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确有能力,也有天资,所以一开始才会被选为核心。再加上你并没有特别害怕战斗。比起恐惧,紧张感对战斗来说更是必要的。而且问题点并不在这里——」
景濑平静地说着,兵吾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
「我说呀,待在无计可施的『空无』中,要不感到恐惧是很困难的——难道不是吗?」
「我只是个刚入门的菜鸟呀。」
「但是,恐怕你比其他任何人,都还要对此有切实感受。所以,尽管一开始战斗的时候,你那么得心应手,可是随后又立刻回到了『这边的世界』。战士的本能一定是避开危险的。原本计划装一个新的安定装置就好了的杰英罗赛布雷答,想必很烦恼吧……不过,这只是我猜的而已啦!」
景濑一边微笑着一边继续说道。
「……」
兵吾的视线从如此的景濑脸上移开。周围已经一片漆黑,夕阳远去,黑夜降临了。
「面对着那个空无世界,应该不论如何都会这么想吧——思考『为什么会有所谓的存在这种东西?明明世界是这么样无边无际的空无,所谓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
「……」
「虽然说自己是已经有心理准备才到那边去的,可是在太过清楚明白的『现实』之中,反而让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虽然这就像是这边世界的事情一样,不过却是一点都没错喔!然后正在跟虚空牙进行激战的时候,我就是忍不住思考起这件事情了——」
「……」
「想着——『啊,要是这边的回避行动慢了那么一点点,自己就要变成空无了』。」
「……」
这跟心情轻松起来,是有一点不一样——身处在四周空无一物的环境中,只有自己是唯一的存在,这件事情本身就是让人束手无策的重担。虽然心里想着『我想抛弃这样的重担,但是人类的命运?这种东西终究在这压迫的虚空面前,不过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尘土,不是吗?』之类的念头,对吧——」
「而且最让人头痛的事情是,我面对这一点时完全无法提出反驳。虚空的确是具有压迫的,而且人类的存在啦,一路累积而来的历史啦,继承前人的种种思想感情啦,在虚空面前只不过是微小的尘土而已。可是夜行者的核心,并无法从里面逃脱。如果有压力,自然有机械会帮忙分解。如果有孤独感,就藉着在潜意识中生活在别的世界里来补偿。绝望也是用还有可能性来打发过去。可是——『事实』上是无计可施的。在无底洞的现实面前,不管怎么样的华丽谎言都是行不通的,对吧?」
「……」
「不过——光是讨厌这样的现实本身,就可以成为『战斗理由』了。小观就是这样。不管多么空无,都远比现实真切——小观她是这么想的。这是不是所谓宛如少女的梦想般的洁癖呢?可是因为这样,实际上她决定以此为武器,在宇宙中战斗。比起我,她更适合战斗。」
「你是想告诉我,终于把位置让给适合的人,自己不用再逃避了吗?」
「啊,没有这回事啦!不过我确实放下肩膀上的重担,而且也觉得轻松多了。这一点也是事实。」
景濑的表情舒缓许多。
「还有,我羡慕玛帕洛哈雷也是事实喔!那家伙呀,可以自得其乐,然后因此在下一次的战斗中取代比自己优秀的对象。克尽使命,然后也得到解放。真的是让人感觉——怎么有这么轻松愉快的工作呀!」
面对耸了耸肩膀的景濑,兵吾试着发问:
「如果——那边的景濑因为恐怖而失常的话,那么你还是会……」
「我大概会马上回去吧!可是你用不着担心这一点,那个女孩很厉害的,一定可以坚持到最后一刻的。然后我则是要在这里继续活下去+直到寿终正寝。这样的话,利帕克雷齐斯就会切换到下一个安全装置了——不过,嗯,这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啦——我会期待觉得空无也没关系的那一天到来的。」
景濑的语气昏昏沉沉,兵吾听了非常疲惫。
兵吾差点就要想,真是笑死人了。
「说到最后,你们不过就只是普通想要自杀的人嘛!」
兵吾抱怨似的开口,让景濑又笑了起来。
「是那样就好了呀!工藤同学。」
这种说话方式,既无讽刺也无其他涵义。
「……」
兵吾没有反驳。
但是——内心里却有种无法遏止的牵挂。
虽然努力到现在都没有想过,可是一跟这两个景濑观叉子对话,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件事情」。
那件事情就是——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一切,而且可以自由选择要不要成为夜行者的核心,那么自己到底会变成怎么样?
面对陷入沉默的他,景濑这次温柔地露出微笑。
「啊,你不用这么认真思考啦!要喝什么饮料?我请客。」
景濑从桥上站了起来。
「嗯……」
兵吾一面作出犹豫的回答,自己也跟着站起来。
这边的景濑观叉子,那边的景濑观叉子。
这两个存在,实际上都是表面的。
分隔这两者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是因为讨厌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为了反抗现实而投身战斗。
一个是对战斗感到疲惫、厌倦,内心受到空虚支配,期望着毁灭。
而且两个都是人类,不是机器。
兵吾直到刚刚,都在烦恼着「虚空牙在思考什么」,然而想不通的,不如说是自己也包括在内的人类吧——他开始这么想了。
没错,如果事前让不过是个平凡学生的工藤兵吾知道一切,问他要不要去人类头顶上的虚空战场,那么自己大概会因为恐惧而逃走吧。
或者是——为了逃避遭到同班同学忽视,受到棒球社学长们敌视,这种让人心烦意乱的现实,而憧憬于战斗主动投入?进而主动投身其中呢?
没错,跟那个曾经想要自我了断的少女,景濑观叉子一样。
好战的,是虚空牙?还是虽然不知虚空牙存在,却努力想要进入宇宙的人类呢?
有没有可以分隔这两者认知的界限?或者说,两者都是一样的?
如果,虚空牙是在手下留情的话——
(或者,正因为是敌方,所以才会一直在思考这样的事情吧……)
兵吾在脚步站不隐的钢骨之上,跟在脚步摇摇晃晃的景濑观叉子后头,往前走去。
夜晚笼罩着周围化为一片漆黑。
虽然彷佛马上就要掉下去了,但他还是非得前进不可。他总有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这样的状态是在象征着一切。
4
「——掉了。」
忽然,走在面前的景濑观叉子的身体在桥上僵硬不动了。
然后,窣的一声,脚步从狭窄的立足点之上踩了个空。
「哇——!」
兵吾赶忙抓住了景濑,阻止了她坠桥。可是景濑的身体依然蹦蹦跳,眼看就要跳出兵吾的手中。她的脸上毫无表情,嘴里不断发出像是杂音一般的声音。
「——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干掉了干掉了被干掉——」
嘴唇本身没有动,半开着,只有声音不断透过嘴唇流出。
「——掉了、干掉了、被干掉了——被干掉、了——」
「喂!喂!你怎么了?振作一点呀!」
就在兵吾心想,该不会这就是直接连接安定装置和核心的「利帕克雷齐斯」正在做什么的那个时候——
兵吾的脑海中有种什么东西开启了的感觉。可是,就在此刻景濑观叉子说不定就要从桥上坠落的这一瞬间。
(喂!喂!给我等一下!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
一瞬间周围的世界就飞散开来,取而代之扩散的是绝对真空的无边无际,接着——
冲击与眩惑,同时到来。
Ⅳ巡视间隙bygap
1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稹村聪美偶尔会觉得有点怪怪的。
她是个非常普通,随处可见的女学生。住在住宅区,双亲健在,就读公立学校,成绩虽然还不错,但不是名列前茅的模范生。学校生活虽然多少有点麻烦,不过大致上每天都过得平安无事。现在喜欢的艺人,是个拥有奋发努力形象的青少女歌手,她觉得那个女歌手比起男性偶像团体还要有魅力。当然她也并不是讨厌长相清秀跟外型好看的男生,也是会每星期都在收看这种电视节目。
她会注意到这件事情也是没办法的,因为就是住在同一个住宅区的青梅竹马,少年工藤兵吾的事情。这件事从头说起,就是她在几个棒球社的学长,似乎正在对一个学弟动用私刑对付的时候正巧经过,结果忍不住脱口说出「这太过分了!」所以跟对方起了争执。而兵吾为了要保护她,所以跟棒球社的人关系交恶了。兵吾擅长运动,特别是从以前开始就有在玩的棒球,所以他进入这所学校时,也是理所当然打算要加入棒球社的。
可是却因为发生了这件麻烦事,结果兵吾就错过了加入任何一个运动社团的机会。
这件事情一直放在聪美心上,她虽然想向兵吾道歉,可是想对兵吾提起这事的时候,兵吾老是只会冷言冷语地回答:「这种事情不重要啦!那种有讨人厌的家伙在的社团,没加入才好咧!」
他的态度有点失落,也有点生气,让聪美觉得还是非常过意不去。
因此她很在意,虽然搞不好内心深处并不只单单是为了这个原因,但是她似乎常常在注意兵吾,而且一但她从教室的窗户看到兵吾在外面,她的目光就会忍不住追着兵吾跑。朋友美津子笑着对她说「聪美你呀,还真是纯真呢」。
然后,她发现最近的兵吾总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他收到不知道算不算美女,但在学校以冷淡难亲近闻名的景濑观叉子的信件,因此认识了有名的篮球社根津学长。这些姑且不管,可是总觉得他最近老是心不在焉,而且越来越常陷入思考之中。
因为自己当不了个可靠的谘询对象,所以把兵吾介绍给朋友,结果那位朋友却因为强盗杀人事件骚动而搬家了。总觉得事情接二连三而来,最后聪美担心起自己是否只是给兵吾徒增困扰。
而且,不单单只是这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近,她有时会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种觉得自己不像是自己的感觉。
虽然想要让自己顺着自己的意思行动,可是却一直觉得这只是照着以前做过的事情做而已。这让她不由得有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是在依照某处而来的命令行动。
不是靠着自己的意志活着,只是随波逐流。一想到这也是没办法,就让她深感不安。
最近看过的一本挺有趣的青少年小说,内容是一个因为拥有可以看见他人死亡的能力,而与全世界为敌陷入险境的少女,与不知来自何方,身穿黑色斗篷的死神对决的神奇故事。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常喜欢。
(为什么,会这么……没错,我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呢?)
一感到不安,她就想见兵吾。
他们是青梅竹马,住在同一个住宅区,加上就读同一所学校,应该是想见面就随时见得到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没有办法去找他……聪美有这种感觉。
于是,在那一天,聪美下定决心(没错,因为觉得自己不争气就更会见不到面),学校一放学,就在兵吾会通过的校门等待,可是等了好久都完全没看到人影。
等待的时候,聪美碰到景濑观叉子与根津学长一起回家,还对他们说「你们好吗」这种莫名其妙的招呼。虽然她一直静静地等着兵吾,可是等了三十分钟左右,返回学校检查鞋柜,里头已经空了。
(惨了——)
兵吾已经先回家去了,他铁定是在第六堂就跷课了。
因为心血来潮,所以聪美试着到兵吾常去的面店找找看。兵吾最喜欢那里的味噌拉面了。
「哎呀,聪美妹妹,你来晚一步了呀!工藤小弟刚刚才走的。」跟她也很熟的女老板这么告诉她。
「那家伙果然有来呀?」
「是呀,而且居然还带一个女生跟着来呀!」
「咦?」
聪美目瞪口呆,女老板笑她。
「不是啦,不是你想的那样啦!他说那个女生是学长的女朋友。他们不是约好要见面,好像只是凑巧遇到的样子。」
「学长的……」
大概是,景濑观叉子。可是她刚刚不是和根津学长一起回去了吗——
她总觉得,不太舒服。
「他们在讲话的时候我偷瞄了一眼,工藤小弟居然露出沉重的表情,他们好像是在商量什么困扰。」
「您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我想想——对了对了,那个女生说了什么『连接两者之处』之类的奇怪内容。」
「怎么又来了!」
聪美冲出面店。
心脏噗通噗通跳得飞快。
(她一定是在说那座桥。)
连接两者之处,这样有可能是指跨越河川连接道路的桥梁,而且……那一带人烟稀少,地方僻静,视野良好,日落时分气氛优美,以前经过那里的时候,聪美就曾经想过
「真是个好地方呀,好想跟个帅哥一起去散步喔」。
她几乎拔腿狂奔。
好可怕。
不知道为什么,可是许多事情都让她觉得非常害怕。
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人安心,所有的一切都崩坏了——她强烈地感觉到这有如幻觉的情景。觉得要是一有松懈,就会有什么黑暗的东西藉着内心的缝隙入侵,塞满整个心灵——
这种恐惧重重压在少女身上。
是莫名其妙的东西在追着自己吗?还是说由于自己作势要逃跑,所以那个东西才追过来呢?就在这个搞不清楚的状况下,总之她能做的就是奔跑。但是——
「呼……呼……呼……呼……」
但是,就算奔跑,在她前后的东西还是没有改变。
「呼……呼……呼……呼……啊!」
突然,她发觉到自己跑得都快要断气,吓了一大跳后停下脚步。
(我、我到底在急什么——)
她茫然地,站着动也不动。
全身的精力突然急剧消失。
仔细想想,自己这样死命寻找兵吾,就算找到他了,又要跟他说什么呢?聪美重新发现到自己根本完全没有思考过这一点。
「我到底在干嘛呀……」
工藤兵吾瞒着根津学长偷偷摸摸与景濑观叉子密会,自己并没有指责此事的资格。
她紊乱的呼吸,慢慢地平静下来。
这下子,该怎么办?
然而,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见兵吾。虽然找不到原因,也没有什么根据,可是她今天就是想看到兵吾的脸。
可是,这件事情就算她不这样疯狂找他也可以做得到。只要回去住宅区等他回来就好了。
总之,先回家去吧——这么一想,转身往回走的那一瞬间,「碰」的一声,她撞到了某种东西,大叫一声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因为某个东西正挡在她的后方。可是刚刚明明一路跑过来,根本就想不到背后会有东西。
「搞、搞什么呀!」
她抬起头。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人。
像是个男人。
「小姐,你怎么了——」
有如呢喃的声音,男人开口说话。
「啊……」
聪美一瞬间,全身都僵硬了。
「你是在找你的朋友工藤兵吾吧?这样不可以喔!没有好好追踪他到最后就回家——不然,一路跟着你的我就很难办了呀。」男人慢慢地,以压低的声音说道。
「啊!你——」
聪美当然认得这家伙的长相,因为现在这个国家的人们没有不认得这男人的。而且每天电视上都在播这个男人的长相。
男人再追问聪美:
「工藤兵吾,现在人在哪里……」
那个人,就是青嶋麿之介。
2
那架虚空牙,明显地跟至今为止的不一样。
太迟了。
兵吾化为玛帕洛哈雷,进入迎击姿态的那个时候,敌人已经接近到让他无计可施的怀里了。
(什么——)
以这边所谓的「外装时间」——什么控制都没有加上的「实际」时间来说,距离方才的战斗几乎没有经过多久。
最多,十秒左右吧!刚刚出动的夜行者,甚至都还没返回微型船。
然后袭击过来的那架虚空牙——那家伙,左半部已经不见了,已经被削掉了。那个身影他觉得非常眼熟,是在先前的战场上——
(哦——是我没能给它最后一击的那个家伙吗?)
即使只剩下右半边,那家伙依然毫不在意,以最大的战斗速度追击上来。
跟在玛帕洛哈雷旁边的利帕克雷齐斯,似乎受到了直接攻击或是近距离攻击,一边剧烈回转,一边被弹飞出去。
玛帕洛哈雷朝敌人连续发射炮弹。
炮弹全都命中了,虚空牙的身体越变越小。其他的夜行者也在攻击,它们也以直击或是近距离攻击,确实地累积敌人的损伤。可是,不管体积变得多小,那家伙的速度却一点都不减,然后炸飞四散的碎片,忽然全都成了时空炸弹,朝着四面八方散布超光速冲击波。
(可恶——)
兵吾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抓住为了返回而集合在附近的所有夜行者,因为冲击波而东倒西歪的那一瞬间的间隙,刚刚虚空牙的右半部——不,现在完全只有原本身躯百分之一程度的大小——突破了所有夜行者的防御线。
(惨了!可是——)
然后,敌人没有采取任何回避措施,直接攻向微型船。那家伙,既是虚空牙,却又不是虚空牙。全身包覆了无数诱饵,也就是所谓的「多弹头导弹」。
完全是直接攻击的路线。
(怎么能让你得逞!)
就在敌人的一击完全爆炸开来前瞬间,玛帕洛哈雷与那个「导弹」并列飞行,朝着微型船而去。然后,玛帕洛哈雷把自己挤进导弹与微型船之间的空隙,以时空切断屏障与互斥装甲接住了奔腾而来的爆炸波。
微型船那个跟小行星差不多大小的巨大船体受到冲击而晃动。
接着,身为玛帕洛哈雷的兵吾,同时感觉受到眼前一片空白与撕裂身体般的冲击。
意识逐渐模糊远去。
可是——
(奇怪……那是?)
连结切断的瞬间之前,感觉装置所捕捉到的东西是——完全包围住微型船,从四面八方迫近的虚空牙大军。
*
从桥上,掉了下去。
一边摔下去一边看着上方,精疲力尽动弹不得的景濑观叉子倒在钢骨之上。然后撑住她不要坠桥的自己,掉了下去。
好像一下子就双脚朝下,冲撞到水面的时候没有那么大的冲击,啵的一声,优美地落水。尽管如此,有如电击般的剧痛还是从脚趾窜到头顶,袭击兵吾的全身。
(可恶——)
兵吾一瞬间烦恼要让麻痹的身体想办法动一动呢,还是静静不动漂浮在水面上就好?
不过结果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依然硬是浮了上来。
水流颇快,这种状态下景濑观叉子要是坠桥,大概免不了溺死。
(可恶——该怎么办?)
可是,现在虚空那边也情况危急。虽然因为道义冲击的缘故使得安全装置启动,让心灵从夜行者弹回到这里来,但恐怕在「实际时间」上,那一瞬间之后敌人大军已经开始一起发动攻击了。不管这里跟那边的时间流逝方式有多么不同,也必须尽快赶回去那边才行。因为兵吾还活着,就表示玛帕洛哈雷还没遭受破坏……但应该是已经陷入失去控制,被打飞出去的状况了。
不过要怎么做,才能够主动重返,兵吾完全不知道。一开始,原本的核心消失不见之后,兵吾跟夜行者重新连接就花了五天之久——以那边的时间来说,或许是花了三奈秒。
(啧!)
因为想不出办法,总之还是先从河里爬起来,去防止景濑观叉子坠桥才是——所以,他一面随波逐流,一面斜着游过河面,往对面的河岸而去。
就在那个时候。
「啊——!」
有声惨叫从河岸方向传了过来,声音听来很耳熟——现在不是讲什么耳熟的时候。
虽然从来没有哪个听过好胜又倔强的家伙发出这么「不像」她的惨叫,但是现在一听,就知道那是——
「稹村?是稹村?」
即使在游泳,兵吾还是把脸从水面抬起来,喊着聪美的名字。
「工藤——?」
聪美一脸茫然。
不知来自何方的那个声音,千真万确是她青梅竹马工藤兵吾的声音。
那个站在疲累到坐在地上起不来的聪美面前的青嶋麿之介,当然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青嶋微微一笑。
「你在河里吗?」
低声说完,青嶋立刻一口气用力抓住聪美的手腕,直接往地面一踢。
他乘着跃起之姿爬上堤防的斜坡,但仅仅两步就跑了下来,然后,他竟然——单手就将少女的身体提起。这个怪人在河面上,宛如打水漂的石子般点水奔跑过来。
踩在水面上,就会沉下去——可是这个世界破坏者,似乎可以无视此一物理法则。
(什、什么呀——!)
兵吾虽然怀疑自己的眼睛,可是马上发现情况不妙。为什么那家伙要抓着聪美跑过来。
——他完全搞不懂。
要聪美当人质?不,应该不是这种拖拖拉拉的原因,而是因为——
「啧!」
慌慌张张,兵吾想要潜回水里,但为时已晚。
因为那个时候,兵吾已经进入了青嶋的射程范围,接着青嶋拿出武器——也就是,他手上抓着的楼村聪美的身体,朝兵吾投掷过来。
聪美的惨叫声流窜过空间,身体重重冲上河面,然后贯穿水面,着实撞上兵吾在的身体。
(这个家伙——!)
尽管兵吾失去平衡往下沉,但是因为事前预测得宜,在让聪美的身体免于太多冲击的前提下,成功地接住了她。
在一片漆黑中,路灯的光线投射进来的水里,兵吾与聪美四目相交。
聪美已经因为恐惧而表情僵硬了。可是,兵吾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直直地一边凝视着她的眼睛,一边点头。
聪美以前也见过兵吾这样的表情。
那是兵吾在「认真起来」的时候会露出的表情。例如打棒球,我军落后,轮到他刚好有个一球逆转的机会到来的时候,他常常就会露出这种表情——还有,聪美很清楚——
这个时候要是跟兵吾说话,他一定只会有一个回答:
「一定没问题!」
虽然打棒球的时候,几乎大部分这种情况下都会被四坏球保送然后输掉比赛,但是尽管如此,一有好球过来,兵吾确实绝不会放过机会。她的青梅竹马,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年。
聪美一瞬间从恐怖当中清醒过来。
她也对兵吾点头。
兵吾撑着聪美的双手,离开了她。
「好了——」
青嶋麿之介站在水面上,一边从怀里取出刀子。
兵吾和聪美都还没有浮上来。
不过那些家伙,一定会跟撞击的时候一样,缠在一起之后浮上来的。在水里失去平衡挣扎的人类,有种「总之先抓住身边最近的东西」的习惯。因此紧紧抓住前来救援的人,然后两个人一起溺水的情况,根本就没什么稀奇。有着战斗感的工藤兵吾可能还好,但是那个女学生不可能有办法应付这样的极限状况。
啵啵啵啵,背后传来水面冒出泡泡的声音。
立刻转身,掷出刀子。
可是,浮出水面的只有兵吾一个,而且他迅速用抱在前面的聪美书包挡住了刀子攻击。
接着兵吾把书包丢出去,抓住那一瞬间又潜入水中,青嶋将书包挡开的时候,兵吾已经抵达了敌人的脚边。
他抓住敌人的脚踝,然后——
「看招——!」
直接以敌人脚踝为转轴,靠着引体向上的要领从水面一跃而出。
「什么!」
青嶋想要作出反应的时候,兵吾已经从他的背后连同他的右手一起擒拿住他了。
虽然青嶋的双脚膝盖以下都沉入了水中,但是因为他不会下沉,所以就像是兵吾紧抓住立在河里的一根棍棒的情况。
兵吾用尽力气死命勒紧对方。可是他抓住的位置并不是脖子或动脉之类的要害,而且……他也不觉得这种肉体上的攻击可以对这家伙起作用。
一如他所料,敌人露出笑咪咪的样子。
「怎么了?光会压制可是赢不了我的!」
青嶋以依然自由活动的左手拔出身上还藏着的刀子,用力刺向背后的兵吾。
然而角度太小,刀子只是轻轻擦过兵吾的脸颊就停住了。不过只要遭到外力改变握刀的方向的话就完了,所以青嶋的手立刻转换到另一个动作。就在那个时候——
「不必了……这样就够了。」
尽管鲜血从脸颊流下,兵吾却满脸笑容。
「只要能够压制住你,这样就行了——」
「什么意思……」
「你是打算将计就计把目标转移到我身上来吧……这种『立场对调』的事情,你的对手也是做得到的喔——」
青嶋的脸上,出现明显的动摇。
接着在他转过头去的时候——头部因为飞来的闪光一击,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那一瞬间,闪电奔窜在全世界。
不管是什么地方,白亮的影像在所有人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是入侵这个世界,名叫青嶋麿之介的恐怖份子,留下来的残渣。虽然就像是细菌长出菌丝成长一样,不过现在终于得以连根拔除。
过去一直潜藏在船上,持续着破坏工作的恐怖份子青嶋麿之介,已经彻底死亡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从兵吾后方水面探头出来的聪美,一瞬间虽感觉到刺眼不堪,可是那么微小的异状,让人难以置信的东西,在看过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有个女子站在河岸边,不知道在做什么,双手正向前伸出——朝着兵吾等人的方向。
手里握着像是枪的东西,刚刚似乎击发了,不过那个圆圆尖尖的奇怪道具不是单纯的枪枝,看来似乎是……「光线枪」的样子。
再加上那身装扮。穿着紧身套装,头上披着像是小红帽的斗篷,如同七夕许愿诗签般的装饰飘动着,全身散发七彩光芒。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张脸是聪美也很熟悉的——不过拿下眼镜就看起来是另一个人的——
「几、几乃大师?」
那个人是她认识的,漫画家妙谷几乃。
又名「四」。
但是只有与世界的秘密相关的人士才知道这个名字。
她忽然在水面上吼叫后,一直都站在水面上的青嶋的身体失去了浮水能力,连同兵吾一起,同时扑通一声沉入了水中。
「啊——!」
聪美大叫一声,虽然想要朝着他们游过去,可是兵吾很快就探出头了。手上紧紧抓着浮上来的无头尸体的衣领。
「你没事吧?」
首先,聪美这么对他说道。虽然他的情况已经没有危机,情绪也冷静下来了。
「小美,你有受伤吗?」
未来人类模样的妙谷几乃,也以从容不迫的声音问。
但是、但是聪美完全一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
「讨厌——到底是怎么搞的啦!」
她忍不住大叫一声,然后差点又要沉入水中。
3
「你早就知道我跟在后面吗?或者,这是所谓战士的直觉?」
四戴上眼镜,瞬间恢复为平常的装扮。聪美见状,又是目瞪口呆。兵吾则是不发一语。
「这些事情随便啦!景濑就倒在那座桥上,我得去救她。」
兵吾把青嶋那无头的尸体拉上河岸,立刻开始奔跑。
「她昏倒了?『那边』发生什么事情了?」
皱着眉头的几乃也追了上去。
「喂!等一下啦!跟我讲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啦!」
聪美虽然手是无措,可是因为不想跟无头尸体(不过切口没有流出半滴血,而是像灰色发泡的聚苯乙烯一样,连肉块的细致质感都没有了)这种让人恶心的东西在一起,没办法也只好追过去。
「大、大师——尸体要怎么办呀?」
然后几乃回头。
「唉,这次是因为事态紧急,要是停止时间的话那家伙就会注意到我正在接近,所以才会把你卷了进来——可是,本来这就不是像你这种正经的女孩子应该知道的事情。」
然后讲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聪美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楚该从哪里开始整理自己的疑问。到底为什么这位漫画家大师,要做那种古怪的角色扮演,挥舞一闪一闪的光线枪,还有——那个变身还是什么来着的,到底是怎么弄的?
而且还跟化身为连续杀人犯的怪物战斗?
总觉得,要是思考下去,只会形成一个非常愚蠢可笑的印象。
(这真的是现实吗?我是不是在作什么恶梦呀……)
如梦似幻——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所有活着的真实,对还只是个少女的稹村聪美来说,是难以想像的。
两人的脚程都很快,聪美完全被抛在后头。她放弃追赶,决定在铁桥附近等他们。
接着,兵吾抱起意图跑过他方才提心吊胆走过的铁桥,却昏倒在地的景濑观叉子。追在后头的几乃也像是视为自己也有一半责任一般,扶着景濑的双脚。两个人脚步迅速地返回刚才往铁桥过来的来时路。
「呼、呼……」
睁着眼睛的景濑,总之还有呼吸,是活着的。
这也就是说,利帕克雷齐斯也没有死。但很明显是因为失控,而陷入了无意识的状态。
(因为做了玛帕洛哈雷的管制,所以才没有避开敌人的第一发攻击吗……)
兵吾一边阖起景濑的双眼,一边咬牙切齿。
「发生什么事情了?那边情况如何?」
几乃有些焦虑地问道。但是兵吾以比她更为慌乱的声音反问:
「四——为什么那边不让我回去?」
「什么?」
「你没办法让我回去吗?」
「我办不到,我的层级太低了,没办法介入宇宙空间的战斗排序。而且——你明明想回去却回不去,就是表示玛帕洛哈雷的赛布雷答,还有微型船上的杰英罗赛布雷答,都在拚命想要恢复你跟夜行者的连结。不管你再怎么着急,也于事无补——」
「就算是这样,还是得想点办法,我一定要回去才行!」
在这里对话的时候,利帕克雷齐斯正在越飞越远,得快去救它。
还有虚空牙的大军也正在逼近微型船,必须要展开迎击。
不能马上回去的话,一切就毫无意义了。什么都会完蛋的……
「总之先把景濑观叉子移动到安全的地方吧。有话等会儿再说。」
两人虽然着急,但还是小心地将景濑移下铁桥。
轻轻让她躺在散步专用道的长椅上。
「她怎么了?」
聪美担心地问,可是几乃与兵吾都没有回答。
「……」
「总、总之先叫救护车!」
聪美拿出手机,想要拨一一九。
然而,手机打从一开始就用不得了,主电源不知道为什么打不开。
「奇怪?」
昨天应该已经充电充满了,没有故障的徵兆,可是却一声不响全无反应。
「这是怎么搞的?怎么回事呀?大师,你有电话吗?」
几乃摇摇头。因为聪美知道兵吾没有手机,所以没有问他。叹了一声之后,聪美朝着就在前面不远处的电话亭跑去。
兵吾与几乃沉默着,在动也不动的景濑观叉子面前低着头。
「无计可施了吗?」
兵吾以有如硬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抱歉……」
几乃声音微弱地道歉,兵吾只是摇头。
「不是的……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可恶,为什么我会这么没用……老是这样陷在要死不活,像是弱点一样的地方……」
彷佛可以听到骨头摩擦的喀喀声,兵吾紧握双拳。
几乃找不到话可以对这样的兵吾说,只能无言看着他。不久,垂下了双眼。
就在那个时候。
叽叽——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世界的光明与黑暗,瞬间颠倒。
*
这幅景象,正好就有如摄影的底片一般。
亮的地方变成暗的,暗的地方变成像是散发光芒。
所以抬头仰望夜空,天空完全被眩目的白色遮蔽,其中散落着黑色的圆点。那是星地面也一样,黑夜的影子全都颠倒成了白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
兵吾看着四。产生变化的只有风景,四或兵吾都还是维持原状。四那个时候已经拿下眼镜,恢复成原本的「世界调整者」的模样。
她手里握着的那把光线枪,也就是消除对这个世界不好的对象的装置。
四的双手在颤抖。
「这、这是……系统全体产生不得了的异状……」
声音也在发抖。非常明显,她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为什么?青嶋不是死了吗?」
「是呀!这一点是肯定的。那个敌人确实死了,他本尊的尸体也丢弃到船外去了……应该是这样的!但是,为什么——难不成这是从『外面』来的——」
四小声地说,她的话语让兵吾大吃一惊。
虽然他打飞了大部分的敌人,可是说不定刚刚在宇宙中战斗之时突袭过来的,那个特攻阵型的敌人,该不会——
「该不会——那个是……」
然后,甚至连奔跑在河岸边道路寻找电话亭的稹村聪美都感受到这个异状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瞬间心想,自己应该没有贫血。
随后环顾周围。
眼睛瞪得大大的。
「咦?怎、怎么搞的——」
她不由得即使身处这个世界的异状之中,也被难以匹敌的严重恐惧给吓着了。
「因为、因为那边……刚刚、刚刚真的……」
她双眼看着的,是短短一分钟之前刚发生过殊死斗的地方。她被牵扯进去,被丢到河里,然后兵吾与几乃倒下的那个地方……
「尸、尸体——尸体……尸体!」
聪美惨叫。那具,青嶋麿之介的无头尸——
「尸体……不见了!」
兵吾忽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立刻往后一跳。
「危险——!快逃!」
他朝着四大叫。
但是在他着地之前,已经分出了胜负。
那家伙从上俯冲向下的一击,在那个时候,已经用力横扫过四的身体——
唰——
四的身体完全断成两截。
「啊……」
四维持着吃惊的表情,上半身掉落到地面上。消除装置从手上弹飞出去,在地面上滚动。
下半身则还是站在原地。
在那像是不可靠的栅栏一般的,被两根棍子穿刺着的不规则块状物对面,那个东西着地,然后缓缓起身。
理所当然,它没有头颅。
它不只是没有头颅,而且从敞开的上衣的缝隙中,还可以看见先前射穿胸口时所留下的空洞。如果它是个人类,那么不管再怎么造假,应该都已经是个死透的身体。
兵吾知道对方手上握着的东西,就是刚刚切断四的武器。那是先前青嶋麿之介都没有拿过约武器。
发出光芒的那把武器——有着「长矛」的形状。
「你、你这家伙!」
连兵吾的声音,都因为恐惧而断断续续。
他已经明白了,这家伙是什么东西。
然后,那个无头家伙,以不知是从哪里发出的沙哑声音开始说话:
「没错——人类呀,事情就跟你正在思考的一样。」
那宛如从门窗缝细透进来的声音,早就丝毫不像青嶋的声音了。
「这个『残骸』恰好可以派上用场。因为要从广为散布在这个世界上的『线』进入其中,根本易如反掌。」
「你、你这家伙,终究还是……」
兵吾光是咬住牙齿不让牙齿打颤的声音传出就非常辛苦了。
那场「特攻」进行的时候,玛帕洛哈雷没能完全阻止。包含在那波导弹弹幕在内,恐怕已经有极小部分,可是分量却很是够的「病毒」,入侵微型船内部了。
「终究还是……」
在绵延几千年的战斗尽头,那个身影终于出现在非宇宙空间的「人类」面前,这家伙是——
「没错——人类称呼我们为『虚空牙』。」
人类的天敌,十分平静地报上名字。
Ⅴ巡视夜晚inthenight
1
微型船九〇八最高阶控制系统杰英罗赛布雷答,即使是在人类绝不算短的历史中所制造出来的众多机械里,大概也是经历最长时间无休止地持续运作的机械之一吧!
离开故乡展开旅程之后,以外装域时间而言已经经过了四千三百八十四万小时以上了,可是这段期间一直由这部机械控制的船体,始终不断在繁星遍布,无边无际的虚空中勇往直前,并且与来袭的敌人战斗。
机械会自我监控,如果有地方损伤通常会自动修复。虽然太过严重的损伤就无计可施,但是因为先前敌人的攻击并非如此,所以可以立刻修复,在战斗中恢复机能。
然而,这种修复机能却因此成了灾难。
内部,极微量侵入的敌人碎片,搭上修复工程的便车,短时间内顺利成形。这些现在已经变成了杰英罗赛布雷答的一部分了,而机械本身是无法对此加以破坏的。
要打倒敌人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在机械创造出来的世界之中,以消除装置将其消灭——
*
可是,消除装置使用者四的身体已经断成两截掉到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