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濑奸笑着。
她甚至还捡起掉落在地板上的木制刀鞘,自己主动把菜刀仔细收好。
「敌人是什么——你很快就会想起来了。我没有必要告诉你,这个世界与外面的世界,两者之间关系。但是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
说到这里,景濑的笑容消失了。
「我不可能要你接受实在是太超出常识的事情。虽然我很想让你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可是也不可能让你修行好几年。因为我们没有这么多的时间了。没错,虽然说在这个世界里,外装域时间几乎没有在流动,但是外面的『玛帕洛哈雷』剩下的时间,只有勉勉强强的一瞬间而已——」
「一瞬间?」
「本来,你也跟我一样——有一个实际在战斗,位在『核心』里头,像是另一个人格的东西;那就是为了不让人类精神被绝对真空里的超绝虚空压垮所准备的『为了让核心不会发狂的妄想』——那就是我们,以及这个世界。可是,现在的你,因为你原本的核心遭受到敌人的攻击,发生精神崩溃之后损坏了。所以,原本应该是隐藏在深处,为了不让孤独压垮核心,而只要过着脚踏实地生活就好了的那个『预备』的你,变成了新的核心……我们必须要这样操作才行。」
即使兵吾莫名其妙,景濑还是径自继续着「说明」。
「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什么『操作』的——」
「因为替那个取的真正名字太过特殊,所以无法以这个世界的语言说明。所以只能从它的机能简单进行说明——」
兵吾忽然觉得头晕,以前也曾经有过这种感觉。对了,就是跟这个女生第一次见面,然后被聪美赏了巴掌的那个时候……
(就是在那个时候……「核心」受到攻击吗?)
尽管完全搞不清楚前因后果,不过兵吾领悟到了这一点。脸颊,再度传来了被聪美甩巴掌的感觉。然后觉得眼前似乎火花金星四散,同时隐约听到了景濑说到那个名字……
「它的名字叫做『夜行者』——」
接着停滞的时间开始流动,工藤兵吾被扔到了真空的正中央。
4
「敌人……」
没错,那是兵吾还是个小学生时的事。
虽然不记得事情是怎么发展成那个样子的,可是他曾经跟聪美一起讨论过「如果人死了会怎么样」的问题。
「虽然大家都说会去另一个世界,可是『另一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呀?」
「天堂或是地狱吧!那就像是飘在云上面软绵绵的那种地方。」
「可是云上面是天空吧?天空的上面还有宇宙喔!」
「是不是平流层之类的地方呀?」
「那样的话,开飞机就可以飞到天堂了吧?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故事。」
「那天堂应该就是在宇宙里面了。」
「在宇宙的哪里?」
「总之就是在宇宙啦!因为宇宙可是很大的。所以那里面应该有天堂也有地狱吧。」
「很大是到底有多大?」
「总之是非常大超级大啦!」
「你这样说听起来真是笨啊!」
「你管我那么多!我真的有听说过,在宇宙里面即使用光速飞行,也绝对不会飞到边界的。」
「为什么?」
「因为宇宙就像气球一样,正在不断膨胀。」
「所以不管到哪里,都找不到尽头吗?」
「虽然我不太清楚,但是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样不会让人很烦恼吗?就算去另一个世界了,如果是像那么大的地方,真的有非常大超级大的地方——那去那里的人,不就会分开来了吗?」
「嗯,是吗?也许是吧!」
「怎么办?我不喜欢那样,不喜欢一个人孤零零在那么大的地方。因为宇宙里头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吗?」
「有星星之类的呀——啊,可是星星与星星之间,好像有大得不得了的空间嗳……」
「我不喜欢那样。如果人一定要去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那——还是不要有死后的世界比较好。」
聪美全身发抖,紧紧抱着自己的颤抖身体。
「敌人……」
兵吾为什么会想起那个时候跟聪美的对话呢?聪美,你说的对——他在内心中点头同意,找到接纳聪美说法的自己。
他的思考中断了,因为没有办法再思考下去。
这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完全就如聪美所言,除此之外没有可以加以说明的话语。这样一讲,聪美口中的那个世界还略胜一筹。
「有敌人……」
有个声音慢慢响起。我知道了啦!吵死了!兵吾在脑海中模糊反驳着。再等一下下,又还不能进行完全的连接,而且……可恶,这也太大了吧?四周无边无际都是空空如也,眼前就只有无止尽的空无一物——这里是,第三千七百六十五恒星间空域。这个字数,代表着飞离故乡,遭逢了高达好几千次的失望。不只人们到任何地方也始终找不到第二个、第三个故乡,而且不管到那里都没有可以逃脱的地方。
要逃离什么?
这早就已经决定了。
人真正上升到那里的时候,那个早已在那里久候多时。
「敌人的子弹……」
当作工藤兵吾的精神安定装置所使用的那个物体,在机体全体晃动的剧烈回转之中,实际上花了长达三奈秒的时间后,终于成功启动了备用的控制系统。
接着,始终意识着自己人在景濑观叉子家中的兵吾,忽然之间看见了在眼前展开的,半径七千七百七十七亿七千七百七十七万七千七百七十七公里的的空间。那里空无一物。
宇宙空间中最为司空见惯的世界——无边无际的虚空只是一片汪洋,延展出去。然而紧紧贴着,那应该是充满压倒性的虚无世界边缘——距离仅仅是几公里,正在逼近的是——
『侦测到敌人击发!』
直接回荡在精神之中领航装置的声音,让兵吾瞬间动了一下。
不,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工藤兵吾了。他的感觉正跟夜行者七号机——恒星间空域专用超光速机动战斗机「玛帕洛哈雷」那全长两百六十公尺的巨大躯体同步,有如跳跃一般地移动着。一但停止,超光速机动就会恢复原状。
(这——)
只能够掠过大约一个行星,有如粉末的涡动破坏能源,已经通过了那仅仅数公尺的距离。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兵吾虽然由于作为核心的部分已经觉醒,已经明白这问题的答案为何,然而他还是会忍不住这么想。
『警告——敌人正准备攻击。本机已遭到瞄准。警告——』
领航装置通知了接下来更多的危机。
*
超光速战斗机夜行者的基本感觉装置,使用的是VL型共鸣器。
这片虚空里理所当然的,不管根据光线反射而作用的视觉,或是根据电波反射而作用的雷射,亦或是根据声音在空间中回音而作用的立体声纳,这些全部都无用武之地——因为机体飞行的速度远超过光速或是电磁波,更不用说传导速度远低于这些的人类感觉器官。
超光速机动又称为「时空切断航行法」,与十架夜行者的母舰微型船使用的是同样的技术。以相克涡动励振原理为基础的这种技术,让船体与外部空间的时间产生流动的差距,于是相对地上突破了牛顿物理空间里原本应该无法跨越的光速高墙。船体本身虽然以约为光速的百分之七十的速度飞行,但是由于时间受到高达七千倍以上的加速,所以在外部看来就像是完成了超光速一般。船体内部的时间加速区分为几个阶段,称为外装部的阶段越靠近外侧的部分,加速就越大,随着进入内部便会逐渐缩小。如果这是微型船,而且上面搭载的移民们是冷冻受精卵或是以完全冬眠状态加以保存的人类,那么光是在作梦,时间就几乎是停滞不前的。
但是夜行者的核心——航空器时代称为驾驶员的部分——也就是操纵者的时间流逝,则会成为对应于战斗的类型。
是的,有必要战斗。
为什么敌人会攻过来?
敌人没有确切的名字。那是什么?持续着长达几千年的战斗,至今依然不明。在不同的地方拥有相异的名字——疯狂战士啦,毁灭使者啦,外星怪物啦,绝对敌性意志啦。
虽然没有个统一的名字,可是在这艘微型船上,是如此称呼的:
潜伏于虚无逐渐袭击而来的「虚空牙」。
(是「虚空牙」吗?)
夜行者玛帕洛哈雷的座舱当中,工藤兵吾的意识了解到该名敌人的黑影。
VL型共鸣器,将广大空间的影像原封不动投影到兵吾的脑海中——所以没有任何色彩。所谓的色彩不过就只是光线的位相反射而已。在超光速的战斗之中,没有那般多彩多姿。尽管如此,影像之中的这个敌人,散发出明显的「光芒」。
接着,那个黑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变成了个人形。但是非常巨大,巨大得不得了,高达了一百公尺。那个人形伸出以手腕一部分变化而成,有如枪枝般的东西,对着兵吾开始攻击。
相较之下,夜行者的模样,也只能说是个怪物:
有如枯萎老树的树干,满是皱纹错综,复杂地扭曲,歪斜地失去平衡的躯体上,长出八只不知是手还是脚,又长又粗的触手——那些既是能切开所有敌人的刀剑,也是能放出三十七种攻击的炮台,是一种连小行星大小的物体都能轻易击碎的武装臂。武装臂的动作明显表现出渴求敌人的模样,看了实在让人讨厌。
要说整体印象的话,该怎么讲呢——感觉就像是「骨骼标本的拼贴画」。各部分满是空隙,鸟类啦恐龙啦人类啦老虎啦蛇啦翼手龙啦——拼凑了各种活着的时候尺寸就是差距甚大的生物骨骼,藉此组合而成的,超级巨大的「骨骼机械」——
敌人与自己,不晓得谁看起来像坏人?兵吾不太愿意思考这问题。
不思考的话,大概会因为烙印的记忆而以反射动作迎击敌人。
武装臂动了,与此同时,将敌人枪口射出的子弹状能源波三发反弹回去。
虽然机体全体都受到冲击,但是兵吾的意识却毫无恐惧,让剩下的五只武装臂全都转向其他方向,然后一口气释放亚空间热线炮。
(我——)
敌人闪过了两发,可是第三发擦过侧边后,失去了平衡。
(我——在这种地方——)
玛帕洛哈雷已经朝着敌人发动三次的攻击了。攻击接连射穿敌人,然后加以击落。兵吾的脑海中,另外部位的记忆正在告诉他,他给与敌人的直接攻击与击坠,是极为少有的优秀战果。因为在平常的情况下,光是要驱离敌人就得大费周章。然而,所谓的「平常」,究竟是起于何时,终于何时呢?
(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从逐渐无法维持超光速而在远方忽然四散开来的敌人碎片另一边,另一架同是我方的「骨骼机械」——朝着玛帕洛哈雷接近。
那是拚命想要让工藤兵吾这个备用控制线路启动的「利帕克雷齐斯」。而且,里头应该载着直到方才都与他在一起,一起走过夕阳底下的街道,一起坐在平凡家庭餐桌边的景濑观叉子。景濑跟他一样也是夜行者的核心。
「干得漂亮!」
透过共鸣器,那个核心对兵吾发出了赞美。确实是跟景濑相同的感觉没错。
(究竟——我究竟在这个地方……做什么?干什么呀?)
兵吾的意识发出呐喊。
可是尽管在心里呐喊,玛帕洛哈雷本身依然对同伴利帕克雷齐斯看都不看一眼就掉头,继续瞄准下一个敌人发动攻击。
他心中的「焦虑」就那样直接变成了鲁莽的攻击冲动,驱使着超光速的玛帕洛哈雷。
战场上,除了他与利帕克雷齐斯之外,还有三架夜行者与两个敌人。那两个敌人同时转向面对着击坠它们伙伴的玛帕洛哈雷。
敌我的距离约有两百亿到三百亿公里,相对速度是光速的七百倍——虽然对发动攻击来说是处于劣势的位置,不过玛帕洛哈雷不顾这一点,发射了六发消除炸弹。
空间遭到炸弹破坏,一瞬间附近的宇宙逐渐消失了。空间的洞口虽然有如抓住边缘向内紧拉一般迅速恢复,可是将周边的东西卷入了漩涡。倘若这是发生在某处的太阳系之中,那么该颗恒星以及所有的行星都会被卷进去,全部粉身碎骨。
然而两个虚空牙却几乎毫发无伤。只要不是直接命中,就甭谈造成任何损伤。尽管如此,虚空牙却受到空间弯曲的影响,失去平衡。
玛帕洛哈雷在尚未恢复安定的空间中,主动发动了突袭。
(可是——)
即使兵吾焦虑、混乱、发出惨叫,同时却也异常清醒。
『警告!警告!行进方向的空问座标轴无法设定,请变更路线或停止前进。警告!警告——』
传来领航装置的声音。尽管兵吾也明白,那个声音的意思是「有危险,不要前进」,可是,这依然是种非常遥远的模糊感觉。
因为总觉得像是在玩游戏。虽然虚空牙发射出的波动攻击有如雨下,尽管知道要是被击中了自己就会消灭,但是同时也只有一种无所谓的感觉。
虽然透过了资料明白玛帕洛哈雷的种种武装,每一个拥有的威力都是他以前待着的那个世界中的终极武器原子弹的好几千亿倍,不过他却没有什么实际的感觉。
没有实感,兵吾在自己破坏的空间乱象中,更进一步不断击发连续粒子弹。连续粒子顺着混乱,被卷入了漩涡,逐渐飞散到四面八方。
接着,卷进漩涡的粒子弹擦过虚空牙。虽然受到虚空牙的亚空间装甲阻挡而没有贯穿,不过有一瞬间的动作,让兵吾清楚知道虚空牙失去了控制。
然后,跟在他后方的利帕克雷齐斯也没有放过这一刻。
作为安定景濑观叉子精神的夜行者,集中精神瞄准发射出亚空间炮,正确无误地贯穿敌人中心部位,敌人随之爆炸开来。
碎片朝着往其进行突击的玛帕洛哈雷而去。尽管机体受到扭曲空间的牵引,兵吾却使其一边逆向一边回转,碎片则被反弹装甲的表面给反弹开来。
接着,立刻重整态势,转为通常机动。已经没有敌人会来袭了。
总之,都结束了——
『敌人已经消灭了。击破率为百分之百,状况解除。阻止了针对微型船九〇八的第二千七百八十三次袭击。在外装域的交战时间为〇.〇〇〇二四五秒。本机没有严重损伤。』
领航装置的声音,以跟战斗当中的『警告!警告!』完全一模一样的声调说着。
没有严重损伤,所以呢?
兵吾差一点笑出来。
在他的面前,控制这架夜行者的「意识」,已经因为战斗的冲击而消失了——也就是死了。然而由于这样的东西会根据预备线路而成功再度启动,所以看来不久后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哈啊——呼哈……」
听来急迫的声音,让兵吾被自己给吓了一跳。
(——?)
但是,简单来说,那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因为视觉与感觉几乎都与夜行者的感受装置同步,所以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不过听觉好像比较起来残留了较多的自我。这应该是没必要的吧?因为宇宙之中并没有声音。
靠着听到了声音,兵吾好不容易终于想要去了解,在这个驾驶舱里头,并非夜行者而是自己本人,如今的状究竟如何。
不过……他终究还是一头雾水。看样子身体不只是双手,还有手肘、膝盖、股关节,从腰部到背部的全身上下,甚至是到每一个脚指,都正在接触着某种控制杠杆或是开关。
(等等……如果没有听觉,那个领航装置的声音是从哪里传过来的?)
想到这回事的时候,已经想起了这件事情:领航装置是透过设置在他体内的机械,直接把「话语」传达到意识之中的。该机械乃是流动于全身血管中,成千上万的细微生物线路。
身体以外的机械,身体以内的机械。
比起自己,那些感觉起来是更为深沉且切实的存在,就是他此时此刻所身处的地方。
夜行者自动改变了行进方向,朝着母舰微型船而去。
「哈哈……哈哈哈……哈——」
远远地听见有如轻轻掠过的笑声,那是自己的笑声。
微型船跟小行星差不多大小。其中塞满了巨大的超光速驱动机关,以及恒星间航行对应管制装置。
当然,还搭载了好几十亿的冷冻人类,或者是以受精卵状态保存的细胞。
那里头拥有一整个世界。
然而……然而那个世界,与它周围的宇宙空间相较,是多么地微不足道?只不过是小小的一个点罢了。剩下的就只有——无。
空无一物。
完完全全什么都没有。
因为宇宙里头没有任何东西。
星星?
点点灯火,化为大地,生物温暖地居住于其上。像这样的地方——
甚至相信在这片绝对虚空的范围之内,可能会有如此的存在,都是很困难的。
应该真的有吧。如果解除超光速,以肉眼确认外面,应当可以看见点点星光。可是,那些都是几千几万年前的,往日光芒。纵使朝着那发光的方线前进,也无异于是在追逐幻影。
所以微型船的航行管制装置虽然依照预测决定了前进路径,可是该预测究竟正确与否,却没有半个人可以确认——因为没有任何人做得到。过去在旧世纪世界中曾经被人思考过的那种飞越空间到另一个地方去的曲速系统(warpsystem),已经被判定并没有办法计算出最后会跑到哪个地方去。如果要到宇宙去,人类即使强行突破光速这个绝对基准,也只能够一步一步,靠着漫长的摸索前进。因为宇宙之中,根本就不存在确实的东西。
假使只有一个确实存在的东西,那也是「敌人」会攻过来这件事情罢了。
「呼、呼、呼、呼……」
感觉到呼吸逐渐紊乱起来。
倘若从战斗的激情醒过来,就只有位在那里的宽阔虚无占据在兵吾的面前。
「呼、呼、呼、呼、呼……」
他冷静下来了。
一切都开始慢慢冷静了。
但是面前却没有他应该降落的地面。
永远的坠落无边无际,这就是恒星间空域的宇宙空间给与人类的一切。
他——
5
兵吾的身体忽然痉挛了一下。
在他的眼前,景濑观叉子正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然后所谓的夜行者就是……」
她的这些话正说到一半。
(时间——静止不动了,吗……)
看见兵吾茫然的表情,景濑皱起眉头,然后彷佛了解情况一般地点头。
「这样呀,你已经『去过』又回来了吧?」
「嗯……我也有看到你。」
「那是我的『本体』喔!我,景濑观叉子本身,对另一边的事情只略知二一。」
接着一边轻轻摇头,一边闭上双眼,似乎正在跟另一边「连接」。然后点头,睁开了双眼。
「哦……你赢了呀?而且看来还是战果辉煌呢!很厉害嘛!虽说是预备,但比起先前,不是更进步了吗?」
景濑虽然一脸笑咪咪的,但兵吾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另一边』里头……我现在,变成怎么样了?」
「你说的『现在』并不是正确的说法喔。我们这边跟那边的时间流逝的方式是不一样的。如果在那边要说『现在』这个词,指的就是当你的意识切断的那一瞬间永远持续下去的情况。唔,勉强要说的话,现在你的『本体』交给了夜行者的控制装置操纵,本人则是进入了冻结处理。」
「冻结……呀?」
「没错。然后机体会自动回到微型船去,接受收容与保养,以等待下次的出动——就是这样。」
「还真是莫名其妙……」
兵吾试着环顾周遭。
这里是极为普通的一般家庭里,家人团聚之处。坐着的椅子的触感、眼前少女的体香、窗外正在西沉的阳光,所有的一切都是栩栩如生,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远比他待到方才的,被关在骨骼机械里头之后又被释放出来的绝对真空,要来得真实许多。
可是。
可是,尽管如此——
「我……疯了吗?」
茫然地说完,景濑便点头。
「如果是,我应该就更异常了吧。」
「为什么应当是预备的你,会知道『那边』的事情?」
「因为……唉,一言难尽啦!就是所谓的个人因素吧!」
景濑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有想要说明的意愿。不知为何,这种地方突然出现「女孩子」的感觉,兵吾有些混乱。
「这个世界的,所谓的『人类』……全部都是幻觉吗?」
他看着躺在景濑家沙发上,始终昏迷不醒的根津。
身为学校风云人物的篮球社队长,正在口齿不清地说着梦话,悠哉打呼。
他也只能这么认为,认为他是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活生生的肉体。
景濑也一边看着刚刚由自己迷昏的根津,一边说:
「虽然几乎大部分应该都是跟微型船上的DM型共鸣器连接、正在作梦的冷冻人类,不过也有只不过是程式的仿造人格。这些你本人应该迟早都会碰到吧。」
「DM型是什么?」
「相较于夜行者上认识现实宇宙空间的VL型,DM型共鸣器的目的则是只与人类的精神空间同伴连结,并且让他们作同样的梦。成千上万几亿的人靠着机械梦见制定好的梦境,在梦境当中生活。直到抵达崭新大地的那一天为止。」
「我搞不懂啦……」
刚刚还是夜行者核心的兵吾一头雾水,此时的他,知识与认知能力几乎都已经回到跟以前的他相同的程度。
「我呀,什么都搞不懂啦……」
有如牢骚般的说法,让景濑笑了。
「无所谓,总有一天你会懂的。而且我也不是个擅长解说的人呀。」
「你能接受『这个』吗?」
兵吾完全不能适应。
「嗯……该怎么说呢?」
「是一场梦吗——如果是梦,我们的『世界』说起来不是也很大一个吗?」
他一面想着遭受同班同学孤立的事情,一面低语。然后景濑哈哈大笑。
「所谓的一场梦,也有各式各样的梦吧?这种『恶梦』一定也是梦。」
这种让他毛骨悚然的冰冷说法,让兵吾不禁暂时停止呼吸。景濑观叉子就趁机抢话说道。
「可是呀,工藤兵吾同学,你知道吗?在恶梦里头,就算什么好事都没有,不过——人类还是受到威胁的喔!」
*
太阳西下,工藤兵吾一边牵着脚踏车,一边脚步沉重走过一片漆黑的道路。
「唉……」
有个可以走在上头的地面,竟然就是如此让人感到安心的事情——兵吾想起那完全真空,极为无依无靠的感觉,再度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为了不让身处在那虚空之中的人类发狂的安全装置。」
兵吾深切感受到了,景濑曾经提过的事情之意义。真的完完全全如她所言。如果一直待在那样的地方,只要那样,人类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踩着无依无靠的脚步,沿着回家的路前进。
脚踏车轮子转动的嘎嘎声,不可思议地残留在耳中。
然后也听到周围传来的各色各样的杂音。
车辆奔驰的声音。
婴儿哭声。
工地在地面上挖洞的声音。
让人焦躁的警笛声。
某人像是在唱卡拉OK的歌声。
每一种都是耳熟的,司空见惯的声音。还有因为是晚餐时间,家家户户开始飘散出的食物香味。
空气虽然没有那么炎热了,不过有些暑气,皮肤稍微出汗。
可是,据说这一切都不过是梦境之中的事情。
他难以相信这一点,自己要是不去相信也就没事了。反正,即使会有「召唤」,次数也是寥寥可数。
虽然这像是被打落到虚无的正中央,不过正因为如此,当作恶梦就可以解决了。
那种东西就留在那个时候就好,剩下的就是像以前一样,当一个普通的学生,悠哉度日就好了。
但是。
但是就算是这样——
就在他死都不把脸抬起来,沿路走着,再一小段路就要到自己家的住宅区时——
对面传来声音,抬头一看发现稹村聪美正看着这边,往这里走过来。
「你没事吧?」
流露出焦急的她逐步进逼。
「你说啥?」
「我听说因为景濑同学是篮球社的经理,所以根津学长来找你。」
语气非常着急,不停地说着。
兵吾一瞬间不知道该对这样的聪美说些什么。
「啊,你说那个呀……」
「你们没有起冲突吧?反正你这个人,要是被揍了就会反击回去吧?你刚刚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啊,是这样哦……该怎么说才好……」
「你没碰到根津学长吗?」
「不是啦……我们刚刚都还在一起的。」
「咦?那、那他现在人呢?」
「在景濑观叉子家。」
大概还昏迷不醒吧,应该是还没睁开眼睛。
「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说,结果都是我们搞错了啦。」
「所以我说——那封信虽然是要找我的,可是实际上是为了要吸引根津学长的注意。然后,根津学长忽然就中计了,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没有注意到的,内心中对景濑的真正感情,所以要去找景濑把话说清楚——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连自己都觉得,这已经与胡说八道没有两样了。
不过听了以后,聪美那渐渐变成了发愣的表情,看来颇有意思。
「那,结果就是说,你其实是……幌子?」
「我差点就要挨根津学长揍了,真是蠢到爆的呆子。」
即使他哈哈大笑,聪美却依然一脸茫然。
可是,不久之后,聪美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料想不到的表情。
虽然以为从聪美的世故性格来看,她本来就会一起大笑才对,但是总觉得聪美似乎慢慢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
「这样实在……太过分了。」
聪美小声地说,声音极为低沉。
兵吾慌张起来。
「这、这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那两个人可以顺利发展的话就好了呀!对吧?」
「我真是,太过分了。」
聪美小声地说道。兵吾感到措手不及。
「你、你在说什么啦?」
「我胡思乱想,没搞清楚状况,还打了你巴掌……可是,就算这样,你却是非常认真的……不过,我就只会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听起来有点像在哭,兵吾越来越手足无措了。
「不、不要说这种蠢话啦!实际上那件事情跟棒球社的那群笨蛋又没有关系,对吧?你到最后还是没有错呀。」
「对不起……兵吾。」
聪美低下头去,然后抬起脸。
看到她这副样子,兵吾觉得自己臼齿里头有个蛀牙正在隐隐作痛。虽然实际上他并没有蛀牙,那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说是痛,轻轻的刺痛感,不如说是虽然想要乱抓,但却是稍微一碰就会流窜全身的剧痛。
「真是够了!随便怎么样都好啦!」
他胡乱地用力挥舞左手,以右手抓着的脚踏车也发出嘎嘎声晃个不停。
这种夸大的态度,让聪美拾起了头。
「你不是三不五时常常都会赏我巴掌的吗?」
聪美虽然瞪大眼睛看着一边皱着眉头一边说着的兵吾,可是不久后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说的也是——这么一讲,真的是这样呢。」
「唉,我觉得这样被你乒乒乓乓打来打去——搞不好都要养成什么怪癖了。」
两个人面对面笑了起来。
「哎呀,不好意思啦!是这样喔!那我给你点补偿好了。你想要什么?」
「啊?真的吗?这样的话嘛……」
「我请你吃便利商店的御饭团好了?」
「只有这样子哦!」
「不是啦,其他的东西当然也可以啦!」
「嗯,我想想……」兵吾一时之间低下头去,然后又抬起眼睛看着聪美。
看着那又白又嫩,以身为男性的他的立场看来,非常细致的双手。
「我可以……握你的手吗?」
聪美一脸茫然。
「你说什么?」
「没有啦,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兵吾没有抬头起来,聪美皱起眉头。
「果然……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没有……那回事啦……」
兵吾的声音,极为微弱。
聪美的表情一瞬间变得严厉,紧接着下一秒,她用双手紧紧握住兵吾的手,使劲上下摇动。
「不会有问题的啦!知道吗?」
仿佛是想要窥探兵吾的表情一般,几乎是凝视的模样看着兵吾,说道。
「什么事情?」
「所有的事情都是啦!总之都不会有问题的!提起精神!好不好?」
聪美如此的态度,给人一种非常全力以赴的感觉。
然后,握着兵吾双手的温度,还有用力过头造成的些许疼痛感,成为在兵吾心中,唯一感受到的,确切真实的重量。倘若这不是「真实」,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呢?
「可是……」
可是尽管如此,潜意识里头早已一清二楚。
面对着从绝对真空来袭的敌人,他是驾驶巨大骨骼机械战斗的骑士,而且他败战之时——夜行者的防卫线遭到突破,微型船被击沉之时,这个虚幻的世界,又将再度面临分崩离析的命运。
Ⅱ巡视生死underdeath
1
四陷入了苦战。
由于她战斗的对手并不像是相对于夜行者那样有着像虚空牙那种明确存在的敌人,所以尽管明白敌人存在,她却依然无法顺利地予以歼灭。
但就是因为跟虚空牙不同,所以在摸不清对方真面目时会跟着出现像「这真的算是战斗吗」之类的问题,然而在这层意义上来说,她没有任何不安。四正在交战的「敌人」,从这层意义上来看是非常清楚明白的。
四是人类所制造的存在,而且是与人类一路在历史上面对的「那个敌人」战斗,老早也就知道对方的底细。
自从微型船离开故乡展开旅途之后,经过了非常长久的时光,那个敌人事先设下的攻击,现在正在攻击身为微型船内部人类世界的守护者的四。
她理所当然对此一清二楚。
因为那个敌人,对人类而言是最为司空见惯的敌人——也就是,人类本身。
*
「呼……」
工藤兵吾再度大大叹了一口气。
时间是午休,地方是校园角落的树荫底下。
独自吃着便当,兵吾的表情显得阴沉。
然后他听到有人喊他,抬头一看发现根津站在眼前。他一边啾啾吸着新鲜屋包装的鲜奶,一边在兵吾身旁坐下。
「为什么一个人孤零零在这种地方吃饭?」
「我跟班上同学处不好。」
兵吾没好气地回答,接着反问:
「根津学长那边怎么样?跟景濑顺不顺利?」
「嗯,唔……该怎么说呢……我也不太清楚呀。我忽然就因为贫血昏倒在她家的玄关了,这实在是……」
他对于昏倒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好像已经记忆模糊,就是因为这样子得以蒙混过去了。
「那么,事情没有进展吗?难得我这么机灵还提早离开呀。」
「你这家伙也很无情啦,自己的事情搞定了,就丢下我不管先跑掉了。」
「要是我留下你也觉得不爽吧?,就很多方面来说的话。」
「也许是这样没错啦……可是呀……」
根津小声地发着牢骚,兵吾不由得笑了出来。
「不要笑了啦,你自己咧?那个叫稹村的女生是谁呀?」
如此一反问,这次轮到兵吾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唉……该怎么说呢。」
「搞啥呀,结果你还不是跟我一样?」
根津取笑着兵吾,不过兵吾并没有因此生气,反而低声说道:
「要是一样的话,就好了……」
「啥?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根津学长——你认识一个叫做『几乃』的人吗?」
「谁呀?」
「那家伙就是问题。」
听聪美提起那个人的事,是在今天早上来学校的时候。
「兵吾,你去找人商量商量吧。」
因为聪美忽然的发言,兵吾吓了一跳。
「你说啥?」
「就是呀,你最近怪怪的。如果有什么烦恼的话,跟某个人聊聊心情应该会比较好吧!」
「无所谓啦,我很好呀……不是这样子啦。」
「一点都不好!」
「因为呀……」
他的烦恼要是老实说出来,只会被这个世界的人当成「已经疯掉了」。景濑观叉子说的一点都没错。那么,是要去跟那个家伙商量呢?答案也已经在他的预料中了。
「还是不要想太多比较好哦.反正,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
——回答大概会是这样吧?
「真是一点都不像你,总觉得你一直在发呆。问你话也没有反应——如果跟我商量也没用吧!」
聪美发出担忧般的语气。
「嗯……」兵吾小声地呻吟着。
「你要我去找人商量,要去找谁?」
「这么问,聪美的脸忽然发出光芒。
「就是去找几乃大师呀!」
「几乃?我们学校有老师叫这个名字的吗?」
「她不是老师啦,她是比老师更聪明的人喔!可是她一点都没有架子,是个很容易亲近的人。」
聪美的双眼闪闪发光地说着。那个人到底谁?兵吾心里所抱持警戒感远高过好奇心。
(难不成聪美这家伙,被拉入什么奇怪的研讨会之类的组织了吗……)
越想越觉得在意。
「你是不是……也跟那个家伙……商量过很多事情?」
「咦?没有呀!我没有找她商量过呀,反而是对方曾经问过我事情。」
「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怎么样的人呀……唔,也许有点奇怪啦,不过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喔。」
这种开朗的说法,让兵吾的怀疑越来越深了。
「我知道了啦……我大概会去找那个什么几乃大师谈谈啦。」
但是他没把心里头想着的「然后,我要问问那家伙到底灌输了聪美什么思想」给说出口。
「那我先去跟她连络!」
于是聪美笑咪咪地如此回答。
「我觉得……聪美好像非常信赖那个家伙的样子呢!」
兵吾与根津说明完毕之后,又再度叹气。
「唔……这是不是社团之类的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
「哦……」
根津毫不客气地盯着兵吾猛看。
「干嘛?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是啦,我原本还以为,你是个完全不会对景濑屈服的人。」
「啥?」
「你在担心那个女生吧。」
被这么语重心长一讲,兵吾正在吞进肚子里的香肠突然卡在喉咙里头。
猛力灌了茶之后,总算想办法让香肠通过了食道。
「这、这话什么意思?你说我怎样了?」
虽然兵吾生气了,但是根津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抱怨似的再度点头。
「算了,总之你就去找他谈谈吧。如果发生了要跟你收钱,还是强迫你参加什么团体之类,我也会帮你的。」
「这样子呀,谢谢你了。可是,为什么要帮我?」
「也没什么啦,因为我还欠你个人情嘛。」
「没有啦,你太客气了。」
兵吾连忙摇头,可是根津一脸正经。
「虽然我说不定帮不上忙,不过万一有什么事情,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你随时有需要都可以来找我。」
他果断地这么说。兵吾心想,从这一点来看,根津果然不愧是被大家喜爱的队长。
同时——
(这个人……在「那边」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变成冰块沉眠吗?或者是维持受精卵的模样,只有精神越过时间得以重现于此?)
同时——兵吾也在思索这件事情。
*
跟随着聪美,来到的地方是栋高达二十楼以上的高级大厦,兵吾对此大吃一惊。
而且这栋大厦的入口处甚至还有警卫。只见聪美毫无畏惧,在设于底下连接各楼层的总机上按下房间号码,与对方联络。
「……哪位?」
模糊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了过来。
「啊,请问是大师吗?是我,稹村。」
「哦,是小美呀。请进请进!」
虽然这个声音透过机器,听起来就是像是小孩般的尖锐,但似乎是个年轻女子。因为兵吾原本还以为几乃一定是个男人,此时不免感到讶异,而且……他对于有些松了一口气的自己,感到没来由的一肚子火,这使得他的心情变得颇为复杂。
(这种情况,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就这样被聪美催促着,兵吾通过警卫看不见的正面大门,然后进入了大厅,搭着正好抵达的电梯上楼。
电梯里头的装潢还铺了地毯,十分豪华。
「那位大师住在这种高级的地方吗?」
「是呀,这里同时也充当她的工作室。」
「工作?她在做什么呀?」
聪美听了之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兵吾。
「你不知道吗?」
「为什么我要知道?」
兵吾感到相当不爽,结果这态度让聪美一脸担心地抬头看着兵吾。
「你还好吧?」
「你说什么?」
「你不用这么紧张吧?」
「我才没有紧张——」
话说到一半,电梯就停住,电梯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