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阵长筒皮靴粗野地踩踏铺木地板的声音响起,数个年龄人急匆匆地跑进了治安官办公所。
“回来了吗?真快呢”
岩石般相貌的男人从桌子上放下脚,站起身。胸口别着的治安官星形徽章闪闪发光。
他用锐利的视线注视着一行人,一位看上去最年轻的少年走上前。
“菲尔被蝎子咬了一口,蝎子把他的皮靴当成了床”
“对不起,治安官……”
被称为菲尔的年轻男子——菲利普·索德伯格——被人架着双臂,青着脸道歉。
治安官表情一丝不变地点头道,
“别放心上。辛苦了,菲尔”说完朝其他人吩咐道,“带他去看医生,把那个门板拆下来当担架”
其他人——胸前全部别着临时治安官勋章,枪套中插着手枪——纷纷点头,七手八脚地把一块门板拆了下来,抬着菲尔离去。
只有之前回答提问的少年留了下来。他把刚才还带在头顶的宽边帽随手扔向挂帽子处,脚步声烦乱地在室内走来走去,似乎很焦急。
“叔叔,对不起,让他们逃了”
治安官再次点头,一丝不苟地重新坐好。
“这种事也没办法”
“早知道如此还是应该我来留守”
“作为追踪者,你比我出色。所以才选了你。你失败的话,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菲尔情况怎么样?”
“并不是什么毒性很强的品种。我想过两、三天就能正常行动了”
年轻人从水桶中勺了杯水灌了一口后,把剩余的浇在自己头上。接住治安官扔过来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终于叹了口气坐下。
“啊,活过来了。阳光强烈到快把我的脑浆都煮沸了”端正姿势,面朝治安官,“要是听说那些家伙逃掉的消息,不知道克莱顿又要申诉些什么了”
“原本动身就晚了,想追上那些偷牛贼一开始是就不可能的事”
“是啊,而且那些家伙,不是人类”
治安官的瞳孔中首次泛出类似感情的波动。
“没认错吗?”
“大家是人狼吧。大到不像样的足迹,还有掉落的毛发。最重要的是没有发现使用马匹的迹象”
治安官眯着眼细想了会儿,不久长长叹息道,
“……真麻烦呢”
“是啊,戴维叔叔”
说完,治安官整齐的短胡子一角,向上翘起。对阿兰来说,要明白他这是在笑,得花上一些时间。
“私下是没关系,但有他人在的时候,这种称呼还是免了”
“明白。格林伍德叔叔。接下来,该怎么办?再派出一支追踪队吗?那些临时治安官倒是这么打算的”
“不必……”
戴维·格林伍德治安官从桌上的卷烟盒中取出一支雪茄,用小刀切开烟头。在考虑事情的时候他必然会点上一支雪茄,这是阿兰三年以来得出的结论。
硫磺燃烧的气味过后,飘浮起一股甘甜的香味。随着紫烟缭绕,他默不作声。
如同雕出来般的尖下巴,浅薄的嘴唇叼着雪茄,头发梳得很紧密,他摇了摇头,缓缓说道,
“既然对方是人狼,无论怎么做都追不上。凭那些家伙的脚力不会在意马的问题,他们的眼力耳力嗅觉都非常人所能比肩。就算追上了,凭一群外行的临时治安官,也只会落得被反追击的尴尬地步。而且今天又是满月。追踪到此为止”
“如果叔叔是这么判断的”
阿兰脸上有些不甘。
既然在众人的评价中,比起冷静慎重,灵敏果敢更占上风的治安官都这么说的话,作为治安官助手的自己只有遵从。但是,未完成任务就此撒手,还是让他觉得羞愧。
仿佛看透他似的,叔叔说道,
“别着急。这件事恐怕不会到此结束”
“确实,事情扯上人狼的话,克莱顿不会沉默的”
就在这时,叔叔泛出如同咬了只苦虫的表情。
“是啊……来得还真快”
猛力踩踏游廊地板朝这里冲来的足音,阿兰晚了一拍才听见。叔叔转过头,
“真是的,刚说到恶魔,恶魔就到——”
正面房门如同被人撞开般打开。
“治安官!”
“我猜就是你,克莱顿先生”
叔叔一脸不厌其烦地看着对方。穿着沾满泥土的皮靴,旁若无人走进来的,正是刚才说到的罗纳德·克莱顿。
他是在城外,拥有广阔土地的私有大牧场主。如水桶般的肚子和松弛的下巴,每走一步都会随之摇动。跟在他背后捧场的是眼神凶狠,皮裤皮带上卖弄似的挂着左轮手枪,很明显是他手下的牧场牛仔们。
“听说让偷牛贼跑了!都怪你把事交给这种小家伙!”
嗓门之大让玻璃窗都抖起来。
看来他似乎分不清这里是荒野还是城内,被指着鼻子的阿兰心想。不过,对方的话犹如尖锥般刺入自尊心也是事实。虽然十六岁被称为小家伙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这是一个即使没有完全成人,却也非能够沉默地接受小家伙称号的微妙年龄。
代替明智地选择闭嘴的阿兰,治安官简洁地回答道,
“运气不好追踪失败是事实”
“运气不好?我的牛被偷了可不是靠一句运气不好就能了事的!”
踏着地板乱叫的肉块。不,是克莱顿。
“我一开始就说过应该用我的人!没忘吧?拒绝的人可是治安官你!你要怎么负责!”
“就算用了你的人,也肯定会失败”
“难道你想说,因为对方是人狼?!”
消息真灵通,阿兰心中咂了咂嘴。大概是从某位追踪队成员口中打听的吧。
“没错”
虽然没有嘲讽对方,但治安官声音中渗透的肯定胜于雄辩。
“我手下的牛仔们可没你侄子那么不结实。交给我来办的话,都能搞定。既然牵扯到人狼,肯定是菲兹尔的那些家伙干的!马上把他们抓起来送入监狱不就能了事吗!”
“没有证据”
治安官丝毫不带感情地,耸了耸肩。
“我都这么说了,还需要什么证据!”
“允许不同意见存在也是民主主义的精神呢”
“你……!”
克莱顿那张被阳光和烈酒弄得红通通的脸,又翻起更深色的红潮。但是,他似乎控制住了。
“……你会派出第二波追踪队吧?”
“没有用的。今夜是满月,那些家伙的力量最顶峰的日子”
克莱顿的红脸迅速由红转黑。后面待命的牧场牛仔们走上前,七嘴八舌地叫喊道,
“老板,不能把事交给这些软脚虾。我们去吧!”
“是啊是啊!”
“交给小家伙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毫不在意忍耐这些屈辱的阿兰脸色,牛仔们正打算涌出去。
不过,
“你说、谁是软脚虾?”
治安官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中没有丝毫慌张,声音中甚至不带一点生气。然而,弯着腰,面对牛仔们的声音深处,有着某种如同滚雷般的东西,让牛仔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身为被市民寻求救助的市治安官,他的铁腕,几乎无人不知。无论是在城里制造麻烦的无法者,还是赏金犯,被他捕获送上审判台的人数都可以用打来算。不过此时,并不需要那些评价。
从背后升起的威严——不,是杀气,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动弹。
“……”
无声地,治安官向前跨出一步,同时牧场牛仔们后退了一步。
他朝克莱顿望去,以钢铁般冷冰坚硬的声音,说道,
“我受市民之托,负责守护执行金斯威市的法律。现在我『请求』你,不要轻举妄动。懂了吗?”
只有形式上的疑问句,其实根本就是命令。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固态化般,静止不动了。
这次克莱顿的脸色由黑色变成铁青,脸色的变换真是精彩,他克制着换了种口气,回答道,
“……好吧,这次就给你个面子”
听到这勉强主张着是自我判断的话,治安官以一个完全不含笑容成分的笑,这么回答,
“我就知道你会理解的”
“不过!”
一瞬间又恢复了破钟似的声音,克莱顿把一个麻袋扔在桌上。里面响起金属的碰撞声。
是金币的声音。
“我也是西部的男人。被人耍了,绝不会忍气吞声!我要悬赏,每个偷牛贼五十美金”
巧妙的要求。
五十美金是能买两头牛的价格。考虑到偷牛贼不止一个,只要是有些本事的男人,都不会视若无睹。
当然,治安官没有阻止他这么做的权力。就算动手的是克莱顿手下被放假的牧场牛仔们。
“……可以。就那样出布告吧”
“很好”仿佛在说看我来搞定般,得意洋洋的克莱顿,抬着两层肥厚的下巴,“走吧,没事了”
比来的时候老实了几分,一行人消失踪影。
办公室恢复了平静。
“真受不了他”
注意到雪茄还点着火,于是掐灭了它,治安官再次回到椅子上。
“尽是一些麻烦事呢,叔叔”
“真是的。自从菲兹尔公司进驻这里以来,这位总是不消停”
听了一耳朵的苛责,也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被伤了几分自尊心的阿兰,让保持冷静,坐下后从皮带上拔出爱用的单刃猎刀。
刀柄上刻有A.G.和其他大写字母,用这把尺寸偏大的刀,一边将追踪时钆在身上的肉刺挑掉,一边问,
“不过克莱顿说的其实也没错吧?”
阿兰用猎刀刀尖指了指窒外正喷发着滚滚煤烟的高高烟囱。
城外半英里的菲兹尔提炼厂,以及其所属的离得更远的矿山中,居住着以人狼为代表的众多亚人。它们非人的能力作为矿工来说颇为宝贵。诚然,人类社会中适合它们的职业,常常偏重于危险的重劳动也是实情。对于低薪水且被当牛做马的它们,个人并非没有的同情,但从管理城市治安的立场上来说,它们实在是麻烦的存在。
“刚才说过了,眼下还没有证据”
治安官言外之意中带着很高的肯定性。
附近山脉中发现银矿,菲兹尔公司进驻这里之前,城市就算被称为这一带大牧场主克莱顿的私有物也并不为过。但是,随着矿山占据城市经济活动比例的不断增加,横穿大陆的铁路支线延伸到金斯威市的现在,其地位相对逐渐降低。他对现状感到急躁和不安是谁都知道的事。
“急性子被惹火了,真是头痛呢。牧场那边可有一堆脾气暴躁的家伙呀”
“没错,看他们能忍到什么时候”
“再加上这次慈善义卖会的护卫工作”
“那是由克莱顿主办的,没有必要担心”
“我听说最近菲兹尔有货物出运。要是发生冲突……”
“护卫货物运输列车并不是我们的工作……总之真不是时候,就算有临时治安官帮忙,人手也不够”
“要是市长能可靠些”
叔叔冷笑起来。
“坎宁安的软腰杆你又不是不知道。夹在菲兹尔与克莱顿中间蝙蝠乱飞似的男人,就不用指望了”
啪,将猎刀收入皮带,阿兰站起来。
桌上,在恭敬地摆放着精巧镂金来复枪的托架前,撑着手,看着铭牌上刻着的文字:
『带着市民给予的无限感谢与信任,赠上这把来复枪。愿神保佑我们的法律守护者。市民代表乔纳森·坎宁安』
枪身上刻有『OneofOneThousand』的文字。
“他不是很信任你吗?”
听到阿兰的说法,叔叔再次冷笑一声。
“那是我葬礼费的定金。麻烦事全部推给别人。一边送我这种东西,一边在背后对克莱顿的产业,甚至还有传闻说对菲兹尔的产业进行大额投资”
“明哲保身方面,他是个天才呢”
“嘛,坎宁安的事先放一边。总之眼下小心点别惹火克莱顿……怎么回事,外面怎么这么吵”
门外人声嘈杂。阿兰以手撑桌,轻盈地跳过去,随手取过帽子。
通向城市正前方的繁华大道上,黑压压地聚集了许多人。那景象很奇怪。
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表情僵硬,还有人仿佛怀疑自己眼睛似的揉眼睛。就连刚才走出去的克莱顿还有他的手下,也像木桩似的站在大道正中央。
惊愕与畏惧支配了大道,低沉的耳语声此起彼伏。
“怎么了……”
开口问了后,才察觉到原因就在他们视线的前方,阿兰马上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从地面升腾起的阳炎另一头,一匹马了走过来。
披着优雅的鹿毛色,漂亮的体格。强壮的肌肉带着爆发力,每一步仿佛都在跃动。
相对地,左手牵着缰绳,微微腰背坐在马鞍上的人影却很瘦小,如同少年般纤细的线条。从深深盖着脸的大檐帽边,可以窥见无光泽的金发,脸藏在阴影中看不见。有些脏兮兮的小山羊皮夹克呈茶色,挂着散弹枪的皮裤也是深茶色,看上去用了很久。
只有胸口卷着的头巾,一尘不染,如同脱俗般白净。
旅人到达在城里是随处可见的光景,不可能引起人们表情僵硬。马背上横列的两具尸体,才是让他们背后冷汗直冒的缘由。
手足无力地摇晃,赤裸的上半身布满硬毛,还有脖子上——那个巨大的狼首。
鞍头上绑着的绳索后方,牵着上头牛,在牛拖着的一块门板似的东西上,堆着同样的三具尸体。
是人狼的尸体,共五具。
兽人,而且是满月,即便对上一个完全武装的骑兵小队也不是没有胜算,这是所有人的常识。
五个,这样的兽人,竟然被如此瘦小的身体给击毙吗?
丝毫不在意众人的注视,马匹走了过来,人墙如同面对预言者的红海般分开了。
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足音。缓缓前进,在阿兰面前停下。
人影轻盈地从马背上跳下,说道,
“赏金犯”
无声的惊讶如微波般扩散之中,她继续道,
“黑暗群狼盗贼团,五人”
在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眼睛耳朵的时候,虽然原因不同,但阿兰也盯着她看。太过震惊的他,张大了嘴巴动也不动。
所以最初回答的人,是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治安官。
“快去确认,阿兰”
“啊,是”
就像是被上紧发条似的,跳起来恢复姿势,阿兰小跑着朝办公室门前的告示板走去。撕下贴在最上面的通缉令,交给叔叔。随后走向她的马,一边集中注意力听叔叔的朗读,一边检查尸体。
体格,身体特征,伤痕还有其他。所有都与通缉令九人中的五人相一致。
“没有错就是他们,治安官”
“似乎如此”朝拘谨的阿兰点过头后,叔叔转过头,问道,“你的名字?”
“伽兰。埃丝特·伽兰”
就连拥有剃刀般威严与非常人冷静的戴维·格林伍德治安官,也不禁在锐利的瞳孔中闪过惊讶的光芒。
“『尸人杀丝特拉』吗?”
“我没有自报过这种姓名”
这次众人间惊愕的气息加速旋转,奔驰。
若是细数声名远播如烁星般的快枪手,其中有赏金猎人、斥候、探险家、赌博师、银行强盗、列车强盗、治安官——
在酒吧里随处可见的闲聊中,若是问起,所有这些快枪手中最厉害的是谁,那么排名第二的几乎肯定是『尸人杀丝特拉』。当然,绝大多数都把排名第一的位置留给了自己。
传闻中,她是个狗熊般的高个女人,妖艳的中年妇女,不想再看第二眼的丑女,皮肤浅黑色的非人妖精,甚至有说她是无法行走在阳光下的幽鬼眷属。半分传说的谣言,好像自己长脚似的流传开来。
冷血无情地把逃犯赶尽杀绝。人类、亚人、抑或这数年来不断增加的威胁人类社会的幽鬼们,都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至少,传闻中是这样。
不过,要把眼前这个脚边堆起五具尸体的小个子身材纤细的女性——且不知年龄是否脱离少女范围——与街头巷尾的传说联系起来,实在有些困难。
“黑暗群狼应该是九人组。其他的呢?”
“不知道,我袭击的时候只有五人”
击毙了所有发现的成员,这种言外之意任谁都能明白。如此对手她身上却连半点鲜血都没沾上。
治安官从内侧口袋中出取纸片。
“签收一下吧,马上给你奖金。一个一百美金,不论生死”
她的眉间,第一次表现出类似表情的东西。以怀疑的形式。
“应该是五十美金”
“刚刚提升了。加上克莱顿牧场提供的五十美金”
“等、等等!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些家伙就是偷牛贼……”
面对终于缓过神来,挺着大肚子走来的克莱顿,治安官用几乎等同于冷酷的声音说道,
“请确认牛身上的烙印”
啊,视线集中到那里。
从名为尸体的重货中解放,悠闲甩起尾巴打苍蝇的短角牛的腹部上,清楚地烙印着代表克莱顿的『C』字。
“是我的牛……其他的呢!?”
“最后看见它们是在北边的山谷里吃草。为了运尸体借来一头,如果是你的牛那就还给你”
“为什么不一起把它们带回来!”
红脸又渐深一层的克莱顿叫起来。让他人揣度自己意图,为自己完成心愿,很明显这是习惯于这种事的人类所特色的思考方式。
丝特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道,
“……我不是赶牛的”
她的语气没有特别的波动,或者该说是平稳如大海。
但是,她的背后却有某种,能让这个雄海象般自大的男人胆怯的东西。
“呃……”
像是寻求帮助似的环视了一下周围。幸好还有些捧场的人。
“你、你们快去把牛带回来,马上!”
看到牧场牛仔们走了后,反而松了口气,急匆匆地跨上马。
然后,人群仿佛终于解除了惊愕的咒语。有人快速离去,有人低声交头接耳地谈论着刚才的一幕,还有人呆呆地盯着丝特拉。
道路恢复了生气,城市恢复了喧嚷。
“赏金用支票可以吗?”
“给硬币或沙金。我不要破纸”
治安官点头后,扔给阿兰一个麻袋。
“这样好吗?这个,是克莱顿的吧?”
“之后从银行补款”
“明白了”
阿兰回答后,挑出麻袋中的硬币。
其间,丝特拉站在如刺般的太阳下默默等待。
“五百美金,请确认”
“没必要”
接过麻袋,冷淡地说着转过身。
“喂,你去哪儿?”
“我想洗掉尘埃和汗水”一瞬,她停了一下,低声加了一句,“还有血”
“啊……等、等等!”
阿兰追上拎着马缰走去的她,边注视对方脖颈下修剪整齐的金发,边说道,
“那个……三年前谢谢你了。那时我没来得及道谢”
是的,是她。
比记忆中稍微成长了一些,但不可能看走眼。
“我说的是三年前在科罗拉多的小型开拓村,我差点被那里的幽鬼们杀掉。我就是那时的……幸存者……”
她无视阿兰,继续朝着旅店马厩前进。
“等一下哟,你还记得吧?”
她用一阵轻咳代替了回答,城市尽头处,可以看见喷发煤烟高高耸立的烟囱。
“啊,自从菲兹尔的提炼厂建成后,这个城市的空气就变差了。哮喘者增加,真是辛苦。连医生也抱怨——嘛、这种事无所谓啦。你还记得吗?那时把我从食尸鬼嘴下救出,后来来妈妈……妹妹……”
虽然是不愿想起的记忆,但为了引起她的注意还是继续说道,
“把父亲的枪还有怀表转交线给我。我一起很在意,那个救我的人到底是谁,没想到会是尸人杀……不,没想到会是你”
突然,对方停下脚步,慢慢回过头。
阿兰脸上刚浮出喜色,却发现对方盯着自己的深翠色瞳孔中是一片冷冰,于是沉默了。对方眼中的,只有单纯的冷漠。
“不认识”
“唉……”
“我不喜欢啰嗦的男人”
她说完,再次转过身走开。
“不记得了……吗……?”
阿兰感到黯然。
那天夜晚对自己来说是永远无法忘记的。
因为所有的家人,在那天晚上全部死去,甚至连自己的小命都险些不保。那是令他痛不欲生的回忆,同时也是有一个获得拯救,获得心灵支柱的夜晚。
然而,她却说不记得自己。
“是吗……”
对于生活在与犯罪者或是不死者们战斗中的她来说,那个夜晚大概是没什么特别意义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吧。仅仅数年便足以忘个干净。
这令自己难以相信的事实,冰冷沉重地,沉入胃中。为自己的那份软弱——或者说孩子气突然感到厌恶。
朝着无视自己走开的她,至少要虚张声势。
“你还是尽早离开这里。现在局势紧张,有你在反而会很麻烦”
突然——只能这么形容的动作,她回过头。
“没门儿”
“什么……!”
“想什么时候去哪里那是我的自由,轮不到治安官助手来指导”
如斩钉截铁般说到的嘴角上,一瞬间闪过明显的侮蔑。
说完她朝着旅店走去。只留下呆呆杵在那里的阿兰。
老旧走调的钢琴,弹奏着爽快的曲子。号称是从旧大陆远隔重洋运来的枝形吊灯发出漫反射的灯光。
擦得锃亮的酒吧台后面,穿着洁白围裙的酒保忙碌地走来走去,酒杯在酒吧台上高速你来我往。
桌上懒洋洋只有眼神保持锐利的男人们玩着牌,想对台上舞女们搭腔,打扮整齐的乡巴佬们排成列。
这是随处可见的酒吧风景,不过这家『女神泉亭』提供的并非只有来历不明的烈酒。
穿着裙子迈着舞步的女子们,会给你一串数字的暗示,在极具散文性的打情骂俏的讨价还价后,会带你上二楼进行一种涉及安慰的买卖。换言之,这里就是卖春店。
在酒吧的一隅,阿兰鼓着腮帮子大口喝酒。
“嗝”
难喝死了,真不知道里面都放了些什么东西,他心想。
经营者克莱顿那个酒鬼,不懂酒味为何的哲学,在这里如实地反映了出来。
当然,价格却是格外昂贵。这也是他经常哲学的一环。也就是说,既然目标在别处,不留下金钱就休想达成目的,所以再怎么贵,客人也只有乖乖付钱的份。所以他才敢用采购的便宜货,卖出高价。从中可以看出克莱顿在这个城市中发家的成因之一。
竖起一根手指,头发梳得笔挺的吧台酒保就跑了过来。一边看着酒杯被注满,一边问道,
“那个,丽丝呢?”
“哦,伊丽莎白大概再过会儿就能出来了哟”
酒保回答得很谨慎,但意思却很明白。
换句话说,现在她正在接待别的客人。
“是吗……”
虽然理解那是她的生活手段,但还是无法平静的内心便证明了自己的不成熟吧。一口气喝干小型酒杯。
靠在酒吧台上,心不在焉地环视酒馆。
在这种酒馆中少见地,客人们没有每隔两、三分钟就拔出枪来乱射一番,客人们都规矩地喝着酒,或者打着牌。
阿兰听说在叔叔就任治安官以前,并不是这样。
当初这个金斯威市几乎等同于无法地带,在叔叔来到了这里以后,才建立了法律的威严,以及勉强能被称为秩序的东西。这份功绩让他得到善良市民们的极大支持。因此就算他偶尔会粗暴地行使武力,也能战胜所有的竞争者。
不过对于数月前刚刚被任命为治安官助手的阿兰,城中居民的普遍观点是,他是个因为亲戚关系才被录用的年青人。由于受到治安官的庇护是无可厚非的事实,所以没有受到人们明显的轻视,但像今天这样遇上追踪落空的失态,被克莱顿骂作小家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还有,丝特拉给他的蔑视。
想要力量。真真切切地这么感到。
无论谁都不敢轻视,不必为自己的幼稚而生气,用虚张声势去掩饰。她身上舍弃的,正是阿兰无论用警徽还是虚张声势都无法填埋的实力不足。
“……到什么时候才能为母亲她们报仇”
小声嘀咕,叹息。
在失去一切的那天,从可依靠的亲戚中,选择去几乎没见过面的父亲弟弟,也就是戴维·格林伍德治安官那里,是为了获得能够报仇的力量。然而,如今的自己是怎么样的?
连十六岁这个年龄都会令自己急不可待。想快点变成大人,想长力气,然后——
“抱歉阿兰,来晚了”
看到穿着白色裙子小跑闯进视野的身影,阿兰霍地起身。
“丽丝,那个……今晚也很漂亮呢”
说出最不擅长的赞美,连自己都觉得笨拙地,红起了脸。
被称为丽丝的她,浮现出如同花朵绽放般的微笑,抬头看着阿兰。
“真高兴你这么说,谢谢”
梳起茂盛的浅黑色长发,穿着样式朴素的高领长裙的她,虽然皮肤上擦着与职业相称的粉妆,但不可思议的是阿兰眼中的她却带着某种少女气质。
“追踪,很辛苦吧。听说有人受伤了”
“是有一个。但没什么大不了的。并不是遇上枪战”
“我听说的时候,心脏都差点停止了。阿兰的工作真是危险,原本我想马上去见你的……”
“我知道啦,别在意”
她们当然不可能有完全的自由。许多都是贫苦家族出身,被名为定金的借款给束缚,连随意外出也办不到。
曲子变了。
“呐,我们跳一支吧。难得你来这里”
被牵着手,带到场中央。周围被舞女们的甜言蜜语哄得没了骨头的男人们,带着醉醺醺的眼睛,得意洋洋地跳着难看的舞步。另一方面舞女们,则带着某种冷冰的表情,机械地踏着舞步。
“阿兰,不好好地跟着我的步伐,很难跳的哟”
“啊、对不起”
抱着舞伴腰肢的右手加大力气,将细巧的身体抱过来。越过衣布传来的柔软,还有温暖的肉体,每踏一步,都会活力十足弹地弹起,这些都让阿兰如入幻境。他明白耳朵这般发烫并非是因酒精作用。
兴致十足地抬起头的丽丝,与周围跳舞的面无表情的同僚们明显不同。她愉快地微笑,偶尔恶作剧似的盯着阿兰。
充满朝气,并非特别漂亮的她,还没有失去犹如少女的那份天真可爱。当然,在她的同僚中,也有例外——
“呀啊啊啊啊!!”
楼上传来男人的惨叫。
但,无人去较真,不仅如此,楼下的人还同时笑了起来。
“桑迪又干了呀”
“为我们的女王与幸福的被害者干杯!”
到处响起爆笑与酒杯碰撞声。
不久打杂的亚人们抬着担架从楼梯上下来。架在棒子间的帆布上,一个男人躺在那里痉挛着。
阿兰手抵着额头,仰天道,
“真是的,这边也有麻烦……”
担架上呻吟的男人他见过。
那是三天前从德克萨斯远途开车而来的牛仔之一。记忆中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年青人,但眼下头发却白了大半,手脚如同枯木般又瘦又细,被担架抬走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个六十岁的老人。敞开的嘴巴摆出一个笑的形状,无焦点的眼珠中充满陶醉的光辉,这是在这个城里罕见的幸福表情。
“嘿嘿……死掉也值了……”
刚刚目送滴着口水,一边呢喃一边被送到医生那里的男人离开,背后客人们的口哨、拍手、还有混杂赞美的调笑,如同花朵般开始飞扬。这些皆是为舞场上出现的一位女性送上的东西。
“哟,桑迪!又把一人送入天堂了吗!”
“把我也带去吧!随时愿意为您奉献!”
“今天吸了多少呀!?”
邋遢的男人们吹着口哨,那位女性却悠然挥手回应,丝毫不掩饰刚刚经过一番云雨的痕迹。连下半身都无法完全遮住的衣服上袒露出肩膀、胸口、大腿,却仍然迈着不失优雅的步伐,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正是该被称为这事件主犯的亚历山德拉,通称桑迪。
女神泉亭中最受欢迎的店员。波浪般的黑发一摇一摆地长长伸延腿肚子,丝绵般的肌肤白净如透,大眼睛仿佛凝聚黑暗精髓般磨制成的宝石。朱色的嘴唇鲜艳到刺眼,嘴上挂着妖娆的笑容。非常人的美丽,与妖艳。
当然。事实上她也确实并非常人。
淫魔。魔族的一员。
在人类社会中很少有机会可以看到他们,而像桑迪这样自然地融入人类社会的存在就更少了。她是特别的。
大约在二年前流浪到金斯威,从那以后,让妇人们讨厌与轻蔑、或者羡慕。让男人们赞叹、激动、兴奋、还有快乐。到处散播着这些,如今她是不仅本城,连邻近城市中也无人不知的大名人。据说许多牛仔,就是为了能一亲她的芳泽,才长途跋涉远道而来。
不过城市的头面人物,特别是自认为上流阶级的绅士淑女们,从没有给过她与其知名度相称的尊敬。
当她发现愁眉苦脸的阿兰后,浮现出满面笑容,同时挥舞起两只一尘不染的柔软手臂。
“喂喂,阿兰你还好吗?”
阿兰拉了一把帽子的帽檐,在下面露出苦脸。舞伴丽丝因为刚才的骚乱,赶去照顾那个男人了。
“……又是你干的?”
“啊哈哈,抱歉抱歉,这个男人还不错,所以就稍微动了点真格的”
“这是第几个了?从今年开始算”
“哦嗯”像是故意般抬起视线,曲着纤细造型的手指,“一个两个……好像,刚满三个吧?”
“那家伙是第四个。你适可而止吧,不然早晚会死人的”
“没事儿没事儿。而且那家伙不是说着『天堂啊~~~』高兴得哭了吗?能死在我的肚子上,正是他的心愿吧?”
“我说啊……”
“阿兰真爱瞎操心”突然换成恶作剧般的孩子脸,“啊呀,莫非是吃醋了?人家真开心呦~”
“怎么可能!”
说完便转头不理她,但对方并不在意,很好说话。
“你放心吧,能让我动真格的男人绝对不多”
“我说的不是这个!保护这个城市的和平是我的工作——”
刚说到一半,桑迪突然抬起她匀称的下巴。
“什么呀,就会讲大道理!我不是说了没事儿吗?而且灭掉你处男身的就是我吧。可也没见你变老不是吗,你这小鬼!”
以大拇指为轴压着太阳穴转动,忽地,仿佛孩子般吐了吐舌头,店内再次卷起笑声。
肤色从脖子红到耳根,阿兰藏起脸。他的动作仿佛想把整个脑袋都塞进帽子里似的。
大大叹息了一声,真是灾难之日啊,垂下肩膀。
追踪失败,被克莱顿嘲笑软脚虾,和喜欢的人跳舞跳到一半就被拆开,再加上现在的窘态,他会有这种感想也并不奇怪。
径直走来的桑迪,不讲道理地硬夺下他的帽子,鼻尖凑了过来。一步步逼近,阿兰踉跄着后退。
“你呀,要是觉得不甘心的话,就拿出点能让我对你动真格的本事哟。带十美金来店里,我就陪你。不过呢”哼哼,她冷笑起来,“凭你那三十秒都坚持不住的本事,绝对没指望了呢!真是个了不起的快枪手哟!”
周围爆笑起来。
“呃”
后背顶到墙壁,无法再退的阿兰,举起双手摆了个投降的姿势,但桑迪并没有就此饶过他。
“而且,第一次的对象明明选择了我,完事之后,却追着伊丽丝的屁股,这算什么哟?对我身体有什么不满吗?”
“不是啦……”
“我管你是还是不是……啊,约瑟,怎么了?”
桑迪长长裙子的腰部,有位少女拽住她。
“不行哟,桑迪。不要欺负阿兰哥哥”
年龄在十、十一岁,可爱的脸蛋,让阿兰稍微想起了艾米莉,心中作痛。
她的名字是约瑟芬·特纳。
“切,你得救了呢阿兰”
桑迪充满嘲讽与恶作剧地说完后,带着完全不同于给男人们看的微笑,转向少女。接着就那样把她抱在怀里,看到这一幕的阿兰,觉得有些不协调。
个子虽不高,但也是十岁多的孩子,即便是大男人要把她抱起来,也需要做个预备动作,而她却仿佛是举起一根小树枝似的。这是外表看来与常人无异的她,极少表现在外的非人痕迹。
“好吧好吧,既然约瑟都这么说了,就没办法咯。真是的,你到底看上这个没用男人的哪一点了?”
故意似的叹了口气。
“得救了,约瑟。谢谢你”
阿兰道完谢,她非常认真地回答道,
“不用谢,作为淑女这是应该的”
笑崩了的人群。
“那么,我得去给伊丽莎白帮忙了”
轻快地从桑迪手臂中跳下,少女跑了出去。
突然,在入口处停下来回过头,对着阿兰,鼓起了脸颊。
“不过,哥哥也真没出息哟。要争气点变成一个让桑迪都迷得竖不起腰来的好男人才行。那样我才肯嫁给你当新娘”
从卖春女们的对话中听到一星半点的内容,连意思也没完全搞懂就拿来说了。约瑟爽朗的声音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我会努力的”
阿兰再次红着脸回答。
朝着挥舞小手的她,轻轻挥手回应后,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然后,阿兰相信是灾难日的这一天,由一连串小事件组成的和平幕间戏,也就到此为止了。
突然的枪声
还有惨叫。
玻璃破碎声。
踉跄地跑在街道上,路人一边叫一边乱窜。
阿兰仿佛舍身破门般冲了出去。
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与他碰了个满怀,跌在地。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一边拉起醉汉,一边问。
“袭、袭击!是人狼,黑暗群狼的余党……!”
没必要听下去了。放开吓得直吐白沫的男人,朝人流的反方向跑去。如今只有腰间皮带上插着的龙骑士的沉甸甸分量才是依靠。
转过一个街角,刹住脚步。
在城市大街上,一排并肩组成的非人身影。
上半身鼓胀的肌肉,一身密密麻麻的灰色硬毛。裂开到耳根的巨大嘴巴,尖耳朵,红色闪烁的魔性瞳孔。
挥舞着钩爪上的来复枪,朝天开枪。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正中央,身躯格外巨大的人狼吼叫起来。如实质般重压的恐惧撞击着阿兰,以理性压制逃走的想法用去了他几乎所有的力气。虽然知道人狼的吼叫中有魔力,但实际听到才真正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乱窜的人们,像落水狗似的四肢并用朝小巷中逃去。
四个人狼中只有吼叫的那只赤手空拳,他身上传来的压力与其他几个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毫不掩饰的力量感仿佛会隔着空气刺穿肌肉。
捏碎心脏般的恐惧感,让自己不禁弯下腰。
“混蛋!”
叱咤自己的同时,挤尽意志力拔出枪。
正当想挡在他们面前的时候,
“别轻举妄动!”
从后被人抓住肩膀,被无法抵抗的力量拖入小巷。反射性地把枪口朝向对方。
“……叔叔”
“冷静点,阿兰”
扛着温切斯特式连发枪的叔叔,用可以匹敌人狼的锐利眼神盯着他。被低声叱咤后,终于冷静下来,放下枪口。
“对不起,不知不觉就…”
“道歉以后再说。枪里装银弹了吗?”
能够击毙人狼的只有接受过圣洗礼的银弹。为以备万一,治安官办公室中多少储备了一些。
“对不起,没带”
“大意了。在知道有余党的时候就该准备好”
“啊……”
阿兰诅咒自己的肤浅。
“算了,拿去”
将左手上拎着另一把来复枪——阿兰的爱枪野牛猎枪,扔了过来。接着又递来数发子弹。
“里面已经装了一发”
换言之叔叔预测到会有这种事,早已准备好了。到底比不上他,不得不这么感到。
“太感谢了”
“正面对抗,只会适得其反。所以等待机会”
从建筑物的阴影中,谨慎地窥视着大道。阿兰屈膝模仿着他。
人狼们的举动旁若无人至极。
踢倒安放在路旁的水桶,开枪射穿有灯光的窗口。每枪都会传来惨叫。碎掉的玻璃散落一地,反射出屋檐前吊着的油灯灯光,如星星般闪烁。不过那些油灯也在眨眼间被射飞。
咆哮般的笑声撕裂夜晚响彻大街。
通过眼前的人狼们,朝前面一间酒馆『SilverDollar』(银色美金)走去,踢开大门一拥而入。
阿兰与叔叔捧着来复枪靠近。
店内响起数声枪响,玻璃破碎声与惨叫。数个客人滚了出来,犹如蜘蛛般散开消失在小巷中。
两人潜入酒馆斜对面的药店一侧,观察动静。
从店中断断续续听到野兽似的笑声,似乎在向酒保索要烈酒。枪声又响起来,似乎打破了镜子。从推门的下方可以看见,店内有几个客人被扣留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狼出现在酒馆屋顶,从屋檐边悬吊起什么,被绳子绑着的是,
“约瑟!”
不由自主站起身到一半,就被叔叔按住了脖子。
约瑟被稻草绳一圈圈绑着,吊了起来在半空中摇晃。她咬紧牙关盯着数十英尺的下文地面。即便隔着一条街道,也能知道她正在拼命忍耐着惧意。大概是为了把之前那个牛仔送去医生那里的时候被卷入乱流,带到店里避难去了吧。
推门摇摆,像是首领的人狼走出来。环视了一圈躲在远处转观的居民们,露出尖牙笑了。长长的爪子笨拙地拔出手枪,朝天空开了数枪。然后粗声粗气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