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情人節從早上開始就下雪。
片場裡人來人往地搭佈景架攝影機，呼出的熱氣在半空凝成白煙，而後消散不見。
李華提著兩大袋熱奶茶急匆匆趕來，先把熱飲分給披著外衣仍因為戲服單薄而瑟瑟發抖的女演員們：「我們老闆請的奶茶，大家都有大家都有，別客氣……別別別，別謝我，謝我們老闆啊。」
林子晉靠在片場角落裡端著杯熱可可慢慢抿著喝，目光落在忙裡忙外的李華身上。
他睡眠質量不好，去年年末例行檢查的時候又查出來□□不耐受，從此徹底被剝奪了咖啡自由和奶茶自由。
李華跟聖誕老人一樣將奶茶分完了，收拾好兩個大袋子後顛顛地跑到他面前：「老闆，情人節快樂。」
林子晉居高臨下地看了他半晌，評價道：「一見你這諂媚的表情我就知道你有事煩我。」
李華眨了眨眼睛，比比劃劃道：「老闆，我的意思是今天情人節，你和小裴老師不……」
林子晉挑眉：「這麼關心我倆幹什麼？閒大了？」
「不是，我的意思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什麼安排，比如說……」
「不說我，來說說你，」林子晉將熱可可的杯子往旁邊的桌上一放，「你媽媽上週給我打電話，讓我幫你找找對象，你有沒有什麼打算？」
李華一聽臉就綠了：「沒事，沒什麼打算，老闆那什麼……沒事我先走了，要喝奶茶再和我說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向後退，退到門邊時轉身就跑，動作十分迅捷，儼然被剛才的問題嚇著了。
待跑出了林子晉的視線範圍，他這才敢鬆了口氣，摸出手機敲字：「小裴老師，我剛剛問了，他可真的一句有用的都沒和我說。」
他發完後就忐忑地在柱子後面轉來轉去，心中哀嘆——
明明是裴鳴要他試探老闆的，憑什麼所有的苦難都要自己承擔？
李華正覺得委屈，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老闆娘】：行叭，我知道了qwq
【老闆娘】：可能是他太忙了，把情人節忘記了叭qwq
【老闆娘向您轉賬888元，備註：辛苦你啦小李哥】
李華迅速收款：「祝小裴老師和老闆白頭偕老幸福美滿！！！！」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他對片場投去鄙夷的目光，揣著裴鳴剛給自己發的工資晃晃悠悠地向停車場走去。
***
裴鳴原本也沒指望林子晉會準備什麼驚喜，但這是兩人過的第一個情人節，他不可避免地多了幾分期待。
整個下午他都有點蔫頭耷腦，處理完公司的事後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著折草稿紙玩。
秘書推門進來就看見他一臉惆悵，將檔案放下後不由得母愛氾濫：「小裴總，不高興嗎？」
裴鳴將草稿紙放下：「沒有啊。」
秘書知道他對像是誰，覷著他的臉色：「是不是想回家陪愛人？沒事的，今天的東西都處理得差不多了，幾個比較重要的會議都在明天，你要不……直接走？」
裴鳴眨了眨眼，心說您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但秘書的本意是好心，他也沒多說，只笑了笑：「沒事的，和大家說好了我們管理層都是最後走的。」
秘書有些心疼地看了他好幾眼，發現他仍堅持自己沒事的說法，只能懷著一腔憐愛離開了辦公室。
裴鳴在辦公室無所事事到了晚上六點，待辦公樓裡其他的燈都滅了才帶著早準備好的情人節禮物穿好外衣下班。
他一步一步地踩著大門外那幾級台階，忽地聽見身旁響起兩道急促的鳴笛聲。
裴鳴循聲抬頭，看見了一輛眼熟的黑色特斯拉。
他驀地心跳加快了幾分，也不再跟著路燈光影踩台階了，三兩步向停著的車跑去。
「怎麼這麼晚？」林子晉將車窗搖下來問道，「等你半個小時了。」
裴鳴愣愣地站在車前：「你不是在拍戲嗎？」
「拍戲不能來找你了？」林子晉看了眼腕錶，「裴總請上車。」
裴鳴帶著被突如其來的快樂砸中的大腦，有些手忙腳亂地打開了車門。
副駕駛上躺著一束花，並非過節時熾手可熱的玫瑰，而是一種裴鳴非常熟悉的花。
白桔梗。
裴鳴將花拿起的動作頓了下，有些心虛地看向駕駛座上的人，把車門輕輕關上了。
林子晉沉默地發動了車，匯入晚高峰的車流中，成為了千萬盞亮光之一。
裴鳴垂下眼看著那束花，輕咳一聲：「你早知道了啊。」
「嗯？」
林子晉瞥了他一眼：「知道什麼？」
「桔梗嘛，」裴鳴低聲道，「我以為我隱藏得很好呢，可惡。」
林子晉笑了下：「你突然在床頭放奇怪的花誰不好奇查一下？」
裴鳴小心地將花抱在懷裡：「那你為什麼不和我說呢？既然都知道我在想什麼，那個時候你還不喜歡我吧。」
林子晉方向盤轉了下，往另一條車少的路上開去：「怎麼說呢？其實我當時問完李華就忘了，他後來也沒告訴我桔梗到底什麼意思，但是……」
他刻意停頓了下，吊足人的胃口後才繼續道：「但是你或者我當時要是再勇敢一些，可能去雲南都算度蜜月了。」
裴鳴足足用了好幾秒才消化掉這句話的意思：「你是說其實你早就……」
「早就挺喜歡你的，意外嗎？」
林子晉第一次在當事人面前如此剖析自己的內心，多少還是有點不自在，臉上有些發燙，欲蓋彌彰道：「算了，反正現在結果都一樣。」
裴鳴的目光在他側臉上停留半晌，問道：「我們去哪呀？」
「這不是過節麼，」林子晉說，「別人都有，我家小狗也得有。」
裴鳴心中忽地一軟，小聲說：「你拍戲那麼忙，不過節也沒關係的，你別累著了。」
他想起自己兩個小時前在辦公室的低落情緒，有些不好意思。
其實自從母親去世後裴鳴很少再有機會任性了，畢竟最愛自己的人已經離開，就算任性也不會有人無條件地護著。
但他現在和林子晉卻可以。
「口是心非的小騙子。」
林子晉冷笑一聲：「都讓李華來試探了，還不想過啊？」
裴鳴尷尬地摸了摸頭，轉移話題：「那你要帶我去哪？」
「去看電影。」
「今天電影院人很多吧？」裴鳴一驚，「要不我們換個地方，你別被認出來了，好不容易出來一次。」
「不去電影院，」林子晉唇角微微翹起，「太俗套了。」
裴鳴被他一句「不去電影院」說得有些摸不著頭腦，稀里糊塗地坐在車上便被人拐去了目的地。
黑色的車穿過一道有些炫酷的大門，來到了一處空曠的場地。
裴鳴沒見過這陣勢，抬眼便看見不遠處的半空懸掛著一個巨大的銀幕。
「汽車影院，聽說過嗎？」林子晉說，「這是京城第一家汽車影院，放的電影都挺老了，但是圖個氣氛吧，比去電影院裡人擠人好很多。」
裴鳴扒著車窗往外看，發現自家的車旁邊已經停了好幾輛私家車，再往後還有高一點的suv。
大家都熄了遠光燈，靜靜地等電影開場。
裴鳴回過頭：「太酷了，我只在小說裡看過，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林子晉揉了把小男朋友的頭髮：「當年剛畢業買第一輛車的時候來看過。」
裴鳴一下警覺起來：「你來過？和誰？」
「當然他媽是我自己來的，」林子晉蹙眉掐了下他的臉，「大過節問的什麼問題？」
裴鳴湊過來在他唇角親了下：「我是第一個和你約會的人嗎？」
「那不然呢？」
林子晉垂下眼，故意逗他：「難道我之前還找過別的地方盤靚條順的小男生約過會嗎？」
裴鳴咬著他的唇珠，含糊道：「不管，你只能和我約會。」
「敢和我這麼提要求了？」
林子晉輕笑，推了推他：「別亂咬，癢。」
裴鳴不依不饒地膩在他身邊，看著大銀幕慢慢亮了起來。
今晚放的是一部經典老電影，名叫《卡薩布蘭卡》。
「我知道那首歌，」裴鳴說，「就同名的那首，是這個電影的主題曲嗎？」
林子晉客氣地將他在自己衣服裡作亂的手請了出去，聞言沒好氣道：「不是，是人家看完電影寫的。」
裴鳴不依不饒地又悄悄掀開他的衣服下襬：「你知道的好多呀。」
「我就幹這一行的我能不知道嗎？」林子晉的呼吸有些急促，「別鬧，旁邊有人呢，再胡來我罵你了。」
裴鳴委委屈屈地收回手：「哦，好。」
他說完後小心地看了眼身邊的人，小聲說：「那首歌我會唱呢，唱給你聽呀。」
林子晉仍心跳快得很，胡亂地應了一聲。
「I fell in love with you watching Casablanca.」
「Back row of the drive in show in the flickering light.」
裴鳴剛唱完兩句便停了下來，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林子晉：「林哥，原來你是這個意思嗎？」
林子晉瞪了他一眼：「那你說我還有什麼別的意思？」
裴鳴眨了眨眼，心中是痠軟的甜。
他本以為年長的愛人不會浪漫，偶爾也會有些小小的失落，卻全然沒意識到原來對方的浪漫早已一點一滴地存在於兩人的生活中。
包括現在這場意料之外的約會。
林子晉見他愣住，眼眶又開始泛紅，有些頭疼地嘆了口氣：「也沒到要哭的地步吧？」
裴鳴輕輕牽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林哥，謝謝你。」
「不客氣，裴鳴同志，」林子晉捏了捏他的手，「這麼見外啊？」
「情人節快樂，」裴鳴小聲說，「以後你還要陪我過好多個情人節好不好？」
林子晉和他交換了一個繾綣的深吻：「不是說要唱歌嗎？繼續唱。」
裴鳴虔誠地吻著他的唇，低聲道：「I love you more and more each day as time goes by.」
「隨著時光流逝，我一天比一天更愛你」
***
汽車影院的燈光昏暗，哪怕過了快一個世紀，大銀幕上的女主角仍絕代風華。
「Of all the gin joints in all the towns in all the worlds，she walks into mine.」
「世界上有那麼多城鎮，城鎮上有那麼多的酒館，而她卻走進了我的。」
世界上有那麼多事，那麼多人，而你卻恰巧與我相愛。
作者有話要說：
小裴前兩句歌詞的大意是
「看著《卡薩布蘭卡》這部片時我愛上了你，當時汽車電影院的後排燈光閃爍不定」
後面那句的意思是
「隨著時光流逝，我一天比一天更愛你」
「世界上那麼多城鎮……走進了我的」這句是電影台詞
都算是林哥一些計畫好的小表白，搞電影的人就是文藝ov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