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临城的晚上还有些凉丝丝的风。
其实最近已经可以穿短袖,只是晚上气温低一点,孟以南跟穆湛西出门前就知道会玩到很晚,因此还是穿了薄薄的帽衫。
孟以南从车旁到小巷子口也就几步路,已被三个人围在中间。他忍不住看了眼烧烤店,但那边今天是包场,大部分人都烂醉如泥,没有谁关注这里。
“又想什么鬼点子呢?”
街边的路灯只能照到巷子口往里不到两米的地方,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上半身隐藏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宽松的运动长裤和上衣一角,乍一看根本不像是会来找茬的小混混,更像是某位路过的学生,比较容易被围着孟以南的这三人打劫。
孟以南已经不大能记得清这人的长相,不过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那个姓曹的,被孟以南的初中同学方峤称作“曹哥”。
孟以南一年多以前来临城,转到新学校,因转学生的身份,被方峤他们欺负,吃了一些小苦头,比如说被扬粉笔灰,被抽掉椅子,或被人从楼上泼水。
当时孟以南都没怎么理,隔天晚上方峤就带了一些小弟堵住孟以南要钱。孟以南说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方峤看了他一会,忽然笑着说,以后是一个班的,就不提钱了,大家一起出去吃个饭,就算认识。
孟以南当然知道不是真的跟他交朋友,只是心情也不大好,本着无聊、去就去,或者是看看他们还要整什么幺蛾子的心思,走出了校门。
然而没想到会有后面那些事,还跟他们彻底结了梁子。
方峤跟他在学校打了一架,之后孟以南转班了,就查无此人。
而姓曹的这位显然没可能就那么草草掀过,这人之前还在学校门口堵过孟以南一次,孟以南跑是跑了,但心里依旧知道这事没完,因此此时遇见,也不算太意外。
“什么都没想啊,”孟以南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瞟了瞟,又往巷子里看了眼,心中明了,估计也就这四人。
“哦,知道了,是还没想鬼点子,数数呢?”曹哥终于往前走了一步,露出那张其实并不算凶神恶煞或地痞流氓,但一度让孟以南觉得很恶心的脸,“是不是想四个人还可以,小意思?觉得能打还是能跑啊?”
孟以南露出惊讶的表情:“四个人还不多啊?”
然后又有些似真非真地笑起来,用一种很刻意的语气说:“曹哥,我才发现这么久不见,你还挺重视我的。”
曹哥阴狠地看着他:“怎么个重视法?”
孟以南好像来真的,稍稍扬了扬下巴,露出那种他永远不可能对着穆湛西做出的轻蔑又轻浮的表情,用尚不算成年的少年口吻道:“一直对我念念不忘啊,还这么多人来招呼我,费心了。”
孟以南其实很会对付这种人。
他小时候就见过很多缠着孟渡的“客人”,不论Alpha还是Beta,最大的相同点都是对孟渡见色起意,这就意味着这些人无一不是赖子、流氓,品质低俗面目可憎,与那些真正处在上层的人完全不同。
这些人里各有各的坏,也各有各的蠢,不过本质上都有类似点,贪婪、无知、愚昧、自大……孟以南几乎每一种都遇见过,甚至交锋过。
那些“客人”跟孟渡搞还不满意,还盯上他的养子。
大概是孟以南八岁吧,第一次碰到有人来摸他的脸,笑着说他好看。
孟以南那时候就知道,要是什么也不做面无表情看着那些人,就会被骂晦气。反之,只要故作害羞地低着头,眼睛朝上看,那些人就会立马眼睛一亮,如同见了肉的兽类。
如果一个人弱小,那么他就只是一块无法反抗、最终只能被吞食的肉块。
但要是强大,那就说不准了。
总而言之,孟以南见过太多能打的了,至于这个姓曹的,在他眼里很难能有什么能耐。
他当初是这么想的,现在还是。
而那姓曹的估计是看见他笑就来气,咬着牙狠狠道:“你小子真会说话,老子是对你念念不忘,你他妈的害得老子住半个月医院,差点断子绝孙了,我他妈能忘?!老子做梦都想卸了你那条胳膊!”
“哦,”孟以南点了点头,说“是有这事”,之后又无辜地眨了眨眼,“其实我当时也很害怕,要是能打早就把你们都打趴下了,根本不会跟着你们一起去迪厅。”
说完,又补充道:“是你比较松懈,觉得我跑不了了,我才得逞的。”
“还他妈的怪我了是吧?”姓曹的往前走两步。
孟以南就害怕了似的往后退,脸色也白了,忽然说:“你等等,我腺体疼,我还没分化呢,你要是打我会出人命的。”
说着,孟以南抬手捂住自己的腺体。
他的腺体确实开始疼了,从内而外,火烧一般的疼痛逐渐扩散开来。
他刚才还跟穆湛西说有可能过几天就分化,没想到会这么快。
而屋漏偏逢连夜雨,还要先处理这茬子事。
似乎是他的表情过于逼真,姓曹的也信了几分:“你还没分化?”
孟以南一点不避讳,侧过头给他看:“你自己看。”
姓曹的半信半疑,却还是走过来两步,真的就探头看去。
孟以南还未分化,因此没有显著的性别特征,虽然比之前长高了一些,但还是小孩子那副细皮嫩肉的模样。
此时拨开头发,在昏黄的路灯下露出那一片毫无瑕疵的后颈,小小的腺体安静柔软地躺在那里,只有一丝从白皙肤色下透出的红晕——从外表根本无法看出本人正承受痛苦,且愈演愈烈。
这一幕难免勾着人心痒。
姓曹的便想起来当初为什么没有像往常对待别的学生一样欺负这个小孩,跟他要到钱就让他滚,而是带到迪厅,想把人灌醉。
因为这个小孩确实长了张漂亮的脸,会让人想入非非,再想着要是分化成Omega会是何等尤物。
或许打他一顿并不是伤害他的最好方式,弄脏他才是。
姓曹的有那么一瞬间这样想,就看了孟以南一眼。
他看到这个小孩低着头,微微侧身对着他,露出腺体,一手拨过头发,却是正在偷偷看向自己,身体好像也微微发抖。
好像在说“我真的很害怕,你不要打我”,显露出一种弱小动物才会有的脆弱感。
并且同时,四目相对,孟以南问:“你会打我吗?”
姓曹的已经没有之前打断他一条胳膊的心思了,脸朝孟以南那里靠过去,说着:“也可以不打,你要是自己乖乖脱衣服给我上,我还能放你——”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眼前一花,随后舌头剧痛。
孟以南几乎是在他靠过来的同时就一拳上去,结结实实打在那还在说话的下巴上。
“我操——”
姓曹的跟他三位帮手还没反应,只见孟以南忽然扑上去,一把死死抠住姓曹的脖颈肉,另一只手握了拳头就往下砸。
孟以南连成年Alpha都打过。
他知道,打架想要赢就一句话,别留劲儿。
因为正常情况人打架都收着劲,很少有人会把对方往死里打,也就没有多大杀伤力。
孟以南不想被人卸一条胳膊,又不想任人鱼肉,抓回去被上,那就只能拼命。
只是到底是四个人,又都是成年人,孟以南很快就觉得身上在疼。
而且他的腺体好像真的跟他犯冲,疼得他整个后颈连带放射区的半边后背都发麻,脑袋也嗡嗡响。
大概没有几分钟,孟以南就疼得眼前发黑。
算是真的在混战吧,到最后孟以南已经分不清到底谁在怎么打了,只是他抠着姓曹的手就没放过。
孟以南在耳鸣中想,可能这次是真的要分化了。
他不知道别人分化是什么样的,他却好像被架在火上烤,身体神经与职能都像在逐渐丧失作用,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疼痛到麻木的那种懵然,还有胃里翻江倒海想要干呕的不适。
然而他还记得自己在打架。
他好像压在姓曹的身上,拳拳到肉,最后又被人掀下去。
好像膝盖撞到墙了,又或者是磕到地上,不过孟以南也没在意,因为那点疼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甚至膝盖破皮的时候他都仅是觉得伤处好像被冰块冰了一下,凉过之后连感觉都没有了。
都不知道疼了。
然而这期间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仿佛松开了就会被人像破玩具一样拳打脚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孟以南好像听到有人在喊着什么话,之后自己被人架着,还有人去掰他的手,在他耳边忽远忽近地叫他的名字。
仿佛是那么一瞬间的幻觉,孟以南就又听不清声音了。
他昏迷之前想,好像自己确实是把车门关的很紧,听说醉酒的人睡觉不会舒服,醒来也会难受。
虽然给穆湛西喝过酸奶,但也不知道能缓解掉多少酒意。
于是便想,不知道打架的声音大不大,不要吵醒哥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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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湛西酒量其实很好,但是今天喝得非常多,因此一直头晕。
完全断片之前记得自己揽着孟以南的肩膀。
他的弟弟小小一只,被朋友拉着挤到人群中,手忙脚乱地接过一杯啤酒,然后用一种非常无奈的神情拿着那个还往下流泡沫的酒杯,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穆湛西看着,就觉得很有趣,又很可爱。
他走过去,从孟以南手里抽掉那杯酒,余光里都是小孩意外地睁大眼睛,又因他出现而自如放松,好像有了底气不会再慌乱的模样。
让穆湛西觉得更加可爱。
因孟以南始终在他臂弯中,穆湛西基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也因气氛很好,他就跟即将要分别的同学们肆无忌惮地庆祝。
他已经无法记得断片之前的场景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就不在现实。又或者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像做梦一样,轻飘飘的踩不到底。
他好像做了很长很长的梦,又好像没有,总之最后在光怪陆离的场景中失去意识,头很沉很沉地靠在哪里,就这么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他好像听到很杂乱的声音,继而有人在喊他名字,又摇他。
穆湛西皱眉,扶着疼得要裂的头,看到Omega焦急惊慌、尤带眼泪的脸。
“穆哥。”付运不知道为了什么事,用力地抓住穆湛西的手臂,又似受到惊吓,整个人都紧张地在抖。
穆湛西想从他手中抽出手臂,无意间转头又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车里,车门敞开一些,外面十分嘈杂。
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似的,他感到有些冷,然后发现是他的手臂下空着,车里只坐着他自己,于是问付运:“孟以南呢?”
嗓音十分沙哑,穆湛西这才发现嗓子在疼。
付运的眼里又涌上一片水光,无措地指了一个方向。
他好像还说了什么,但穆湛西没有听清。
大概是付运的异常,令他产生一些不好的预感,随后直接朝Omega指着的方向过去。
因酒劲没有全消,他下车后这几步好像踩在云里,深一脚浅一脚的。
而车外有一些人,不算太多,大部分是班上的同学,都是熟面孔,其实车外的环境也挺安静的,但莫名让他觉得吵。
他走出去,穿过那些人,先看到一个脸上全是血的人躺在地上,似乎还有意识,抱着头满地打滚,呻吟着喊疼。
那人一看就不是孟以南。
穆湛西立马得出结论,稍稍安心,又往一旁看去。
只是这一次,他看到孟以南了。
小孩还穿着早上那件白色的帽衫,因为怕他冷,让他穿长袖,小孩就听话穿了。
只是此时白色的衣服上印着点点血迹,在黑夜里看着也触目惊心。
孟以南的袖子拉到手臂,两只手上都是红的,如同打翻血浆洒了一手。而他本人则微微蜷着手指,神色痛苦,不知道是受了伤还是怎么,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穆湛西的脑子有一瞬间空白,醉了酒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这种场景,也根本不能推断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什么都没在想。
他只是觉得太阳穴处好像连了一根筋,正在头颅里抖动地抽着疼,随后感觉到全身的血都变沉,沉重地往下涌。
又好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痛彻心扉的冰水。
整个人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