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杀了我手下的家伙带过来!”
阿兰与治安官交换了一个锐利的视线。
“要是不出来,我就每隔三十分钟杀一人。第一个——”抬起头,“就是这小鬼。然后是里面的客人。听懂了就快把他给找来!”
说完想说的后,回头朝店中怒吼,
“酒保,上酒!”
大口喝着送上来的酒瓶,人狼抬头看了看少女,伸出舌头笑了。
“你这小鬼真不可爱,不会哭吗?
约瑟大眼睛瞪着人狼
“……哥哥会来救我的”
“哥哥?他大概正躲在床上尿裤子哟”
“才不会呢!他会把你们都抓起来的!”
人狼犹如吼叫般笑了,举起枪,瞄准约瑟。
“混蛋!”
“阿兰!”
连听从阻止的间隙也没有,阿兰不考虑先后地冲了出去。
“哥哥!”
“快回来,你!”
电光火石中,拔枪,想扣扳机——
下个瞬间,眼前出现人狼的脸,而阿兰仅仅是大拇指刚刚碰到了击锺。
人狼超强的反射速度与运动能力。
一瞬之前,明明还在三十英尺前方背对着自己,而下个瞬间,就已经是鼻子都快贴住的距离,泛着冷笑。
“哼哼,又是小鬼吗”
狼脸上嘲笑似的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恐惧让膝盖都软了。绝对赢不了——
“太慢了”
“呃……”
“想开枪吗?”
面对凶恶瞳孔中闪耀的光芒,反射性地扣下扳机。
枪声。
“呵……呵呵呵……”
对方喉咙中咕咕笑着。
阿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子弹应该命中了胸膛中央。然而——
“哼”
轻松地鼓了鼓胸肌,压瘪的铅弹掉在路上。
“怎么会……”
小小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毛发般的伤痕都没留下。
“你还早了百年呢,小鬼”
一把夺过枪。
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阿兰感到死亡就在身边。凶残尖锐,如同铁锯般参差不齐的牙齿,在下个瞬间就会咬破自己的喉咙吧。自己像喷水般鲜血四溅绝命的样子,逼真地浮现在脑中。
但是,
“是你、杀了我的手下?”
恐惧堵住了喉咙,声音出不来。只有拼命摇头。
人狼像是在嗅味道似的鼻子动了几下,失望般说道,
“……看来不是你。快去给我把那家伙叫来。肯定在这个城里。转告他,黑暗群狼的伯尔尼德来为同伴复仇了”
伯尔尼德举起龙骑士的枪口,朝着阿兰的眉间。
“听不到吗?”
再次摇头,腿竦惧得动不了。
“切,吓傻了吗”
说着,枪口向下,连续四发枪响。
阿兰随之跳起了并非所愿的舞蹈。
“哈哈哈,这下脚就能动了吧。快去把那家伙给我叫来,小鬼!”
射空子弹的枪扔了过来。
阿兰接住后,头也不回地转过身,跑了。
不,是逃了。
约瑟喊着什么,但话却没有传入脑中。
伯尔尼德洋洋得意的哄笑痛打着阿兰的耳朵。
小巷中,叔叔拥抱般按住了六神无主一路狂奔的他。
“阿兰,你先去旅店”
终于缓过神来,惊讶地抬起头。
“唉……去叫丝特拉来吗?”
“反了。去告诉她绝对不要出现。新闻社的家伙在傍晚的时候都去发行外号了,她到达的消息应该已经传遍了。在别人去叫她之前,先去警告她”
虽然金斯威市近年来由于经济活动的增加而发展升温,但人口规模依旧是数千人的小城。所以丝特拉到达的消息,还有与人狼作战的英勇故事,让克莱顿吃瘪的对话,甚至是她借宿的旅店房间号码,恐怕现在都是无人不晓的事了。
“不能让外来人卷入麻烦。我们来收拾它们”
“我们……可,凭我对付那些家伙……”
别说是战力了,自己只会是个累赘。阿兰觉得自己真窝囊。
叔叔用钢铁般的声音说道,
“那是因为你不考虑轻重就冲了出去。一定会有办法的,别被感情控制”
既没愤怒,也没责备,听到叔叔冷静到底的语气,阿兰觉得自己太丢脸了。
屈辱打湿了胸膛,自己竟然这么出丑。
但,叔叔却没有对这样的他责备过一句。
“马上把刚才一起去追踪的人员集合起来。没时间了”
“是!”
转头离开。空中皎洁的满月熠熠生辉。
集合几个外行就能对付黑暗群狼的余党了吗?觉得不安。
摇摇头,即使原因是无法者与流浪者的争斗,负责这个城市治安的依旧是自己这边。若是露出无力,以叔叔的本领和威严勉强保持平衡的这个城市的势力状况就会土崩瓦解。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由我们来作个了结。哪怕要付出牺牲。
还有,如果不为刚才的事雪耻,自己作为一个男人——
横穿过两条街道,奔入她停留的旅店。表情不安聚集起来的人们同时站起来看着阿兰。
不假思索地朝前台问道,
“丝特拉·伽兰的房间在哪儿?”
“二、二楼尽头”
听到背后前台服务生的声音,奔上楼梯。接着从背后传来提问。
“阿兰,怎么了!?”
“等会儿再说!谁去把琼斯和麦克唐纳叫来!”
“我去!”
楼下有谁奔了出去。
“啊,对了,伽兰小姐现在……”
“等会儿再说!”
打断刚把话说到一半的前台服务生,跑上楼,奔过走廊,冲入尽头的房门。
“伽兰!你在……”
吗?这话在喉咙深处急刹车,阿兰也同时当场石化。
丝特拉平静地说道,
“就像你看到的一样”
一丝不挂地站在被搬入房中的澡盆中,举起的柯尔特手枪正笔直指着阿兰的眉心。
没有丝毫遮挡身体的动作,她问,
“什么要紧事?”
湿润的头发上的透明水珠,滴落下来。
透明般白皙水嫩的肌肤,稍许鼓出的胸部,都明确地显示她是一位年轻的女性。滴着水珠的那一小片芳草,两条纤细的腿,无力地下垂在身体一侧的左臂。
身上残留的无数伤痕不容分说地展示着她凄惨的过去,阿兰说道,
“对、对不起!!”
如同脚上着火般急速右转。
背后传来水声。
湿漉漉的脚步走,空气摇动的感觉。似乎在擦拭身体。
脑中回想起美丽的——她美丽的——身体,阿兰一个人,脸蛋变成了熟苹果。
“说你的要紧事”
无机质的声音。
“啊,啊啊,对了。也就是说,约瑟成了人质,必须去救她……不对,不是这个。人狼们来为同伴报仇,他们在找你,但不能让你去,请老实地,啊,你继续洗澡吧,打扰你了对不起。我没听完下面服务员的话,没想到居然会在洗澡,没敲门就进来了,我道歉,总之你就老实地呆着吧,那个啥……”
“够了,大致懂了”
背后传来衣服的摩擦声,还有一声轻轻的嘀咕,
“应该没留下让那群家伙追踪过来的线索……”
听到皮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转过头,她已经穿着整齐,连帽子也戴上了。
“有多少人质被干掉了?”
“目前还没有。他们说三十分钟后杀掉约瑟……哎,等下一。你别走,你要去了会变得很麻烦”
“你说明的方式更麻烦。滚开”
仿佛撞开肩膀般推开阿兰,走出房间。
这时,他第一次发现,丝特拉没有吊枪套。裤子的腰部随意插着SAA(Single·Action·Army,单筒左轮手枪),根本不佩枪带。
“等等!”
朝着迅速跳下楼梯的她赶去,刚走入一楼大厅,在那里等着的不是本该被叫来两位临时助手,而是市长。阿兰心中砸了砸舌头。
“阿兰!治安官在干什么?替我转告他,快点把犯罪者给消灭!”
犹如竞选演说般的表演语气。挺起腰杆拈着胡须的乔纳森·坎宁安是个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将自己手中的权力最大限度地展示给名为市民的观众来欣赏的男人。
“要是能这么轻松……”
不禁想反驳的阿兰,差点撞上突然站停在前的丝特拉。
坎宁安摊开双手道,
“这不是有名的赏金猎人小姐吗,黑暗群狼似乎在找你呢”
“……”
拉下帽子,丝特拉没有回答。她表情上有某种不甚明了的东西,阿兰一瞬间,注视着她的侧脸。
“鄙人是金斯威市的市长坎宁安,有保护市民生命与财产的义务”
不请自来的开场白,殉教者的表情,
“虽然我也不愿意,但为了满足他们的要求只有拜托你了。这是我的责任。当然,让年青的女性遇上这种危险并非是我的本意,希望你能够理解……”
他边说着边靠近了几步,为了不让他人听见压低声音。丝特拉的身体有些僵硬。
“这场骚扰的原因在于你。所以由你去做个了结才合理吧?”
如果旅店的楼梯上没有辅地毯,阿兰就要当场吐口水了。
“市场!格林伍德治安官要求她不要出现”
“市治安官与市长的命令,哪个更优先,这还要讨论吗?我没说错吧,格林伍德治安官助手?凭你似乎不是他们的对手吧”
市长的话粗鲁地剜伤自尊心。他屏住了呼吸。
理由虽然不同,阿兰和丝特拉一样拉下了帽子,回答道,
“……我明白了”
“那么,伽兰小姐。我必须尽全力保守金斯威市的安宁。为此我不会犹豫牺牲自己。但是,这次他们要找的人是你,而不是我。所以我们能做的解决方法只有一个”
煞有介事地朝聚集在大厅里的人们转过头,
“你并非金斯威市的居民,我当然没有强制要求你的权利。所以我代市民们『诚恳地』请求你,与犯罪者做个了断,你听懂了吗?”
胡说八道,阿兰心想。
换言之市长说的就是想让她成为牺牲的小羊,来满足犯罪者。巧妙地回避了责任。
不过,拉拉扯扯地出现的『市民』们只是咽着嘴里的唾沫,默默旁观,没有人提出市长话语中的错误。也就是说大家都很珍惜自己的小命。
阿兰感到不对头,抗议道,
“市长,你那是在……违反正义”
“这是黑暗群狼的要求。非常时刻不得不用非常手段”
心情变得郁闷。这做法真卑怯。
但颠覆决定的力量,阿兰手上没有。这早已被证明了。
“怎么样?伽兰小姐?”
装出同情表情的市长说到。
她甚至看也看没对方一眼,简单回答道,
“这是赚钱的机会。你不说我也会去”
“伽兰!?”
喔~~人群中传来感叹声。
八成的人是放心,剩下的则是惊讶,如此的比率。
“喂!”
听到阿兰抗议的她,回过头说道,
“我应该说过了。什么时候去哪里那是我的自由”
说完,快步走开。阿兰没辙似的跟在后面。
注意到一同走来的阿兰与丝特拉,叔叔转过头。
“我不是告诉你别让她过来吗”
被那双黯亮的瞳孔盯着,阿兰缩了缩脖子,
“市长的指示。他说自己比治安官的权力大,真受不了他”
在黑暗中响起轻微的砸舌音。无论对手多么凶残都不会退缩的视线,这次转向丝特拉。
没有丝毫胆怯地面对面,她说道,
“两个大男人一起连个孩子也救不了吗?”
抬头看着吊在屋顶上开始显出疲劳神色的约瑟,口气并不友善,但叔叔却沉默了。
“时间还剩多少?”
“我看看……”取出怀表,阿兰回答,“不到十分钟了,得赶快行动”
冷哼一声,丝特拉用如同散步般的步调朝着外面的街道上走去。
“等一下!没头脑地冲出去,太乱来了”
“没脑子的是你。至少救个孩子让我瞧瞧”
头也不回,横穿过街道,她跨入『SilverDollar』的大门。
“阿兰,你趁现在去救约瑟。我在这里压制那些家伙。不先救下人质就无法腾出手来”
叔叔的话与拉动来复枪手拉杆的金属声同时响起。
“知、知道了”
跑了二十码左右后,跳进一家点着灯的人家。
“呀!”
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尖叫起来,像是保护她般一个男人站在前面。
当他看到无礼入侵者的长相时,松了口气道,
“是阿兰啊……为什么连门也不敲”
“二楼借我用一下。我要从屋顶爬过去救约瑟”
夫妻对视了一下。
丈夫有难言之隐似的回答,
“这个……可是,这样我们会被人狼们给盯上……”
另一方面,夫人的话就显得直截了当得多。
“我们也有孩子哟。为救卖春店里被淫魔抚养的孩子而让我们背上怨恨的话,你要怎么来负这个责任?”
“你、怎么能说的这么直接……”
听到夫妻两人自私的对话,愤怒涌了上来。
差点就要出声和他们吵起来,但考虑到事态还是忍住了。
“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从窗口跳到旁边的屋顶上”
“如果是那样的话……”
背对着依然用指责的眼神盯着阿兰的夫人,丈夫这边勉强同意了。
“谢谢”
不想再多说一句,阿兰走上楼。
在靠近『SilverDollar』的房间中打开窗,由于间隔的房子全是平房,下面的酒馆一览无余。幸好在目标房顶上,没有负责放哨的人影。
“喀”
翻出窗户,跳到邻家的房顶上,猫着腰沿着房顶前进。
跳过三间房后,到达酒馆屋顶。从屋檐的阴影处探出身,压低声音呼喊道,
“约瑟!”
抬起的小脸上,一下子散开喜色。
“哥哥?”
“现在把你拎上来。再坚持一会儿”
“嗯!”
拎着绳索,提起少女的身体。比想像中轻得多。
“哥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抱到屋顶上,用腰上的小刀割断绳子松绑后,小巧的身体立即扑了过来。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谢、谢谢……”
是紧张的神经突然松开的缘故吧,她柔弱地哭了起来,轻轻抱着她的头。
“来晚了,对不起”
“没事的……我相信,一定……”
约瑟哭得语不成声,抚摸她柔软的头发,一瞬间掠过的妹妹脸蛋,尖锐地刺痛了胸口。
“来吧,还不到放松的时候,我们走吧”
“嗯”
站起身。
就在这时,楼下响起枪声。
酒吧——『SilverDollar』。
当丝特拉踏入这座金斯威市中能排入顶级行列的酒吧的时候,店内沉浸在异样的寂静之中。
四个人狼集中在吧台,直接用嘴对着酒瓶狂饮,而客人们则聚在店内一隅,坐在地板上发抖。
吧台的另一侧,只有酒保站在破碎的镜子前,铁青着脸忙于为人狼们送酒。
听到推门声响起的瞬间,店内的视线同时朝丝特拉集中。
“哦,真的来了吗?胆量不错”
伯尔尼德背靠吧台,撑着两条胳膊,嘲弄般说到。
“居然是个这么瘦小的家伙……”他鼻子动了动,现出惊讶的表情,“……女人?”
人狼们不敢相信地面面相觑,很快表情又变了。
“嘿嘿,嘿嘿嘿嘿……”
野兽的嘴角,露出油亮的笑。
“这家伙,还能带来点别的乐子呢”
“是吗”丝特拉回答,随着马刺声的响起,她坐到吧台的一边。“酒保,威士忌”
接过颤抖着递过来的酒杯,她一口喝干。
“酒量不错呢,小姐,今晚我们好好乐乐吧”
“我们最喜欢女人害怕的时候抖落的气味呢”
“也就是尿裤子呀”
朝着完全小看对手狂笑的人狼们,这次她自己注满酒杯后,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与禽兽很相附的兴趣”
松弛的空气一瞬间绷紧了。
丝特拉毫不在意地又仰头干完一杯酒,接着再次倒酒,同时补一句,
“真抱歉不能满足你们的期待”
眼中露出危险的光芒,一个人狼离开了吧台。
“……嘿嘿……伯尔尼德,这家伙,能不能交给我?”
喉咙咕咕响,舌头舔着嘴唇,弯下腰。就像把拉满的弓箭般,体内蓄满力量。
“随你便”
喝着酒伯尔尼德回答。他内蕴的格外强壮与凶暴,让酒吧中的每一个人都透过皮肤感受到了。
“嘿嘿嘿嘿,我得到同意了。来吧,小姐,来给我乐一下吧”
“你连一根手指也碰不到我”
“你以为凭那种破铅弹就能挡住老子?那你可就搞错了!!”
刚说完,他一下子跃过近十五英尺。
而丝特拉连出手的动作也没让他见到。
“哇啊!”
人狼心脏被射穿,身体砸在地板上。
本该在她手上的酒杯安静地摆放在吧台上,琥珀色的液体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店内的所有人都惊讶地瞪大了眼。当然,剩余的人狼也不例外。
“呜,呕……”
爬着想站起来的人狼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巨大的破洞。
“没有恢复……难道……”
“抱歉不是铅弹”
“银……银弹……你……”
痉挛了几下了,趴在地上不动了。
僵硬在角落的人质们,带着无言的赞扬与拯救的期待看着她。但,丝特拉理都不理那些聚焦的视线,收回枪,再次干完了酒杯。
“……原来如此,难怪我的手下会被干掉”
嘘,随着一声漏气声,伯尔尼德奇怪地佩服起来。他大概是想吹口哨吧。
丝特拉小声咳了一下,用手挥散枪口的硝烟,回答道,
“现在逃的话,还来得极”
“呵呵,敢小看我”
慢吞吞地站起身,伯尔尼德的眼中,隐藏着凶暴。
“住手!要枪战请到外……”
酒保乱颤着身子发出到一半的抗议,在包括丝特拉在内的四对视线的瞪视下消失在喉咙里。
伯尔尼德笑了。
“嘛,也好。了结就该堂堂正正地做”
“同意”
丝特拉从口袋中取出两发子弹,装入转轮中。两人一起走向外面街道。
藏在屋檐阴影中的阿兰与约瑟看到下方的丝特拉站停后,轻轻敞开脚转过身。
对面的人狼呈扇形包围丝特拉,赤手空拳弯腰,决斗一触即发。
寂静到访。
“哥哥,三对一哟?那个姐姐不会有事吧?”
听到约瑟小声询问,阿兰无法回答。
就算是尸人杀丝特拉,能应对这种情况吗?
他们远远超过人类——理所当然——的速度刚才自己已经品尝过了。再加上同时从三个方向包围,就算能挡住其中之一,剩下的两个家伙的牙齿还有利爪也肯定会捕捉到她吧。
不是由于吹拂的夜风,身体却觉得一阵冰凉。
如果这把枪里还剩子弹,或者身上带着来复枪的话。
不考虑先后的行动,一一呈现出幼稚对自己算起账来。
“混蛋……”
明明能够做得更好——
就算想到了,现在也晚了。对只能旁观的自己咬牙切齿。
道路上的四个人没有动。月亮挂在半空。恍若如梦般以蓝色月光打湿地面。
刚才还远远旁观的人们如今也不见了踪影。大概都躲入家中屏声静息了吧。这里宛如一条死亡街道。
阿兰的手掌已经湿了。他发现约瑟那双如同依赖般紧紧抓住自己的小手也同样湿了,为了让她安心似的反握住她的瞬间,
飞尘,扬起。
“嘎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把耳朵撕开般的咆哮,人狼们一口气冲过近三十英尺的距离。
但丝特拉的手中突兀地——在阿兰看来只能这么形容——出现了手枪喷射出赤炎。
“哇啊1”
一个朝后倒去。
“危险!”
不假思索地探出身体的阿兰。剩下的两个人狼朝无防备地站着的丝特拉冲去,想把她拖倒在地——
就在这刹那,丝特拉用无法置信的迅速动作朝侧面滑去。
失去目标的人狼们交错而过。
一边肩膀倒向地面,一边丝特拉又开了一枪。
“啊!”
毕竟是侧转的一枪,情急之下想命中要害是不可能的,对手被射穿了肚子蹲下。
“呼……哈……”
就那样起身的丝特拉继续开了一枪——
但,最后剩下的伯尔尼德比她快了一丁点。
“呃!”
身体一歪,她努力朝后倒退。但那里已经是铺着木板的过道走廊,被绊倒的她大幅度朝后摔倒。
要被干掉了!
正当阿兰这么想的瞬间,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枪响。
“哇啊!”
伯尔尼德被冲击力震得晃了一下。
刹那的迟缓,对丝特拉来说已经足够了。
就那样保持着坐姿,左手扣下击锺。
二枪。
一瞬间——世界静止了。
伯尔尼德一动不动站着,只有硝烟的飘动,让观者感到时间的流动。
“你这家伙竟然……同伙……呕!”
从野兽的嘴中喷出鲜血,四溅飞散。
“我没有什么同伙”
某种空洞的嘀咕声,勉强传入了阿兰的耳中。
趴在地上爬行的伯尔尼德挣扎着想站起来,爪子在地上留下痕迹,身体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咳……不过,这样你也……我们的……”
丝特拉冷冷俯视着瞳孔中色泽渐失,身体微微痉挛后绝命的人狼,从容不迫地站起身。
她的视线朝一个人影望去。胸口配着的治安官勋章,反射着银色月光。
戴维·格林伍德治安官回转了一下温切斯特式来复枪,空弹壳砸在地面上轻声响起。
“我居然做出这种卑鄙的事情。不仅插手别人的决斗,还从后面放冷枪”
不知为何他有些悲哀地说。
丝特拉被硝烟跄着,吐口水掉般说道,
“真无聊。枪战里哪来的什么卑鄙和无耻”
“……那就是你活下来的诀窍?”
咳,她清了清嗓门。
挥去尘埃,收起枪。
“谁都会死的”
仿佛看破一切。
又仿佛在说他人的事一般,缺乏一切感情。
“哇啊啊啊啊!!”
突然,一声怪叫,被射穿肚子的人狼跳起来。拖着肚子里滚出来的肠子,一路淌着鲜血逃走了。
“切”
丝特拉砸了咂嘴。但是当她开枪的瞬间,人狼一个侧步,子弹只打中了数根体毛。虽然再次迅速扣下击锺,但浪费的时间已足够人狼逃到手枪有效射程以外了,所以她放弃般松开击锺。
“救、救救我!!”
用异常的跳跃力飞越过街道,眨眼间就到了数十码以外,人狼变成个如豆般的影子。
“可恶!”
当阿兰反射性地站起来的时候,叔叔缓缓举起温切斯特式来复枪,枪托架在肩上。
在静静瞄准之时,目标远来越远,在对方逃了大概有七、八秒后,当阿兰完全死心地确定敌人逃走的瞬间。
枪口开火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
从空中,掉下去的人狼。很快就不动弹了。
“……不会吧”
阿兰不由得嘀咕。
几乎五百码距离。而且还不是静止的靶子。这样一个飞快远去,边跑边跳Z字形逃跑的对手,叔叔竟然一枪击毙了。
“好本事”
比起吹起口哨的丝特拉,叔叔的本领更难以置信。
“多亏了枪好”
机械声响起的同时,拉杆推回原位,治安官耸了耸肩。
下个瞬间,店中置留的人质,吞着口水注视事件的居民,一齐冲到街道上高声欢呼。尽其所能地赞美,对事情发展的惊叹,还有朝犯罪者们的怒骂。
人声鼎沸,拍手口哨同时飞扬。
“好厉害……”
阿兰混杂着叹息喃喃自语。
正因为他也选择了用枪这条路,所以更加能体会到。
丝特拉的快枪,还有叔叔的狙击。
无论哪个都是超越常人的本领。
即便是天赋凛然的人,刻苦努力反复磨炼到吐血的程度,也不一定能达到那种境界。
——自己是比不上的。至少,眼下。
“哥哥,怎么了?”
看到约瑟抬头担心地望着自己,急忙恢复笑脸道,
“没什么事。来吧,我们下去了。总是待在这种地方会感冒的”
“嗯,谢谢哥哥救了我”
天真无垢的笑容,还有满腔的感谢。
深深感到为了救她,自己所发挥的作用是如此渺小,阿兰心中觉得丢脸。
从酒吧的天窗处落地的时候,正好丝特拉从门口走进来。接着治安官也出现了,他马上发现了阿兰。
“没受伤吧?”
“总算没事,约瑟也平安无事”
“那就好,干得不错”
“……我什么也没做。全都是丝特拉和叔叔的……”
窝在角落里的人质们欢呼着涌过来,阿兰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不愧是我们的治安官!”
“那边的小姐也不懒啊!好厉害的快枪手!”
连看都没看那群兴奋的人们,丝特拉说道,
“酒保,给我酒。两瓶,最烈的那种”
“喜欢什么尽管点,今天全部我请客”
面对吧台上摆上的酒瓶,丝特拉一点微笑都不见。
“不是用来喝的”
拔出腰上的小刀,突然割开衣服左袖。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白色细巧的胳膊肘上,有处伤口。虽然那伤口本身很小,最多也就是擦伤程度,也没流什么血……
“!那个,难道是……”
伤口周围变得乌黑,肿了起来。异常的样子,一眼就能让人发现那绝非寻常的负伤。
酒吧里一下子安静了。
“被人狼的爪子伤到。如果不处理的话,我也会加入那些家伙的行列呢”
丝特拉平淡地说着,将酒瓶中的酒浇在伤口,还有小刀上。
“……我、我得早点回家了……老婆还在家等着呢”
“我也是,我还有孩子……”
人们恐慌地后退。从直到刚才为止还被他们所包围所赞美的当事人那里,如同逃走般远离。
很快酒吧中剩下的只有阿兰与丝特拉、治安官、还有再次面对恐惧却找不到逃走理由铁青着脸的酒保。
“找医生……!”
看也不看话说到一半的阿兰,丝特拉打断道,
“这种伤口,凭人类的医生是派不上用的”
突然,用小刀扎入自己手腕中。
接着就那样挖起来。
“!”
就连大胆的治安官的眼中也不禁闪过惊讶之色。更不要说差点连凳子也摔倒的阿兰了。
丝特拉眉头都末一皱,平淡地继续作业。滴淌下来的红色鲜血,与白皙的肌肤呈鲜明对比,阿兰有种完全的非现实感。
“喂”
他花了足足数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喊自己。
“……啊,唉?什么?”
“既然你用的是龙骑士,有带着火药瓶吧?借我”
“啊……好”
按照对方说的话,把瓶子取出后递出去。
丝特拉用嘴咬住瓶口的塞子,将之拔出,接着将火药撒向伤口。
“喂,你难道想……”
理也不理她取出火柴,灵巧地以单手摩擦靴尖点燃火柴后,朝伤口伸出。
犹如撕裂般的尖锐声响起,同时火药瞬间冒烟点燃。肉焦的怪味弥漫开来。
“你太乱来了吧!”
“我可不想成为狼女呢”
一边平静地回答,她一边将威士忌浇向伤口。
刚才失去踪影的约瑟跑回店中。
“姐姐,用这个!”
她手上拿着一捆白色亚麻布,还有数卷绷带。
“从医生那里要来的。说是消毒过的”
“谢谢”
表情松缓了些,丝特拉接过东西,单手灵巧地卷着绷带。不久她结束了治疗——如果这种行为也能称这治疗的话。
然而。
“不准动”
戴维·格林伍德治安官表情严肃地举起来复枪,枪口瞄准了她的胸口。
“叔叔!?”
“伽兰小姐,请你今晚住在居留所”
“什么罪名?”
丝特拉的嘴角浮出冷冰冰的笑。
治安官回答的声音仿佛岩石般难以动摇,
“没有罪名。但我不能放着也许会变成人狼的人不管。作为治安官,我不能让这个城市暴露在危险之中”
“……你想用那个玩意儿来留下我?”
“如果你无论如何也不肯的话,那我就只有试试了”
丝特拉随即眯起了眼,弯下腰。
场面顿时紧张,就在立马要演变成枪林弹雨的时候,阿兰一头扎入两人之间。
“住手!只有一晚上,伽兰,求你了”
“我应该说过,想去哪里那是我的自由”
“别说这种任性话了。一晚上没事的话马上就放了你”
丝特拉一动不动。闪着幽光的瞳孔盯着阿兰,低声说道,
“要是我说不呢?”
“那我就用武力——”
话说到一半,阿兰突然想起自己与她之间压倒性的实力差距。
但手仍然伸向腰上的手枪,连弹巢中空空如也的事也给忘了。
“……你连枪也拔不出”
丝特拉平淡地宣布。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连枪也拔不出”
“别把我当傻瓜!”
脸忽地一下红了,明知实力的差距,错了,是正因为知道实力的差距,所以才会被她的话给刺激到。
“那么你就试试吧”
“这可是你说的”
阿兰扔掉上衣,朝枪把——
如魔法般突然出现在丝特拉手中的SAA,让阿兰的手指在远远没碰到枪把的地方停了下来。
甚至连拔枪的气息也没感觉到。面对黑锃锃的枪口,他肩膀上下喘气。
“话大话前先练练本事吧”
“……”
褪色的沉重空气笼罩周围。
冷不防,大门被猛地击飞了。
“约瑟!没事吧!?”
镜子之后,大门也严重受损,斜眼瞥了瞥为此呻吟的酒保,一团黑影如疾风般,几乎是凌空飞舞着冲向约瑟。
“桑迪!?”
“没受伤吧?没被做什么怪事吧!?”
“没事哟。是哥哥救了我”
虽然听到约瑟这么说,但桑迪还是把她上下确认了一番后,才终于心头大石落地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太好了!刚才听到你被抓做人质的时候我……要是你有个万一,我该怎么办呀……”
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紧紧搂住约瑟小巧的身体。
“我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呃、我好像没心脏”
约瑟的脸蛋渐渐变青。
“桑……好、难受……”
“呀!对不起对不起!”
大概是下意识力气用得太大吧,她松开手。
“真是的,差点骨折了”
“对不起嘛”
“我觉得桑迪的怪力比狼男们更危险哟”
挂着一脸泪水桑迪终于笑了,单手把约瑟抱了起来。
“不是一直告诉你,不要做危险的事吗?”
“我什么也没做。而且桑迪和哥哥一定会来救我的,所以我不怕哟”
气氛被突然闯入者带来的家族友爱给转换,丝特拉似乎没了兴致,收回手枪。
“有治安官办公室吗?”
“唉?”
一瞬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也就是牢房,把包括巡回法官在内的恶党们全部扔进去的地方”
“啊,有。在办公室的最里面……”
“带路”
一边重新戴好帽子,丝特拉一边说。叔叔举着枪,用下巴示意,
“去吧,阿兰。今晚你来监视她”
“啊,知道了”
被事情的发展弄得晕头转向,阿兰慌张地站到门前。
“这边走”
“离开酒吧的路不用你带我也知道”
感觉一刹那间有种忍住笑似的表情浮现在她脸上。
可是,下个瞬间站在那里的却是不带任何表情的丝特拉。刚才的大概是看错了吧。
不管怎样,阿兰涨红着脸,走到外面的过道走廊上。所以,接下来的对话没有传入他的耳中。
她走向被桑迪抱在怀中担心地看着事情发展的约瑟,轻轻以右手摩挲着她的头,这么说道,
“谢谢你的绷带”
“不用谢,姐姐不是也救了我吗”
朝背后挥了挥后,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两间牢房前,阿兰一边被硬木凳子弄疼屁股,一边心想这多事的一天终于快结束了。桌上点着油灯,牢房中,铁栏细长的影子落在下面。
另一头,同样坐在硬邦邦床上的丝特拉,手中忙个不停。
“没听过进牢房还有带枪的”
阿兰不高兴地说。
“子弹不是都给你了吗?”
“所以我才说”
“连没子弹的空枪你也怕?”
她身边是被完全分解的SAA,摇曳的灯光下,她开始保养枪支。用刷子清理完枪管,接着用油布仔细地擦拭手上的击针。
“……你把准星给削掉了呀”
发现从刚才起就一直感到不对劲的地方,阿兰问到。
“我可没无耻到,决斗的时候发现枪卡在皮带上,向对手提出请等一下之类失礼的请求。我可是个内向腼腆的人”
“真有教养”
“感谢阁下谬赞”
连抬头交换视线都没有的对话很快中断了,阿兰注视着她的动作。
从被削掉的袖子中露出来的缠着绷带的左臂上,正渗出鲜血。但她丝毫不在意地继续做自己的事。胳膊纤细到让人觉得不安且鲜艳般白皙。
光线的影子落在她侧脸上,为其轮廓清晰的脸蛋布上阴影。若是没有顽固严肃表情,她其实长着一张甚至能让人一见钟情的动人面貌吧。透过橙色光芒的细长睫毛,与印象性的绿色瞳孔呈鲜明对比。
但是这瞳孔的视线集中在面前的铁块上,其中寄宿的光芒,认真且排除一切妥协。
犹如石膏雕像,或者大理石雕像。
注视着那份美丽却缺乏人类温度的侧脸,阿兰的心脏,不由得加速了。
月光从铁窗中洒落,外面听不到半点声音。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燃烧声,还有她纤细手指修整粗糙手枪的声音,轻轻地、细微地、传入耳中。
阿兰陷于一种奇妙的感觉之中。脚下的地板仿佛动摇起来,仿佛世界天旋地转般。
火焰摇曳,影光起舞。眼前,时间在这个小小的房间中凝缩,其他一切都消失散尽,在注视这位美丽少女之中,永恒是否就这样来到了跟前——他被这种幻想所笼罩。
经历的流浪、苦难、甚至激烈的复仇心,都被这摇曳温暖的灯光所净化,时间要是能就这样静静流淌——
甩了甩头。
逼着自己的意识回到负责的工作上来,开口提问。要是不这样做,仿佛会陷入幻想的森林中再也走不出来。
“……你挺镇静的嘛”
“指什么?”
“明明有可能变成人狼”
丝特拉冷哼一声。不知何时起柯尔特组装完毕了。
“到那个时候,你会给我一个痛快吧。有没有装上银弹?”
“嗯……装了。来复枪里一发,手枪里五发”
“可能的话希望能一枪了结,不会有痛苦”
由于口气过于平静,阿兰甚至吃不准她到底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看到阿兰闭口不言,她无奈般嘀咕道,
“嘛,凭你的本事大概是没指望了”
“……我会努力的”
“希望如此”丝特拉将干净地擦拭完的爱枪放到枕头边,伸了个懒腰。“人狼们的尸体就在旁边的牢里吧”
“是的。预定明天早上埋掉他们”
她微微点了个头,随意仰天躺下。想要托手当枕头,但大概是弄疼了伤口,她不爽地咂咂嘴。
阿兰傻眼了。
“你还睡得着?在这种时候?你到底是什么神经?”
“有你醒着不是足够了吗?
用无懈可击的理由回答之后,她闭上眼。很快就传出有规律的呼吸声。
面对这几乎可以算是草率的态度,为该惊讶还是该发呆而迷茫的阿兰,最后还是长叹一声放弃了判断。
真是弄不懂她这个人。
她恐怖的别名并非吹牛,经过之前那件事,对此已深有体会。就算是叔叔,与她持枪对决,结果会怎么也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