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她也温和地说道,“逃脱什么?”
我摇摇头,“他们受到的限制,疾病、监护中心、自己的身体……”
他看了一眼比阿特丽斯,然后对我说:“那个女孩说话了吗?”
“没有,她在尖叫。”
他不自在地从我这里转过身。
“这很重要吗?”他问比阿特丽斯。
“非常重要。”她说。
“那好……我们能不能在见过我母亲之后再谈论这件事?”
“哪次谈话都不能省略,”她又对我说道,“当你叫那女孩停下的时候,她按你说的去做了吗?”
“过了一会儿,一名护士发现了她。我的话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很重要。她听了你的话住手了吗?”
“是的。”
“根据文献记载,他们几乎不对任何人作出反应。”艾伦说。
“没错,”比阿特丽斯阴郁地朝他一笑,“不过,你母亲也许会对你作出反应的。”
“她是否……”他回头瞥了一眼那梦魇般的工作间,“她是否像这些人一样受到了控制?”
“是的,尽管她不总是这样。你母亲现在在做陶艺,她喜欢形状和结构,还有——”
“她失明了吧。”他发出的声音仿佛使这种猜疑成为了事实,比阿特丽斯的话也让我产生了同样的想法。她犹豫了一下,“是的,”她终于说道,“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打算让你们慢慢地做好心理准备。”
“我已经读过很多资料了。”
其实不然,但是我知道那个众所周知的原因是什么。他的母亲要么抠出了眼睛,要么捅瞎了自己,或者以其他的方式伤害了自己的视力。她的伤疤也许很可怕。我起身走向艾伦并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我扶住他的肩膀,他也伸出了手,并把我的手紧紧地按住。
“我们现在可以见她了吗?”
我们穿过了更多的工作间。病人们在画画、组装机械、制作木雕或石雕,甚至还有人在创作和演奏音乐。几乎没有人注意我们。此时此刻,他们展现的是病中的真实自我。不是他们忽视了我们,很明显,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几名门卫向比阿特丽斯招手问候,只有这些受控的杜伊-古德症患者表现出了应有的正常。我注意到一名拿着电锯的女性,她工作起来非常灵巧。显然,她理解自己周围的情况,精神状况也不是很差,不至于认为自己陷入了某个需要逃离的困境。迪尔格康复中心对这些病人做了哪些其他医护机构无法完成的工作?他们怎么能拒绝向外界公开这种治疗方法呢?
“我们在那边制作自己的饮食。”比阿特丽斯指着窗外的几间客房说,“与商用食品调配机相比,我们拥有更多的食物品种却减少了配方中的错误。普通人是不会比我们的病人更专注于工作的。”
我转过身面对着她:“你说什么?难道那些偏执狂的看法是正确的?难道我们真的拥有特殊的天赋?”
“是的,”她说,“这样的优点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我们在某一方面表现优异时人们就会这么说。他们以这种方式否认了我们应得的荣誉。”
“没错。可是大家偶尔也会由错误的原因得出正确的结论。”我耸耸肩,不屑于同她争论这个问题。
“艾伦?”她说。艾伦把目光投向了她。
“你母亲就在隔壁。”
他点点头,紧张地咽下了一口唾液。我们俩跟着她走进了那个房间。
内奥米·奇是个娇小的女人,她的头发仍然乌黑,手指纤细而又修长,在给黏土塑形的时候,它们显得优雅极了。她的脸却惨不忍睹。不仅仅是她的眼睛,鼻子的绝大部分和一只耳朵也不见了,其余的部分也布满了可怕的伤疤。
“她的双亲非常贫穷,”比阿特丽斯说,“我不知道他们对你讲了多少,艾伦,但是他们用尽了所有的钱,为的就是让你母亲呆在一个不错的地方。你知道吗,你的外婆感到十分内疚,因为她染上癌症并服用过那种药物……终于,他们把内奥米送进了一家国家认证的监护机构。你所知道的那种。有一段时间,国家为这种机构支付全部费用。像那样的机构……嗯,假如有时候病人确实很麻烦一一特别是那些不断逃跑的病人——他们就把病人关在一间空屋子里,让他们在那里结束生命。那种机构只关心如何消灭蛆虫、蟑螂和老鼠。”
我开始颤抖起来:“听说那种机构仍然存在。”
“它们,”比阿特丽斯说,“一直在一些冷漠和贪婪的人的控制下运作。”她看着艾伦,“你母亲在一家那样的机构里过了三个月,是我把她从那儿带的。后来我致力于迫使那种特殊机构关闭的工作。”
“你带走了她?”我问道。
“迪尔格那时还不存在,而我在洛杉矶和一群受到控制的杜伊-古德症患者一起工作。内奥米的父母听说了我们并请求我们把她带走。那时候,很多人都不相信我们。在我们之中,只有少数人接受过医疗培训,我们所有人都很年轻,有些理想主义,甚至有些幼稚。我们在一间漏雨的木屋里白手起家。内奥米的父母到处寻找救命稻草,我们也是一样。纯粹是出于运气,我们抓住了迪尔格这根救命稻草。我们能够向迪尔格家族证明我们自己,然后我们就接管了这个地方。”
“证明什么?”我问。
她转身看着艾伦和他的母亲。艾伦在注视着内奥米已经毁坏的面庞,注视着那些纠结脱色的疤痕组织。内奥米在塑造一位老妇人和两个孩子的形象。塑像上的老妇人布满皱纹的憔悴面庞是那样的鲜明生动一一对于一位失明的女雕塑家而言,这种刻画细节的方式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内奥米好像没有察觉到我们。她全部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她的工作上。艾伦忘记了比阿特丽斯对我们说过的话,他伸手摸了摸那张满是疤痕的脸。
比阿特丽斯没有阻止,内奥米似乎也没有感觉到。
“假如我让她注意你们,”比阿特丽斯说,“我们就会打断她的正常工作。我们必须呆在她旁边,等她来发现你们,这样她才不会受到伤害。这大约需要半个小时。”
“你能引起她的注意?”他问道。
“是的。”
“她能否……”艾伦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她能说话吗?”
“能,然而她也许不愿意说。即使她愿意,她也会说得很慢。”
“就这么做。唤起她的注意力。”
“她也许要抚摸你。”
“没关系。来吧。”
比阿特丽斯紧握住内奥米的双手,并把它们从潮湿的黏土上移开。内奥米将双手用力挣扎了几下,好像不能理解它们为什么不按照她自己的意愿移动。
比阿特丽斯走到她近前,沉着地说:“别这样,内奥米。”内奥米随即平静下来,她平静的脸转向了比阿特丽斯,露出一种专心等待的表情——绝对专注的等待。
“有客人来,内奥米。”
过了几秒钟,内奥米发出了一个模糊的声音。
比阿特丽斯示意艾伦到她的身边,让他把一只手伸给内奥米。这一次,内奥米抚摸艾伦的时候,我没有感到不快,我只是对当时发生的事情更感兴趣。内奥米细致地抚摸着艾伦的手掌,然后顺着胳膊摸索到肩膀、颈项和脸庞。她双手捧着艾伦的脸,发出了一个声音。那也许是一个单词,但是我无法理解。我所能想到的只有那双手可能会带来的危险,我还想到了我父亲的手。
“他名叫艾伦·奇,内奥米,他是你的儿子。”时间在流逝。
“儿子?”她说。尽管她的嘴唇有好几个地方都开裂过,而且愈合后的情形也并不理想,不过这一次的发音却非常清晰,“儿子?”她焦急地重复着,“就在这儿?”
“他很好,内奥米。他只是来这里看看。”
“妈妈?”他说。
她再次用手摸索他的脸庞。她开始精神失常的时候,艾伦才只有三岁,她似乎不可能在艾伦的脸上发现一些记忆中的印记。我甚至怀疑她是否还记得自己有一个儿子。
“艾伦?”说着,她发现了艾伦脸上的泪痕,手指就停在了那里。接着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在那里原本应该有一只眼睛,然后她又把手伸向了艾伦的眼睛。霎时间,比阿特丽斯在我之前抓住了她的手。
“不!”比阿特丽斯坚定地说。
那只手无力地滑落到内奥米的身旁。她把脸转向了比阿特丽斯,就像是一支破旧的风向标在随风摆动。比阿特丽斯抚摸着她的头发,而内奥米则说了一些我几乎可以理解的话。比阿特丽斯看着艾伦皱起眉头,又抹去泪水。
“抱一抱你的儿子吧。”比阿特丽斯温柔地说。
内奥米转过身摸索起来。艾伦紧紧把她揽在怀里,长久地拥抱着她。内奥米的手臂也缓缓地拥住了艾伦,受伤的嘴唇使她的话语有些模糊不清,不过我仍然可以听懂。
“父母?”她说,“我的父母……照顾你了吗?”
艾伦看着她,显然是没有听明白。
“她想知道她的父母是否照顾你了。”我说。
他疑惑地看着我,然后又看了看比阿特丽斯。
“没错,”比阿特丽斯说,“她就想知道这些事情。”
“他们照顾我了,”他说,“他们遵守了对你许下的诺言,妈妈。”
又过了几秒钟,内奥米发出的声音使得艾伦认为她在哭泣,于是他就努力地安抚她。
“还有谁在这儿?”最后她说道。
这一次艾伦把目光投向了我。我为他重复了一遍他母亲的这个问题。
“她叫林恩·莫蒂默,”他说,“我……”一阵难堪的停顿,“她和我就要结婚了。”
过了一会儿,内奥米从艾伦那里移开了身体并叫出了我的名字。我的第一个冲动是走到她跟前。现在我已经不害怕或者排斥她了,不过我还说不清这是什么原因。我看着比阿特丽斯,期望她能给我一个答案。
“过去吧!”她说,“但是过一会儿我们必须得谈谈。”
我走向内奥米,拉住了她的手。
“比衣?”她说。
“我是林恩。你要比衣过来吗?她就在这儿。”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我脸上,慢慢地摸索着。我没有阻止她,我相信假如她发疯的话,自己是可以阻止她的。然而事情并不是那么糟糕,起初是一只手,接着另一只,它们温柔地抚过我的脸。
“你要嫁给我儿子?”一阵摸索之后她终于说道。
“嗯。”
“太好了。你会令他幸福平安的。”
我们会尽力相互支撑下去。“我会的。”我说。
“很好。除了他自己,没人可以将他封闭起来,没人可以阻断他同外界的联系。”她再次把手伸到了自己的脸上,指甲轻轻地陷进了皮肤里。
“不,”我捉住她的手轻声说道,“我也希望你能平安无事。”
她的嘴动了一下,我猜那是一个微笑。
“儿子?”她说。
艾伦听清了她说的话,握住了她的手。
“陶土呢,”她说,她想用陶土制成林恩和艾伦,“比衣?”
“没问题,”比阿特丽斯说,“你记下他们的长相了吗?”
“还没!”这是内奥米做出的最快的回答,然后,几乎像个孩子似的,她低声说,“记下了。”
比阿特丽斯笑了起来:“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再摸摸他们。他们不介意。”
我们的确不介意。艾伦闭上了眼睛,以一种我无法做到的方式期盼着她温柔的抚摸。我不介意承受她的抚摸,即使是她的手伸到了我的眼睛旁边。可是,我不会受到蒙蔽,她的温顺可以在一瞬间完全消失。内奥米的手指在艾伦的眼睛旁边颤抖着。
出于对他的担心,我立刻大叫起来:“只能抚摸他,内奥米。只能抚摸。”
她愣住了,随即发出一个质疑的声音。
“没关系。”艾伦说。
“我明白。”我这样说道,可是连自己都没法相信。不过,只要有人非常小心看护着她,将任何危险的冲动扼杀在萌芽状态,他就不会有危险。
“儿子!”她的话语中充满了一种幸福的占有欲。当她放手让艾伦离开的时候,她又提出要一些陶土。她是不会再碰那个老妇人的雕塑了。比阿特丽斯为她去找新的陶土,只留下我们俩安抚她的情绪,舒缓她的急躁。艾伦开始读懂那些迫近的伤害行为的征兆。有两次艾伦抓住了她的手并向她说“不”。她努力要摆脱艾伦,直到我对她开口说话她才停下。比阿特丽斯回来时,这种情况又一次发生了。
比阿特丽斯说:“住手,内奥米。”她顺从地把手垂到了身体两侧。
“这是怎么回事?”后来,当我们让内奥米情绪平稳地醉心于她的新工作——我们俩的陶土雕塑——时,艾伦问道,“她只听女人的话还是怎么了?”
比阿特丽斯带我们回到了起居室,让我们俩都坐下,而她自己却没有坐下。她走到一扇窗前,凝视着外面的景色。
“内奥米只是服从某些女性,”她说,“而且有时候她行动起来还有些迟缓。她比大多数人的情况要糟糕,这可能是由于在我发现她之前她对自己做出的那些伤害。”比阿特丽斯转向了我们,她站在那儿一边咬着嘴唇一边皱起了眉头。“这段特别的解释我已经好久没有对别人说起了,”她说,“大多数杜伊一古德症患者明白他们不应该结婚生子。我希望你们两个没有这样的打算——尽管我们十分需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一种信息素,一种气味,它与性别有关。通过父亲的遗传染上这种疾病的男性不会散发出这种气味,而且疾病给他们带来的痛苦也会小一些。但是要想成为这里的一名员工,他们却完全没有办法被派上用场;通过母亲的遗传染上这种疾病的男性会最大限度地获得这种气味,在这里他们可能会有些帮助,因为他们至少可以引起杜伊一古德症患者的注意;仅通过母亲的遗传染上这种疾病的女性同样也是如此:只有两名没有责任感的杜伊一古德症患者结合后生下的女性后代——就像我和林恩——才能够在这里大有作为。”她看着我说,“我们成了稀有物品,你和我。你毕业时将有一份高薪的工作在等着你。”
“在这里工作?”我问道。
“也许是先锻炼一下,除此之外,我就不太清楚了。在这个国家其他的某个地方,你也许会帮助兴建一座新的康复中心。我们非常需要建立另外的康复中心。”她严肃地微笑着,“我们这种人在一起是不会相处得很好的。你一定发现我们相互讨厌的程度不相上下。”
我吞咽着口水。有那么一会儿,她的形象变得蒙胧起来。我无意识地憎恨着她——仅仅是片刻之间的事情。
“别动,”她说,“放松你的身体,这很管用。”
我听从了她的吩咐,尽管我十分不愿意这样做,但是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怎么办,甚至连思考都无法进行。
“我们似乎,”她说,“具有非常明显的领地防御性。在迪尔格,如果我是仅有的具有双重遗传基因的女性,那么对我而言,这里就是一座天堂;如果不是这样,这里就成了炼狱。”
“在我看来,这里的一切似乎就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海量的工作。”艾伦说。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点点头,表现出对自己的赞许,“我是第一个出生的双重杜伊-古德症基因拥有者。当我长大成人并且可以理解这个事实的时候,我认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一开始,我企图自杀。失败之后,在我认定的所剩无几的时日里,我企图竭尽全力地将自己的生命投入其中。当我实施这个计划的时候,我不遗余力地要在精神失常之前将其实现。到了现在,假如我不工作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你为什么没有……精神失常?”我问道。
“我不清楚。我们这类人还不够多,所以没法说清我们的正常状态是什么样的。”
“每一位杜伊-古德症患者都会有这么一天,精神失常会成为他们的正常状态。”
“那么,我的精神失常也许来迟了一些。”
“那种气味为什么不能被合成?”艾伦问道,“为什么像集中营一样的疾病监护中心和医院仍然存在。”
“在我证明了那种气味有什么作用之后,有人一直在努力合成它,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成功。我们只能注意寻找像林恩这样的人。”她看着我说道,“迪尔格奖学金,对吧?”
“是的。突然间就降临在我的头上。”
“在追踪调查方面,我的人干得不错。你毕业或退学之前,我们会联系你的。”
“是否有可能,”艾伦盯着我说道,“她已经在这么做了?已经在用那种气味……影响着别人?”
“你自己?”比阿特丽斯问道。
“我们所有人,一群杜伊一古德症患者。我们大家住在一起。当然,我们都受到了控制,可是……”
比阿特丽斯笑道:“住满了孩子的房屋,那可能是人们曾经见到的最安宁的一座。”
我看着艾伦,他却把脸转向一边。
“我对他们什么都没做,”我说,“我只是提醒他们做那些已经承诺过的工作。就是这样。”
“你令他们感到自在,”比阿特丽斯说,“你就呆在那儿……把你的气味洒向房间的各个角落。你同他们单独谈话,不知为何,他们确实认为这种方式令他们非常愉快。不是吗,艾伦?”
“我不清楚,”他说,“我想一定是这样的。第一次造访那栋房子,我就知道自己想搬进去。第一次见到林恩,我……”他摇摇头,“有趣儿,我以为只有我才有那种想法。”
“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工作吗,艾伦?”
“我?你需要的是林恩。”
“你们两个我都需要。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看了一眼我们的工作间之后转身就跑。你也许最终可以成为迪尔格这种地方的负责人。”
“不管我们自己是否愿意,嗯?”他说。
我有些害怕,急忙去握他的手,可他却躲开了。
“艾伦,这么做行得通,”我说,“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基因工程学可能会告诉我们最终的答案,可是看在上帝的分上,现在我们只能这么做!”
“这只是你的工作,在一座满是工蜂的疗养院里扮演蜂王的角色。我可从来都没有充当一只雄蜂的野心。”
“一名医生是不太可能去充当一只雄蜂的角色的。”比阿特丽斯说。
“你是否下嫁了一名病人?”他质问道,“假如她嫁给我,情况就会变成这样——不管我是否成为一名医生。”
她凝视着整个房间,却不看艾伦一眼。
“我丈夫就在这里,”她轻声说,“他成为这里的病人差不多有十年了。当他的大限来临时……还能有什么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吗?”
“胡说八道!”艾伦生气了。
他看着我说道:“我们离开这里!”他起身穿过房间走到了房门那里。拉了一下房门之后,他意识到那是锁着的。他朝比阿特丽斯转过身,打着手势要求出去。比阿特丽斯走到艾伦身旁,握着他的肩膀又使他转向了房门的方向。
“再试一次,”她平静地说,“你没法破坏它。试试看。”
有些出人意料,艾伦的敌意似乎消减了一些。“这就是一把所谓的PV锁?”他问。
“是的。”
我咬紧牙关把脸转向一边。随她怎么处理吧,她知道如何利用我们俩都拥有的那种化学物质。在这样一个时刻,她和我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我听见艾伦在努力摆弄着房门,而那扇门却没有一点动静。比阿特丽斯从门上移开了他的手,然后又把自己的手平放在巨大的铜质门把手上,推开了那扇门;
“发明这种锁的人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她说,“他没有不同寻常的高智商,甚至都没完成大学的学业。然而在他生命中的某个时刻,他读到了一篇科幻小说,掌纹锁就是那里边的一个假设。他发明了可以对嗓音和掌纹做出反应的锁,远比那篇小说里的还要好。他为此花去了许多年的时间,但是我们能够赋予他所需要的这些时间。迪尔格的病人是问题的解决者,艾伦。想象一下那些你也可以解决的问题吧!”
他看上去就像是开始思考、开始理解了。
“我看不出来应该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进行生物学研究,”他说,“所有人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其他的研究人员和他们的工作。”
“这种研究正在进行,”她说,“而且不是孤立地地进行。我们在科罗拉多的康复中心就专门进行生物学的研究,在那里,经过培训的受控患者足以确保没有人在孤立的状态下工作——可是他们的数量仅仅能勉强维持这种状况。我们的病人还可以读书写字——我是指那些对自己的伤害不太严重的病人。假如记录能够有效地为他们所利用的话,他们可以相互接手同伴的工作。而且他们可以阅读来自外界的资料,他们一直在工作,艾伦。疾病没有阻止他们,也不会阻止他们。”
艾伦凝视着她,仿佛被她激烈的情绪——或气味——所感染。他的话音沙哑,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刺痛了他的喉咙:“我不想成为一个木偶,我不会……让一种该死的气味控制我。”
“艾伦——”
“我不会和我母亲一样的。我宁愿失去生命!”
“没有理由让你变得和你母亲一样。”
他向后退去,显然,他没有相信。
“你母亲的大脑受到了损伤——这都是因为她在那个不负责任的看守所受了三个月的煎熬,我遇见她的时候她都不能说话了。她康复状况比你想象的要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在你身上。和我们一起工作吧,我们会确保这一点的。”
他犹豫不决,似乎对自己的想法还不确定。甚至是他从内心表达出的那种固执己见都令人感到惊讶。
“我会受到你或林恩的控制。”他说。
她摇摇头:“即使是你的母亲也没有受到我的控制。她了解我,她可以从我这里获得前进的方向。她对我的信任就如同任何一位盲人对于他的向导的信任。”
“不仅仅如此吧?”
“在这里就是这样,在我们的任何一家康复机构都是如此。”
“我不相信你。”
“那你也一定不理解我们的病人拥有多少属于自己的个性特征。他们知道自己需要帮助,可他们也拥有独立的意识。假如你想见识一下你所担心的那种渎职行为,去别的杜伊一古德病症看护机构看着吧。”
“你这里比那些机构强得多,我得承认这一点,地狱也许都比那里要好。但是……”
“但是你不相信我们。”
他耸了耸肩膀。
“你信任我们,你是知道的,”她笑道,“你不想这样,可是实际情况就是如此。这才是令你担忧的地方,而且它还给你带来了负担。仔细想想我说的话,再亲眼看一看。我们提供机会让杜伊一古德症患者活下去并做他们想做的事情,这对他们很重要。你有什么、你又能期望什么比这更加优异的诊疗手段呢?”
一阵寂静袭来。
“我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他终于说话了。
“回家去吧,”她说,“确定一下该想些什么。这是你将要做出的最重要的决定。”
他看着我。我向他走去,不管他的决定如何,我不确定他会做出什么反应,也不确定他是否会和我在一起。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道。
这个问题令我大吃一惊。
“你还有一个选择,”我说,“而我没有。假如她是正确的……我怎么才能摆脱一生都要管理一所康复中心的命运呢?”
“你愿意这么做吗?”
我紧张地吞咽着唾液。我还没有真正地面对过这个问题。将我的整个生命浪费在一所仅仅是状况得到一些改善的杜伊-古德症康复中心,我愿意吗?“不!”
“然而你还是会这么做。”
“……没错。”我思考了一会儿,搜寻着合适的言语,“你也会这么做的。”
“什么?”
“假如只有男性才拥有那种信息素,你也会这么做的。”
那种寂静又一次出现了。过了一会儿,他抓住了我的手。我们随着比阿特丽斯来到了外面的汽车旁。在我和艾伦以及我们的陪同警卫上车之前,比阿特丽斯拉住了我的胳膊。我本能地甩开了。等我控制住自己的时候,我已经挥起了手臂,就好像我打算攻击她似的。该死,我的确想要打她,但是我及时阻止了我自己。
“对不起。”我说这话的时候表现得一点都不真诚。
她掏出一张卡片,在我接过来之前,她就那么一直举着它。
“我的私人电话号码,”她说,“七点之前或九点之后再打。你和我最好通过电话沟通。”
我强忍住把这张卡片扔到一旁的冲动。主啊,她揭示了我身上的孩子气。
艾伦在汽车里面同警卫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可是他的声音让我想起了比阿特丽斯同他的争论一一她的逻辑和她的气味。她差一点就为我赢得了艾伦,可我甚至无法象征性地表示出一丝感激。
我低声对她说道:“他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是吗?”
她看起来有些惊讶:“这取决于你。你可以使他留下来或者把他撵走。我向你保证,你有可能把他撵走。”
“怎么可能?”
“因为你总是认为他不会留在这里,”她淡淡一笑,“从你那里给我打电话,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情要说。我可不愿我们像敌人似的交谈。”
几十年来,对付我这种人使她一直忍受着一种痛苦生活。她的情绪控制得很好,而我即将失去控制。我只能钻进车里,在驶向门口的过程中平息我逐渐滋生的厌恶情绪。我无法回头看她,直到我们远离了那栋房子,直到我们在门口告别警卫和这座康复中心,我才能够向身后张望一下。在这漫长的几分钟里,我失去了理智,我莫名其妙地确信:假如转身回望,我会看见我自己站在那里,阴郁而又苍老。渐行渐远,我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