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数天,城里维持着表面上平静的每一天。但,即便是在杂货店买东西闲聊的主妇们,或者是在酒馆里喜欢喧哗的男人们……
都满脸阴云密布,大气不敢出一声。
谁都不相信眼下的和平会永久持续下去。
皱眉看着街上那些把枪显摆似的露出来的克莱顿手下的放牧牛仔们,抬头望着提炼厂随着风向变化吹来煤烟的烟囱,摇了摇头。危险的女赏金猎人依旧赖在城里不走,保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矿山里干活的亚人们板着脸在城市边缘的酒馆里干着酒杯,让人们越发感到不安。
就像在黑暗的水面上丢入一块小石子,不安的波纹静悄悄地扩大,化为叫人害怕的浪涛,怎么也不像会消失。仿佛映出他们的心境般,这里这个季节中罕见的厚厚覆盖了天空,更增几份阴郁。
“慈善义卖会那天召集的临时治安官名单定好了吗?”
晌午过后的治安官办公事中,撑着肘子呆呆眺望窗外的阿兰,听到叔叔的提问,抬起头,泛出无精打采的表情。
“琼斯和弗罗斯特,还有奥哈拉大概能赶在那天前回来。他们说去采购酒,所以一周都不在”
“只有这些?以往至少能叫来麦克唐纳和塞尔达格吧?”
“他们说工作很忙。大概是借口。其实原因在于义卖会是克莱顿主办的吧”
“恩……”
想想长久以来治安官与克莱顿间的摩擦,协助治安官的行为,在克莱顿看来就算不是敌对,也绝对称不上是什么好意。考虑到他拥有的影响力,想尽可能疏远也是人之常情吧。
叔叔拈了一下胡须,表情不快。
“五个人吗……波德桑剧院光是入口就有四处。包括巡察人员在内,至少需要八人”
“我甚至开始考虑干脆去求克莱顿手下的牛仔帮忙算了”
“我们人手不足的话,足够成为他大模大样插手的理由。可能的话,我想避免……”
脚撑在桌上的阿兰,斜着椅子舒展身体。手盘在后脑勺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高压手段是克莱顿最擅长的。他要这次别来闹事”
但这个愿望在傍晚时分,像惯例般冲入治安官办公室的当事人,给无情地粉碎了。
“看看这个,偷牛果然是那群家伙干的!”
挥舞着茶色的信纸,肥胖的身体以一种血压再上升就会随时炸开般的势头逼近。
“让我拜见一下吧”
叔叔不容分说地夺过信纸,过目一遍。
“……罗纳德·克莱顿先生。敬惟阁下贵体愈益康健,同时为那些能够威胁到您精心抚养的打兰种短角牛的危险身影消失而诚感高兴。根据在下善意第三者的准确预测,如果阁下能够放弃自己所拥有的广大牧场中一小部分贫瘠的土地,偶尔肯定就能避免这种相同的事态再次发生。希望阁下敏锐的理性能够做出明智的判断。此外,如果阁下不接受这忠告,我们预言尔后这将为阁下的财产以及名声,或者是朋友亲人都招来不幸。我们深信我们的故乡金斯威市以及其中无辜的市民们也怀有相同的心愿,所以冒昧给您写信提醒,由衷地为您献上忠告。谨上……文笔真拗口”
“我不是来找你做文艺评论的!我早就知道菲兹尔的那些家伙盯上我的牧场了!为了扩张提炼厂的地盘他们还来找过我”
“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
“当然是用散弹枪轰走他们!那些家伙连滚带爬地逃了。最近没有什么比这更爽的事了!”
看到得意洋洋地晃着肚子大笑起来的克莱顿,阿兰感到头有点晕。
叔叔把信纸翻了个身,确认之后问道,
“信封上有署名吗?”
“那些家伙才没这么有种呢!”
“也就是说没有证据能证明这封信是菲兹尔的人写的?”
“内容不就是证据吗!”被一拳砸中的桌子发出抗议的悲鸣吱吱做作响。“你快去逮捕那些家伙把他们都送上绞刑架!”
“你这样乱提要求,我很难办的。克莱顿先生”
“这是他们再明白不过的威胁!偷牛贼不是也招供了,是那些家伙指使的吗!你还需要什么证据!”
“我需要的是,能够在法律上作为证据的物证”
“在这个城里,老子就是法律!”
“在五年前或许是这样”
“你……!”脸色由红转黑的克莱顿咬住舌头,“很好,到目前为止我一直给你面子忍到现在。如果你是这种态度,那从今以后我只听我自己的!”
“具体想怎么做?”
无论对方如何露骨地表示,叔叔连眉头也未皱一下听他说。一边感叹他的胆魄,阿兰到有些不对劲。在这种错综复杂的状况下,将克莱顿完全摆到敌对的一方,这对叔叔来说并不是明智之举吧?至少应该形势上表示协助,暂时安抚克莱顿才对吧?
“老子会自己摆平这件事。但这城市会变得怎么样不是我的责任,那是你的问题。这可是刚才你自己说的!”
“很好。想要介入城里的麻烦,也就是会暂时滞留在这里吗?”
“我在女神之泉定了房。改变主题的话就来给我道歉!”
咚,被踢了一脚的桌子再次发出悲鸣,克莱顿脚步声匆忙地走了。
“这样真的好吗?”
阿兰小心翼翼地问到。叔叔慢慢取出雪茄,点上火。
“他大概忍到极限了吧。家人被当作要挟。要是他缩在自家农场里,不利于我们把握他的动向。所以眼下让他留在金斯威市比较好”
“但很快就是克莱顿主办的义卖会了。如果威胁信不是造假,这会成为发生『不幸结果』的绝好机会吧?”
“克莱顿是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义卖成功。因为他是个最好面子的男人,所以他肯定会擅自找人负责警备,为我们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
阿兰这才为叔叔的真意而吃惊。在冲动的对话背后,竟然是如此冷静的计算。
但是,另一方面,对这种做法他还是心存疑心。
“这会不会让以后的事变得麻烦。这样下去,克莱顿似乎再也不会听我们这边的话”
“眼光变得远了呢,阿兰。看得很透”
听到少见的赞扬,反而不好意思了。
“义卖会的警备主要由我们负责,这是不会做让步的。那些家伙如果带着武器靠近剧院半径五十码之内,就以妨碍公务罪逮捕,用市长的名义这么告示吧。而在这距离之外,就随他们喜欢。他们最多也就是些马前卒”
虽然是种粗野的道理,但,他也能明白其中,以清楚地控制主导权来保持微妙力量平衡的意图。
“坎宁安会接受吗?”
“逼他接受。让我们这么不痛快的人就是他。菲兹尔和克莱顿都有自己的势力,但他没了我们就是一无所有了”
“力量才是西部的法则、吗……”
阿兰叹气。
“也许不久时代会改变,但现在,依旧是这样。话说回来——”
叔叔搓灭了雪茄站了起来,“再怎么办人手还是不够”
“对不起,我帮不上忙”
“你干得够好了。哥哥大概也会高兴吧。好了,在坎宁安被克莱顿拉拢前,必须先和他敲定”
看着戴上潇洒的牛仔帽,完成外出准备的叔叔,阿兰叹息道,
“……城内里的人也真是的,明明事关他们自己,多配合一下我们该多好”
“他们是为此才付税金雇用我们的。冒着危险是我们的工作”
“但现在是紧急时刻”
“这个世上总是不平静哟。要是遇上这种事都要他们扔下工作扔下家族来帮忙的话,别说是生活了,就算是城市本身也会受影响。他们是善良的市民且应该是善良市民,不是战斗者。你要理解这点,阿兰”
点头。
但某处还是留下了不解,注视着叔叔走出去的大门,他陷入沉思,这样真是最好的做法吗?
保护城市每一个居民不是都该出力吗?这难道不是西部,乃至这个国家所该有的样子吗?哪怕矿山和牧场的人加在一起,只要城里的人们能团结起来,数量上应该占据压倒性优势。只要他们愿意——
没意义的。正因为他们不愿意,所以自己这边才会困扰。
注意到思考没有结果,阿兰长叹一声。如今只有祈祷,这份和平,能长久地继续下去。
然而,仅仅两天过后,城内再次响起枪声。
那个时候,阿兰正惯例在城里做巡视。
腰下挂着枪闲荡的牧场牛仔,还有眼神可疑无所事事聚焦起来的矿山劳动者——包括亚人——日益增多,居民们明显很害怕。
偷牛事件频发,克莱顿与其手下的不满大概早晚要爆发。酒馆里每晚都有人大吼大叫,打架斗殴。当然,阿兰的工作也不断增加。
街道上已经没了女人小孩的身影,就连男人如果没要紧事也不会出门。充满杀机的空气持续蔓延。
所以当他看见抱着折叠起的花缎子几乎挡住视线,在街上小跑的约瑟时,一边为遇上无需紧张的熟人而松了口气,同时又担心对方的安全,觉得不得不说几句。
“啊,哥哥”
“怎么了?抱着这么多东西?”
“慈善义卖会的准备。我在帮忙。店里的女孩们也都在帮忙哟”
“一个人没关系吧?之前刚刚遇上那样的事”
“还是白天呢”
“可是……”
“哥哥真是爱操心”
看到约瑟小大人似的说话,阿兰苦笑了。
“正好我要去看看剧院的情况。一起走吧?”
“是啊,淑女有个随行人员也不错呢”
从说笑的她手中,接过一半的东西,一同朝义卖会场波德桑剧院走去。
虽然是个与这城市相称的小规模剧院,但在地上多摆些椅子扩大空间,装饰作业也正热闹地进行着。许多市民赶来帮忙工作,女神泉亭的女性们也加入到其中。
爱与美的女神们在白天并没有浓妆艳抹,看见她们意外天真的素颜,阿兰的胸口不各为何作痛起来。她们的年龄与自己并没有多少差距的事实,为什么被花街的灯遮住了?
她们畅快工作的表情明显和在店里时不一样,坐着刺绣,挂起绸带,装饰墙壁的工作,让她们露出由衷的满足。
“阿兰,你来了呀?”
遇上的人是数天前的骚乱以挜就没见过的丽丝,放下手中搬着的沉重椅子,正想小跑过来。
这时候一个男人毫不客气地硬插进来。
“哦,巡街辛苦了。城里情况怎么样?”
“市长”自己住的城市情况你自己也不清楚反而来问我?一边这么心想,阿兰一边摘下帽子,点头道,“依旧是老样子。不能说是平静”
“就是因此才需要你们的吧。要是不努力负责,可是会令我困扰的”
夸张地摊手摇头的样子,让阿兰有种本能的厌恶。
“人手不足”
“那成不了借口”
“这是事实”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试着提出这些天来的想法,“可能的话,在义卖会结束之前,组织一个民兵警卫团吧?如果市长发出呼吁的话,我想一定能召集起来的”
“不好,那可不好哟,阿兰”
被市长竖起的食指在鼻尖上左右晃,阿兰不禁后退一步。
“爱出风头可不好。这种事必须慎之又慎地慢慢来。这个城市的事情我比谁都更清楚。既然我都这么说了,你就听我的吧”
“现在可不是慢慢来的时候……”
“市民们正期待着你们呢,对吧?”
转过头朝正在帮忙的市民们招呼了一声,一些人点头回应。
“就是这么回事。你去和治安官谈谈,专心自己的工作吧”
目送着亲密地拍拍自己肩膀后远去的坎宁安的背影,阿兰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地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该有限度吧。
“没事吧……阿兰?”
听到小心翼翼的呼唤,回过神来,露出笑容。
担心地看着这边的丽丝也回应着微笑了。
“上次真对不起。结果变成那样。其实我好想再和你跳一会儿的”
“那是没办法的事哟。而且我也还工作”
“你救了约瑟吧?好棒”
“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嗯,因为是工作”
虽然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无情反对的话,感觉对她有些失礼。所以阿兰平淡地说到。
“真谦虚呢,我的英雄”
被微笑着轻快抱住胳膊,今天的她大概因为没化妆的关系,看上去格外清秀。
“哟~哟~你们两个真会演戏”
很快就被冷冷地取笑了。
“桑迪”
依旧穿着高暴露度的衣服,难看地在地毯上盘着腿的她,一脸不耐烦地抬头看着两人,把手上的刺绣框丢掉了。
“干不下去了!为什么我这个身为第二阶层的魔族要做刺绣这种活为什么慈善事业做贡献!别小心淫魔了!”
阿兰捡起的尚未完成的刺绣,图案就像是条蠕动的蚯蚓,一点也不明白画得到底是什么。阿兰与丽丝歪着肚子。
“是响尾蛇的巢穴?”
“我觉得像带刺的铁丝”
“是蓟花哟!”
桑迪夺过木框叫到。
“……不管是什么,都不像能卖得出去呢”
“可恶你们每个都这么说!”
正当她嘴里快喷火似的发脾气的时候,就像惯例般,约瑟拉住了她的衣裙。
“讨厌刺绣的话,就来帮忙做力气活吧,桑迪。给,把这个挂在舞台的前面”
接过垂幕的她,这次一脸沮丧。
“这种打杂的不是我的工作~~作为黑暗世界的女人,我该做的是随意支使男人才对嘛~”
“别抱怨啦。给,桑迪负责右面,我负责左面”
约瑟小小的身体投入了工作,灵巧地走来走去。每次被同来帮忙的男子们打招呼,她都很用快乐的笑容回应。
“真是的”桑迪叹气道,“……这么欢蹦乱跳,都是因为没有同龄的朋友呢。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丽丝安慰般抱住她的肩。
“没办法呀,因为好和我们一起生活……所以被人用那种眼光看待也是在所难免的”
“我是不是不该多管闲事去收养她”
“没有的事。约瑟能够成为那样的好孩子全是你的功劳哟”
“可是……”
看着愁云不展的桑迪,阿兰感到意外。平时她看上去仅仅是个随心散漫举止轻薄的快乐主义者,原来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丽丝说提对。桑迪如果没有收养她的话,约瑟现在还在流落街头”
桑迪又一次叹了口气。
“话说是那样,可、我并不是人类”
“没有关系。约瑟不是一样很幸福吗?”
一起注视着踮着脚跑来跑去挂垂幕的约瑟。
冷不防她回过头,鼓起了脸。
“啊,又在偷懒!认真地干哟,桑迪!”
“好啦好啦,人家知道了嘛”回答后,她重新捧起花缎,“真是的,到底谁才是保护者嘛”
丽丝忍不住笑了,像是被她影响般,阿兰也笑起来。
被城里紧张的空气给扎得胃痛般的心中,有种久违的暖流在那里涌动。但这份感觉只持续到本已离开的市长,摇摇晃晃地冲进来叫喊阿兰的名字为止,
“轮到你出场了,阿兰!矿山的亚人们——”
阿兰没有再继续听,就朝外面奔了出去。
奔出来后首先看到的是,在街道中央对峙的牛仔与地精集团。
地精是体格逊于人类,智商只有小孩程度且品性卑鄙的小妖怪,因为关于在地下活动,所以在矿山里作为一次性的劳动力并不罕见。一般来说它们没有大胆到敢与牛仔们正面叫板,但今天样子却有些怪。
领头的牛仔喊起话。那张脸有些印象,应该是叫布莱温的牛仔头子。
“这里禁止巨魔进入!马上滚出去!”
地精背后,呆滞地站着一个身高有十多英尺的恶心生物。如同讽刺漫画中的人那样,长着罗圈腿,长手拖到地面,单手捧着酒桶,把酒直接灌入嘴中。身上披着根本不能称为衣服的破布条,散发恶臭,身上各处露出的绿色皮肤上,覆盖着脏兮兮的麻子和脓肿,一言以蔽之就是丑陋。
混浊的眼中几乎感不到智商,其强韧的肌肉与异常的回复力一旦转换为暴力,后果不堪设想。其体力与地下适应性的高超,常作为矿山劳动力来利用。虽说是利用,其实等同于奴隶,接受管理者的监视是它的义务,本来自由出入城市是不可能的。
而且它们本身对阳光缺乏抵抗力,活动受到限制,不会在白天在外面乱逛。
“咯、咯、咯,了不起的人类,正在流汗哟”
地精恶心地笑了,挑衅似的踏着脚,滚来滚去。
“滚回你们的老家!克莱顿先生不会保持沉默的!”
“克莱顿?那个大胖胡子克莱顿?比我们的巨魔来诺克强吗?
又是一阵恶心的哄笑。
“来比比扳腕子怎么样?”
“胖子的手腕会脱节的哟,咯、咯、咯”
“那就干脆让来诺克吃掉好了”
“都是肥肉,不好吃呢”
七嘴八舌地起哄。
牛仔头子,咬牙切齿道,
“你们这些、矮鬼!”
这时,在后面杵着的巨魔突然嘀咕道,
“要话的,我,喜欢牛。昨天吃的,好好吃”
“咯咯咯,你的嘴巴变叼了呢,来诺克”
“牛,好好吃哟。最近吃了好多,我,好高兴”
牛仔们顿时沉下脸来。
“……是你们干的?这几天连续发生的偷牛事件”
“没有偷哟,我们只是正好捡到”
“牛肉真美味。大个子的人类在吃豆子的时候,我们享受生肉。养牛真辛苦呢”
霎时,牛仔们通通拔出枪来。这样下去肯定会发生大规模惨剧。阿兰这么想到后,举起来复枪朝天放了一枪。
枪声轰鸣,一瞬间视线同时集中到阿兰身上。当然也包括牛仔们的枪口。
“住手!两边都给我马上住手!”
一这怒喊,一边年着他们杀气腾腾的表情,直觉告诉他大概是压制不了他们了。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置之不理。
“收起枪,离开这里。不然就把你们全部送入牢房”
紧张感让心脏打鼓似的怦怦直跳。要是叔叔也在就好了。但能处理眼下这状况的只有自己。挺起胸口拼命让自己不要露出怯意。
布莱温呸了一口。
“小子,违反法律的是把这个大怪物带来城里的家伙。你的工作是把这些家伙给吊死才对吧”
“我的工作是保持这个城市的和平。不允许私斗”
膝盖似乎在发抖。要是对方枪口开火,自己肯定会没命。
面对死亡能够从容不迫的胆色,或者说经验,阿兰尚不具备。
“就因为你们这么没种,我们才不得不出来主持公道。你要是不干,那就由我们来收拾它们”
“咯咯咯咯,那种细胳膊赢得了来诺克吗?”
“吃颗子弹,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想用子弹杀死来诺克?人类真是笨呀”
“……要不要马上来试试?”
无视阿兰,情况再次开始恶化。
“我说了住手!收起武器退下。地精带着那边的巨魔马上回矿山。这次就放过你们了”
回答他的,是地精们恶心的笑声。
一触即发,紧张的水位线已经升高到枪战与暴风般的肉搏战立即开始的地步,就在正要决堤的那瞬间,阿兰背后,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悠闲声音。
“啊~真是的,你们在做什么无聊事啊”
“桑迪!你什么时候……快退下,很危险的”
“啊呀你在担心我。嘛,你这种性格,我并不讨厌哟”
抛了个飞吻过来后,她懒洋洋地梳了梳头发,走到两个集团中间。虽然步伐是女性般悠扬,但脚步中别说是害怕了,就连犹豫也丝毫没有。
正好停在正中央,仿佛阻止双方般举起双手。
“啊真是的,我这边的活已经忙得团团转了,周围别在给我闹了行不行。别像小鬼似的老是学人打架,稍微想想这样会给别人添乱的哟”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虽然阿兰这么想。但牛仔们明显削弱了气势,露出犹豫的表情。隔着女人展开枪战这种事到底是做不出来吧。
不过地精们是不懂这些道理的。
但,桑迪朝它们娇艳的微笑道,
“你们也一样。太淘气的话可是会被教训的哟……我说的话,听懂了?”
她的眼睛,一瞬间放出红色光辉。与变成尸体后的伯尔尼德相同种类的光。
口气虽然是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愉快,但地精们明显开始动摇了。
就连巨魔也泛出类似畏惧的表情后退了一步。
“感谢你们的理解。好啦,都回去吧回去吧”
她轻轻挥挥手,地精们尖叫着如一群蜘蛛般散开溜了,巨魔也跟在后面。目送它们离开后,再次转向牛仔们,这次露出妩媚的笑容。
“你们也是。有空去做那种幼稚的事,还不如带钱来店里。我带你们去天国”
牛仔们嘴里嘀嘀咕咕些不满,但想冲着发怒的对方已经不见了,所以有空也没处撒。在牛仔头子的手势下,撤走了。
看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上,桑迪这次粗鲁地抓了抓头,
“得快点回去了。在约瑟生气说我偷懒前”
她刚大步流星往回走时。愣住的阿兰终于清醒过来。
“等、等一等,等一下桑迪!”
“干吗?人家很忙的”
“不,那个……谢谢,总之,能够无事收场”
“我可不希望又出现怪东西胡闹把约瑟给卷入危险之中”
“总之,谢谢你”
“以后会让你还我人情的,所以不用谢。你对这种小事总是死脑筋呢”
似乎很好玩一般,被她抚摸着脸颊,脖子上顿时一阵鸡皮疙瘩。
面对面,她优美的嘴唇明明没有抹过口红却鲜艳无比,含笑的秋波妖娆到叫人哆嗦。
淫靡释放的奇异魅力,犹如捆绑住阿兰般缭绕着他。
“停下”
不假思索地后退,桑迪爽快地换了张表情笑道,
“啊哈哈哈,肩膀再放松些哟阿兰。表情严肃装深层是没什么好处的哟?活得再快乐些吧“
“我可不会像你那样。不过……“
“嗯,什么?”
歪着细脖子的样子也格外性感。
“那些地精,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撤退了?”
“当然是因为害怕我啦”
她简单说到,从外表上看,怎么都显得妖艳——气息多少有些不同——充满女性魅力。让那些恶心生物畏惧的要素,怎么都找不出来。
“好歹我也是魔族。下层阶层的家伙是绝对反抗不了上层。我们就是这种社会,这种生物哟”
“可是那些家伙不是魔族吧?它们不过是亚人”
在这个世界上,魔族的分类除一种以外,来源都只有魔界——人类几乎无所知的,单单作为恐惧对象被流传的异世界。而对亚人这种原本是这个世界,或者说是属于妖精界的生物,明显有所区别。
“就算是亚人,对魔族的金字塔队阶层也是很清楚的哟。那些家伙可没有人类那么不知进退……其实奇怪应该是你们才对。该说是无知者不惧吧。稍微尊敬一下我,又不会少块肉的”
“尊敬?”
“害怕也可以哟,来呀来呀”
不知为什么,桑迪故作媚态,露出白花花的大腿。
“你傻了吧”
“你啊”没劲地垂着头,“嘛,算了。我喜欢这个城市,也不讨厌人类。所以不想看到街头血肉横飞。不过……”
转过头。
在剧院入口,一群来打工的男人们缩头缩脑地在那儿张望。最后面的市长坎宁安,摆出一幅随时都准备逃跑的姿势。
“偶尔、我也会改变想法呢”
小声地说着耸耸肩。
阿兰觉得只有自己在干着急,刚才的一幕,虽然从结果上来说是被桑迪救了一命,但如果他们一起协助自己,对手就不会那么得意忘形,乖乖离开。
大概是终于确信安全了吧?市长整了整衣冠走过来。
“干得好,阿兰。大功劳。哦,任命你的格林伍德治安官真有眼光呢。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因为亲戚关系才……”
满肚子火气。对市长,对市民,还有对自己的无力。如果是叔叔的话,大概会顺势接话吧。但阿兰的为人还没那么成熟。毕竟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公然无视市长,朝着稀稀落落走出来的人们,大声说道,
“你们不觉得羞耻吗?”
一些有用你到底说什么啊的惊讶表情看着阿兰。其中有也些人窘迫地向下低头。
“我可能并没有说这种大话的资格。但是如果大家齐心合力,菲兹尔呀克莱顿的那些家伙怎么敢这么乱来?这里是你们的城市。而不是他们的!”
“喂,阿兰!”
装作听不见市长的阻止声,瞪着人们。
听众中加入了一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在剧院前方,突然组成人墙。
阿兰有些怯意,但已没有退路了。
“就算他们再有钱,也没有这么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权利!如果你们不用态度表示出来,这样的事就会一起持续下去。你们喜欢这样吗?!要是组成警卫团,让他们看看的话,他们应该也会变得老实一点!”
有些男人拘谨地重新戴正帽子,还有些男人避开视线。看来受到良心谴责的人类并非全无仅有。
但是——
“才是你们该负的责任吧?”
有一个反对的声音出现,接着数个人跟进说道,
“我们都有工作。没时间去参加拿不到钱的警卫团”
“你难道能保障我们的生活吗?”
“置身险境是你们的工作吧?要是发生枪战我死了,留下的妻子和孩子该怎么办?”
是啊没错,众口一词的男人们。
阿兰垂下头,握紧的拳头不停地颤抖。他的心中找不出能够战胜这些声音的确信回答。
他只是觉得——这样不对。
面对威胁不屈服,自己的性命、自己的家人,由自己来守护。这不正是开拓者的灵魂吗?
不甘地咬紧牙,杵在那里。
“……阿兰,你的是想法很好。但现在我们要是刺激到他们可能会招来更坏的结果。你只要听治安官的话就可以了”
摆出大人物的腔调,坎宁安拍了拍阿兰的肩膀。而阿兰气得快要全身乱抖起来,他拼命忍住一拳揍飞市长的冲动。
所以,尖锐的声音,由别人的口中,爆发了出来。
“胆小鬼!”
为阿兰代言,勇敢站在男人面前的是,
“约瑟……”
“大家都是胆小鬼!其实只是在害怕!珍惜自己的性命,把一切都推给阿兰!你们也算是男人吗!?”
听到年幼少女发出的激烈责难,大概觉得做出反驳太没大人样了吧?居民们全部闭上嘴。
“阿兰这么努力,你们不觉得羞愧吗!?你们既然是大人,自己的麻烦就自己解决吧!我……如果大家什么都不做,就算只有我一个……也要帮阿兰……呜咯……”
大概是情绪激动得无法控制了吧,约瑟大颗大颗流出泪珠。
“……好过分哟,大家……全部推给、阿兰……”
用手背擦去眼泪,但新的泪珠却不断不断落下。
桑迪轻轻从背后抱起她。
“哇哇哇……!”
搂住细腰大哭起来的样子,如此无依无靠,所有人都惭愧地低着头。接着——
“那个……我来帮忙。虽然我不太用会枪”
满脸粉刺的青年——其实也只比阿兰大个两、三岁——一个人,走出来。
“菲尔”
上次追踪他也参加了,与阿兰老友关系的他,不好意思似的露出白色牙齿道,
“让约瑟这么掉眼泪可不好呢”
听到这句放,又有几人走上前。
“我也来帮忙”
“驿,不能让他们这么得意忘形。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城市”
马上有近十个男子,从十多岁的少年到五十多的半年男子,包围了阿兰。
“你、你们别随便就……”
坎宁安的脸色红白不定地喘着粗气,但没有人理他。刚才反驳阿兰的男人们不各何时起都溜走了。
“各位……谢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要道谢的话对约瑟说吧。光是你的放,招不到这么多人的”
菲尔的话,让大家都笑了。约瑟也破涕为笑,抬头看着桑迪。
“约瑟呀……尽做些让我担心的事”
轻轻拍头般抚摸着,桑迪微微一笑。不是工作中露出的妖艳笑容,而是如同春风轻抚般的微笑。
阿兰感到鼻子一阵发酸,急忙咳了几下。心想这这时候绝不能掉眼泪。
“很好,大家都来一下治安官办公室。我发给你们临时治安官的徽章与来复枪”
虽然打算保持冷静的平常心,但还是露出了些映出心中起伏的声音
在这群扬扬得意地大踏步走起来的男人们的身后,市长抱着脑袋。
“不管了……我不管了,不管了……”
他嘀嘀咕咕的话,没人在意。
把所有徽章和来复枪配发下去,宣誓宣告警卫团成立后,阿兰又走了出去。
对于阿兰的独断,叔叔保持沉默。他只是对于警卫团,承认给所有团员临时治安官的任命,为了避免与克莱顿的全面对立,名义上并不置于治安官的管理之下,由市民自发组织的团体,选举阿兰为指挥者。
总之,阿兰脚步轻盈地哼着歌走在街道上。傍晚夕阳迟迟不落,占据了整个街角的天空,终于由浓紫渐渐抹成暗蓝,长长的影子落在街上、游廊上,泛起夜晚的气息。人们急匆匆朝家,或者结伙往酒馆的方向匆匆走去。
警卫团成立的消息似乎流传开来,路上有几人主动向他表示鼓励。他一边摘帽点头一边行走,前方是依旧残留了些许光亮的西方天空,他发现从此行目标的房间中,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
停下脚步,咬着手指吹响口哨。连续两声长音与短音后,最后一次超长音。随后飞在空中的小影子凭空消失了,就在这么心想的瞬间,阿兰面前原本一无所有的空间中,冷不防出现了身影。
“你~好,感谢惠顾。迅速准确安心便利Goldman&Thomas电信公司,只要您在五英里以内发出信号!可爱的小妖精就会瞬间移动前来拜访!今天您有什么重要委托……什么呀,这不是阿兰吗?”
“什么叫什么呀?……这就是你的打招呼吗?飞飞”
身长一英尺左右,背后挥着四张翅膀,静止在空中。外表就像美丽的玩具。从美国的中西部到南部、西部,广泛居住的原始居民,也就是亚人的一种,她们作为人类的友好存在而广为所知。姑且不算她们的任性还有喜好恶作剧。
作为信使被通信公司雇用的她非常优秀,再加上模样也很可爱,在这个城中作为吉祥物为大家所亲近。
“谁叫做你的生意赚不到钱呢,尽是些犯罪者怎么了呀?审判怎么样了呀?巡回法官什么时候来呀之类的事”
“没办法,你就是做这种生意的吧”
“好吧,今天又有什么事了?我的营业时间快结束了,有话快说”
“你是做信使的吧?刚才从丝特拉房间里出来?”
“对,最近她是我的大客户”
“她与哪里联系?”
想也不想就这么问到,飞飞挺起胸。
“哼,我才不告诉你呢”
“喂”
“我们公司对于客户的通信内容严格保密。就算是市治安官的助手,没有搜查证也绝不会告诉你内容”
傲慢地盘起胳膊。
“好啦知道了知道了,你真是个优秀的员工。没事了”
“你找我就为这种事?”
“对”
飞飞生气了。
“我这边可是很忙的,以后没要紧事别来烦我。瞬间移动可是很累的!”
哼,朝阿兰的鼻子踢了一脚。
“好痛”
“就算婆婆喜欢你,要是下次再这么做,我就让你的牛奶变臭!可恶!”
说完就飞开了。
“婆婆……它说什么呢?”
摇了摇头,苦笑着走向旅馆。在前台确认了她在房间——为了避免之前那种事故——敲了敲门。
马上传来含糊的回答。
“谁?”
“治安官助手格林伍德。能开门吗?”
“……进来”
丝特拉正在重新上绷带。捥起的袖子中伸出的白净手臂,很是耀眼。
“胳膊怎么样了?”
“跟你看到的一样,还是两根”
听到这爱理不理的回答,不由得削弱了气势。
“……我指的是作品情况哟。没有发生坏疽吧?”
“很遗憾没能满足你的期待”
“我只是担心你”
“没有恶化的迹象”丝特拉放下袖管。“因为有个勇敢的女孩每天给我送来消毒药和绷带”
“约瑟?”
“对,每天”
坐在面朝这边的椅子上,她交叉着脚。自然地摆正便于随时拔出插在皮带中的柯尔特的姿势,这让人很容易就能推测出,即便在房间中她也习惯随时枪不离身。
桌子上乱七八糟放着像是电报的纸片,注意到阿兰的视线,马上将这些塞入抽屉中。
“有何贵干?难道是来访病的?”
“我想请你协助”摘下帽子放在桌上,面对面坐下。“为了保护城市治安,我成立了警卫团。不想再让之前那种事再次发生了”
“……那么,想把碍事的我给赶出去?”
“不是的,我已经放弃对你指手画脚了”
“聪明”
“我想请你协助的是,警卫团的事。他们都是些做靴子或是磨面粉的普通人,大家都几乎没有战斗的经验。连来复枪也瞄不准”
“……”
“你、打算暂时在这个城里滞留一段时间吧?能不能成为临时治安官?最好是能够指导团员”
丝特拉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脸色。但马上消失,扬起下巴,示意他往下说。
“虽然钱不多,但每天都有薪水,就算暂时或者,直到义卖会结束之前都可以。矿山与克莱顿的那些家伙要是干起来……”
“我的原则是不接受不赚钱的工作”
她简单断言,没再多解释一句。
“想说的就这些?可以回去了。我没那么空闲”
她用应该还痛着的左手,把桌上的帽子推给阿兰。
“啊,啊……”
虽然某种程度上猜到了这样的回答,但还是觉得遗憾。
站起来,打开门正要走出房间的时候,心想再试一下吧。
这是由于对她感兴趣——或者说是由于起因三年前那件事的某种感情——但阿兰自己并不明白这点。
不过,想更进一步了解她的想法,确实在他心中存在。所以明知很可能会被拒绝,他还是来到了这里。
轻易放弃太不甘心了。
“那么,这样如何?你能教我用枪吗?当然授业费用由我来自。我还是存了点钱的——”
“……”
睁开眼,丝特拉仿佛要在他脸上挖个洞出来般盯着他看。不由慌了,一边结巴一边继续说道,
“来、来复枪的话,父亲教过我很多,但手枪我却并不擅长……你的本事很厉害。上次事件我就拜见过了,但我真的很吃惊。要是我也有你一半——不不,虽然是种狂妄的愿望,但我既然干这份工作,自然没什么比练好手枪更重要的,而且——”
为了总有一天替家人报仇。
把话吞了回去。丝特拉说过没印象的那件事,如今再提出来的话,会让他有种心理上的抵抗。
“也就是说,怎么说好呢。想变得更强。你看,我好歹也是男人,我也想用自己的手去保护前来寻求自己帮助的女孩子……”
内容支离破碎,丝特拉不耐烦地叹息道,
“……够了”
“对不起,说太多了。那个,要是不行的话也没办法……”
“明天正午,城东山谷”
一瞬间,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唉……?”
“枪和子弹。如果有备用的弹膛,就装好子弹带过来”
“唉……也就是说……”
“我的收费,很高”
终于理解那是同意的回答,阿兰——
“不会吧”
“什么?”
“没想到你会说OK”
“……那就照你的期待拒绝吧”
丝特拉瞪着他。
“等等、等等!拜托你了,谢谢。明天中午在东边山谷吧?那么,我等你!”
似乎打算在她改变主意前先走一步,阿兰戴上帽子飞奔出去。
所以他没看到,丝特拉朝着他离开的背景微微耸了耸肩。
急匆匆结束了上午的巡逻,阿兰骑上马的时候,太阳已经散发着耀眼的阳光爬上了天空中央。
“还是、迟到了……”
确认怀表后,收到衣袋里。催促着马赶到山谷的时候,只有丝特拉系在灌木上的鹿毛色马儿,在抗议酷暑般用前脚掌击打着泥土。
跳下马,同样在那里系好马后,寻找丝特拉的身影。
头上是巨大的铁桥。数年前开通的铁道经过头顶。虽然每周只有数趟班车,但能够大量运输货物的蒸汽恐龙,却完全改变了原本是西部小城的金斯威市,常听叔叔这么说。
“……伽兰?”
铁桥支柱、基础部分的阴影中传来回答。
“叫我丝特拉”
从阴凉处站起来的她,与出现在城里时候的打扮一样,随风飘扬的纯白围巾令人难忘。
“我等你,昨天你应该是这么说的”
“对不起,警卫团的人和克莱顿的牛仔们起冲突了”
“不需要借口,开始吧”
她站在阿兰的身旁,瞄也不瞄就拔出枪。
枪声响起,前方十五码左右并排的空罐子之一,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