆呢,真的。”

“真有个地方叫酆都么?”琵琶愕然问道。太称心了,不像真的,证据就在那里,辗磨出生命之链的辽阔的地下工厂,竟然有入口。

“可出名了,山西省酆都城。”

“真能去吗?”

“我知道有人还去旅游。火车不知到不到,这一向坐骡车的多。”

“北方都这样,坐骡车。”何干道。

“山西也在北方。”陶干道。

“很远吧?”佟干道。

“现在指不定有火车了。”陶干道。

“有人下去洞里吗?”琵琶问道。

“下去就出不来了,嘿嘿!”她笑道,“倒是有一个出来了,是个孝子,到阴曹地府去找他母亲,所以才能出来。还要他答应看见什么都不说,会触犯天条。可是真有这些东西。嗳呀,何大妈!佟大妈!所以我说使心眼算计人家是会有报应的,有报应的。”

她的故事帮她建立起她的正直。老妈子们喃喃附和,大蒲扇拍打着脚踝椅腿,驱赶蚊子,入神听着教诲,也入神听着接下来的财物上的讨论。她们都对赚外快的机会很心动,可是陶干也发现她们对钱都很小心。以后她也不来了。

琵琶倒是后悔没要求见见这个走阴的。陶干认识的人多,说不定真有人可以进出阴司。他们是在多大年纪知道自己有这个本事的?还许琵琶也会发现这个本事。她索遍了做过的梦,有没有像阎罗殿和刀山油锅的,可是她的噩梦就只是坐舅舅的车去看电影车子却抛锚。

屋子虽小,她还是难得见到父亲。他整天关在房里。烧大烟的长子进进出出,照应他的起居所需。佟干帮忙打扫。她把字纸篓拿出来,琵琶看见两个老妈子蹲着理垃圾,顶有兴趣的察看空药瓶。有的空药瓶仍搁在锯齿形的硬纸盒里,跟西方的一切东西一样做得很精致。每只小瓶都锉掉了一半,成了两个洋葱黄玻璃柱。

“真好看。”琵琶说。

“别碰,小心割手。”何干说。

“我要当娃娃屋的花瓶。”

“站不住的,底下是尖的。”

“可以钉在墙上,当壁灯。”

何干想了想。“不行,不玩碎玻璃。”

佟干把小锉刀留下了。

秋天热得像蒸笼,突然就下起雨来。琵琶到洋台上看。大雨哗啦啦地下,湿湿的气味。粗大的银色雨柱在空中纠结交织,倾泻而下,落到地面拉直了,看得她头晕。北方不这么下雨。阑干外一片白茫茫,小屋子像要漂浮起来。湿气也带出了洋台的旧木头味与土壤味,虽然附近并看不见土地。她先没注意她父亲坐在自己房间的洋台上。穿着汗衫,伛偻着背,底下的两只胳膊苍白虚软。头上搭着一块湿手巾,两目直视,嘴里喃喃说些什么。琵琶总觉得他不在背书,是在说话。她很害怕,进了屋子。屋里暗得像天黑了。雨声哗哗。她看见佟干在门口跟何干低声说话。

“不知道。”佟干说,“自个说话自个听。”

“长子怎么说?”

“说不知道。这一向自己打针。”

说着两人齐望着隔壁房间,怕他进来似的。黯淡灯光下面色阴沉。

一家人等了一整天。何干晚上九点来把琵琶叫醒,她还是不知出了什么事。

“起来,妈妈姑姑回来了。”

志远一大早就到码头去接,怕船到早了。下午只送了行李回来。杨家人都到码头接船去了,露和珊瑚也接到杨家去了。

“老爷也去码头了?”

“去了。”志远说。

“也到杨家去了?”

“不知道。”

志远到杨家去听信,晚饭后回来了,老妈子们问:

“老爷也在那儿?”

“不看见。”

“晚上回不回来?”

“没说回不回来。”

他们都咬耳朵说话,没让孩子察觉有什么不对。

早先琵琶说:“我要到码头去。”

“码头风大,不准去。”

“表姐都去了,她们就不怕风大?”

其实她也习惯了什么事情都少了她。

她从床上给人叫醒。她母亲已经坐在屋子里了。她忽然害怕担着心事。

“我要穿那件小红袄。”

橙红色的丝锦小袄穿旧了,配上黑色丝锦祷仍很俏皮。何干帮她扣钮子,佟干帮陵穿衣服。两人给带进了楼上的客厅。

两个女人都是淡褐色的连衫裙,一深一浅。当时的时装时行拖一片挂一片,虽然像泥土色的破布,两人坐在直背椅上,仍像是漂亮的客人,随时会告辞,拎起满地的行李离开。

“太太!珊瑚小姐!”何干极富感情地喊道,声音由低转高。

“嗳,何大妈,你好么?”露道。

“老喽,太太。”

“嗳唉,不老,不老。”珊瑚学何干的口音,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闹着玩。

“老喽,五十九喽,头发都白了。”

“叫妈,叫姑姑。”

孩子们跟着何干喃喃叫人。

“还记得我哩?”露问道。

“记得我么?”珊瑚道。波浪鬈发紧贴着玳瑁眼镜。她和露一点也不像,这天晚上却好似孪生姐妹,跟琵琶见过的人都不同。

“嗳唷,何大妈,她穿的什么?”露哀声道,“过来我看看。嗳唷,太小了不能穿了,何大妈,拘住了长不大。”

“太太,她偏要穿不可。”

“看,前襟这么绷,还有腰这儿。跟什么似的。”

“是紧了点。”何干说。

“怎么还让她穿,何大妈?早该丢了。”

“她喜欢,太太。今晚非穿不可。”

“还有这条长袴,又紧又招摇。”她笑了,“跟抽大烟的舞女似的。”

琵琶气得想哭。她最好的衣服,老七说本来就该紧一点。我才不管你怎么说,她在心里大喊,衣服很好看。露又拨开她的前溜海,她微有受辱的感觉。她宝贝的溜海全给拨到了一边。

“太长了,遮住了眼睛。”露道,“太危险了,眼睛可能会感染。英文字母还记不记得?”

“不记得。”琵琶道。

“可惜了,二十六个字母你都学会了。何大妈,前溜海太长了,萋住眉毛长不出来。看,没有眉毛。”

“陵真漂亮。”珊瑚插口缓颊。

“男孩子漂亮有什么用?太瘦了,是不是病了,何大妈?”

“我喜欢陵。”珊瑚道,“陵,过来。”

“陵,想不想秦干?”露问道,“何大妈,秦干怎么走了?”

“不知道嘛,太太。说年纪大了回家去了。”

“那个秦妈,”珊瑚笑道,“叽叽喳喳的,跟谁都吵。”

“她是嘴快了点。”何干承认,“可是跟我们大家都处得好,谁也想不到她要走。”

“想不想秦干啊,陵?”露问道,“嗳唷,陵是个哑巴。”

“陵少爷倒好,不想。”

“现在的孩子心真狠,谁也不想。”露道,若有所思。

“珊瑚小姐的气色真好。胖了点吧?”

“胖多了。我还以为瘦了呢。”

“珊瑚小姐一路晕船。”露说。

“在外洋吃东西可吃得惯?”

“将(怎样)吃不惯?”珊瑚又学何干的土腔,“不惯就自己下厨做。”

“谁下厨做?”何干诧道,“太太做?珊瑚小姐也做?”

“是啊,我也做。”

“珊瑚小姐能干了。”何干道。

“嗳,今天怎么睡呀?”

何干笑笑,珊瑚开玩笑她一向是微笑以对,但也知道这次带着点挑战的口吻。“都预备好了。就睡贴隔壁。”

“太太呢?怎么睡?”

“睡一块,太太可以吧?”

“可以。”露说。两人睡一房榆溪就不会闯进来。两人都不问榆溪睡哪里,何干也不提他搬到楼下了。

“有两张床。”

“被单干不干净?”珊瑚唠唠叨叨地问,遮掩掉尴尬的问题。

“啊啊,干净!”何干喊道,“怎么会不干净。”

“真的干净?”

“啊啊,新洗的,下午才铺上的。”

“这房子真小。”露四下环顾。

“是啊,房子不大。”何干道。

“这房子怎么能住。”珊瑚道。

房子有什么不好,琵琶悻悻然想。她就爱房子小,就爱这么到处是棕红色油漆,亮晶晶又那么多泡泡。就像现在黯淡的灯光下,大家的脸上都有一团黑气,她母亲姑姑跟何干说话,别的老妈子站在门边,笑着。一派和乐,新旧融合,遗忘的、半遗忘的人事物隐隐然浮现。真希望能一个晚上谈讲下去。

“大爷收了吉祥做姨太太了。”珊瑚道。

“都生了儿子了。”何干道。

“大太太不知道?”露道。

“不知道。”何干低声道,半眨了眨眼,摇摇头。

“女人到底是好欺负的,不管有多凶。”露说。

“他以前每天晚上都喊:‘吉祥啊!拿洗脚水来!一珊瑚学大爷,“吉祥就把洗脚盆水壶毛巾端进去,给他洗脚。‘吉祥啊!拿洗脚水米!一头往后仰,眼镜后的眼睛眯细成一条缝。

“嗳,从小开始就给大爷洗脚。”何干道。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看上她了。”珊瑚道。

“别人纳妾倒也是平常的事,他可是开口闭口不离道学。”露道。

“大爷看电影看到接吻就捣着眼睛。”珊瑚道,“那时候他带我们去看《东林怨》,要榆溪跟我坐在他两旁,看着我们什么时候捣眼睛。”

“吉祥现在怎么样?”露问道。

“还是老样子。”

“不拿架子?”珊瑚问道。

“不拿架子。”何干半眨了眨眼,摇摇头。

“我喜欢她。”珊瑚道。

“实在可惜了。”露道。

“她倒许盘算过了。”珊瑚道。

“不愿意还能怎么样?一个丫头,怎么也跳不出他的手掌心。”露道。

“可以告诉太太啊,他怕死太太了。”珊瑚道。

“嗳,大爷怕大太太。”何干道,“一向就怕。”

“不然早就讨姨太太了。”珊瑚道。

“大太太话可说得满。”露说,“‘你谨池大伯那是不会的,榆溪兄弟就靠不住了。”

“她每次说‘你谨池大伯’总说得像把他看扁了似的。”

“还是受了他的愚弄。”露道。

“我最受不了就是这样演戏——什么开家具店的,还弄人来给太太磕头。”

“吉祥总不会也以为是要嫁出去做老板娘吧?”

“她知道。”何干悄然道,半眨了眨眼。

“她当然知道。”珊瑚道。

“她说大爷答应她另外住,她才肯的。”何干道。

“她恨太太,也难怪。”露道,“这么些年受了那么多气。”

“她的妯娌都受不了,更别说是丫头了。”珊瑚道。

“既然大家都知道,怎么会只瞒住大太太一个?”

“谁有那个胆子说啊。”何干低声道。

“也不犯着害怕了,木已成舟了。”珊瑚道。

“骏知道也不告诉他母亲?多了个兄弟,他不觉得怎么样?”

“他说了也没用。”珊瑚道,“孩子是沈家的骨肉,老婆再凶也没办法。”

“大爷这么做也算是报了仇了。”露道。

“他一定是早有这个存心了,丫头天天在跟前,最惹眼。”珊瑚道。

“男人都当丫头是嘴边的肉。就连葵花,国柱也问我要,好几个人也跟我说过,我都回绝了,一定得一夫一妻,还要本人愿意才行。”

“志远的新娘有福气,有太太帮着她。”何干道。

“还叫志远的新娘?她都嫁了多少年了?”珊瑚道。

“十六岁就嫁人是太早了,可是我不敢把她一个人留下。”

葵花脸红了,半个身子在门内半个身子在门外。看见榆溪上楼来,趁这机会走开了。

“才回来?”榆溪一进房就说,“还以为今天住在杨家,让你们讲个够。缺什么没有?”

“这房子怎么能住?”露说,“珊瑚跟我明天就去看房子。”

他说:“我知道你们一定要自己看房子,不然是不会合意的,所以先找了这么个地方将就住着。”

他绕房间踱圈子,长长的影子在灯下晃来晃去,绕了一圈就出去了。

他进来了空气就两样了。珊瑚打呵欠伸懒腰。

“嗳,我要睡了。”

第二天屋子挤满了亲戚。露和珊瑚出门拜客,看房子,有时也带着孩子们。兴奋之余琵琶没注意她父亲是几时消失的,也不想到要问,一直到后来要搬家了,才听见说他上医院去把毒瘾戒了,美其名是戒大烟。露坚持要他戒,榆溪始终延挨着不去,还是珊瑚跟哥哥大吵了一场他才去了。也是珊瑚安排好了医院,可是临到头还是没办法把他拖上汽车。末了找了国柱来,他带着胖子保镖和两个车夫,一边一个押着他,坐杨家的黑色大汽车走了。前一向胖子始终没有用武之地,这次倒看出他架人的功夫高明。国柱靠着一隅,劝得唇焦舌敝:

“这是为你好。我是不愿多事的,可是谁叫我们是亲戚?亲戚是做什么的?”

事后他说:“我可真吓坏了。沈榆溪发了狂似的,力气可大了,不像我气虚体弱的,他用的那些玩意倒像一点影响也没有,我还听过他吹嘘会打针。万一让他抢了胖子的枪呢?万一扭打的时候枪走火了?我心里想:完了,完了,这一次真完了。我倒没想到穿上蚕丝背心,听说可以防弹。我让张福坐前座,充人数壮壮胆,我知道张福不管用,可是他比我还孬,抖得跟筛糠似的。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最怕我们家的老爷车抛锚。嘿嘿,幸亏没有,一次也没有,嘿嘿!一定是沈家祖宗显灵。”

露找到了一幢奶黄色的拉毛水泥屋子,黑色的屋椽交错,有阁楼,后院。“就是人家说的花园洋房。”她说。有中央暖气,还有一个琵琶格外喜欢的小升降架。罗家两个表姐来,看了看客厅。

“真漂亮,”两个表姐悄声说,“倒是蓝椅子红地毯——”

“是不是很好看?”琵琶喊,“我最喜欢红红蓝蓝的。”

已经长大的表姐们不作声。

“你们房间要什么颜色?”露问。琵琶和陵合住一间房。“房间跟书房的颜色自己拣。”

琵琶与陵并坐着看颜色样本簿子,心里很怕他会一反常态,发表起意见来。照例没开口。琵琶拣了橙红色,隔壁书房漆孔雀蓝。动工以前始终疑心她母亲会不会照样吩咐工人,工人知道是小孩子的主意会不会真照颜色漆上。房间油漆好了。像是神仙生活在自制的世界里,虽然颜色跟她心目中的颜色不大一样,反正总是不一样。她还是开心地看着新油漆的地方,一眼望去像看不尽。在孔雀蓝书房上课,也不在意先生了。她把先生关在盒子里了。

她母亲帮他们请的先生是个白胡子老头,轻声细语的,比别的先生讲得仔细。可是开课前露先送他们住了两个月医院澈底检查。她把自己的法国医生荐给所有的朋友,又做人情,也把两个孩子送进了他刚开业的疗养院。“那里很漂亮。”她说。

琵琶与陵很生气要给拘禁起来,幸好有何干陪着,要什么玩具她都会送来。就跟住在洋人的餐馆里一样。琵琶还是第一次吃到加了奶酪的通心粉。白俄护士长胸部鼓蓬蓬的,是个金发美人。检查肠子运动,她总敲敲他们的赛璐珞洋娃娃,用怪腔怪调的中文问:“有没有?”逗得姐弟俩捧腹。医生诊断很正常,可是出院后每天还是要回院注射营养针,每隔一天还要去做紫外线治疗。

露也像紫外线灯一样时时照临他们。吃晚饭,上洗手间,躺下休息,她都会训话:注意健康,受教育最要紧,不说谎,不依赖。

“老妈子们都是没受教育的人。她们的话要听,可是要自己想想有没有道理。不懂可以问我。可是不要太依赖别人。老妈子们当然是忠心耿耿。可是就是何干也不能陪你们一辈子。她死了你们怎么办?我今天在这里跟你们讲道理,我死了呢?姑姑当然会帮你们。可是姑姑也死了呢?人的一生转眼就过了,所以要锐意图强,免得将来后悔。我们这一代得力争才有机会上学堂,争到了也晚了。你们不一样。早早开始,想做什么都可以。可是一定得受教育。坐在家里一事无成的时代过去了,人人都需要有职业,女孩男孩都一样。现在男女平等了。我一看见人家重男轻女,我就生气,我自己就受过太多罪了。”

真该让秦干听听,琵琶心里想。仿佛有人拨开了乌云,露出了清天白日。

有天晚上何干发现她仰躺着,曲起了膝盖,讲她她也不听了。

“唉哎嗳!”何干将她的膝盖压平。

“妈也是这样。”

“太太嫁人了。”

“跟嫁不嫁人有什么关系?”她又曲起膝盖,“你问妈,她一定说没关系。”

何干不言语,只是硬把她的腿压平,她也立刻又曲起膝盖。何干这次就算了,往后一见她屈膝躺着,必定会至少压个一次,当提醒她。何干不大管她,除非是涉及贞洁和孝顺的事。

现在琵琶画的人永远像她母亲,柳条一样纤瘦,脸是米色的三角脸,波浪鬈发,大眼睛像露出地平线的半个太阳,射出的光芒是睫毛。铅笔画的淡眉往下垂,靠近眼睛。好看的嘴涂了深红色,近乎黑色的唇膏。她母亲给她买了水彩、蜡笔、素描簿、图画纸、纸夹。她每天画一幅。珊瑚每天教她和陵四个英文字母。坐在珊瑚的椅臂上,看她膝上的大书,很是温馨。露给她梳头,靠得她很近,却不那么舒服。她母亲脸庞四周六寸的空气微微有些不稳定,通了电似的,像有一圈看不见的狐毛领。

“老妈子说的话她不信。”露同国柱的太太说,欣喜的神气。“问过我才肯照她们的话做。”

榆溪回家来住进了他的房间,吗啡戒了,还是可以抽大烟。他下楼来吃午饭,踱圈子等开饭。他不会吹口哨,只发出促促的嘟嘟声,像孩子吹陶哨。孩子们问好他只咕噜答应,向妻子妹妹窘然点头,僵着脖颈,头微偏向一边。大家坐下来,老妈子们盛上饭来。饭桶放在外头穿堂里。珊瑚榆溪谈论亲戚的消息,才没多久就嘲笑起彼此喜欢的亲戚来了。“嗳呀!那个王三爷!”“嗳唷,你那个周奶奶!”两个木偶互打嘴巴子似的,兄妹俩从小习惯了。露一直不作声,只帮孩子们夹菜,低眉敛目,脸上有一种脉脉的情深一往的神气。

“吃肉,对身体好。市场没有新的菜蔬么,何大妈?”

“不知道,太太,我去问厨房。”

榆溪也不同妹妹争论了,假装只有他一个人。拇指揿住一边鼻翅,用另一边鼻孔重重一哼,又换一边,身体重心也跟着换。他挑拣距他最近的一盘鱼,一双筷子不停翻着豆芽炒碎猪肉,像找什么菜里没有的东西。末了,悻悻然一仰头,整碗饭覆在脸上,只剩一点插筷子的空间,把最后一口饭拨进嘴里,筷子像急雨似的敲得那碗一片声响。吃完将碗往桌上一掼,站起来走了。

餐桌的空气立时轻松起来。桌面拾掇干净之后,老妈子们端上水果,是露的创举。她教孩子两种削苹果皮的方法:中国式的,一圈一圈直削到最后皮也不断;外国式的,先把苹果切成四瓣。她的营养学和教育训话带出了底下的问题:

“长大了想做什么事?”

“画画。”

“姐姐想做画家。”露跟陵说,“你想做什么?”

这是第三次提起这问题。陵只低声说:“我想学开车。”

露笑道:“你想做汽车夫?想开汽车还是火车?”

陵不作声。选了个听起来不算坏的答案。“开火车的。”他终于说。

“好,你想开火车。”露也不再追问下去。

“我看看你的眉毛长了没有。”她同琵琶说,“转这边,对着灯。像这样子捏鼻梁。没人的时候就捏,鼻子会高。人的相貌是天生的,没办法,姿态动作,那全在自己。顶要紧的是别学了什么习气。”

“什么习气?”琵琶问道。

她无奈的摆了摆手。“习气,唔,就像你父亲。你父亲有些地方真,呃,真恶心。”末一句用了个英文字disgusting。“中文怎么说来着?”她问珊瑚。

“没这个字。”

“就是——就是让人想吐。”她笑着解释,往喉咙挥挥手。“我就怕你们两个也学会你们父亲的习惯。你注意到没有?”

“没有。”琵琶搜寻心底,却突然一片空白。她父亲举止怪异的时候她从来没正眼看过。

“下次仔细看,可是千万别学他。你爸爸其实长得不难看,年青的时候很秀气的,是不是,珊瑚?”

“可不是,他的毛病不是出在长相上。”

“就是他的习气。当然是跟他害羞有关系。别玩嘴唇,从哪学来的?”

“不知道,我没想。”

“老是碰嘴唇会变厚。也别舔。眉毛上抹点蓖麻油应该长得出来。”

“陵的眼睫毛真长。”珊瑚说,“陵,把眼睫毛借给我好不好?我今天要出去。”

陵不作声。

“肯不肯,呃?就借一个下午,晚上就还你了?”

陵微微摇头。

“啊,借给我一下午都不肯?”

“唉,怎么这么小气呀,陵!”露笑道。

“他的眼睛真大,不像中国人。”珊瑚的声音低下来,有些不安。

“榆溪倒是有这一点好,倒不疑心。”露笑道,“其实那时候有个教唱歌的意大利人——”她不说了,举杯就唇,也没了笑容。

珊瑚去练琴。露喝完了茶也过去,立在珊瑚背后,手按在她肩上,吊嗓子。她学唱是因为肺弱,医生告诉她唱歌于肺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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