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燕山夜话》作者:马南邨/邓拓【完结】 > 书香门第★《燕山夜话》.txt

原来在中国古代的哲学著作《易经》《系辞上传》第十二章中,有如下的一段文字:.11

我国名山大川到处有文物古迹,它们各有不同的来历,必须加以别,区分哪些是有意义的,值得保护和宣传的;哪些是没有意义的,不值得保护和宣传的;还有哪些是有反作用的,应该抛弃的。在这几种当中,特别是末后的一种,实际上根本不应该放在名胜古迹之列。但是,我们如果不查考它们的来历,就往往把它们也当做什么了不起的古迹,也笼统地加以保护,甚至替它们做了义务宣传,这就太不值得了。

泰山的舍身崖究竟算不算得是一个名胜古迹,我希望文物专家和有关同志进行认真的研究,做出正确的判断。如果确认它是一个有价值的古迹,就应该提出正机面的解释;如果认为不是什么古迹,也要把理由说清楚,以免人们难辨是非。

原来所谓“舍身”是佛教的用语,意思是舍出性命,避免轮回的苦厄,祈求来生的幸福。泰山的舍身崖便是由此而来。在汉明帝时,佛教传入中国,此后一些信奉佛教的人,便到处传播轮回之说,并且劝人舍身。有的上许愿舍身,再用钱去赎身。如南北时代梁武帝萧衍,因为信奉佛教,曾经三次舍身于佛寺,都用钱赎回。萧衍是个皇帝,他当然不可能真的舍身。所以《梁书》《武帝本纪》载:

“中大通元年……九月……癸巳,舆驾幸同泰寺,设四部无遮大会,因舍身,公卿以下以钱一亿万奉赎。冬十月己酉,舆驾还宫,大赦改元。”

这样的舍身对于封建帝王和贵族是很容易做到的,而被剥削阶级群众则绝对不能做。所以,除了许愿舍身而又用钱赎身的以外,还有另一种舍身,那就是真的把性命舍了出去。有的人登上高山削壁,跳崖舍身。泰山的舍身崖就属于这一类。据明代万历年间刊印的《岱史》卷四载:

“舍身崖其北联属日观峰,下余三面,崖壁陡削数百丈,中有石凸起丈许。愚民往往舍身投崖,徼轮回之福。尚书何起鸣设垣墙示禁,因勒石曰爱身崖。”

何起鸣虽然是封建官员,也看不惯那些人舍身的行为,他尽力设法禁止跳崖舍身的不幸事件发生,并且把舍身崖改名为爱身崖,这个用意是很好的。可是,在过去那样黑暗的时代,有许多人为现实生活所迫,不得不走上了舍身崖,企图摆脱一辈子的痛苦,避免所谓轮回的厄运,追求虚空的未来幸福。那些舍身投崖的人,并不因为何起鸣等人的告示而有所悔悟。所以后来的《山东通志》又写道:

“舍身崖在泰山顶,东南削壁直下,约千丈余。四方愚民惑于轮回之说,多舍身其中。官设藩篱御之,亦不能禁。”

这就证明,那些跳崖舍身的行为,并非一段围墙和一纸布告就能阻止的。这是封建社会制度下的一种悲剧,恰如解放以前南京燕子矶常常发生跳崖自杀的事件一样。同时,这又是宗教迷信对于人们的最大毒害。在这一点上说,宗教比鸦片的毒害更要猛烈得多了。

过去游览泰山的人们,在他们的诗文中极少提到舍身崖,因为绝大多数人对它都不抱好感。有许多游客知道它的来历,根本不把它当做什么名胜古迹。偶然有只提到它,也是对它表示不满的情绪。如明代有一位不大知名的诗人李炯然,为舍身崖写过一首绝句,他说:

“舍身崖下深难测,每怪轻生世上人。

我亦有身偏自重,舍身除是为君亲。”

不管他说的什么君亲,这首诗毕竟表明,古代有许多人对舍身崖都是表示反对的。

那末,我们现在何必又把舍身崖看做泰山的名胜古迹而拍入镜头呢?如果已经拍入影片而不可更改的话,我以为就应该把它的来历说清楚,做一些消毒的工作。并且只能把它当做一个普通的风景来看待,而不必说是什么舍身崖。然而,这对于介绍泰山的影片来说,会不会有点煞风景呢?我想也不一定吧!

由此应该得到经验,今后无论用什么形式介绍名胜古迹,首先要认真地把古迹做一番鉴别才好。

为李三才辩护

在北京的历史人物中,明代通州李三才的事迹,似乎久已被湮没了。这是研究地方史的人感到遗憾的事情。

最近我同史学界的个别朋友,偶然谈起此人。回来翻阅一些史料,才发现旧史家对李三才的评论颇有问题,应该重新加以研究。

李三才字道甫,别号修吾,明代万历二年进士,曾任“右佥都御史”、“凤阳巡抚”、“户部尚书”等官职。他反对当时征收矿税的办法,并且积极支持东林党人。他是《明史》上的有名人物。

清初张廷玉等撰修《明史》,其中有《李三才传》。这一篇列传的末段,有几行带总结性的文字。它写道:

“三才才大而好用机权,善笼络朝士,抚淮十三年,结交遍天下。性不能持廉,以故为众所毁。其后击三才者,若邵辅忠、徐兆魁辈,咸以附魏忠贤,名丽逆案;而推毂三才者,若顾宪成、邹元标、赵南星、刘宗周,皆表表为时名臣,故世以三才为贤。”

看了这段文字,我们就不难想见,历来关于李三才的评论,存在着完全不同的两派观点。一派人说他好,一派人说他坏。这两派爱憎分明,旗鼓相对。这对于研究历史人物的评价问题者,却也是个值得重视的例子。虽然,李三才远不能与历史上最著名的大人物相比,可是象他这样的历史人物,数量更多,更需要进行具体的分析研究。

《明史》说李三才“好用机权,善笼络朝士”。这句话并不是好话。如果照这样说,李三才似乎是惯于耍手段,弄权术的人。可是,事实地却不是这样。据明代《神宗实录》的材料,李三才于神宗万历二十七年和二十八年,曾一再上疏,陈述矿税的弊害。他大胆地揭发了太监利用征收矿税的名义,大肆勒索,为非作恶的罪行。万历三十年和三十一年,他又一再上疏反对矿税,并且提议修浚河渠、建筑水闸、防治水旱。这些主张都没有被采纳,反而被“夺俸五月”。这怎么能说是“好用机权,善笼络朝士”呢?

因为多次上疏没有结果,李三才曾经请求辞官回家,却又有许多朝士上疏加以挽留。当任职“凤阳巡抚”的期间,他也曾搜抄了太监陈增的爪牙程守训的几十万赃款及奇珍异宝、龙文服器等等,并将程守训“下吏伏法,远近大快”。这大概就是被认为“好用机权,善笼络朝士”的证据吧!

当然,在那个时候还出现了攻击封建黑暗政治的“东林党人”,而“三才与深相结”。因此,当时有一班顽固腐败的势力,极力攻击顾宪成、高攀龙等东林党人,同时也极力攻击李三才。后来魏忠贤听一伙人,更把李三才和东林党人同样当做不共戴天的仇敌,那是毫不足怪的。

那一班顽固腐败势力,以邵辅忠、徐兆魁等人为代表,在太监们的嗾使之下,自然要大肆攻击李三才。他们攻击李三才“大奸似忠,大诈似直,列具贪、伪、险、横四大罪”。甚至在李三才终于退归故里以后,他们还要把“盗皇木营建私第”第罪名,加于李三才身上。这也正是《明史》说他“性不能持廉”的事实根据吧。但是李三才又一再上疏,“请遣中官按问”,“清诸臣会勘”,“请上亲鞫”。看来他是理直气壮的,而万历的朝廷却不敢彻底查究这个事实。问题的真相如何,这不是很明白了吗?

据孙承泽的《畿辅人物志》和孙奇逢的《畿辅人物考》都说:李三才“尝语其子:身殁之日,用柳木棺一具,牛车载出,一效张汤故事。亦足悲矣。公殁后,圹无志,墓无碑,所著无自欺堂稿、双鹤轩集、诚耻录诸书,无一存者”。

从他生前死后的这些事实中,我们对于李三才的一生为人虽然不能认为全无缺点,但是,他总应该算是一个正面的历史人物啊。这篇短文有可能也不打算详细评论有关李三才的全部历史事实,然而,如果因此引起一部分朋友的兴趣,或者在通县一带还能找到他的著作,那不是很有意思吗?孙承泽在他的《畿辅人物志》中还说,李三才曾在“京师卜宅城东之张家湾”。也许我们还能找到他的故宅遗址,也未可知。

林白水之死

《夜话》在报纸上连续发表,而对于报纸方面的事情却几乎一点也不曾谈起,这是什么原故?难道你对这一方面的事情不感兴趣吗?

熟悉的朋友向我提出了这样的责难,不禁使我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可说的呢?好了,现在刚巧有一封读者来信,要我谈谈林白水之死,这一下总算有机会谈到新闻方面的事情了。

这封来信对于林白水的为人和被害的原因,都提出了询问。来信人写道:

“辛亥革命以后,报馆的主笔如林白水,他被杀死是不是由于他反抗军阀、主持正义呢?我不大明白真相。为什么解放后没有人提起他呢?希望你能把他的不白之冤,公之世人,使死者在地下也能含笑长眠。我曾亲眼看见林白水死后陈尸天桥。这样的惨死在当时还不止他一人。”

据我所知林白水是辛亥革命时期中国资产阶级的著名报人之一。他本名林獬,字少泉,又名万里,号宣樊,笔名有退室学者、白话道人等,晚年又号白水,福州人。他是甲午战争中作战牺牲的扬威军舰的指挥员林少谷的侄子,早年在林琴南主办的《杭州白话报》当编辑,从此走上了新闻工作的道路。虽然他也曾在福州创办“蒙学堂”,做过其他活动,但是,他的一生主要是在北京、上海等地从事新闻工作,也算是中国旧民主主义革命报刊的一个代表人物。

查阅中国报刊史料,我们就会发现在辛亥革命以前,具有资产阶级旧民主主义革命思想的报刊,曾经一度风起云涌。其中有一个《中国白话报》,创刊于清代光绪二十九年,癸卯,即公元一九○三年,在上海出版,销行国内外,主持人便是林白水。当时它的名字虽然叫做《中国白话报》,实际上是一份杂志,而不是一张报纸,这好比当时梁启超主办的《新民丛报》也是杂志而非报纸一样。但是,他办的不只是这个杂志,还的确有其他几种报纸。如在光绪三十年,即一九○四年,他继续在上海和蔡元培等人合办了一个《警钟日报》,宣传爱国主义思想,后来因为刊登了德国在山东等地侵犯中国主权的消息和评论,受到德国总领事的无理干涉,要求清朝政府加以禁止。此外,他还曾参加过《苏报》的编辑工作。

在辛亥革命的前夜,具有旧民主主义和爱国主义思想的知识分子,革命的热情也是很高的,他们不但到处写文章抨击当时的反动统治,而且进行了其他的实际行动。例如,当时清朝的广西巡抚王之春,竟然主张把中国主权出卖给外国人,当他路经上海的时候,自称为“革命军马前卒”的邹容和万福华谋刺之于“一枝春酒馆”。据说,林白水也参加了那一次刺杀王之春的行动。他看到行刺不中,急速跑进四马路的梅福里,将情况报告给黄克强等人,立即转移,才免于被捕。虽然,这种脱离群众的暗杀行为,并不值得称道,然而,在当时看来,这毕竟也是由于他们的革命热情所促使的。

辛亥革命以后,林白水在北京创办了《新社会日报》。他发表文章说:“中国今日之政体,民主固善,而封建余威曾未少杀,欲谋芟除,计须十五年之努力。”有人说,从他写文章的时候起,到一九二五——二七年的大革命,恰恰是十五年左右,这一点也算是林白水的“预见”吧。然而,他的文章据说往往是“信手拈来”,发端于苍蝇、臭虫之微,而归结及一政局”,“语多感愤而杂以诙谐”,所以特别惹起了一部分当权者的不满。《新社会日报》一度曾被勒令停刊,后来复刊的时候,他宣布:“自今伊始,除去新社会日报之新字,如斩首级,示所以自刑也,”这便是《新社会日报》改为《社会日报》的经过。

那末,他后来为什么被杀了呢?原来当鲁系军阀头子张宗昌统治北京的期间,潘复为“国务总理”。此人是清朝的举人出身,诡计多端,为鲁系军阀的策士,特别为张宗昌所器重,当时被称为张宗昌的“智囊”。林白水在许多场合对潘复大加讽刺,有一次在报纸上公开发表的评论中,他把这个“智囊”叫做“肾囊”。潘复阅报大怒,派了宪兵司令王琦亲至《社会日报》社,勒令林白水更正请罪,林白水严词拒绝,于是就被捕了。潘复下令立即将林白水押至天桥南大道枪毙。那时正是夏天,有人见他身穿白夏布大褂,白发蓬蓬,陈尸道旁。这不过是张宗昌、潘复之流的军阀、官僚反动统治的无数罪证之一罢了。

现在看来,林白水的一生,无论如何,最后盖棺论定,毕竟还是为反抗封建军阀、官僚而遭杀害的。我们应该建议在编写中国近代报刊史的时候,适当予以应有的评价。

昭君无怨

谢觉哉同志从内蒙归来,对于两千年前王昭君的故事做了明确的辨正,并且写了一首诗,还把清代道光年间满族诗人彦德的一首诗抄录下来,同时发表。这就给我们提出了一个非常有兴趣的问题。

读了谢老的诗,人们都会更清楚地认识到,“昭君自请去和亲”,使我国历史上蒙汉两族人民的关系,打开了一个新的局面。现在蒙汉通婚已经变成了很寻常的事情,这真是“万里长城杨柳绿,织成蒙汉一家春”了。

对于王昭君这个历史人物的这个新认识和新估价,当然与过去长期流传的旧观点根本不同。我样对于公元以前三十年代发生的事件,完全有可能也应该彻底弄清它的历史真相,把过去人们对历史的误解好好地澄清一下。

过去人们对王昭君是怎么看的呢?一般人都认为王昭君是怀抱了无穷的幽怨,凄凄惨惨,悲痛欲绝地被迫到匈奴去和亲。因此,长期流传有一首歌曲,名为《昭君怨》,说是王昭君自己作的。这一首歌曲,在东汉末年蔡邕的《琴操》一书中已有记载。蔡邕还写了一段文字,介绍这歌曲的来历。他写道:

“齐国王穰,以其女昭君,献之元帝。帝不之幸。后欲以一女赐单于,昭请行。及至,单于大悦。昭君恨帝始不见遇,乃作怨思之歌。”

这一首歌曲流传很广,影响很深。晋代的著作中,因为避司马昭的名讳,把《昭君怨》改为《明怨》。所以唐代李商隐的诗,还有“七弹明怨,一去怨不回”的句子。

由于许多朝代汉族统治者的大汉族主义遭到非议。王昭君的故事的最早最突出的例子,历来议论之多更非偶然的了。如在唐代武则天临朝期间,有一个诗人叫做东方虬的,他写过一首咏王昭君的诗,就露骨地表示应该用武力的政策而不应该用和亲的政策。你看他的诗怎么写吧:

“汉道初全盛,朝廷足武巨。

何须薄命妾?辛苦远和亲!”

历代还有许多诗文,极力制造王昭君出塞和亲的哀怨气氛,似乎一个汉族的女子绝对不应该嫁给匈奴,好象各民族之间根本不应该通婚似的。这不但是狭隘民族主义的一种错误思想,而且也不符合客观的历史事实。

班固在《汉书》卷九《元帝纪》中,关于王昭出君塞和亲的事实经过,曾有简要的记载。他写道:

“竟宁元年,春正月,匈奴虖韩邪单于来朝。诏曰:‘匈奴郅支单于背叛礼义,既伏其辜;虖韩邪单于不忘恩德,嚮慕礼义,复修朝贺之礼,愿保塞传之无穷,边垂长无兵革之事。其改元为竟宁,赐单于待诏掖廷王樯不阏氏。”

这一段文字表明,汉元帝采取对匈奴和亲的政策,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这使当时的民族关系,进一步趋于和好。汉元帝刘奭当时在位已十五年,他决定了和亲的政策之后非常满意,又决定把他的年号改称为“竟宁”。照颜师古的注解:“竟者,终极之言,言永安宁也。”这个意思就非常清楚了再看同书卷九十四《匈奴传》中记载,事实就更清楚一些。班固在叙述匈奴郅支单于被诛之后,呼韩邪单于到汉朝谒见汉元帝的经过,他说:

“竟宁元年,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加衣服帛絮,皆倍呈黄龙时。单于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墙,字昭君,赐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

当时呼韩邪单于提出请求做汉族的女婿,汉元帝答应他的请求,把王昭君嫁给他,这是很正常的关系;王昭君也愿意与单于结婚,并无所怨。班固很扼要地介绍了王昭君出嫁后的情形说:

“王昭君号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呼韩邪立二十八年,建始二年死。……雕陶莫皋立,为复株絫若鞮单于。……复株絫单于复妻王昭君,生二女。”

显然可见,王昭君出嫁到匈奴以后,并无怨苦。复株絫单于呼韩邪单于前妻之子,他又娶王昭君是按照匈奴的风俗,也并不奇怪。

但是,历来关于王昭君的其他记载和传说,却牵扯了许多不相干的情节。其中不但有历史著作,还有各种文艺创作,它们的作者都根据自己所处的时代特点,按照自己的立场、观点,通过王昭的故事,表达不同的思想感情。如果我们陷到那些材料中去,必然引起无谓的纠纷,打不尽的笔墨官司,对于解决实际问题并没有帮助。

基于这样的看法,所以我主要的是根据班固的《汉书》立论。因为班固是司马迁以后的伟大历史家,他与司马迁的遭遇也颇相同。在公元第一世纪八十年代写成于狱中的这部《汉书》,距离王昭君生活的时代最近,记载的事实当然可靠。并且,班固曾随军出征匈奴,后来又被投死于狱中。他对汉朝和匈奴的态度比较公正,因此,在这位历史家的笔下写出王昭君和亲之事,无疑地是可信的。我样如果不以班固的著作为根据,还有什么可以做根据的呢?

除了可靠的历史记载以外,再要找参考材料的话,我以为只有从内蒙民间传说中去收集。而在这一方面,听说谢老和其他同志也做了不少调查研究。在内蒙人民的心目中,王昭君是非常善良而勤劳的,传说她到匈奴以后很爱护百姓,教给当地妇女织布缝衣和农业生产技术,受到人民的爱戴,所以在她死后,匈奴人民才在黑水河畔为她建造了一座坟墓,并将王昭君奉为神仙,与王母娘娘合而为一。这就更加充分地证明:王昭君是汉蒙两族人民共同敬爱的伟大女性,她是不会有怨恨的!

燕山碧血

“革命是我们的权利;

牺牲是我们的义务!”

这是在伟大的民族解放战争中英勇牺牲的革命英雄、伟大的共产党员白乙化同志生前的豪语。今天我们想起了他,想起了为我们党和人民的事业而献出了生命的无数先烈,想起了他们的革命功勋和光荣事迹。这对于我们的每一个同志都是极大的教育和永恒的纪念。

白乙化同志当年战斗的地区,称为“平北区”,包括现在北京的郊区密云、延庆、怀柔、平谷一带。这个地区在抗日战争期间,是晋察冀边区的一部分,是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地区。特别是在北京城区以北八十多华里的密云县境,这里是燕山的主脉,群峰环峙,山势陡峭,白河从山谷中蜿蜒奔流,地形险要。当时,我们的党决定要在这个地区开展广泛群众性的抗日游击战争,建立抗日游击根据地,给敌伪统治以致命的打击。这个艰巨的任务摆到白乙化同志的面前,他勇敢地接受了,并且出色地把它完成了。从一九三九年起,白乙化同志领导的游击队在燕山地区不断地打击敌人,发动群众,建立抗日政权和群众团体,发展抗日武装,先后组成了白河、白马关、古北口、四海等许多地方游击队,后来改编为挺进军第十团,开辟了平北根据地。

白乙化同志身体魁梧,络腮胡子,步履如飞,人们常叫做“小白龙”、“白大个子”、“白大胡子”。十团在白乙化同志的指挥下,以英勇果断、神出鬼没的游击战术,屡次歼灭敌伪的“讨伐队”,拔掉许多敌伪的据点。敌伪军听见“小白龙”白乙化的名字就都害怕,伪军更加怕他,常常躲避,不敢同他作战。

在每次战斗中,白乙化同志总是亲临火线,身先士卒,带头冲锋。一九四一年二月四日,十团在鹿皮关伏击装备齐全的敌伪“讨伐队”一百六十余人,战斗激烈进行了一天一夜,全部歼灭了敌人。但是,正在指挥冲锋的时候,白乙化同志不幸壮烈牺牲了。他和开辟平北根据地的其他烈士们一样,用鲜红的热血,灌溉了燕山的田野。当他倒在战场上是时候,年纪只有三十八岁,今天他如果还活着,也才满五十岁。他在白河两岸人民的心里,是永远活着的啊!

五十年前,即一九一二年的夏天,白乙化同志出生于东北辽宁省辽阳县的石场峪村,幼年入私塾,十三岁就能写一手好字,也会写旧体诗,乡里人称他为“白才子”。一九一八年在辽阳中学读书的时候,因为三次参加爱国运动被开除,于是他决心学习军事,入东北军校教导队;十个月后转入东北讲武堂,又因为反对军阀混战,被东北军当局发觉,逃至北京,入中国大学,结交进步的同学,读了许多马克思主义的著作,一九三○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九一八”事变之后,他回到辽西组织义勇军,攻占辽阳警察局,声势大振,率领三千余人转战辽西、热北、锦西等地,历时两年。“塘沽协定”以后,他的部队被军阀包围缴械,他又回到北京参加学生运动,被选为中国大学学生会主席。

“一二九”、“一二一六”运动中被捕,出狱后继续领导民族解放先锋队和东北青年工作。一九三六年秋,他率领东北流亡青年到达河套垦区。他积极挖渠种地,耐心地组织群众,把垦区造成了东北人民团结救亡的新阵地。

当时有人只想分土地、发洋财,不愿吃苦耐劳建设垦区。白乙化同志为了教育群众,写了一首《垦区歌》。人写道:

“乌拉山旁,黄河套里,

开辟我们的新天地。

吃饭就得做工,

做工必须努力。

不受剥削,不分阶级,

镰刀锄头是战胜一切的武器。

我们今天流汗,明天流血。

结成了铁的队伍,打回老家去!”

就这样,他把垦区群众的积极分子团结在自己的周围。

“七七”事变爆发后,白乙化同志很快领导了垦区起义,组织了抗日先锋队,渡过黄河,横穿蒙古的沙漠和草原,踏上了抗日的征途。

当着这一支新的队伍,在一望无边的沙漠和草原中跋涉的时候,又有人动摇了。白乙化同志沿途鼓励大家,他说:“同志们,大家今天喊抗日,明天喊抗日,现在参加抗日战争的时候就到了,还能被困难吓吗?”于是队伍继续进到河曲。当时偏关失守,国民党军队纷纷逃跑,抗日先锋队中有人主张也退过黄河去,白乙化同志又说:“同志们,大家天天喊抗日,现在敌人真的来了,我们怎么能后退呢?”他的话大大地振奋了士气,这个队伍终于在河曲的煤窑沟打了第一个大胜仗,有力地打击了敌人。

后来这支队伍在雁门关以北地区,与八路军三五九旅会合了。在雁北战斗、学习了一年多,他们跟老红军在一起,军事上政治上都有飞跃地进步。一九三九年转到平西,抗日先锋队与冀东大起义的抗日联军在一起整编,白乙化同志一度担任了抗联的副司令。后来党决定组织挺进军,以白乙化同志任十团团长,开辟平北地区。从此,他更加抖擞精神,带领部队象一把尖刀插进敌人的心脏,胜利地完成了党所给予他的光荣任务,直到他流尽了最后的一滴血。

今天我们回顾白乙化同志斗争的历史,正如回顾我们的党和革命军队一整个历史一样,使我们得到多么重要的启示啊!过去斗争历史的每一页光荣伟大的纪录,都是人们经过无数艰难困苦、牺牲奋斗的结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我们能不加倍激励自己,努力克服可能遇到的一切困难,争取新的光荣伟大的胜利吗!?

陈绛和王耿的案件

最近偶然翻阅了宋代魏泰的《东轩笔录》,觉得这一部书虽然对于王安石的新法有片面颂扬过火地方,对于元祐党人也有许多不恰当的责难,但是这一部书毕竟反映了宋代政治方面的不少材料,有一些历史掌故很有趣味,可以打开人的思路。比如,书中记载陈绛和王耿的案件,就是一个例子。

这个案件的情节相当曲折复杂,我不想在这里全部抄引原文,以免一般读者看起来很沉闷。这个案件中有两个主要的人物。一个是陈绛,一个是王耿。而这两人的案件却又暴露了宋代封建政府用人行政的许多弊病。

陈绛是宋真宗咸平年间的进士,官拜工部郎中。他是福建莆田人,后来就当了福建路转运使。陈绛在福建,据就贪赃枉法,声名狼藉。当时临朝听政的明肃太后发觉了他的违法行为,责问宰相王沂公。这位宰相却一再支吾搪塞,最后迫不得已,又采取敷衍的态度,以致一错再错,充分暴露了他既无知人之明,又无料事的本领。

现在我们先听听明肃太后和宰相的一段对话吧。

太后问:“福州陈绛赃污狼藉,卿等闻否?”

宰相答:“亦颇闻之。”

太后问:“既闻而不劾,何也?”

宰相答:“方外之事,须本路监司发擿,不然台谏有言,中书方可施行。今事自中出,万一传闻不实,即所损又大也。”

你看这个宰相多么无能!他官居宰相,既然对于陈绛的犯法行为早有所闻,为什么却一直不加以查究,还用种种借口,推卸责任,不敢得罪人呢?他的唯一动听的理由是怕传闻不实,但是,这显然只是一个借口而已。因为他根本不愿意彻底查究实情,又怎么能够判明传闻的真假呢?

不过,事情毕竟已被太后知道了,并且要他负责处理,于是,这位宰相就只好派了他认为得力的一个御史,名叫王耿的去福建。他却没有料想到,这个王耿原来也是一个无能之辈。

刚巧在那时候,福建派了一名衙校奉送进贡的荔枝到了京城。王耿竟然向这个衙校打听福建的道路情形,衙校“应对详明,动合意旨”。王耿一高兴就向他直接打听陈绛的罪行,衙校竟然哭诉陈绛的几十条罪状。王耿大喜,就把这个衙校收留在身边替他办事。这样,王耿还没有出马就已以上当了。

原来这个衙校暗地活动,贿赂了王耿的儿子。当王耿到达福建以后,冒冒失失地宣布了陈绛了几十条罪状。可是一一核对事实,才知道这几十条却是故意夸大和捏造的,同时衙校又揭发了王耿的儿子受贿赂的事实。这消息很快传到京城,明肃太后大怒,下令把王耿也关进了牢狱。于是这个案件就更加扩大了范围,内容也更加复杂了。

但是,读历史的人只要用泠静客观的态度,仔细分析这个案件的主要情节,都不难发现它的扩大化和复杂化,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这就是宋代政府在明肃太后临朝期间,吏治已经日趋腐败。上边用人行政没有精明强干的宰相和他的僚属认真负责;下边的地方官吏则为所欲为,实际上形成了尾大不掉的局面。至于从根本上说,那末,这一切当然又都是由封建统治者的阶级性所决定了的。

鸽子就叫做鸽子

前些日子从石家庄到上海之间的传信鸽比赛消息,曾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我接触到一些朋友似乎因此特别喜欢鸽子,都打算养一对美丽的小鸽子加以训练,并且创造了几个很好听的称呼,准备送给他们的鸽子。这些新的称呼是“和平信使”,“航空邮差”、“飞天信使”,还有“长途邮递员”。将来他们恐怕还要创造出更多更好听的名称,也说不定。

这倒引起我的许多感想来了。我国古代的人已经给鸽子起过不少名称。如五代王仁裕的《开元天宝遗事》中有一段记载说:

“张九龄少年时,家养群鸽。每与亲知书信往来,只以书系鸽足上,依所教之处飞往投之。九龄目之为飞奴。时人无不爱讶。”

大家可能对于张九龄都很孰识吧。读过《唐诗三百首》的人都会背诵:“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这就是张九龄的诗句。他是唐代非常有才干有远见的政治家和诗人。最早使用鸽子传书的就是他:“飞奴”则是他送给鸽子的最早的一个爱称。

后来又有人别出心裁,创造了另外的名称送给鸽子。如宋代陶谷的《清异录》中记载了如下两例:“豪家少年尚畜鸽,号半天娇人;又以其盅惑过于娇女艳妖,呼为插羽佳人。”这里所说的“半天娇人”和“插羽佳人”当然更比“飞奴”的名称艳丽多了。

但是,为什么要给鸽子起这么多奇怪的名称呢?这难道不是一些文人的无聊把戏吗?本来鸽子只有汉语和梵语的两个名称是最普通的。据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的解释,“鸽名鹁鸽者从其声也”;“梵书名迦布德迦”。这就是说,汉语称为鹁鸽,是按照鸽子叫的声音而定的;印度的梵语则称为“迦布德迦”。外来的名称也可以吵去管它,我们只用鹁鸽不是很好吗?或者干脆就叫鸽子也很好,何必又要起那么多名称呢?

有人说,“起名儿”是一种“专门学问”,要根据对象的性格特征和它所起的作用来命名。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做这一门学问,但是即便承认起名儿要有一点学问,也不必要起那么多名儿。因为人们对鸽子的性格可以有种种看法,对它的使用也可以有种种不同。有的书上说鸽子“性最淫”,有的说它“性最驯”;有的说它“温柔”,有的又说它“矫健”,根本没有一定的标准。人们在世界和平运动中把鸽子作为和平的象征,因此叫它做“和平鸽”;但是,同时在外国军队中又常常拥有大量的“军用鸽”。这些所谓“和平鸽”、“军用鸽”等等,实际上都不能算是名称的不同。名称都是“鸽”,只是形容词不同罢了。这也证明事物的名称即便相同,而用途也仍然会有所不同,正如科学可以用于和平,也可以用于战争一样。

其实,鸽子的用途还有许多种,不可能都按照它们的用途,分别起各种不同的名称。明代都印在《三余笔》中说:“北人以鹁鸽贮葫芦中,悬之柳上,弯弓射之。矢中葫芦,鸽辄飞出,以飞之高下为胜负。往往会于清明端午,名曰射柳。”

如果对每一种用途的鸽子都要起一个名称的话,那末,这种用途的鸽子难道就应该叫做“射柳鸽”吗?而且,照这样推论下去,鸽子的名称恐怕就多得很了。比如,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人马久患疥,食白鸽肉立愈”;“用白花鸽一只,切作小片煎之,可治消渴”;“以白鸽煮炙,饲儿,以毛煎汤浴之,可解痘毒”。难道这些药用的鸽子都非另起名儿不成?

归根到底,凡物有其本名,有一定的含义,人们都很熟悉了,就不要标新立异,杜撰新名。所以鸽子也不需要那许多希奇古怪的名称,鸽子就叫做鸽子好了。谁要是高兴给自己心爱的小鸽子起一个小名儿,作为一种爱称,当然可以自由。但是请务必注意,不要用小名儿代替了鸽子的通称,以免使人莫名其妙,造成混乱。

今年的春节

往年的春节都没有象今年这么凑巧,刚好把立春这个节气和春节统一起来了。

照我国传统的农历来说,立春是全年二十四个节气中的第一个节气。到了立春的时候,北风带来的严寒季节就要结束了,代之,而起的将是和暖的东风,大地很快就要解冻了,万物都将朝气勃勃,欣欣向荣。因此,从汉代以后,民间风俗在立春这一天,妇女们要用青色的绸子剪成春燕、春蝶等等形状,戴在头上,走往田野,迎接春天的到来。农民们在这一天的佛晓以前就该起来,手拿锄头,走到地里,向着天上正南方的“房星”,即古代天文学家所谓“农祥”星的方位,用锄头翻土,表示这一年辛勤的劳动已经开始了,并且必定能够取得丰富的收成。全国许多地方的民俗,大体都是这样。

为了表明人们对于劳动的重视,许多地区的农民家庭,无论男女老幼,在春节这一天都要吃“春盘”什么是“春盘”呢?它是用芹菜、韭菜、竹笋等组成的,表示勤劳、长久、蓬勃的意思。有的人家每个人还要咬一口生萝卜,叫做“咬春”,以预防疾病。吃了“春盘”之后,还有一种有关农业生产的活动,就是“打春牛”。这个风俗是由北宋开始的,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中曾经记载了“打春牛”的情形

虽然这些风俗现在已经不再盛行了,也没有更加以提倡的必要。但是,我们也应该承认,这些古老的风俗,并不是什么坏习惯,而是紧密地结合着农业生产的,表现我国历代农民勤苦劳动的优良的传统。按照这样的传统。象今年的立春恰恰是除夕的这种情况,那末,这一年的春节显然就应该从头到尾充满着紧张劳动的气氛,决不能有任何松劲的情绪了。

特别是在北方大部分地区,阴历除夕还必须蒸好够几天吃的馒头,叫做“万年粮”,以备春节期间每天食用。这样做的意思是保证年年有余粮,不但可以储备粮食,防止灾荒;而且可以使人人足食,国家富强。现在看来,这一点其重要。如果能够有类似“万年粮”的储备,那末,无论什么时候,那里还会有什么粮食困难呢?

我国人民历来都很重视粮食的储备,粮仓制度成为历代政府最重要的制度之一。在国家的粮仓不足的地方,民间还有一些“义仓”等做后备和补充。为了充实粮仓,历代统治阶级在劝农的文告中,也常常有“耕三余一”或“耕二余一”等语。虽然他们大都是能说不能行,或者有其名而无其实,但是,这种设想和用意仍有可取之处,不可一概抹杀。

在整个春节期间,除了每天吃“万年粮”之外,有许多地方还要吃一种“粘糕”。这是用黍子面或糯米和枣子做的,越粘就越好。据说,吃了这样的粘糕,生产和生活就能“年年高”。现在各地风俗仍然有吃“粘糕”的,象北京这样的大城市,每年都还有卖的,名称干脆就叫做“年糕”了。

至于春节贴春联、挂年画更是常见的,现在也同样很流行。因为春联和年画的形式适合于我们的民族习惯,有了很久的历史。不过它们的思想内容和艺术表现的手法,仍然需要继续改进,现在已有的成绩还不能令人满意。

再版后记

邓拓同志是我国优秀的史学家和新闻界卓有成就的、坚强的无产阶级战士。他的杂文集《燕山夜话》,一九六一年由我社分五册陆续出版后,在全国各地引起热烈的反响,受到了广大读者的欢迎和好评。

《燕山夜话》在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被林彪、江青一伙打成“黑书”、“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对作者邓拓同志进行诬陷迫害,连同邓拓、吴晗、廖沫沙三位同志在《前线》发表的《三家村札记》,也被打成“大毒草”,成为牵涉极广、祸及全国的所谓“三家村”大冤案。由此他们大兴现代文学字狱,肆意践踏社会主义民主和法制,株连之广、受害之多,在我国历史上是空前的;其后果是极其严重的。作者邓拓同志就是被他们陷害而死的。

今天,被林彪、“四人帮”捏造和歪曲的历史已经颠再倒过来了。《燕山夜话》的版,不仅有平反昭雪的意义,更重要的是把被颠倒了的是非颠倒过来,使读者有机会重新认清它的面目。

这次再版的时候,我们请邓拓夫人丁一同志写了前言,另外又补充了一九六三年编印时未收入的三篇:《陈绛和王耿的案件》、《鸽子就叫做鸽子》和《今年的春节》。

编者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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