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放弃了。”
程筱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任由屏幕熄灭,在黑暗中一语不发。程筱一直觉得,她和谢言很相似,在这个世上,她们就像是《NANA》里的两个娜娜,就像是《两生花》里的维罗妮卡,隔着时空互相感应,彼此映照,就这样看着世界上另一个我的命运轨迹。
谢言的尸检结果是坠楼身亡,结合房间内的男尸,警方给出的报告是谢言在杀死公司老板后跳楼自杀,警方放出的监控中,谢言是自愿和老板一起走进酒店的。网上对谢言并没有太多的同情或者怜惜,因为看起来是谢言自愿的,尸检报告中虽然提到了谢言生前遭受过侵犯,但是确实是她自己跳下十几层的高楼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的。
公司老板的年轻妻子抱着两个儿子在视频里哭惨,发起了水滴筹,把自己丈夫描绘成了一个老实顾家努力工作的好男人,对旗下的艺人兢兢业业,每天参加各种各样的酒局,喝酒喝到肝硬化,就是为了给旗下艺人拉资源的,现在丈夫去世,之前借的高利贷还不上,欠了百万外债,马上就要流落街头,两个大胖儿子嚎啕大哭,看客们义愤填膺,伸出援助之手。
谢言是孤儿,遗体火化之后骨灰是程筱领的。警方通过谢言的通话记录找到了程筱,程筱甚至不知道谢言原来给自己打电话最勤,其实每次联系的时候,谢言的语气都很冷淡平常,就是问问程筱最近的生活,程筱每次都打趣谢言,怎么出了城堡以后,反而她成了“妈妈”,自己成了被关怀的”女鹅“。可能是因为程筱和谢言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亲人,所以谢言对程筱有一种无形的熟悉和牵挂,因此就算被程筱说成”话题终结者”,也总是主动打来电话。
最后一次通话是一个月前,程筱跟谢言说自己在和秦铎雅一起拍戏,问谢言什么时候会发专辑,她等着当谢言的大粉帮忙打榜,谢言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谢言总是沉默的。
“别放弃啊,约定好的,等你发了单曲,我给你打榜,网易云排行榜一定给你安排上。”程筱并不知道谢言在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谢言不说,她也不问,程筱以为这是朋友之间的默契,谢言的公司规模不大,实力有限,程筱以为谢言只是工作上不顺、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谢言身上会发生这种事?
程筱问榨汁机。
只能说有很大的机率,很多事都是一念之间。
榨汁机能感受到程筱的悲恸,这种强烈的负面情绪甚至影响到了榨汁机所处的空间,榨汁机营造出来的幻象房间里下了一场暴雨,淋湿了榨汁机的机体,榨汁机被大雨浇得湿透,电接头处甩着雨水一路火花四溅,连螺旋刀片上都闪烁着细小的电弧,把榨汁机透明塑料研磨仓变成了一只特斯拉球。
程筱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那天自己突然高烧入院。只有那天,谢言给她打了电话,她没有接,于是谢言在微信上留了言,离开了这个她还没来得及改变的世界,
程筱想,要是接起那通电话,说不定就能改变谢言的命运。如果她能够接起那通电话,她一定会赶到谢言身边,她会陪伴谢言,安慰谢言,告诉她没关系,不一定非要用这样方式报复仇人结束自己,还有她,她会帮助谢言离开那家吃人的公司,让那个该死的老板获得应有的惩罚,让那些把骗来的女孩子们当做物品享受的位高权重的主神意识碎片的帮凶颤抖着承受同样的痛苦和恐惧。她会告诉谢言,这个世界是存在公道的,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带来公道的。她会跟谢言说,再等一等吧,终有即将到来的那一天,我会为你带来一个你所期待的了结,我决不允许欺辱你的人安然无恙全身而退。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呢?你不是全知全能的创世神吗?
程筱问榨汁机。
榨汁机兀自转动着自己的螺旋刀片,良久说道:这就是规则的力量,在一个世界中,有变量也有定量,有能改变的部分,也有不能改变的部分,谢言的命运,就是不能改变的,她的命运,和你无关。我需要向你承认,作为创世神,我既非全知,也非全能。在我所承诺给你的新的普适规则出现之前,神也无法更改谢言的命运。
你的新规则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不知道,我还在推演。
程筱对超级量子计算机盖亚的回答很失望,她在这个现实世界一样的世界中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力,这个世界的人类社会的黑暗面根植于人性之中,她作为一个人无法看到改变的希望,无法找出解决这个问题的路径。她承诺过,她将永远为人,而作为人,是不能让自己变成非人,舍弃掉人性,彻底根除这个世界的黑暗面的。
这一刻,程筱,或者说周始,痛恨自己曾经立下永远为人的誓言。
……
因为谢言的事情,程筱没办法把自己投入到《非典型》的拍摄中,秦铎雅在和导演商讨后决定先拍摄不包含程筱所饰演的女主钱千红以外的戏份,留出时间来让程筱消化自己的情绪。
同组的演员和导演虽然碍于秦铎雅的面子上没有多说什么,但是程筱知道,她在因谢言而起的悲伤无力和愤怒的情绪里沉浸得越久,这些人看到的越来越多的就是秦铎雅对自己的偏爱和自己的不专业不努力不上进。可是她想不通这个问题,不知道这个问题如何解决,就没办法投入到角色中,只要她无法停止思考,她就永远扮不成千红。
程筱坐在凳子上观看秦铎雅的拍摄场景,这是在《非典型》剧本后半部分的场景,段曼荣经营的按摩店来了一帮厂区的□□成员,段老板和按摩店的“二把手”阿棉一起接待“大哥们”,在这一次的酒席上,段老板提出把县城的按摩店交给阿棉全权打理,被阿棉拒绝。
秦铎雅穿了一身开叉很高的黑色旗袍,这是段老板出席这种场合的战袍,旗袍本就美艳风流,黑色又气势十足不至于露怯示弱,秦铎雅脸上的脂粉这次涂得规整,手腕上挂着水头清碧的昂贵翡翠手镯,稍后面一串细细的白得耀眼的珍珠手链不合时宜地套在白皙纤细的小臂上。
昂贵的翡翠手镯是段曼荣的枷锁,代表的是按摩店女老板段曼荣,周局的情人,廉价珍珠手链是段曼荣留着活人气息的证据,代表的是向往安定生活和苦难和解的普通人段曼荣,钱千红的爱人。这是段曼荣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同时戴上翡翠手镯和珍珠手链,按摩店的段老板打算金盆洗手,带着钱千红离开县城,去周局势力之外的市区开始新的生活。
秦铎雅和其他演员很快便完成了酒桌的群像剧情,导演拍了几条,表示满意后,男演员们便完成了拍摄任务,留下秦铎雅和扮演阿棉的另一位实力派女演员。扮演阿棉的女演员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但是扮起剧中二十六岁的阿棉驾轻就熟,说是二十六岁,谁看也都是二十六岁,演技纯熟。
场务和道具师调整了布景,将宴酣酒热的场景换成了宴席已散的冷清凌乱的景象,啤酒瓶胡乱地立在椅子后面和旁边,几个空的绿色啤酒玻璃瓶倒在满是烟灰弯折啤酒盖和扑克牌的地毯上,桌上的饭菜撤下,换上被烟头烫出空洞的桌布,桌面上是散乱的纸牌筹码硬币和酒杯。
场记打板第九十五场第四幕。
“大哥们”散场离开,秦铎雅所饰演的段老板在坐了一夜后双腿发麻,捶了捶自己的膝盖和大腿,撑起上半身。坐在段老板旁边的阿棉积蓄酝酿了一夜的怒火在此时突然爆发,她端起酒杯里残存剩余的半杯白酒,猛地朝秦铎雅的脸上一扬,白酒泼了秦铎雅一脸,残妆簌簌而落。
“姓段的你发什么疯?”阿棉的表情像是一只暴怒的母狮,她质问着带领她走上按摩女歧路的段老板,像是在质问背叛了狮群的叛徒。
“阿棉。”秦铎雅的声音冷静又无奈,如同一位平时扮演了绝佳好男人的渣男被妻子发现和外面的情人早已珠胎暗结。秦铎雅任凭白酒泼到脸上,闭着眼,又缓缓睁开,垂着眼,好声好气地喊阿棉的名字。
“你想跑是不是?是,我感激涕零这家店挣钱给我我想买什么都行,是,我巴不得没人给我惹麻烦趁早滚远远的,我自己管着店也用不着你这甩手掌柜——你什么意思?怎么能说走就走?”阿棉泼完“负心老板”,怒其不争地开始数落,越数落自己越委屈,眼圈微红。
“我没说要走。”十足渣男叛徒的派头,婉婉拒绝,又无法解释反驳阿棉的指责。
“你放你妈的屁!你在市里找好地皮,接下来就交代县城,等县城的烂摊子扔完了,你觉得问心无愧了,好哇,带着你的小村妞溜达进市里逍遥快活……”阿棉“原配”委屈。
“阿棉!”秦铎雅皱眉提高了声量,不满阿棉喋喋不休,紧抓不放不肯退让。
“我有说错吗?你他妈倒是否认啊!我是不是戳到你肺管子了?你不就是想抛下大家自己和那个小村妞过日子?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这世道就是这么脏,谁来也都得叉开腿卖——”
啪地一掌狠狠甩在了阿棉的脸上,鲜红的掌印立刻浮了出来,伴随着秦铎雅手腕上翡翠手镯清脆的碎裂声。粉身碎骨的玉镯沿着墙面掉落到地毯上,镜头里珍珠手链自然而然地滑落,代替了翡翠玉镯的位置。
按摩店的鸡头段老板,铁了心要退出县城的“江湖”,和小女友钱千红去市里过日子。
--------------------
作者有话要说:
强烈推荐大家看《非典型关系》,真的写的超级棒,毫不夸张的说,吊打频道金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