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潇走到舒志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开门进去。
“你赢了。”梁潇恹恹地开口。
舒志停下手里的活:“她联系你了?”
梁潇点点头:“我待会要去见她,特意过来请个假。”
舒志看着她:“老梁,如果你觉得为难的话,我可以替你去。”
梁潇摇头:“不用,我要亲自问问她,这是为什么。”
舒志也没有再继续劝她。
梁潇把她师父约在了茶室。
“这个地方真不错,风景好,又安静。”赵凝忍不住夸赞。
梁潇附和道:“是啊,特别适合用来谋划什么事。”
赵凝笑道:“你呀,真是工作狂,出来聚会也总能想到工作上去。对了,最近工作怎么样,肯定升得特别快吧。”
“还好,云景的人手不够,每个人都是身兼数职。”
“那多好啊,什么都会才有机会往上走,对了,云景昨天召开了新项目发布会,你在现场吗?”赵凝终于找到了切入点。
梁潇点点头。
“唉,云景怎么也想起跨界了,按道理,它跟汽车不沾边啊。”
赵凝笑嘻嘻地问道,那个样子仿佛再说,能不能给我透点底。
梁潇笑着回到:“我只是个普通员工,做决定是领导们的事情。对了,师父,当时你为什么非要离职啊?”
赵凝的脸抽搐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正常。然而,这也没有逃过梁潇的眼睛。
赵凝回答她:“那个时候我儿子生病了,我要全天候照顾他,无法把全部精力都花在工作上,所以”
梁潇叹了一口气:“真是不幸,可是那样的话,不应该更努力工作,给他赚取医药费吗?”
说到儿子,赵凝显然温柔了很多,戒备心也没有那么强了:“我也不是说刚离职就会饿死,我工作了那么多年,还是有点积蓄的。”
梁潇看着她一脸温和的模样,也被触动了:“孩子现在怎么样?”
赵凝一脸慈祥:“已经稳定了,医生说只要悉心照顾,他跟其他孩子没有区别。”
梁潇也笑了一下:“冒昧问一下,孩子是什么病?”
“白血病。”
“对不起。”
赵凝笑着安慰她:“没关系,换了骨髓之后他恢复得还不错,不用太担心。”
聊到儿子,赵凝的话明显多了起来,梁潇就知道了,儿子是她的软肋。
可能是由于照顾一个生病的小孩过于辛苦,也可能是孩子手术成功的喜悦一直无人分享,赵凝显然沉浸在幸福中,全然忘了她今天来的目的。
梁潇真心为她的孩子感到高兴,无论如何,孩子总是让她觉得充满希望。
可这并不能阻止她揭开真相。
梁潇打断了赵凝幸福的絮叨:“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两个月前。”
“我听说手术费用不菲,你的积蓄全用来给孩子看病了,以后的生活怎么办呢?”梁潇好像默认她家里就只有她跟孩子。
赵凝沉浸在分享孩子的喜悦中,忘记了对面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没关系,我一直在工作的,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云景一家公司。”
梁潇的语气瞬间变了:“是呀,世界上不只有云景一家,所以你就投靠了连山!”
赵凝猛地站了起来。
但在梁潇压迫性地注视下,她又慢慢坐了回去。
她像知道自己已走到末路的困兽一样,身形也萎靡了下去。
紧接着,她哈哈大笑,她的笑声太夸张,以至于被口水呛住了,又止不住一阵咳嗽。
梁潇看着她的反应,一阵委屈感涌上心头,把她教出来的人变成了她的敌人。
她不明白,在云景已经做到总经理位置的师父,为什么还要做这种遭人唾骂的事情。
在她问出这句话之前,她一直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判断错了,这一切都是巧合。她甚至希望赵凝骂她,骂她不相信她,骂她看扁了她。
可是赵凝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他们又一次猜对了。
如果仅仅是因为钱,云景集团总经理的年薪应该不会低。
如果是因为她在当下需要大量的现金,梁潇想,只要赵凝开口,老板一家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就在她的思绪乱飞的时候,赵凝开口了:“我说你昨天为什么答应的那么痛快,原来是要兴师问罪呀!”
梁潇不理她的癫狂:“为什么要这么做?云景对你不好吗?”
赵凝理了理情绪,恢复正常:“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梁潇看到她的状态,知道她是想好好聊一聊了,于是实话实说:“云景的十年计划你全程参与了,连山就是按照这份计划来针对云景的。”
赵凝把头转向一边,看着远方:“我记得,制定这份计划的时候,你还没有来。”
梁潇点点头:“是你的继任者告诉我的。”
赵凝一副了然的表情:“我当时跟你说过,要你在他手下至少待够五年,看来,还是我太保守了,这还不到五年,你们就已经天下无敌了。”
“我应该谢谢你,当初要不是你教我,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
“我不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你天生就适合干这个,任何人教都是一样的。”赵凝真心实意地夸赞。
如果可以重来,或许被称作黄金搭档的就是她们了。
梁潇开口道:“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赵凝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好像在问,你怎么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你有孩子吗?你了解过白血病吗?你知道作为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整个童年都只能在病房里度过是什么感受吗?”赵凝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对她的不谙世事的怜悯。
“你说得对,我在云景已经做到了总经理的位置,我不缺钱。可是,我缺骨髓呀!我的孩子需要骨髓!他要移植骨髓他才能活,你知道吗?!”最后几句她甚至是吼出来的。
吼出来的同时眼泪也流了下来,梁潇把纸巾递过去。
赵凝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云景帮不了我!就在这个时候,有连山的人找到我,他说可以帮我找到合适的骨髓,而且不用等,只要我说出云景这个十年计划的全部内容,我儿子就能立刻手术。”
“刚开始我不同意,因为我想,只要我坚持下去,他一定能等到合适的骨髓。
可是,这个时候,他爸爸坚持不住了,不停地化疗,一次又一次希望破灭,让他对孩子厌烦至极,他要跟我离婚,我不同意,我相信我儿子一定能跟正常人一样。
直到有一天,我提前出差回到家,看到他把孩子的饭碗放到地上,让孩子趴在地上用舌头舔着吃饭。
我疯了一样,我冲上去给了他两巴掌,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拎起来摔到墙上,我拿起我手边能拿起的一切东西砸向他,最后,我记得扔向他的是一个热水壶。”
“他报警了,说我家暴,要跟我离婚。我二话没说,当场就在病房里签了字。”
“可我的孩子看到了全部过程,他吓坏了,我回去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我把他抱在怀里,也缩在角落里。在那之前,我一直觉得,我可以等。可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的孩子,他根本等不起。
连他的亲生父亲都可以这样对他,那那些陌生人呢,那些知道他病情的小孩呢,他们会怎么看他?我不仅要让他活着,还要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赵凝情绪很激动,说着说着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梁潇一个字也没有说,把另外一盒纸巾也递过去。
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聆听她的人生吧,梁潇想。
赵凝哭了好一会儿,才抽噎着继续说道:“就在这个时候,连山来人告诉我,他们找到了合适的骨髓,只要我同意合作,他们可以在一周之内安排手术,否则,他们就把它捐给另外更需要的人。”
“你知道要配型成功是多么难一件事,错过这个机会,我不知道还要再等多少年,我必须答应他们!”
“云景是行业标杆,所谓十年计划和五年计划,是所有部门的领头人物结合各个方向的信息得出的结论,非常有价值。云景,就是靠着这些,才走到今天的。
可我答应他们的时候,计划里的第一个项目已经启动,第二个时间还早,我要求他们先安排手术,我告诉他们第二个项目的具体实施步骤,可他们不相信,说除非到那个节点,我说的内容必须要和云景的动作一致,他们才肯安排手术。”
“我问他们,到那个时候,找不到合适的骨髓怎么办,他们让我不要担心,说只要我说的是实话,手术的事情,他们随时可以安排。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他们的身份,绝不是商人那样简单。我怕再多说会引得他们不耐烦,所以一直忍着。”
“直到后来,我告诉他们第二个项目马上要启动了,他们才开始准备,果然,没过多久,你就向媒体宣布了这个消息。
可当时,连山派去的卧底好像被你们揪出来了,她临阵反水,让连山大为恼火,这样一来,连山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不过,这样也有一个好处,就是他们终于相信我了,他们知道我是一定要救儿子的,不会说谎话。
所以,在我告诉他们第三个项目后,他们终于答应给我儿子安排手术了。”
梁潇回应道:“孩子很幸运。”
听到这话,赵凝表现得很惊讶,按道理,梁潇应该恨她和她的孩子才对。
梁潇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别误会,我不是要原谅你。作为云景的利益代表,我当然没法跟你共情,可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知道这是人之常情。”
赵凝没有接她的话:“昨天,你们才开发布会,宣布研究无人驾驶汽车,这不在十年计划的范围内,更不在云景的主营业务之内。我就知道,你们一定是抛弃了计划,转到新的赛道上了。”
“连山的人当然很生气,他们要求我想办法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梁潇打断了她:“所以你就想到了我。”
赵凝点点头,又低下了头。
梁潇觉得悲哀又好笑,他们步步为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甚至,连传个消息都要防着不知躲在哪里的眼睛,可是人家根本就不在团队当中。
是他们过于草木皆兵了。
想到这里,梁潇问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为连山服务?”
赵凝摇了摇头:“我们都互相不知情,而且,他们做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到了时间告诉他们云景这一阶段会做什么。”
这一点梁潇想到了。
她看着她的师父:“你以后怎么办呢?云景你是回不去了,连山那边,你预测错了项目,又没有弄清事实的真相,而且你刚才也说了,他们不是简单的生意人,这样下去,他们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赵凝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问你一句,云景,还会按照十年计划来吗?”
梁潇笑了一下:“你也说了,这是这个行业最聪明的脑袋聚在一起想出来的,未来的方向也就这些,云景不可能为了跟连山对抗放弃未来。”
赵凝也笑了:“所以,我的罪过可以减轻一些吗?”
梁潇正色道:“我只是个员工,云景无论如何发展,都不会少我一分钱的工资。所以,我也没有资格给你定罪。”
她们都没在说话,谈话到了这一步,她们已经达成了和解。
过了一会儿,梁潇又问道:“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赵凝爽朗地笑着:“放心吧,反正我儿子手术已经成功了,我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跟人周旋是我的强项,我可是你师父啊!”
梁潇也笑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云景跟连山并没有传统业务上的冲突,为什么一定要针对云景呢?”
赵凝也若有所思:“我也想不明白,按理说,他们想抢占市场的话,应该合作才对呀。”
“哦,有一件事,不知道跟这个有没有关系”,赵凝像想到什么一样,“连山第一次派人找我,我见过一个男人,当时我不同意,他就开始打感情牌,他说,其实我跟他很像,都是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
“对,我当时根本没有想过跟他们合作,所以也没往心里去。今天你这样一问,我想,这会不会就是他的目的?”
“好了,不说这些了,这些都是云景要解决的事情,我就是随口一问。对了,这个你拿着,送给孩子的。”梁潇拿出一条项链递给她。
赵凝刚想拒绝,就被梁潇打断了:“拿着吧,这个项链的图案是一把锁的形状,我知道不是长命锁,可是就祝孩子健康吧。”
颜辞会理解的吧,梁潇在心里想。
赵凝也不再拒绝:“好吧,那我就替孩子谢谢他这个从未谋面的姨了。”
说着她就站了起来,梁潇也跟着站起来。
“祝健康!”
“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