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从高架河下行,不久一定要开到江心,因为这里有一个石门。江两岸各有一个山梁伸向江心,航道不到八十米,形成一道门,船行至此,只能穿门而过。船过石门就像发出的箭一样,对着浊浪一冲好远,叫人捏把汗。在西陵峡行船,就是通过鬼门关。
涧树想起石门的一件事,可是又回忆不起这事儿。他觉得,好像有人给他讲过这里危险异常的水情。
涧树明白,在一般情况下,石门这里风平浪静,船来船往,物流正常。可是不知是何原因,北石门会间歇性地突然发出一股猛烈的暗流,将船像箭一样地射往南石门外包,高架河的人叫北龙过江。有时只听砰得一声巨响,船会撞破开始下沉,非人力能左右。有时,这里一天要打破好几艘木船。
运猪船行走到石门,北岸的暗流顿时发出,咆哮翻滚,将木船挤向南石门外包。船被昏黄的江浪推得无规律地两边摆动,船舱里的黑色生猪一会儿集体滑向船的左侧,一会儿滑向右侧,吓得昂昂豪叫,同时还伴有不规则的猪蹄集体踢打船板的叮叮咚咚战鼓一样激扬的声音。
这时,岸上全街的男子几乎是全体奔往江边,将数十艘小木船迅速划往石门,以便运猪等船出事后进行施救。
涧树蹲在船头,眼看木船就要撞上南岸的石门。涧树想到,突然来股力量把船推开就好。他刚这样想,果真,江里突然升起一个大漩涡,将运猪船往江心旋了几圈后,运猪船借力冲往下游。
涧树看到,他身后的一艘盐船的命运就惨了。涧树感觉后面的水势没有那么凶,可是船老板依然叫船工划船,让盐船使劲撞上南门的外包,将木船打破了,盐船逐渐下沉。
涧树知道了,这便是著名的腾空放炮。其实,货物早被黑心的船老板在路上卖了,船上只放了少量的货物,人们去施救打捞也不会打捞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对于这样的船老板,当地一般也会出具完整的证明放人走路,让船老板回家编神话。
涧树躲过了一难,在船头迎风而立,想到有可能见到从未曾某面的父亲,不禁心潮激动起来。其实,涧树不知道,这次前去宜昌,他将和金雕神女喜逢在人间!
运猪船穿过香溪口,顶着剧烈的狂风进入西陵峡的兵书宝剑峡。江面突然变窄,人像钻进一口风箱。不一会儿,木船靠到了岸边。戴叔叔说,在等一个上水货轮通过,驾长已经听见汽笛声。
戴叔叔爬上岸壁,指着凸出的山岩问我:“树娃子,你顺着我的脚往山上望,我站的这个岩头像什么。”
涧树从头到尾仔细观察了一遍,发现这个贴在山上的岩头顶上是尖的,岩头有十几丈高,而戴叔叔站的地方竟像一个剑柄。涧树脱口而出:“像一把宝剑。”
戴叔叔又要涧树继续往上望,问涧树看见一个洞没有,涧树说:“看见了,洞门口堆了一堆柴禾。”
戴叔叔就说:“那不是柴禾,是一摞兵书,诸葛亮放这里的,哪个得到了就能成为军事家。这个峡也因这两个宝贝而得名,叫兵书宝剑峡。不过,也许,诸葛亮真正的兵书不在这里,而在神农溪或者沿渡河。因为,兵不厌诈嘛!”
涧树妈说:“树娃子,好好记到,这些是书上没有的。”
涧树突然觉得好像听说过什么兵书,但始终想不起来。朦朦之中,有个声音,叫涧树到沿渡河攀上悬崖,走进兵书洞,找出诸葛亮的金书,去干一件什么事情。可是,他一直迷迷糊糊的,想破脑袋也想不起一件什么事情。涧树想,也许,是将来要干一件什么事吧!
一艘大型木船艰难上行通过峡口,掀来一排排巨浪。船长呼天喊地,指挥船员迎战巨浪,以免浪损木船。闻得一声声船工号子,声音高昂激烈,从下游传来。涧树妈急忙回到船舱,躲避这些肯定未穿衣裤的船工纤夫。
走在前面的纤夫首先露出头来,头是紧贴在陡峭的山崖上的,头上包着白包布。船工三件宝:烟杆酒瓶白帕子,白帕子就是白包布。纤夫逐渐露出裸出的全身,黑敖敖的,肌肉隆起像一些大疙瘩,脚上穿着湿漉漉的破草鞋,背上的棕绳即扯扯儿,绞在一根长长的蔑纤绳上,青筋暴露的双手有力地插进岩缝施力。十几名纤夫全都这种模样爬过来。
对岸,一艘大型货轮呼啸而过,犁开层层巨浪。
涧树顺着眼前长长的蔑纤绳望过去:天啦!大风起兮,浊浪排空,一艘打着金黄色桐油的崭新的柏木帆船,穿云破浪,路漫漫其修远兮,正在那里上下奋力求索。驾长敞开嗓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船工号子。
涧树第一次近距离观看拉滩,被眼前的情景惊呆。涧树这才体会到“香溪的风,泄滩的棕”的真正含义。也就是说,位于香溪河口的兵书宝剑峡的狂风能把长江掀翻;泄滩的水激,把船拉上滩会把许多棕绳拉断。
高亢激烈的号子一阵又一阵传入耳鼓。涧树随声望去,看见留在船上的船工们全神贯注,舞桡的双臂随着号子的高低前后摆动,一副生死搏击英勇就义的雄姿。
驾长用生命在吼唱船工号子,急促高昂,雷霆万钧。涧树听得清楚:“船过西陵真是难,一声号子全身汗。号子声声浑身胆,号子大喊过一滩”。音域高昂激烈,音质击涛穿壁,震撼峡江。
这时,突然出现奇迹:无数三丈多高的巨浪全都耸立不动,静立江中,像川江举起许多大手欢呼迎面而来峡江勇士。船工号子将狂风顶回,催促船头压浪而过,船前及船身边的巨浪立即破碎,发出哗哗的声响,似万人拍掌迎宾。
船工们爬过运猪船很远后,又突然转过身来,一声吆喝,将纤绳抖过运猪船高高的桅杆,一阵大笑,拉动对方载着少量百杂货的空大木船,从猪船的外舷滑过,出西陵峡远上香溪河口。
涧树明白,凡是装有部分货物的木船,肯定是三峡地区的船,不会是重庆以上地区的船。重庆以上地区的木船把货运到了宜昌,一般要将木船和货物一起卖掉。即使是空船,要把它拉回去,其价格要超过打一艘崭新的木船,而且,也根本拉不回去。这不是演电影写小说,可以胡编乱造,凭空想象。川江的木船在宜昌卖掉后,船工和船老板会乘坐小火轮回家的。没有小火轮的年代,船工和船老板是步行回川的,要走好长的时间。
不久,大浪逐渐变小,难得一阵好风好水势,运猪木船起锚顺风下行。驾长一边悠闲地摆着舵,一边对涧树说:“树娃子,会不会猜谜啊?”涧树说会一点。
驾长就打了个谜语让涧树猜:“在娘家青枝绿叶,到婆家面黄肌瘦。不提起到也算了,一提起泪洒江河”。
涧树连忙说:“这是我妈!”全体船员大笑不已。
戴叔叔就说:“谜底是撑船用的蒿杆,也就是用粗竹子做的撑杆。你把你妈当撑杆了。”
涧树妈走出舱说:“树娃子说话就是直,从来不兴想好了再说,苕得很!”
不久,只见两岸刀劈斧削的巨岩迎面对峙,只留一扇窄窄的门,奔腾的江水咆哮穿越而过,让涧树和船工望而生畏胆颤心惊。兵书宝剑峡、牛肝马肺峡、崆岭峡,这三个峡构成“滩如竹节稠”的新滩江段,上水下水的船只都视为航行畏途。
只听驾长一边扳舵,一边吟起诗来:“扁舟转山曲,未至已先惊,白浪横江起,槎牙似雪城。”
涧树深受感染,也高声背起古诗:“上滩漕漕如雷霆,下滩东流如建瓴,瞥过前山才一瞬,鹧鸪啼处到崆岭。”
手里摇橹,口里讲古。说着,猪船已经来到长江三峡最险处新滩,船过这里比过鬼门关还难。
不过,新滩岸上的景致还是很美的,南北两岸,青砖瓦屋错落有致参差迤逦,成为三峡地区最有特点的民居。
涧树在船上看见,依山就势而筑的古屋像动画一样,从眼前一晃而过。这里江岸地势陡峻,一户人家的一套房子,往往有三四个层次,似台阶一样。进得房间来,要抬头仰视,才能看到房屋得尾部。上千间这样的屋子,零落有致的铺撒在陡峭的山坡上,一幢接一幢,组成了奇妙的新滩古镇。虽然,新滩赶不上高架河热闹,但在北岸,也有长约一公里的两条街道,四层房子,若干巷道;南岸,还有庙巷子、陈家巷子、郑家巷子等巷道。每当傍晚,到井边背水的人们络绎不绝,石阶大都被水淋湿,看起来有些滑溜。
涧树望见驾长一脸肃穆盯着前方,心里突然惧怕起来。涧树见船员放下撑杆蹬在舱面,手中抓紧护栏,便和妈妈也蹲下身子,抱紧了护栏。
在新滩放滩是最危险的。放滩前先要在黄岩拨载,一般要减去百分之二十的重量,然后将船从滩上放过头滩和二滩。由于猪不是很重,不需要拨载。猪船的桅杆很高,放滩时已经眠桅即将桅杆倒下来。这艘川江船上,配有十余人。放滩时,又增加了十几个放滩人员,全船人数超过了二十人。驾长和舵工换成了当地的新滩人,因为他们熟悉水性。
开始放滩了,船头的左边站着驾长,船尾是舵工,船身两边是一些桡工,船头正中,站立着八个重要人物——艄公!这八个艄公扳着上十米长的船梢,只听着驾长呼喊:“把梢扳过来!”
艄公们就把峭立船头的船艄压下水底,八人就一起喊着“嗨咗嗨咗”的号子,用劲把梢头推往驾长跟前;同时,舵工在船尾朝相反的方向扳,以便和船行方向一致,而两边的桡工便使劲划船。
驾长又喊:“把梢扳过去!......把梢扳过来!”这样,艄公就把船梢扳过去扳过来。如果驾长不停地喊,就得不停地把梢压往水底扳到一定的角度后,又抬起来再压下去继续推。船开始下滑了,很明显,像是从天而降往下栽的样子,无声无息,到了动极必静的境界。衣衫被风扑打,竟感觉不到唰唰的响声。
滩口有一道水坎,水坎立马对面是一道几丈高的浪墙。船要先下坎再窜起来穿过浪墙,丝毫不能回避躲藏,只能沉着应对。
涧树看见激浪排空危险之极,便开始后悔起来:不该骗妈,在鬼推磨那里装神弄鬼地忽悠她。
不远就是十几米高的滩头,船一头扎下去能不能起来,全靠运气,涧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驾长一声怒吼:“不要动,放滩罗!”
新滩的几里水路是倾斜着的,船似乎一直以自由落体的速度下滑,最后实现惊险的一栽。木船迭入阴森的谷底,突见雾气弥漫冲天,江水咆啸怒吼。天旋地转之时,船竟然又从浪墙里冲出来,全船湿透。船在穿过浪墙的同时,受惊的人啊猪啊以及浪啊风啊,似乎都发出一样的喊声:妈呀!
木船闯过头滩,从水底下钻出来,人们浑身湿透。
木船刚从水底一钻出来,马上就遇见了星罗棋布的豆子石,其中伸往江中有一个最大的岩石。
涧树突然看见,如果猪船对着岩石冲,船头必定打破;如果用力扳梢,船头过了,船尾必定转撞上岩石。巧就巧在新滩的驾长既要指挥用力扳梢,又要不扳过头,木船便这样刚好从星罗棋布的豆子石的石头之间穿过。在这里,如果不知道这个道理,稍不注意,便会将船打破,全体船工和乘船的客人定会遇难。你即使再会游泳,被撞碎的无数船板也会像激飞的利剑一样,将你刺杀身亡。
闯过豆子石,涧树立刻松了口气,说道:“妈呀,终于又闯过了鬼门关!”
船过了二滩,就不是很险了。那里有个二滩沱,木船就慢悠悠地荡着。这时,江边的小木船就划过来,将所有的放滩手接上船回到江边上岸,又走到上游去接另一艘载货的木船放滩。有些木船过了三滩即下滩,就在下滩沱那里装回拨出去的货物,或等到旅客到齐了,便开往宜昌。
不久,船过石牌明月湾。山上有几块石头像《西游记》中的师徒四人头像,晚霞映照下,犹如在演灯影戏,因此这里也叫灯影峡。江水在这里转了个大弯,航道似乎弯过来往回流。运猪船在弯道上行驶,全体船员拼命划船,尽量往江心划去,避免随着主流撞山。可是力不从心,船不能避开主流,只是跟着主流冲向山岩,轰地一声,散了架,木板钻出水面,刺向天空数丈高。
涧树从水底钻出来时,发现跟前漂浮的是一些金黄色的木板和黑色的猪头。涧树和木板、猪头一起顺浪箭一样下行,还不时被大浪压往水底。
好在涧树在高架河学会了游泳。他不慌不忙地抱住一块被桐油油过的黄色船木板顺水漂流。涧树漂着,突然遇见一个直径有一丈多宽的大漩涡。涧树抱着木板,让它旋个够,旋到黑森森的江底又旋出来。漩涡没有力了,速急变成激流下冲,涧树也被冲出来。
妈妈呢?涧树突然想到不会游泳的妈妈!“妈妈!妈也!妈也!”回答只有浪声。“妈妈!妈也!妈呀!”大风送来大浪封堵了涧树的口。落水的人不被撞碎的船板杀死,是非常幸运的。但妈妈不一样,不会游泳的妈妈即使躲过了船板的刺杀,也绝对不会逃脱洪魔的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