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以南那天晚上清醒不到二十分钟,喝了小半杯温水,没什么食欲,之后又说困,倒头就睡着了。
后面的三天,腺体不再有炎症,但一直发不明原因的低烧,分化的进程始终不结束,孟以南睡睡醒醒,没有恢复健康。
因状态较差,无法正常规律地进食或补充营养,每天都要挂吊瓶。他本来就不算胖,折腾这几天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
第五天晚上,终于在药物干涉下,腺体各项指标达到标准,隔天医院便为孟以南安排了微创手术,切除肿块。
术后第二天上午,发了很久的烧成功退掉,虽然之后孟以南又睡了两天,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孟以南退烧后第一次醒来,是在某一天的清晨。
刚开始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清脆的鸟鸣和富有节律的挂钟声,意识不知道在哪里飘着,脑袋放空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感受到感官的存在。
声音之后,是闻到气味。
沁凉的空气充满鼻腔,深入气管,新鲜空气置换出胸腔内的浊气。晨风带着独有的气味,其间夹杂一些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不过都很淡,不算难闻。
昏睡多日,感官与大脑的连接似乎有些延迟。闻了好一会,孟以南才缓缓地想,好像是开了窗子啊。
但是他睡觉之前都会关窗,就耗费脑力思考,到底是自己忘记,还是谁进屋开了窗。也想了一小会时间。
再之后是疼痛与触感。
脖子好像被固定住,颈后腺体处有细微的疼痛,如同用小小针尖在那一片轻戳,又疼又痒。不过可以忍耐。
等孟以南不再思考窗子的事,就轻轻地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冰凉的硬物,好奇地摩搓了一会,觉得像在摸一块生了铁锈的金属。
然后慢慢地跟自己说,床边不该有这种东西吧?就不知道摸的是什么了。
再然后,他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捉住了。
之所以知道是手,是因为这个动作好像在他昏睡期间重复多次,深深印在脑海,当本人还迷迷糊糊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时,潜意识却能清晰地告诉他——你哥哥就在旁边。
自此,孟以南的记忆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哥……”
孟以南睁开眼睛,只发出很轻的音节,嗓子又干又涩,就无法再说下去了。
这个房间的光线不算明亮,陈设简单,根据所躺的这张床侧的金属杆子和上面挂着的吊瓶可以得知,这里应该是医院病房。
而窗户开了一条缝,拉开一半的窗帘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穆湛西确实就坐在孟以南手边,和孟以南睁眼前猜想的一样。
而且很显然的,孟以南发出的较不标准的音节也被他听到。
因为穆湛西缓缓抬起头,看向孟以南。
在较为昏暗的场景中,孟以南也看穆湛西,定定观察他一阵。
大概有个一分多钟吧。
而在这期间,穆湛西看起来却并没有因孟以南转危为安、终于醒来而惊讶与欣喜,而是保持刚才的安静沉寂,无喜无怒,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带有一些憔悴。
孟以南便被这样的态度搞得怔愣了一下。
跟记忆比对,穆湛西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这幅神情,低落、沉静、疲惫,还有些许说不上来的空茫。
让孟以南清醒之后就立马感到无措和茫然。
他好像记得自己分化过程中醒过几次,一些碎片记忆告诉他,穆湛西应该已经知道他分化的性别,而且还告诉他“是很好的”。
那为什么他还是这个表情?
总不能,那些都是在做梦吧?都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
实际上根本不好?分化了很差的性别。
穆湛西也不喜欢?
孟以南愣愣地想。
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眨了眨眼睛,想叫“哥哥”叫不出声,于是就气音喊了。发现穆湛西还握着他的手,又用了一点力气回握。
孟以南在逃避事情上有那么一小点心得,发现自己弄不明白,将要心烦意乱,立马就不再多想。
当务之急是先让这个预示着不好的表情从穆湛西脸上消失。
希望他可以高兴一点。
不过没一会,孟以南就发现他会错意了。
因为穆湛西根本不是不高兴,而是压根没反应过来孟以南醒了。
一直到孟以南热乎乎的手轻轻捏了捏他,他才如梦初醒,叫孟以南的名字。
声音很沙哑,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又陪了孟以南几天。
他可能还想说什么,但最后都没说,只是在确定孟以南真的清醒后把孟以南的手握紧了,如同在确认他的存在一样用力。
可能有那么一小会吧,孟以南就看到他一向冷冷淡淡的哥哥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眼中湿润,稍微低下头,嘴角抿成一线,做出一个看起来非常非常难过的神情。
好像这几天很煎熬,终于度过,产生不真实、又难受委屈的情绪。
让孟以南忽然慌了一下。
孟以南用力想要坐起来,但是骨头跟生锈了似的根本动不了,然后他一着急,不知道哪段很有眼色的关节就“嘎嘣”一响,继而肚子“咕噜噜噜”叫了起来。
跟穆湛西轻声说出口的那句“对不起”重叠在一起。
空气沉默了少许时间。
孟以南就当做没听到他说什么,扫了眼自己的肚子,用气音跟他说话,又做口型:“哥、哥、我、饿、了。”
穆湛西难过的表情就被这些奇怪的声音和奇怪的事情打断。
大概没想到孟以南醒来后的第一个诉求竟是吃饭。
不过倒也不是不合理。
然后也不知道怎么了,孟以南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好好笑,就咧嘴笑起来。
一时半会没停住,到下巴往下一靠,忽然发现自己脖子上还戴了一个白色的塑料制品,抵在下巴上,固定脖子不能动,孟以南就露出惊奇的神情。
穆湛西这才被他逗乐,也跟着笑起来。
之后的时间就过得很快。
孟以南醒来的时间是上午六点半,大概身体真的有恢复健康,他除了肢体僵硬就没别的不舒服。
醒来后喝了点甜甜的蜂蜜水,吃了两个苹果一个橘子。
在穆湛西烧水冲蜂蜜水和削水果皮期间,孟以南自己在床上动动四肢。估计他昏迷期间有人帮他按摩过肢体,没有想象中那么僵硬。
等吃完水果时,除了脖子,其他部位已基本可以自如行动。
喝过水之后没一会也可以讲话,孟以南就行使病号之权,让穆湛西背着他去了一次厕所,又发现自己头发没有及时清洗,闹着要洗头。
比穆湛西期望的还要活蹦乱跳。
穆湛西基本都满足他的要求,只有洗头没答应,说之后回家再洗,这里不方便,还容易着凉。
孟以南就说夏天了,比他分化之前暖和多了,根本不会着凉。
穆湛西还是说不行。
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孟以南得知自己这一分化就过了小半个月,醒来的时间算是正好,因为三天后穆湛西就要返校。
而那个时候高一也直接放假,加上这段时间折腾的日子,孟以南能旷两周课。
他就靠在床头,好像很是为难地说:“怎么办啊,旷课了。”
实际上根本看不出有多困扰。
“请过假了,”穆湛西指了指床头,孟以南就才看到那里还放了两本书,“付运帮你记了笔记。”
孟以南招了招手,穆湛西就把笔记给他。孟以南简单翻看,发现真的是课堂笔记,并且还夹了一些习题,于是难以置信:“我分化都住院了他还给我带笔记?”
“顺路拿来的,”穆湛西说,“他每天放学都来看你。”
“今天也来吗?”孟以南立马抬头问。
虽然他嘴上说付运带笔记一事正常人都难以理解,但是听到会来看他,还是很高兴。
一看孟以南那个表情,就知道他又心里暖洋洋了。
穆湛西就收回目光,拿出手机看了眼:“他没说不来。”
看到手机,孟以南才想起来要自己的,但是穆湛西不给,说养伤期间最好不要低头。
孟以南就说:“我可以举着。”
虽然穆湛西早上情绪低落,看起来无比重视孟以南,能满足孟以南的所有需求,但实际上还是保有理智,他觉得孟以南不能干的事就一律不会松口。
孟以南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也不会改变他的想法。
两人说话期间一直没有提过腺体和性别,孟以南不问,穆湛西就大概觉得他不想知道,也没找到合适的时间说。
直到小护士过来查房,看到孟以南醒了,给他量体温做记录,说下午再让医生看看,又跟孟以南说“你终于醒啦,真的是我见过的最乖巧可爱的Alpha,你哥哥也终于可以放心了”,他们才不得不提到这个话题。
孟以南得知自己因为肿块一直发烧,后来做了小手术,也没有很惊讶。好像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出,说之前检查时就有看到肿块,为什么医院都觉得没事啊?
还提到本学期给他做体检的医生老奶奶,说那时问她有没有什么影响,她还很不屑答,搞得好像孟以南自己不懂常识。
对此,穆湛西没有多说什么,基本都是安静听他讲。
晚一点,孟以南又知道自己分化成了Alpha。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稍稍愣了下,想去摸腺体,又被脖子上的架子挡着,也闻不到太多信息素的味道。
他忽然问穆湛西:“哥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穆湛西想了想:“好几天之前了。”
孟以南分化之前只能看出不是Beta,不过分化一旦开始,性别就无法改变,医院第二天就得出了结论。
从外表上看,无法看出孟以南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只是愣了一会,也没有说什么抱怨或不喜欢的话,好像轻而易举就接受了这个性别,穆湛西也没能看出异状。
不仅如此,病好的孟以南看起来还非常有活力,好像分化沉睡的那几天积攒了非常多的精力,此时一醒来,就全部释放。活跃得有些过头,不像刚分化完清醒没半天的人。
倒也没有不好。
穆湛西这么告诉自己。
临近中午,孟以南在病房里终于折腾累了,和穆湛西说很饿,想吃东西。
病房里的都是能放的食物,算不上一顿饭,穆湛西就去楼下给他带粥。
而孟以南一开始还很闹腾,穆湛西出门之后就完全安静下来,好像那些活力完完全全都是装给哥哥看的。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想那些突如其来的事情。是分化、是腺体、是性别。可实际上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因此没一会就慢慢睡着了。
大概是早上真的闹得有些过头,孟以南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穆湛西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叫过他吃饭,统统都不记得。
一直到下午三四点,才被说话的声音吵醒。
而醒来一看,房间里除了穆湛西,还有别人。
此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正表情扭曲地盯着穆湛西,等发现孟以南醒了,又用那副好像被抓去做了化学阉割的表情看孟以南。
然后露出一个同样“狰狞”的笑,跟孟以南挥了挥手打招呼,还叫他以南弟弟。
正是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