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停很快把付运和孟以南分别送到了各自小区门口。
走之前和孟以南说今天晚上可能很晚回去,让孟以南写完作业早点睡,明天大哥可以早起送他去上学。
无论看起来还是听起来,穆停与他的话都很有一个体贴大哥的派头,好像孟以南是他的亲弟弟,理所应当得到手足之前的亲情与关怀。
孟以南有一段时间没见穆停了,听了这些话,也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产生了一丝感动,正要点头回应说点什么,就见他体贴的大哥车窗一关,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孟以南:“……”
去他的体贴。
在混杂着干冷寒风与汽油味的车尾气中,孟以南连打了三个喷嚏,然后摸摸鼻头,掏出手机,一边和穆湛西通话告穆停的状,一边往家走。
穆湛西收到孟以南消息的时候,人正在图书馆。
临近放假,他这几天已经考完试,下午没什么安排,较为清闲,用过餐之后就找了个清净的地方看书学习。
看书、学习、上课……穆湛西的日常就是这些事,没有丰富的社交活动,也不热衷于任何时尚潮流的东西,不整日找朋友聚餐,不去夜店酒吧。
多年如一日。
按理说,这就是穆湛西最熟悉的生活模式与状态。
不过近来他养成一个不怎么好的习惯,即每天下午总有段时间难以集中注意力,无法如往常一样沉下心来学习。
看书时也总会忍不住走神、下意识看时间,明明书上每个字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任何字都进不了大脑,强制自己看很多遍都无法接受和处理其中的信息。
把这称之为“坏习惯”其实不对,因为不是习惯,而类似于某种古怪的生物钟,只要到时间就会出现上述某种症状。
穆湛西一开始以为是自己不适应大学生活,身体每天到下午就抗议,试图告诉他“你学了一天需要休息了”。
但后来又觉得不是这样。
因为他去休息也没有困意,躺在床上很精神,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而且这种症状出现的时间很有规律,不完全按照“生物钟”。
好比说周一至周五,他都是下午八九点出现症状,周六是五六点,周日则无论中午睡不睡觉,下午和孟以南结束通话之后都不会感到疲惫困倦,也不会无法集中注意。
发现这个时间节点的区别之后,穆湛西寻找规律,一下子就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答案简单,不言而喻,“孟以南”三个字即可概括。
穆湛西并不是太忙太累身体受不了,而是潜意识告诉他“孟以南快要到放学时间了嗷,你提前准备一下,不要错过电话或消息”。
让穆湛西的身体不受理智与大脑的控制,到时间就心猿意马,开始等待孟以南的消息。
想通这一点后,穆湛西觉得有些离谱。
这种现象似乎很变态,没见有谁谈恋爱是这样子吧?
就连孟以南自己也没有每天定时定点等着跟穆湛西聊天,不会到放学前半小时至一小时就开始感到想念,以致于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穆湛西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状态不太对,不清楚别人是不是也这样,但等他发现时已经习惯了,怎么强制自己不去想孟以南都没办法改掉。
最后只好叹一口气,接受这个现实。
反正也不影响生活,毕竟穆湛西每天学习忙碌的时间很够,为孟以南心猿意马也不耽误事。
而他忙碌之外的时间也本就是要全部留给孟以南的。
问题不大。
这天孟以南也在即将六点的时候找了他。
先是发语音通话,估计已经放学快到家了,等一会肯定要一边吃饭一边跟穆湛西视频,然后撒一会娇再磨磨蹭蹭去洗澡,换了干净睡衣又不吹干头发,在床上滚来滚去,抱怨作业好多。
孟以南每天都这样,习惯很难改变,这些行为即为常态。
不过穆湛西并不觉得腻味,反而很喜欢。
穆湛西抱着书离开图书馆,一边往宿舍走一边戴着耳机接通孟以南打来的语音。
“喂,哥哥?”
他听到孟以南的声音,神情变得柔和。
语音接通后,一开始并不需要穆湛西说什么话,他只要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孟以南就会像倒豆子一样倒很多很多新鲜事给他。
今天孟以南抱怨的是穆停,估计这会人还在外面,能听到一些风声,孟以南的声音也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他陆续给穆湛西解释了为什么会提到穆停、看见穆停和许之容在一起,再描述两人奇怪的状态和相处模式。
不过重点并非是穆停的桃色新闻,那些话一提就过,也无需穆湛西发表评价,重点是穆停送他到小区留下的一溜车尾气,致使他打了三个喷嚏。孟以南批评了很久。
等孟以南终于说的差不多了,穆湛西才问:“还有多久到家?”
“快啦,三、啊不,一分钟,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刚到小区门口。”
少年原本清亮的音色受鼻音影响,显得慵懒软糯,在风中时不时吸一下鼻子,令人立马想到他鼻头微红的模样,心口一软,隔空都感到可爱。
穆湛西不自觉地放柔声音:“是不是有些感冒了?”
“没有吧,应该是刚刚打喷嚏惹的祸。”
是不是喷嚏的原因穆湛西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又要怪穆停,孟以南对车尾气的怨气冲天,一时半会应该原谅不了。
穆湛西就很偏心地哄他道:“行,他欺负你,过两天见他不给好脸。”
孟以南一下子就笑开了:“那还是算啦,停哥给发红包的。”
多少是有点财迷了。
孟以南的生怯在收红包时统统消失,每年就那个时候嘴最甜,仿佛一下技能点满,拥有超群的社交能力。
不过当然啦,他这能力只持续几秒钟,提前备好的吉祥话说完了,拿了红包就再次没嘴,装沉默的乖乖仔。
穆湛西就说他财迷。
孟以南倒是没有对他这句话进行反驳,反而笑得很开心,似乎对“爱钱”这个属性还有点洋洋得意。
说话间,穆湛西听到熟悉的开门时,知道孟以南走到门口了,问:“到家了?”
孟以南说到了。
穆湛西就说要不先吃饭洗澡,等下再通话,反正孟以南明天放学之后就会来阳城,不差这几分钟。实际是希望孟以南早点睡觉,不要一直舍不得挂电话拖到很晚。
孟以南一边说好,一边进家门,自言自语似的:“门口这怎么多了双鞋?是停哥的吗?看起来不像啊……”
不过听到穆湛西的话,他的注意力又从鞋子上移走,顺口问穆湛西有没有要需要的东西,自己明天过去可以带上。
“没有,”穆湛西笑,“就三四天而已,你人来就行。”
孟以南可能是有一点害羞了,声音沉一些,估计是噘着嘴“哦”了一声。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不过说着说着,孟以南那边忽然停住了。
是那种很像信号卡顿,话语戛然而止的停住,但穆湛西的手机显示网络状态良好,他甚至依旧可以听到孟以南轻微的呼吸的声音,证明通话一切正常,并非是信号的问题。
只是孟以南那边忽然沉默了,宛如愉悦气氛降温至冰点,穆湛西隔着通话也察觉到异样的气氛。
联想到孟以南刚才提到的鞋,穆湛西隐约有些猜测。
等了一会,孟以南依旧没有说话,穆湛西就问他怎么了,孟以南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声音微微沙哑:“忽然,有点事。”
不过很快孟以南就清了下嗓子,语气恢复如常:“我……嗯,过来了,哥哥,要不我晚点和你说吧?”
孟以南的话含含糊糊的,中间隐藏掉了一些东西。
穆湛西:“是孟渡?”
孟以南轻轻嗯了一声。
穆湛西原本想说点话,想让孟以南不要把孟渡当一回事,不要起了冲突就做会伤害自己的事。自私一点随意一点都可以,穆家不是只有孟渡能来,孟以南不是拖油瓶不是外人,那也是他的家。
又想说有事情来找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可是孟以南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无措,也不慌乱,好像非常淡定。
穆湛西就和他说好,说:“等你晚点找我。”
孟以南不是没想过会在家里看到孟渡。
毕竟穆家并不是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圈,也没有动画片里的封印,能护着孟以南不想见的人不见,乱七八糟的事远离,永远称心如意。
但孟渡确实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孟以南就习惯而言,已经记不大清孟渡在这里生活的样子。
非要仔细回忆,还是可以想起他们来临城那天的事的,也记得一些孟渡说过的虚荣的话,或是一些生活中的细节,不过那些都好像是另一个时空里发生过的事,孟以南觉得陌生了。
其实这一年间以来,孟以南有意识到自己和孟渡逐渐生疏。
他已经很久没有怎么想起过这个人了,就算想到,那些念头也轻如羽毛,一念而过,无法给孟以南带来什么影响。
不过此时见了面更为真实,他的感受比较真切。
“刚才是在和小西通话吗?”孟渡站在孟以南身前不远的地方,应该刚从二楼下来,站在楼梯上,手随意搭在扶手尽头的木质圆球上方。
他跟上次见面时一样,容貌身形都没有什么变化,给人的感觉也依旧不变,是很娇弱的Omega。
而孟以南也有些地方没有变,比如他听到孟渡的问话,还是有一些抵触。
一直以来,孟以南都不愿把自己正向的感情暴露给孟渡看。
好像他愿意牺牲快乐、喜欢、天真……这一系列情感,为了能让自己的厌恶与抵触变得明显可辨,要保持冰冷、愤怒,做长时间炸着刺的刺猬。
如果不这样,孟以南就觉得自己有错、有罪,无法得到原谅。
是无法得到自己的原谅,无法被他经受过的痛苦与“不爱”所原谅。
好像他笑一下就意味着好了伤疤忘了疼,会依旧期求虚幻的父爱;好像他开心一会就代表着默认与同意,接受孟渡对他所做的一切。
或者说,他都遇到这种亲人了,还有什么好幸福快乐的必要?要是这样都能天天开心,毫无顾忌地笑出来,跟别的小孩一样没有烦恼,那是不是就说明孟渡也没有多影响他,没有多差劲?
而答案相反,孟渡很讨厌。
所以孟以南宁可压抑本性,成为冰冷拧巴的小孩,也不允许自己快乐,不允许自己把满身的刺顺下去。
他要时时刻刻都提醒着自己,一直紧绷着脑中的弦,不准松懈。
……
他以前不会审视自己,也就当然不会想这样做合不合理。
不过现在再想,就忽然有些懂了。
孟以南其实只是一个没什么武力值的小士兵,虚张声势地告诉别人“我很厉害,可以抵挡千军万马”,并且时时高举刀剑,好似这么做就真的很厉害。
而深究下来,其实是欲盖弥彰。
小士兵举起刀剑是为了隐藏自己的柔软,而孟以南炸起刺是为了掩盖他的天真。
说白了,其实就是孟以南原本就爱笑、爱耍赖,时而冒冒傻气、时而聪明伶俐、懂事听话又喜爱撒欢。是那种谁见了都不会讨厌的小孩。
而正是因为孟以南本性如此,缺少攻击性,才不准自己放松。
他害怕自己看起来像是会轻易原谅孟渡的样子,怕孟渡这样想,也怕自己时间长了也这样想,从而再次被伤害,因此只好时时提醒自己要冰冷要强大,不要松懈。
这样的做法可能也不是错的,只是一种受了伤的应激反应而已,也是自我保护机制的启动。
不过随着长大,随着成熟,孟以南就慢慢觉得可以不用这样苛待自己。
他或许不够热情、健谈,不是广义的外向型人,他不够圆滑,不能自如地处理好一些事,无法和孟渡完美周旋,但他有可爱之处,同样值得喜欢。
他不用以掩盖自己的方式来证明孟渡有多可恶,也不用拿厚厚的刺将自己掩盖住,做一只扎手又色彩单调的小刺猬。
孟以南即便自信、张扬,即便光彩四射,也不代表孟渡给了他美好的童年和温暖的家庭。
反过来,孟渡再怎么伤害他,他也依旧有发光的权利。
……
幸而,孟以南明白这些明白得不算晚。
幸而,这个炸着毛的小动物流浪多时,做了很多伤害自己的事,但还是找回了原本的孟以南。
从淋着雨的孤僻小狗变成现在软乎乎的快乐小狗。
他慢慢长大,不是跟孟渡和解,而是跟自己和解,即使不分化成Alpha也变得强大。
孟以南依旧站着,没等多久就回答孟渡的话:“嗯,是。”
直白地告诉孟渡,他就是在和穆湛西说话。
孟渡看了他一会,露出一丝笑意:“你们关系这么好了啊?”
孟以南同样说是。
“也挺好的,其实那次他追着你出去,我就知道他对你很好。”
孟以南觉得他说的应该是离家出走那一次,嗯了一声。
孟渡看了孟以南一会,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朝前走了两步。
他脸上逐渐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眼中隐约有水光闪动,好似陷入回忆,不仅只看着孟以南,而是看着别的什么人:“你分化成Alpha,可能就应该是这样。只是我以前不想你变成Alpha,也从来没想过你分化成Alpha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孟以南皱了下眉。
他是不知道孟渡想说什么,也不知道孟渡为什么要露出这种神色。
但孟以南还记得上一次分化之后和孟渡通电话,似乎从知道孟以南分化成Alpha开始,孟渡就一直是这样,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想要说的话,但是最后都停下来了。
“你想说什么?”孟以南问。
不过不等孟渡回答,他就说:“如果是分化的事,那结果你看到了,我确实是Alpha。”
“嗯,Alpha,我知道。可能你天生就应该是Alpha吧。”
孟以南稍稍愣了一下,没想到孟渡竟然会认可他的话。
“其实我之前也这么想。说第六感也好,潜意识也罢,也觉得你应该是Alpha,”孟渡没再靠近孟以南,跟他说,“你小时候,就和她很像,长大了尤其是分化了之后,就更像。”
孟渡的声音越发的轻,可能这话并不是说给孟以南听的,而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但孟以南听到了。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孟以南恍惚了一阵,有点搞不清情况,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声音低沉又缓慢地问:“你说的‘他’,是我的血亲……或者父辈吗?”
“你已经知道了?”孟渡显然没想到孟以南会这么问。
孟以南并不是知道,而是猜想。
他之前一直不明白孟渡为什么要收养自己,以孟渡的性格和经济能力,无论哪一方面都不具备养一个小孩的条件。
但他还是收养了孟以南。
难道是出于一瞬间的好心与善意?
可孟以南不觉得是这样。
他认为收养这种事无非是主动与被动,如若不是带着某种目的,那么就应该是没有办法了,才沾上孟以南这个养子。
似乎只有这样解释,才能说明为什么孟渡对孟以南时好时不好,等孟以南长大后又带着很重的私人情绪,想让孟以南变成Omega。
所以孟渡刚才说那些话,孟以南心里也并不意外,只是想“原来真的是这样”。
他甚至愿意想,自己并不是被丢弃的小孩,而是出于某些事情、某种原因,没办法待在原来的那个家了,才遗憾地成为别家的养子。
孟以南说自己猜的,之后孟渡就没有说话了。
等了好一会孟渡也不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孟以南就觉得没什么再说下去的必要了,不知道要在这里浪费什么时间。
于是他说:“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要走了,我还要写作业。”
孟渡好像这会才回神,问孟以南:“作业多吗?”
刚才的内容就完全掀过,没有再提了。
孟以南很普通地跟他寒暄:“还好。”
“明年是要高考了吗?”
孟以南嗯了一声。
“好,”孟渡点了下头,“我过来就是取个东西,搭小停的顺风车。你应该不想看到我,同住一个屋檐下也很别扭吧?别担心,我现在就准备走了。”
孟以南就说“好的”,他路过孟渡上楼梯的时候也还是补充了一句:“那我学习去了。”
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拜拜。
孟以南都觉得没有必要。
到二楼后不久,孟以南就听到大门关闭的声音,估计孟渡已经离开了。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躺了一会,外面始终没有动静之后才跑出去看。又在整个家里巡视检查一遍,才终于确定孟渡确实不在这里了。
那天晚上,孟以南没有吃晚饭,没有心情吃,食欲低下。
原本还挺开心的,但孟渡说的那个“他”还是令孟以南胡思乱想了一阵。
他去洗了个热水澡,头发没擦干,躺在床上想事情。
本想晚一点和穆湛西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他,看看哥哥有什么想法。
不过还没等他调整好心情,想好那个“晚一点”是到几点,孟以南就在床上缩成一团,慢慢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不会和解,但弟弟总要掀过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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