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醒自己的是小妖精尖锐的声音。
“阿兰,起床——!!”
“哇啊!”
反射性地站起来的瞬间,从椅子上摔了下去,腰被狠狠撞了上下。办公室中已朝阳遍布,烤晒着家具。
“唷,早上好飞飞,今天似乎也会很热呢”
搔着头发站起来。
“早上好,我来收快递费哟!”
快递包——人偶大小——背在肩上的飞飞,坐在桌子的一头,小腿一甩一甩的。
“啊,说好的呢。稍等一下……”
在桌子里稀里哗啦地摸索着,拎出一个小型手提式金库。用钥匙打开后,从里面取出一美金,交给她。
“零头不用找了,算是谢谢你”
“嘿嘿,谢谢光顾”
高兴地收过后,很珍惜似的放入包中。
“我还以为你昨天就会来呢”
“昨天阿兰好忙的说。我今天马上要出差,所以在送信出发前,先来找你啦。我可是很忙的哟,特别为你跑一次,感谢我吧?”
“好的好的。你去哪里送信?”
无心地问到。这是在随便搭话,没有什么深意。
“嗯让我想想。昨晚收到的电报有好几个……给卡普拉商会和隆格先生……还有菲兹尔矿山呢。稍微有点远,嘛,只要我飞飞在马上就……”
“菲兹尔矿山!?”
不好的预感。
而且,昨天拜托市长发电报的回信并没有在飞飞的列表上。
“让我看看”
夺过快递包。
“呀啊!你干什么,通信内容是保密的……啊不要随便打开!你这个坏蛋!”
她飞到头上拉着阿兰的头发,又踢又踹。无视她,阿兰打开一捆电报。然后想起某件事,停下了动作。
“我生气了,我要把你今后半年的牛奶全部变臭!我说干就会干的!”
“飞飞,帮我读一下这个!这很重要,关系到整个城市!”
“你想用这种话来做借口吗!?”
“现在不是玩的时候,求你了”
大概是发现阿兰的样子并不寻常,飞飞停下了与他头发的格斗,看了看电报内容。
“真是的,拿你没辙呢。让我看看……嗯嗯,俄勒冈州的收购价,上等葡萄酒一夸脱十美金,小麦数……这奸商太暴利了吧?”
“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要的是给矿山的电报”
“什么哟,要抱怨的话,自己读”
哼,飞飞鼓起小脸。
“……我不认识”
“咦?阿兰你不识字吗?”
“我没有学那个的时间,别管这么多了,拜托你读下去!”
“知道了哟,真是的。让我找找,给菲兹尔的是这个。发信人G.N.……这是谁?”
“内容!”
“好啰嗦,知道了啦!嗯嗯,这里说,『寄给菲兹尔矿山金斯威市提炼厂明天0330列车预定到达货物已备好万无一失发信人县治利斯堡电信局0200』……这是啥?”
阿兰没有回答,一拳砸在桌上。手上的皮破了渗出血来。
“混蛋,市长在干什么!昨天我反复跟他说过给军队发电报。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市长?不会吧。昨天在那之后,我一直在局里哟。市长根本没来过。昨天闲得我发困……”
“……你说什么?”
阿兰脸色苍白,没一丝血色。
“真的,不骗你,电报员也一直在打瞌睡。要是有紧急电报发来的话,就得手忙脚乱了吧?”
“不是那个,我问的是市长!他没去过你们那里!?”
飞飞呆呆地点了点头。
“嗯,一次也没来过。昨天午后,我们局里的发信件数是零嘛”
稍微思索了一下后,阿兰的瞳孔中立即闪出了然之色了。
“混蛋,和丝特拉说的一样!我疏忽了,克莱顿死后得利的……桑迪明明昨天还说过关于资产的事情!”
大喊着像个弹簧玩具似的跳起向右转,戴上帽子冲了出去。
“喂,喂喂,等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跑掉了。什么哟,让人家帮你读也不知道说谢。干脆真让他的牛奶变臭吧”
嘀嘀咕咕地把分散的电报纸片收回包包中,责任感强的优秀信使飞飞,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从不断响起的教会钟声中得知有变故,城里的人们聚集起来。
看到时机差不多后,从尖塔上跳下来的阿兰,面对众人疑问的视线,站到门廊上,问道,
“今天有没有人,见过市长?”
被没头没脑地这么问到的众人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很快,大家同时摇头。
“果然……大家,冷静点请听我说”
尽可能不要表现出动摇,装着冷静。
市民们不明就里地抬头看着阿兰。城里的麻烦已经解决,新治安官就任,以后可以安心生活了。无论是谁都这么想。
一想到自己即将打碎这份期待,心情就变得灰暗。
“今晚,矿山的装运列车将会到达。那上面——搭乘着幽鬼”
轰一下子,气氛爆开,接着人们又恢复了平静下来。
“那并非普通的幽鬼。你们也都听说过吧。两年前,将数个西部城市毁灭的那群家伙。他们是不死者秘仪团的幽鬼。菲兹尔矿山背后的黑手就是他们!”
所有人都吃惊得形如僵木。
趁现在,向他们安排对策——这么心想着,继续说道,
“把所有马车和马匹搜集起来,让女人孩子还有老人优先——”
可是,没来得极说完。
落在人们心中的冲击,演变成恐怖暴发出来,教会前广场上,眨眼间便陷于一片混乱。人们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弱小的女性们被推开跌倒在地。甚至还有些人踩在她们身上逃跑。能被称为理性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于这里了。
“大家冷静!让女人和孩子先走,男人准备武器——”
喊声徒然地被人们的尖叫声给盖过。人们逃跑,眨眼间广场便冷清下来。
自己的话被到处传播,阿兰一边被失败感打垮,一边远远听到城市中骚动声开始扩大。
不久,什么也顾不上,独自逃跑的载货马车与马匹组成的行列塞住了城市的道路。这种状况是可以预料的。谁都只顾自己,或者最多带着家人一起逃走。可是,马匹与马车,对于城里的人数来说,并不够用。
没有移动手段的穷人,只有徒步离开城市。而弱小的老人和女人,还有孤儿们连这都做不到,只有呆呆地杵着。
“完了……都会死的”
阿兰自言自语。
城中留下来的人们当然不用说,那些徒步的人,或者是骑马逃跑的人们,恐怕也难逃幽鬼之手吧。
传闻中它们的力量远离现实,是恐惧的代名词。活生生地被吞食肉体、灵魂,牺牲者还会被同化为生活在永劫黑暗世界的居民,等待他们是徘徊于生死间的未来。没有救赎,甚至连死的恩惠也不会被赐予的恐怖命运。
阿兰知道传闻的真相。他看见了装着叔叔的棺材是从内部被破坏的。相信上帝教义的善良人们,应该是不敢置信的。陷于恐慌也并不奇怪。
可是至少,把活下去的权力优先让给弱者也做不到吗——至少,像个人。
绝望与愤怒交织在阿兰的胸中。可是,脑中,理性却清楚地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谁都珍惜自己的性命。
就连自己,也不能说没有这种想法。
“……哥哥……”
一如平日那样,拉着自己的袖口,阿兰终于停下不再去注视绝望之渊。
“约瑟……”
“我们、会死吗?”
认真的提问,阿兰却无法回答。等待这位少女的,是比死亡更残酷的命运。这个事实。
约瑟的脸与妹妹重叠。
“哥哥,也会死吗?”
大眼睛中一个劲地流出眼泪。
总是小大人的模样,无论多么辛苦她都会坚强地去面对。她的开朗甚至让别人都忘记了她没有双亲的事实。而现在,她忘记了那张自己一直戴着的假面。
她只是个一想到阿兰会死,泪水就流个不停的无依无靠的孩子——
心中下定了一个决心。
“不会有那种事”
说出口的瞬间,积压在心中的疼痛,突然减轻了些。
就像是从所有桎梏中解脱,在白色羽翼中飞起般,心获得了自由。
虽然明白那是不可能的。现实大概会变成她说的那样。但,自己该做的事,必须做的事,如今阿兰第一次找到了。
迷茫、害怕、已经不需要了。即便牺牲自己,也要去走的道路只有一条。
战斗。
身体上所有的热量全部消散,开始冷静下来的这个瞬间,即便反抗的是活着就无法避免的命运,在最后的瞬间前就绝望还为时过早。
从心底中涌出的什么东西,在这么告诉自己。
“没有那种事。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保护约瑟,还有这个城市”
“……真的?”
“我有对你说过谎吗?”
她露出回忆的表情,接着摇了摇头。
走到她的身旁。
阿兰跪下膝盖,手放在她小巧的双肩上,靠近她。阿斗笔直地从下凝视着她的瞳孔,瞳孔中映出彼此的脸。
“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所以,约瑟放心地留在这里等我”
眼中填满着泪花,她笑了,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现在回房间里去,不要被卷入混乱”
“好的!”
裙边飘起,她跑了起来。在广场的出口处,停下来,转身挥了挥手后,消失在房屋的背后。
轻轻挥手目送她背影的阿兰,从他的背后传来柔和的声音。
“只有哄孩子才这么有本事。如果哄女人也有这份本事该多好哟。你这个傻瓜”
“桑迪……”
转过头,脸上浮现平时笑容的她正站着。
风吹飞,浓密的红发飘扬。接着不可思议地,她露出一种不容侵犯、高贵、且让人生敬般的威严。
“该说你冒失还是不开窍……我觉得,逃走才是的正确选择呢”
与说的不同,她的眼神却很温和。
“我已经决定了。你还是快点逃吧,把约瑟给带上”
“无论去哪里结果都一样。不死者秘仪团的那群家伙一旦到来就无法反抗。我以前告诉过你魔族的准则吧?”
“恩,那些家伙,有那么厉害?”
“那可是血族哟,是首脑。他们是最高阶的魔族且是幽鬼之祖。我还是别与约瑟在一起比较好”
如同擦亮黑暗般的瞳孔,微微闪过悲哀。
很快表情一变。
至今为止一次也没见到过的,认真表情出现在眼前。妖艳的红唇此时如同死亡天使般。
“……会死的哟”
“大概吧”
无所谓般回答。
即非演技,也非逞强。真的觉得,那不过是件小事。
忽然,桑迪笑了。
不是妖邪,也不是讽刺,如同圣母像般。
“……人类呢……”
抬头看着天空的黑夜色瞳孔。仿佛在追寻着永远无法企及之物般深邃遥远。
黑夜原来如此向往着蓝天,阿兰第一次这么意识到。
“弱小啰嗦自私自利奸诈狡猾,只会同情自己却无情地踢飞别人,心胸狭窄,见异思迁,阴险毒辣,狂妄自大,追求虚荣,妄自尊大,看不起别人,却对强者点头哈腰……就连身为魔族的我都不觉得你们是什么好东西……可是”
啪,轻拍了一下阿兰的胳膊。
“我还是不讨厌你们哟”
“……谢谢”
阿兰说到。发自心底。
无人的广场。只有阳光投射出两人的身影。如同画中的世界般,寂静、美丽。
无声无息,唯有,风吹过。
桑迪伸了个懒腰。
“啊~啊,小鬼竟然这么快就长大成男人了……嘛,虽然还有点不那么可靠”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被叫住了。
“桑迪”
“嗯?”
犹豫着虽然觉得有些唐突,但因为是最后,所以干脆地问了。
不,那或许不是提问,而是一个心愿。
“能记住我的名字吗?”
就算我死了之后。
两人,对这句没有说出来的话,同等地理解。所以无须再说明。
桑迪静静回答道,
“我呢,只要是睡过一次的男人,一个也没有忘记过哟。即便是多么肮脏的家伙。因为这会是他们曾经存在于这个世上的证明”
“是吗……那就好”
那么自己也就不枉此生了。
短暂的对话给所有事都做了个了结,阿兰转换了心境。
朝着战场,或者,朝着逼近眼前的死亡。
把治安官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所有能找到的银弹通通收集起来后,阿兰骑上马。
枪套中插着父亲遗物的夏普斯来复枪,腰下挂着龙骑士手枪。备用枪套也被翻了出来。在找到自己那把原本被当作物证保管起来的匕首的时候,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插在腰上。
破了个洞的牛仔帽被换成尺寸有些不偏大的新帽子,在镜子前确认完装备。虽然与自己脏兮兮的样子不相配,但眼下也没办法。
中午离开城市,背朝太阳沿路线向东。越过铁桥继续前进,周围渐渐变成岩石地带。
心中有些计划。穿过山谷,就能找到一个可以从上方跳到列车顶的位置。
傍晚时分到达了目的地,没有把爱马的缰绳栓上,在可以将铁路一览无余的位置等待着。反正也回不去了,别让马饿死吧。
马并不知道主人的想法,悠闲地吃着青草,似乎没有离开的想法。
夕阳朝着山峰方向落下,不久周围皆是夜色的影子。残月高高升起,紫色的大地上落下他的影子。气温开始下降。
宁静。
抱着来复枪与膝盖,蹲坐着,抬头望天。
星空没有一片阴云。仿佛不知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般澄澈美丽。可是,这片天空,在黎明的时候大概就会得悉一个城市的灭亡吧。
无尽宽阔的荒野,还有覆盖之上广阔夜空。自己的存在不过如此渺小。
可是,这就是——阿兰摊开手掌,凝神着。如果这就是自己的一切,如果这就是自己该做的事情,那么逃跑,便意味着失去整个世界。
若是父亲的话,会说什么呢?
是会温柔地笑着拍自己的后背吗?一定会这样做吧。
没有迷茫,与星空同样澄澈的心,让他继续等待。
“……来了吗?”
站起身。由于山间拐弯的缘故还没看见,但车轮滚过铁轨逐渐接近的声音正越来越响。不,有些奇怪。
过了一会儿,终于发现到底哪里不对劲。
“声音不对……”
没有蒸汽机车特有的,整齐强力的声音。轰响只是经过铁轨间所发出的声音。类似于低沉呻吟般的闷响。
不久,出现了。
“咦……”
惊讶之后,目瞪口呆。
从山后方——不,就像是山在移动般——出现一座石头建造的城堡。
直径在三百码左右。耸立的城墙,厚实无比,监视塔中配备了射击口,城墙整整围了一圈。
在这城墙的后方,耸立着巨大的建筑物。
高度几乎顶天一般——接近数百码。骑兵队的要塞与之相比,甚至可以说是破烂的茅舍。整个城堡就这样在铁道上移动而来。
马儿发现了异常,鼻息沉重起来。
“这个,是什么玩意儿啊……”
往下看去过,就像是个倒立的圆锥,支撑整个城堡的只有一点,固定在货车上保持着平衡。铁路离城堡最下端有近三十英尺。
当然由于是山间路线,轨道与路边的岩石并没有太大多余空间……
“要撞上了!”
就在城墙撞上陡峭山体的瞬间。
轰然大地巨响,被撞飞的是山体。大量岩石与沙土崩落,但在堵住道路前,列车已然通过。城墙则丝毫无损。
在城墙外侧似乎还有一道肉眼不可的墙壁,就是那东西削掉了山体。晚了一拍后,阿兰的脚边才大幅摇晃,不由摔了一跤。
牵引着城堡列车的不可思议的火车头。流线型——五十年后的人大概会这么评价吧。没有任何突起,整个黑色如同棍子般的形状。大小是一般火车头的五倍。却没有连接着煤炭拖车,不仅如此连蒸汽都没有喷出。似乎用某种未知的力量在开动。
“……这该怎么办”
自言自语地嘀咕到。面对这远远超越常识的光景,填满脑袋的不是惊讶,而几乎是好奇。列车越来越近了。
——由于过于巨大,就算仰着脖子,也看不到它的顶端。
从开凿出来的铁道上驶来的城堡,下半部圆锥型飞削着两旁的山岩。
“不好!”
慌张骑上马,远离。
背后轰鸣接近了,地面开始崩溃。从被大量瓦砾埋没的命运中逃过一劫。
可是,列车渐渐远去。眼光就要被远远抛下。
“驾!驾!”
机敏地转过马首,追向列车。
“该怎么跳上去啊,混蛋!”
一边从山岳下来,一边叫骂。
没有任何手段能进入下部的圆锥型区域,就算之样追上后,也跳不上去。更何况还有一道透明的墙壁。
“真是的,果然靠不住呢”
听到身边传来一个声音,阿兰差点从马身上摔下去。
“桑迪!?”
“就那样帅气地告别说不定还能成为美好回忆。真受不了你”
一脸无耐的她飞在空中。背后张开巨大的黑色羽翼,缓缓拍动羽翼。
“你能飞?”
“我可是魔族”
桑迪若无其事地吐了吐舌头。
“……你是不是长着尾巴?”
“才没有呢!真没礼貌!”
发了一下脾气后,换了张表情。
“别忘记来复枪哟!抓紧了!”
从后绕过来,双手抄入阿兰的腋下,轻轻抱起他的身体。
指尖终于拉住夏普斯枪的阿兰,用、惊异地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
“飞、飞起来了!?”
“刚才你不是问过了吗。干吗再问一遍”
“人竟然能飞……”
“我不是说过自己是淫魔了吗”
厌烦似的回答后,急速上升,眨眼间便飞到城堡列车的远远上方。
“城墙之上没有保护层,那边着陆,怎么样?”
内部城堡中有数幢独立建筑,连接期间的走廊正中央,有个小小庭院。忽地降落在那里。
仿佛另一个世界般静谧的庭院,涌出清水的喷水池,遍地绿色草坪,就连其中的小亭子看起来也格外高雅。
桑迪长叹一声。
“好了,我能做的就到此为止了。其实我做这些已经是相当玩火了。感谢我吧?”
“啊……谢谢,真心的”
“很好,怎么了?”
看着深思状的阿兰,桑迪疑惑地皱着眉头。
“哦不,我在想刚才你背后的翅膀怎么没了?”
“你这个傻瓜,在这种时候还以为你要说些什么呢!平时当然是藏起来了!”
桑迪咬牙切齿地,鼻尖凑到快贴上脸的叫到。忽然,她瞳孔中出现某种可爱的目光。一言不发盯着了阿兰。
“桑迪?”
她没有回答,那就交叉着脸——接吻。
阿兰被她捧着脸。桑迪轻轻抽开身,恶作剧般笑道,
“嘿嘿,回去以后,再干一次?”
“那个……”
血涌上脸。不过这只持续到听见桑迪接下来的话为止。
“别忘了带十美金”
膝盖一下子无力了。
“收钱的啊!”
“那还用说,这可是生意”
“切……连这时候也不忘明码标价”
揉了揉脸。脸上还残留着她手掌的触感。
缓风吹过,张开薄薄的巨大羽翼,桑迪身体飘起。
“好啦,我走了。加油吧!”
“帮大忙了!再见”
说完阿兰朝着最大建筑物的入口走去。
飘在空中的桑迪以视线追踪着他的背影,不久叹息道,
“一定要回来呀,阿兰。别弄哭约瑟……”
灰暗的表情。
她转头,飞去。
静悄悄的黑暗走廊中,阿兰一步一步前进。高高的天花板,从采光的窗户中,撒下月光。只有足音听起来硬邦邦且格外响亮。在一片沉浸于默然的藏青色世界中,感觉不到丝毫活人的气息,城堡安静无比。两侧并排对称地伫立着数个大门,朝着黑暗深处无限般伸延。
无视这一切,向前走去。
没有预料中的幽鬼们的攻击。朝里面走去,他周围的空气与外面相比有着不同寻常地寒意。
并不仅仅是物理性的温度。虽然周围是让人联想到大圣堂般歌特式的华丽装饰,却酝酿出另类的气氛。那是一种对于冷冰血液与贪图生命的渴望,这让阿兰脊梁徒燃冰凉起来。周围飘散着细微死亡的气息。
有如压迫般的森然感,显示着死者侍从的存在,阿兰无法克制住从体内滚出的颤抖。越往前走,死亡气息越是强烈,强烈到无法忍受。看来至少是不必担心搞错方向了。
广阔通道的尽头,是一道格外巨大的门扉。从外观上来看,又厚又大,到处都用钢铁强化过,整体给人印象非常讲究。门上幻兽的浮雕精雕细镂,原本是笨重的铁皮也隐藏着着起伏精致的曲线工艺,给人第一印象是装饰性重于防御性。
这城堡的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阿兰觉得不可思议。一路走来的道路,地道上遍布各种颜色呈几何模样排列的瓷砖,悬吊的烛台——却没有点上火——还有花瓶,这些都是可以让人联想到旧大陆王公贵族们过去荣光岁月的物品。
最重要的是,建筑物的每个角落都擦拭都一尘不染。
如此强大的死亡气息,还有充斥其中的悠久岁月气息,却没有丝毫破败的痕迹,极致的优雅与讲究,并散发着某种昏昏欲睡感。
颓废——抑或是倦怠。
从小生长在充满粗暴活力的新兴国度,且是其中与优雅之类最无缘的西部,对于这种出生的阿兰来说,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当然他年轻的年龄也与这类词无缘。
耳朵贴在大门上,确认有没有动静,手握典雅的波浪形把手,没有传出一丁点开门声,并且以原本预料重量所无法想像的轻滑,大门缓缓打开了。
这是一间大厅。左右长长的墙壁,巨型窗户,泻入房内的月光。前后墙壁上镶嵌着数块大镜子,镜对镜将阿兰的身影无限映出。层叠的绸缎皱边装饰在各块镜子上。
距天花板有四十英尺,上面恐怕也尽是凝聚匠心的装饰吧,不过就算是比他人夜视视力更出众的阿兰也看不清细节。豪华的枝形吊灯上却没有任何灯光,要说光线的话只有月光。四周静悄悄。
慎重地踏出一步。脚跟干巴巴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响起,拖曳出长长的尾音。
“吓啊啊啊!!”
突然上方传来一叫尖叫,拔出龙骑士枪,射击。
枪声如同告诉世界终结的钟声般打破寂静,子弹射偏了。
“食尸鬼!”
“嘎啊!”
一块镜子碎了,在哗啦啦映着银月飞散的玻璃中,以如同猎犬般的动作跳起,飞跃过来。
“呃!”
好快。
以毫厘之距躲过如同钝刀般的爪子。上衣袖口被撕开。
“咕、咕、噜……”
喉咙怪响着转过头的食尸鬼,瞄准它的上半身,射击。
“嘎啊!!”
胸口正中央,开了一个十英寸的大洞,翻了个跟头朝后跌倒。
“嘎、嘎……”
俯视着躯体一阵乱抖后不再动弹的食尸鬼,叹了一声。擦了把头上冒出的冷汗,就在他准备把枪收入枪套的时候。
背后本应关上的大门,猛地开了。
“……嗄!”
刚才走来时空无一人的通道,眼下被无尽的幽鬼们填满了。
黑暗中浮起的无数红色瞳孔,带着吸食活人灵魂的唯一欲望与邪恶期待而灿灿生辉。
“混蛋!!”
射击。
银弹连续击倒前排僵尸。
不过,
“呜、咕、咕……”
即便同伴的躯体变成腐烂的肉片飞散,它们也没有什么感觉。别说是恐怖,甚至连发生的事情似乎都不理解。
“嘎、啊……肉……”
不习惯用的声带好像终于恢复了功能,僵尸说出一个像样的单词。
啪嗒啪嗒,腐烂的赤脚踩在地板止,发出湿滑般的声音,肉片剥落。
吐出强烈的腐臭。
“血……人的……肉…………”
混浊且焦点不定的数十对视线盯住了阿兰,对于生的无尽渴望——等同于吞食人肉的期待——缓缓地,一步步走来。
“哇啊,这怎么可能搞定!”
数量也实在太多了。两、三只的话还好说,可这么多就根本不用说了。因为龙骑士枪的弹膛最大也只能装六发子弹。
阿兰一百八米度转身。他判断这是现在最合理的行动,并决定立即付之于行动。
换句话说就是,逃跑,全速的。
强行逼迫不断抗议的脚部肌肉,穿过数道大门,阿兰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跑着。
途中击倒了数只幽鬼,但敌人数量不见减少反而不断增加,就像一道大潮般涌来,难忍的腐臭味,死者的怨念仿佛要让心也萎缩般缠住其手只,流出的汗水有一半都是冷汗。
到底跑了多久,心肺机能差不多都要达到极限了。
这样下去什么也没做,就要被幽鬼们抓住吃掉吗?就在刚这么心想的时候。在已经放弃去数这到底是自己穿过的第十几座大门的瞬间。
幽鬼们显得动摇了——如果他们也有这种感情的话。
回过头。
成群的尸体就在刚刚通过的大门前停住了脚步,眼馋地盯着阿兰,嘴里咕咕响。没有一只再向前走一步。它们都不死心地朝这里张望。
然后幽鬼们仿佛开始害怕什么似的,很快一下子散去。
“……感觉不像是得救了呢”
它们的反应所代表的意义很容易推测。换言之,前方,有某些让幽鬼们都感到害怕的东西——就在那里。
长叹一声,调整呼吸,决然走向前。向着强大敌人的方向。
并不认为接下来的敌人会更好应付。不仅如此,连如何停止列车解救城市也没什么具体的对策。一想到敌人的力量,便明白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好比朝着风车扔帽子。
但,还是必须战斗。
胸口的想法明确清晰。
并非被谁逼着。也并非被谁请求。
始终凭借的是自己的意志,走到了这里。因为相信,这样做是正确的。
所以不想放弃。如果这是自己该做的,至少直到生命的最重一刻,都想去面对。哪怕前方等候的只有绝望。
平静地,阿兰走着。缓缓地走在直到目前为止最高最广的天花板覆顶的走廊上。不知何时,他踩上了柔软地细长到埋没脚踝的地毯上。颜色是一片如血的赤红。一边走一边换好弹膛,在来复枪里塞入子弹,扣下后面的击锺。
很快,黑暗的另一头,出现一道巨大的门扉。高大概在五十英尺以上吧。两侧墙壁上浮雕着如同门扉大小的纹章。
在哪里,见过。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丝特拉拣起给自己看的首饰。
不死者秘仪团的纹章。
“终于到了,吗”
嘀咕着,正了正帽子。因为接下来要赶赴死地,至少不想让自己露出难看的样子,对如此考虑的自己微笑起来。
人类大概就是这样,带着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矛盾心情,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情况而烦恼、思考、叹息,不过依旧选择自己相信是最好的行动,而活着吧。
或者,死去。
大门上挂着门杯。细致的金属加工,仿造蝙蝠形的设计。要不要通知对方自己的来访?一瞬间这么考虑过,不过,对方应该不会对此有所期待,所以改变了主意。
压迫着整个躯体的感觉到达了极限,阿兰确信,前方就是桑迪所说的首脑。面对人类难以理解的某种东西,所产生的生理性厌恶强烈到让胃中翻江倒海,全以意志力勉强维持着颤抖的躯体与想要逃跑的心灵,向前走去。一种难以抵抗的力量,如同要粉碎他般的黑暗——恐惧。
推开门,巨大的门扉无声地敞开。
这是,接待室吧。
直线并排的圆柱,深红地毯延伸向深处。在视线的那一头,长长楼梯的更上方,在绣着不死者秘仪团纹章的巨大帘幕前,她就在那里。
“城堡中上一次出现活物的足迹是多久以前呢?啊,当然,丝特拉你是例外”
在慈善晚会上看见过的少女,坐在一张仿佛王座般的豪华椅子上,撑着一只胳膊,朝阿兰这么说到。
从她俯视的楼梯最下方,像是靠着散弹枪似的,丝特拉坐在那里。在她两侧,有两个像是卫士般站立不动的人影。
一个是叔叔,还有一个是坎宁安。
“果然是这样吗……”
无视阿兰的自言自语。少女说道,
“做得好,以人类之身能到达这里。虽然我想这样表扬,不过……你、是傻瓜吗?就连三岁的儿童也明白无法活着回去了吧”
“那又怎么样?”
阿兰一步步走来,回答到。
“不觉得逃走才是明智的选择吗?”
“抱歉,我的头脑没那么好使”
她耸了耸肩。动作优雅,声音如同风铃般动人。
不过,却无法覆盖某种——称之为邪恶或者凄怆、冷酷、久经岁月,超越人类的东西——渗透出来。让阿兰毛骨悚然。
“坎宁安,你也学学这个孩子如何?堂堂正正地做事”
被当成傻瓜般嘲笑,坎宁安的脸上抽筋了几下。那并非是对讽刺的反应,而是清楚的害怕神色。
阿兰走得更近了。
“孩子,你的名字是什么?”
“阿兰”
“我的名字是索菲亚。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
“说出来你会听我的吗?请你不要袭击城市,转头回去好吗?”
红色的嘴唇每动一下,阿兰就会感到种接近于物理性的压力,不由得地后退。虽然不是轻蔑的口气,但一个个单词所代表的意义却如利箭般把恐怖刺入心中,光是忍耐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自制力。
“谈不拢呢。我们这边也有不得已的理由”
“那么,我就只有这么做了”
举起来复枪。
“不要做无谓的事情,小孩”
表情不变地这么说到,瞄准她的额头,阿兰扣下扳机。
枪声在大厅中回响。
可是——
“……真是的,听从年长者的忠告,是有好处的哟”
她的手挡在脸的前方,在犹如雕刻出来的大理石般美丽的食指与中指间,银弹被无声无息地夹住,停在那里。
阿兰像是呆住般瞪大眼睛。
“……开玩笑的吧”
竟然能接住射来的子弹。而且用的还是手指。
身体一阵无力。因为被迫明白了,一切都是徒劳的努力。
索菲亚轻轻一甩手。
子弹以一种或许比来复枪的射速还快的速度——擦过阿兰的脸,打穿背后的大门。
“真可爱”嫣然一笑,“虽然想看在你勇气的分上亲自做你的对手,但不巧的是我也很忙。差不多是该去安慰一下那个难侍候的孩子了”
仿佛是在回答她的话般,城堡震动起来。
混杂着各种音域的巨响,其实是汽笛的声音,阿斗明白这点需要数个刹那。
“吸血鬼们,之后就交给你们了。特别是戴维,你还有笔账想还给这个可爱的孩子吧”
直到刚才为止还一动不动的叔叔,嘴唇扭曲地露出一个笑容。异样的长长犬牙露了出来,让阿兰一定程度上理解了,对方的人生已经发生了某种转变。
“那么,小孩”
索菲亚站起身。
“再见了,永远地。好寂寞”
面对难以动摇的真相,阿兰的心被绝望之潮填满。之后她似乎失去了兴趣,穿过旁边的大门,消失了身影。
“来得正好,阿兰”
声音中带着一种从未听过的,如同毒液欲滴般的笑声,叔叔说道,
“胆量值得表扬。原以为你不过是个小鬼,这下让我刮目相看了。大哥大概也会很高兴吧”
还没从冲击中恢复过来的阿兰心中徒然冒出一团怒火。
“……别把我父亲挂在嘴上,你这个肮脏的家伙”
叔叔嗤之以鼻。
“那么将要被我这种肮脏的家伙给撕裂的心情如何?”
“……”
无法反驳。虽然与索菲亚相差堪远,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可以称为妖气。本能告诉阿兰,凭借自己的人类之身是无法与他对抗的。或许这是从太古起传承下来的作为人类的种族记忆。
手上握着工具,刚学会用火的他们,大概也曾经畏惧黑暗,为那些把自己当成粮食般的存在而战栗颤抖吧。就像现在的阿兰。
“大哥是个了不起的人。强大,温柔,拥有绝不动摇的信念。他太了不起了,了不起到让我觉得耀眼的程度。不过,那也只是到昨天为止。就算大哥还活着,也不是我现在的对手。在黑暗的力量面前,人类不过是蝼蚁”
他说的没错。现在的阿兰就像被钉住的昆虫标本般无力。
叔叔的嘴巴裂开到耳际。
“死吧,阿兰。我马上会把你撕得粉碎,喝光你流出的鲜血”
“戴维,一个人独享太狡猾了。也分给我一点嘛”
坎宁安——原本应该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但现在的他却身体细长,四肢上覆盖着结实的筋肉,看起来像年轻了二十岁。这也是黑暗眷属的力量吗?
叔叔的指甲一下子伸长到手指同样的长度,发出如同磨快刀剑般的尖锐声。
“你看上的目标在城里吧?”
“是啊,就是那个妓院的小家伙。那小家伙很可爱似乎味道不错呢。从以前开始我就盯上她了”
“你这个变态,我早就告诉过你改掉那个习惯吧”
“有什么不好,我们已经不必再去遵守什么人类的标准了吧”
露出下流的笑,坎宁安用长度异常的舌头舔着嘴唇。
当明白小家伙指的是约瑟的时候,阿兰被愤怒染红了眼睛。
“你别想碰她一根手指”
两人一瞬间露出吃惊的表情,接着大笑起来。
“这个小鬼想要阻止我们啊”
“以为他变聪明了些,原来是我看走眼了吗”
捧腹大笑的两人。阿兰一动不动。他明白只要一瞬间,他们的牙齿或者是利爪就能撕开自己的喉咙。
停下大笑的两人,用舌头舔着嘴唇,面对阿兰。
“……好啦,谈心的时间结束。现在就把杀掉我的谢礼还给你”
面对叔叔释放着异样光辉的瞳孔,觉得似乎连神志都要被吸进去。当发现那就是人狼伯尔尼德使用过能力时,身体已经无法动弹了。
拼命抵抗,但思维的缰绳却越来越松,就连自己在此的理由也开始朦胧起来。
“呵呵呵……如果老实地待着,等事情结束后,我还想把你接纳为我们的眷属。愚蠢的小鬼”
叔叔笑着。为什么?
“你居然还敢说我,戴维。就算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也没必要这么可怜他吧”
“哼,生的要是女人,还有其他的用法”
女人——什么意思——
想思考却进行不下去。思考扩散,渐渐在黑暗中失去方向。
叔叔的瞳孔闪耀着红光。
“我要杀了你,彻底、残忍地撕碎你,阿兰!”
嘴唇钩起,长长延伸的犬牙滴着口水。
就在这时,听到另一个声音。
“等一下”
突然,束缚阿兰意识的力量变弱了。拼命收拢意识碎片,再次拼凑起来。
声音是丝特拉的。直到刚才为止都坐在楼梯上隔岸观火的她缓缓站了起来。
“怎么了?想同情小鬼吗?”
“不是”
毫不畏惧地走来的丝特拉,叔叔与坎宁安的身体紧张起来。这证明至少她的战斗力,对两人来说还是种威胁吧。
丝特拉走到阿兰的跟前停下来,手掌朝自己举起,摇头道,
“别冲动,我并不是想救他”
“……什么意思?”
坎宁安惊讶地问到。
“教会这家伙用枪的人是我。治安官……哦,应该加个『元』字才对。你的死我也有责任。收拾不孝弟子是师父的职责”
“真会绕圈子”
她无视嘲笑的叔叔。视线盯着阿兰。
“不是被吸血鬼干掉,至少用同样人类之手送你去那个世界吧。这大概就叫慈悲吧”
静静拔出柯尔特,瞄准阿兰的心脏。扳下击锤。
阿兰问道,
“可以拔枪了吗?”
“别浪费我太多时间。动动脑子吧,我应该警告过你的”
“好吧”
阿兰轻轻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知道听话就好”丝特拉盯着他的瞳孔,说道,“滚回永远黑暗与虚无的夹缝中去吧,格林伍德”
食指发力。
瞬间,枪口闪光。两发枪响。
“呕啊!”
阿兰的子弹射进坎宁安的腹部,而丝特拉,
“妈的躲开了!”
骂到。
她瞄准的格林伍德原治安官,一瞬间,横飞了五码左右,以肩膀回旋着站起。
柯尔特一边追踪的目标,一边发出第三声枪响,他尽其所能地转过身,子弹在右边地板上跳跃,声音很响。
“快走!”
听到丝特拉喊声,丝毫不表示反对,阿兰如同脱兔般跑了。
在逃出之前,看见坎宁安怒火冲天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