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身上完全欠缺了作为人类的某种东西,不知怎么的阿兰无法抹去对她的这种印象。到底欠缺了些什么?难以用语言来清楚地表达。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对自我存在一点也不关心吧。
如今,注视中的丝特拉一动不动。大概是受伤的影响吧,恬静的睡脸上,透出淡淡的疲劳神色,却又娇艳到不自然。
她到底——
咕隆,传来某种沉重之物翻滚的声音,阿兰抬起头。
声音不是来自丝特拉的牢房。而是旁边、堆放人狼死尸的房中传出来的——但,怎么可能。
“咕……咯,嘎……”
警惕地站起身,提着油灯朝呻吟的方向望去。
“……我、死了……吗?”
是伯尔尼德。没有焦点的瞳孔中失去虹彩,取而代之的是从空洞的眼中漏出的黄色光芒。全身上下同样颜色的光芒如同阳炎般晃动。
一瞬间,来自过去的憎恶回忆苏醒了
“艾米莉……”
虽然光的颜色不同,
“那么……那家伙、也得死……”
“别发呆了!开枪!”
不知何时起床的丝特拉朝铁栏杆的另一头喊到。
缓过神来,举起来复枪。
射击。
“咕……”
一声轰响让狭小的石造牢房摇了起来,伯尔尼德后退了两、三步。
“……银弹吗……耍小聪明”
野兽的嘴巴在嗤笑。
“无、无效!?”
受过圣水洗礼的银弹不仅是人狼,还有击杀幽鬼之力。但现在却无效……
“这家伙是什么东西!”
“切,是超出预计的大鱼呢。喂,开门!”
“我现在很忙!”
“不用你说我也看得见”
“不是答应了待到明天早上的吗!”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会死的!”
“我自己来解决!他逃不出牢笼……”
伯尔尼德双手搭在铁栏上,阿兰把话咽了回去。
“没用的,这种玩意儿”
像是拉开风琴般张开胳臂,明明看上去没用什么力量,铁栏却轻易地被扭曲撕开了口子。铁锈纷纷落地。
“说笑的吧!?”
“真啰嗦,人类这种东西……”
伯尔尼德的瞳孔中发出格外异样的光芒,死死盯着阿兰。
肉眼看到那光的瞬间,阿兰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脱离了精神的控制。
“啊……?”
“碍事。睡觉吧,杂鱼”
光芒越来越亮,思考的缰绳越来越松。
必须射击——但,射谁?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快点回家,回到山谷中的家……是的,还得去修理篱笆,要是放着不管让牛逃掉的话,爸爸回来后会失望的。还有艾米莉……啊呀,艾米莉今年几岁了?得问问叔叔……这次肯不肯给我来复枪呢……
思绪朦胧,变得无法判断事物的关联性。
阿兰嘴巴松弛,身体朝椅子上靠了过去。
丝特拉撇了撇嘴。
“蠢货,这么简单就被魅惑了”
伯尔尼德用僵硬的动作,格着铁栏站在她面前。是因为强行运动死后硬直的肌肉吧,他没有之前那么敏捷。连话也说得结结巴巴。
但憎恨却高扬,盯着丝特拉舌头舔了舔嘴唇。
“就是你。女人,杀了我”
“不死者秘仪团……果然如此”
“欺骗。我,不会死。那位殿下,说谎”
“那位殿下是谁?”
“没必要、知道。吃掉你”
“我可不会被乖乖吃掉”
伯尔尼德响起奇妙的笑声。
“没用。人类。抵抗不了我的眼”
唰,瞳孔中再次放出异样的光芒。在那瞬间,丝特拉朝着绷带上的伤口,一拳揍去。
“……!”
“喔,用痛保持清醒吗。可是,能坚持多久?”
嘲笑般瞳孔中的光辉变强了。
“呃……”
丝特拉膝盖一软。
“还不、死心”
“……”
伯尔尼德缓缓撕开铁栏,俯视蹲坐的丝特拉。
“咯咯咯……我要玩死你”
“…………”
“出不了声?真难看”
伸出爪子,扣住蹲着的丝特拉的肩膀。接着拎了起来。被硬拉起来的她,还是挂着呆滞的表情,视线涣散不定。
“我要是活着,吃掉前还能乐一下”
张开大嘴,就在准备朝着肩膀到细巧的脖子一口咬下去的瞬间。
“我没兴趣和禽兽睡觉”
丝特拉的声音清晰,脸上没有一丁点的混浊。
“你、你这家伙——!”
“给我——滚回永远黑暗与虚无的夹缝中去!”
大口径短筒手枪两连射,喷火。
伯尔尼德胸板上,开了一个能让小孩穿过大小的破洞,肉片四溅在石壁上发出难听的声音。
“呃……呕……”
人狼——或者说曾经的人狼——维持着姿势站了一会儿。
“这个城里的治安官助手连检查一下皮靴的知识也不具备。要恨的话就恨那边睡着的家伙吧”
伯尔尼德没有回答。身体大幅摇摆倾斜,轰然倒地。
丝特拉抬头看向扭曲的铁栏,咂嘴道,
“真是的,这样根本不像牢房嘛。喂,起床了”
皮靴脚尖朝阿兰的脑袋轻踢了几下。
“哎……?”
一脸刚刚睡醒样子的阿兰。
瞬间被眼前的光景弄傻了。数个刚才目睹却无法理解因果关系的画面在脑中联结之后,终于把握了事态。
“……你,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种样子吗?”
“天知道”
她故意似的耸耸肩膀的动作,比起语言更胜雄辩。
“你……”
该抗议还是该道谢?或者按照法律要求她把枪交出来?想了老半天,结果阿兰说出口的却是个提问。
“银弹无效的对手,你是怎么干掉他的?”
“这是用来对付他们的特别货”
取出短筒手枪里剩余的一发子弹,扔给阿兰。这大概是表示解除武装的意思吧。
他看着手中的子弹。其尖端有个像是刻上去或是印上去的十字,弹头的颜色比银更显得亮洁,仿佛燃烧般耀眼,反射着油灯的火炎。
“难道是……妖精银?”
“就是那个”
妖精银。
据说这是只有美洲大陆的原住民妖精们才能锻造的传说级金属。它对人们口中的『邪恶存在』,也就是幽鬼与魔族们拥有压倒性的威力。
也有传闻说其价值是纯金的百倍乃至千倍,有幸看过实物的人几乎不存在。不仅如此,大多人甚至怀疑其本身的真实性,说它是被淘金热冲昏头脑的移民们,因为对贵金属的渴望而诞生的幻想。
阿兰终于明白了。
“『尸人杀丝特拉』,原来如此”
“所谓的魔术,揭穿之后也就那么回事”
“我说的不是这个……”
俯视着身体从胸口处几乎一分为二的伯尔尼德的尸体。
“不死者秘仪团……这些家伙盯上克莱顿的牛,也就是说菲兹尔矿山也与此有关吗?”
“那不一定。也许只是碰巧路过”
她没有要求说明克莱顿与菲兹尔矿山的事。从她的话来看,对金斯威市的熟知程度要高于普通路过者,阿兰抬起头,
“……你为什么来这里?”
“拿赏金”
瞬间得到的回复,明显不打算说明。她伸了个懒腰——再次皱起眉头。
“伤口裂开了吗?真是的”
不耐烦地看了一眼红色扩散的绷带,就那样跳上床。
“这次我真要睡了。麻烦已经收拾掉。打扫尸体这种事就由你来干吧”
说着闭上眼。
结果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没有出现兽人化的征兆,丝特拉拎着三百美金的赏金出狱,回到旅馆。
只留下因睡觉不足而两眼充血的阿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