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到达抛物线顶点后,又是一枪,罐子发出尖锐的金属声朝着更高的方向飞去,又是一发。被五发子弹一枪接一枪在空中接力的空罐,终于掉了下来。
咕隆、咕隆,随着脱节的声音,跳了几下,静止不动。
“……好厉害”
“别佩服了。你也来做一下”
“唉?”
“我说过了,按照我刚才做的再做一遍。”
丝特拉清楚地说到。
阿兰的表情,就和刚刚上小学却被老师要求解开黑板上二次元方程式的孩子一模一样。
“我来……?”
“除了你这里只有马。没听说过用蹄子也可以开枪”
“……知道了”
地面上,除了被丝特拉击飞的空罐外,还有有数个空罐整齐地摆放着。之中,挑选了一个像是以前吃过的豆罐子。
“一开始,可以靠近些距离”
对这种如同教导孩子般的口气,有些反感。但毕竟是受她指导。老实地向前走了几步。
轻轻站开腿,右手放在枪套旁。吸气吐气,舌头舔了舔嘴唇。
“喝!”
喊着拔出枪。
拖着响亮的尾音,空罐跳了起来。第一枪似乎击中了。
但——
“……偏了”
和丝特拉说的一样,第二发子弹没能捕捉到,射到空处,空罐掉落在地。
“太难了哟。那么活动的目标,怎么可能在掉地前打中”
“刚才我应该示范过了”
“那是……你本事高”
“是你太差”
被毫不留情指出事实——当然阿兰的话某种程度上也是事实——沉默不语。
“……太用力了。再试一次放松力量。就算射不中也没关系”
点头把枪收回枪套。
“再来一遍。拔枪!”
随着丝特拉的声音,拔出枪,压下击锺。
“太慢”
她的评价,极端简洁,残酷。
忍不住顶了一句。
“已经尽全力了哟。我的速度在城里也算是快的”
“你会英年早逝的”
阿兰露出怯意。她耸耸肩。
“没办法,改个方法吧。这样……”
把自己的枪插回皮带,站在阿兰的跟前,双手与肩同宽平举到胸前。手掌合在一起。这时才第一次注意到,原来她的身高比自己低得多。
“这样……跟我做”
阿兰老实地摆出相同的姿势。
“拍手”
啪,发出干巴巴的声音,她的手掌互击了一下。
同样做了一次。
“好了,不用告诉我时机,现在你也试一下。时机随你喜欢”
一边疑惑这到底是在做什么,阿兰一边摊开手。
“随时都可以开始”
“好的”
等了二次呼吸左右后,冷不防拍手——没拍成。
“唉……”
两掌之间,丝特拉的柯尔特正插在中央,指着阿兰的胸膛。当然击锺并没有压下。
“这次换我来”
她再次收起枪,摊开双手。
“开始了”
“等、等一下……”
“别啰嗦,快”
“是……”
稍微弯下腰,伸开肘部。手放在枪把旁。
啪。
干巴巴的声音。
“……连个反应也没有吗?”
朝咂嘴的她,忍不住反驳道,
“太难了!再怎么想也是拍手比较快吧!”
“别让我重复说。已经示范过了”
“这不是看到就能模仿的事!”
呵,丝特拉吐了口气。
“嘛,凭现在的你是太难了”
“感谢您的理解”
声音中含着忍不住的刺头。但,丝特拉丝毫不在意。
“刚才已经说了。太用力了。肩膀、手肘、脖子、全部”
“……”
“那么僵硬,动作当然会变动。别在身体上用多少力量”
“……懂了”
“不要想着快拔枪。集中注意力让动作流畅”
“知道了”
“那好。试一下吧”
再次摊开双手的丝特拉。阿兰摇了两、三下脖子放松自己,尽可能的不要上身绷紧。
深呼吸,盯着丝特拉的指尖。
“开始吧”
在她的手拍掌的瞬间,拔枪。
但,枪身只是刚刚顶到合起来的手掌下方。
“多少有些模样了”
“谢谢”
“在我行动之后再拔枪,是赶不上的。别光看着手,扩大视野”
“啊,好的……”
照着做了一遍果然如此。
“人在行动前,肯定会有预备动作。肩膀、膝盖、腰部——可能的话,留心对手的视线,甚至是呼吸。就可以计划出时间”
“我试试”
“好”
她在认真得教我。明白了这点,阿兰的表情也随之认真起来。虽然教导方法多少有些粗鲁。
集中注意力,让摆好姿势的丝特拉的身体全部进入视野。
“随时可以开始”
屏气凝神,意识集中到她身上。接着数秒后,她的肩膀微微一动。
但,
“……还是慢”
以最快速度抬起的枪口,轻易被就丝特拉挡在手掌之外。
“该怎么办才好。再快我实在做不到。我已经注意你全身的动静了”
“所以我说,不要想着去看,只要集中意识就行”
“……太抽象了”
“就像是种感觉,再试一次”
面朝摊开手的丝特拉,把枪收回枪套。
视线不集中于一点,尽可能地去包围她的全身。她的吸气,呼气。让心冷静下来去感觉她的呼吸。
“!”
刹那,有什么东西在丝特拉的身体里动了起来。下个瞬间丝特拉的手掌拍在一起。
几乎是无意识拔出的枪,还是比手晚了一拍。
“……并不坏”
看到她表情意外地说到,脸不禁松弛了。
突然冰冷的声音。
“手握着枪别放松,蠢货”
“真严酷”
“这世上有什么比铅弹打进体内更严酷的事吗?”
“知道啦知道啦”举手表示投降,“好了,请再来一次”
“好,开始”
那天阿兰的枪,终究没有出现在丝特拉的双掌之间。
不过,一天比一天更快——越是能这么自觉,越是说明阿兰确实学会了一些东西。
“说过多少次,开枪的时候不要急。就算晚一拍也没关系,瞄准了再射。没准头的子弹,再多也构不成威胁”
“知道了,我再试一次”
每天,趁工作的空闲时间,在晌午过后不断训练。在火辣辣的太阳下,汗流浃背——其实流汗流到内裤都湿的人只有阿兰,丝特拉一直是凉快的表情——毫不厌倦地练习拔枪。哪怕风沙大到遮住视线,两人用围巾裹住半张脸,以枪声撕开风沙。
扳开弹仓,交换转轮弹膛,再次将龙骑插入枪套。
距离空罐十五码。与丝特拉示范时的距离相同。
“我要开始了”
“不需要特别通知,动手”
拔枪,开火。
空罐子在空中连续做了五次急速变向,然后缓缓落下。
“……成功了……”
手中感受着左轮手机的巨大重量,阿兰嘀咕到。白烟被吹起,丝特拉在他面前挥挥手,不住地咳嗽。
“成功了,丝特拉,我全部射中了!”
“看了不就知道吗。别吵吵嚷嚷的,太难看”
她的态度依旧冷漠,话里毫不留情。但这种小事已经无所谓了。在第一天见识过的那种技术,自己也掌握了。所以必须高兴地,用态度表达出来。不假思索把帽子抛上了天空。
牛仔帽被风刮着飞入丝特拉的手中。接过对方一脸不高兴地递过来的帽子,戴在头上。
“我真的做到了”
刚刚这么嘀咕后,只见她也罕见地点了点头。
“似乎世上偶尔也会发生奇迹呢”
“说得真过分,明明是你自己教会我的”
俏皮地说到。
但,丝特拉却忽然沉下了脸。细长整齐的眉头皱出一丝阴影。
阿兰误解了她的意思。
“怎么了?我只是想说,这是你的功劳”
丝特拉拉下帽檐,遮住表情般头瞥到一边。
“扣下你手枪扳机的人是你自己。不是谁的功劳……也不是谁的错”
不合时宜的认真的声音。
“咦……啊,是啊”
猜不出真意,暧昧地回答到。
要明白这句话,阿兰需要漫长——真的漫长的时间。
随后很快,明天就将是慈善拍卖会的日子了。
在工作的休息时间继续的训练,已经不再是连射罐头这种杂技般的东西。
“可能的话,把左手也练到与右手同样熟练拔枪。根据情况与身体姿势的不同,有时会无法使用某一只手,并且状况不一定总是合你的意。特别是子弹在天空乱飞的时候”
“……就像你胳膊上受的伤?伤口没事吧?”
二人坐在地上,一边往弹膛里填充火药,阿兰一边问到。因射光子弹而中断练习的次数很频繁,他虽然也动过换把枪的念头。但那同时也意味着舍弃父亲的遗物。
“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伤口”
“我可不那样觉得……嘛,算了。丝特拉常用的是SAA?”
“那还用说吗?”
“不必一一拆分开来就能装弹,真方便”
“用来杀人是很方便”
“你干吗这么生气?我只是想试试看”
“哼”就像是看傻瓜似的,丝特拉冷哼一声,“你还是考虑如何击中目标吧。能击中,就不需要为弹数担心”
“可是……”
“换把枪不会提高你的本事。动脑子换枪之前,先想想其他该做的事吧”
她伸出手,夺过阿兰腰上的空枪套。
“……没有好好保养过。里面的皮质都起毛了。至少上点油吧”
“那会很脏的,而且现在用起来也没什么不方便”
“总有一天会在关键时候,妨碍准星”
“那种事不太可能吧?枪战原本就不多哟”
“要考虑到任何一丁点的可能性。想活得长就不要怕费工夫。不然,不久的未来,就会躺进无名墓地”
声音平静,但话中不带任何妥协的成分。
“……我懂了”
佩服地回答到。
远处传来汽笛的声音,似乎到了列车的通行时间。
沉默降临,先忍不住的是阿兰。装好枪管,他问道,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不用枪套?”
“因为碍事”
听到扫兴的答案,瞬间手上差点一滑。
“我说”
“走起来不方便,坐起来也不方便。像你那样想快点拔枪,却让枪在下面晃来晃去的就更不用说了”
“话是、那么说……但皮带上没有备用子弹,不会觉得不安吗?”
“极少有让我全部射完子弹的敌人。只要每枪射中就行。浪费子弹的快枪手没有屁用”
“但要是有很多敌人呢?你刚才不才说过,要考虑到任何一丁点的可能性吗?”
“那种时候迅速移动才是明智之举。无论怎样,我都不会面对敌人时去装子弹。而且,如果对手多的话,还有那个”
视线前方是鹿毛色的马。马鞍上插着雷明顿两连装十二口径长枪。
“散弹枪吗……为什么不用来复枪?”
“不适合我。特别是遇上你这种野牛般乱开枪的家伙。对我来说,比起卡宾枪,散弹枪更为有利”
“那都带上不好吗?”
“马鞍上插多把长枪很累赘”
没有停顿的回答。这大概是根据自己拥有的条件,详尽考虑仔细之后的结论吧。毕竟,她可不是新手。
自己还比不上他。再次这么感到。
“好了,子弹装好了。再来一次……”
“已经够了”
“唉?”
站起到一半,就停下动作。列车的轰鸣越来越近了。
“接下来你一个人训练。别忘了练习左手,马上掌握大概是不可能的”
“等、等一下。我才刚刚学会如何击中空罐子吧?”
“技术不过是技术。其余的东西不是靠别人教的”
“听不懂意思哟”
丝特拉站了起来,拍去裤子上的砂土,表情严肃地面对阿兰。
“你腰下挂着的不是用来击飞空罐子的玩具。是用来杀人的工具”
“那种事我懂……”
“你,能对手无寸铁的人射击吗?能从无防备的对手背后开枪射杀吗?”
无言以对。
就算在枪是力量,拔枪的速度就是正义的西部,也有不成文的规定。哪怕是酒馆里的争斗,只要是从正面拔枪对战,就不会问罪。反过来,如果射杀手无寸铁、或者是背对着的对手,则会被视为卑鄙行为。
丝特拉却要他无视那些不成文的规定。火车的噪音越来越大,丝特拉快碰到帽檐般将脸凑近。她的表情中有某种不允许妥协,难以动摇的东西。
“扣下扳机就必须击倒对手。从背后,趁对手不注意时开枪。不要让对手有机会拔枪。如果有多余的子弹就补上一枪。准确地做出最后一击。不要考虑同情敌人”
说完,停了一停,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必须,杀掉敌人”
朝着呆呆傻站住的阿兰,翠玉色的瞳孔变得更深邃,且更黑暗。
面对这更胜枪口般的压力,不由得后退。正好此时,列车通过铁桥,头顶响起铁轨的倾轧声。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轰鸣所包围,二人暂时无言地面对面。
很快,列车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铁桥的另一头,丝特拉叹了口气。
“嘛,现在大概是听不懂吧。所以我说没办法”
“不对,你说的我都懂”
“只是脑袋听懂了吧”
“……”
转身背对着无言以对的阿兰,她迅速踩上马镫。
“难得装好子弹,再多练练吧。我先回去了”
马蹄响着轻音,小跑着远离的背影。蒸汽机车散布的烟气渐渐变薄,充满山谷。隔着朦胧的空气,阿兰喊道,
“等一下!至少让我道个谢!”
“已经听到了”
“不是说费用很高的吗,钱你不要了吗!”
“算是我借你的,以后还我”
背对着,轻轻举起手。
“驾!”
一声之后,人和马奔去。等到火车的煤烟与马蹄扬起的烟尘散去的时候,她已不见踪影。
穿过山谷的丝特拉,小心翼翼地朝扫了一遍周围后,偏离通向城市的道路,朝草木繁茂处走去。熟练地驾着缰绳,穿梭在灌木丛之间,走了一会儿后,从马上跳下。
“久候多时了,伽兰小姐”
树丛阴影中出现一个男人。
吃力地晃着肥胖身体的中年男子。浮出的笑容,给见者微微一丝做作的印象。
“今天晚到了呢”
“有点俗事。有结果了?”
“跟您预料的一样哟。菲兹尔的本部虽然是在芝加哥,但有名无实”
“资金来源呢?”
“那个……他们巧妙地隐藏起来了。正在调查中,还要花点时间”
“大致可以猜到了”
男人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上身衣服到处是污迹,似乎不太擅长野外活动。
“可是……真会那样?那个会出现?”
“有可能,我只能这么说”
“如果您的预测正确,我们当然会给予重谢”
“但现在该出钱的人还是我吧,拿去”
丝特拉取出信封递了过去,男人迅速确认了一下里面。
“真不知道相信这种废纸的家伙是怎么想的”
男人面对类似非难的视线,完全不为所动,将信封收地胸口衣袋中。
“这是个都讲究效率的世界哟。钱我收到了,今后的联系只通过电报吗?这样有可能会泄露通信内容吧?
“Goldman&Thomas是州外资本吧?”
“是啊,那家公司的背后很干净的哟。据我们所知,他们给员工的待遇也不懒,员工的素质也很好、嗯”
“调查那些东西你们最专业了”
丝特拉讽刺地瞥嘴说到。男人这次擦了擦脖子。
“我们只是为公众的企业活动给予帮助”
“想找根打狗棒是轻而易举的事”
“关于投身于公众事业的喜悦,我们下次有时间再详谈吧”
丝特拉冷哼一声,回到了原来的话题。
“今后我们不要频繁接触。外来人频繁进出城市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进出城的借口,已经没了”
“真是严格的指导呢”
男人满不在乎地说完,丝特拉微微咂舌道,
“……你出色的能力,我已经很清楚了”
“那个少年,真幸运呀。能够得到『尸人杀丝特拉』的培训。真羡慕呀”
“他是很好的伪装工具”
男人摘下帽子,行了一礼。
“您的委托我收到了,一旦掌握菲兹尔公司的资本,立即通知您。可能的话希望您也能提供一些情报给我们……”
“要是有奖金的话”
看到仿佛在说对话结束,准备离去的她,男人以事务性的口吻说道,
“说起来,那个的赏金已经变成十万美金了呢”
丝特拉冷淡地吹过一声口哨。
“那些家伙认真起来了吗?”
“怎么可能?真是那样,就不会用我们了吧?单纯是摆摆样子哟,表示他们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丝特拉再次跨上马鞍,握住缰绳。
“嘛,那些家伙的事情无所谓。只要付钱”
“您看起来不像是对金钱那么执着的人呢”
丝特拉脸色有些生气。
“流浪的赏金猎人有不喜欢钱的?没想到凭你的眼力也有看错的时候”
说完,踢了一下马刺,飞速离去。
留下的男人目送着她的背影,脸上吹灭蜡烛般的笑容不见了。
茶色的瞳孔中,微微浮现出可怜的神色。
“……不幸的少女”
口中嘀咕到。
波德桑剧院今天,华丽宴会的举办之日,打扮一新。从门柱到大厅,连绵烛台的橙色之灯将剧院,以及盛装的绅士淑女们的身影展露在黑夜中。
当然说是淑女,但这里毕竟是数年前才刚刚开通铁路的西部小城,充其量也不过是平时学校的教师、杂货店的老板娘、邻近农家的妻子等全力打扮后,聚焦在一起罢了。为了矫正急速发展的城市所特有的男女比率不平衡,女神泉亭的淑女们也被动员了。
善男信女为了慈善事业——今天名义上虽是为了教会修整筹集资金——其实就是让人大方地把钱掏出来,目的是让聚会举办成功。当然另一个目的是对平日艰辛生活的慰藉,加上女人们精心烹制的菜肴,临时菜鸟乐队吹奏着音乐,跳起的不是旧大陆的华尔兹,而是朴素的四对方舞。
“呐,桑迪不舞一支吗?”
设在会场外围的桌子一旁,约瑟问到。
“啊?我的工作就是每天跳舞,为什么到这里还得跳哟、太麻烦了。别提那种事了,你也快来吃吧。非常美味哟。在我们那种三流小店中可绝对吃不到哟”
回答的桑迪,身上虽然大胆地穿着脖子衣襟全部敞开的天鹅绒晚礼服却蹲坐在地上,抱着大盆子,忙于将料理往嘴里送。看她的架势,连桌子都觉得多余,但礼仪总算是勉强停留在从人类退化到原始人的边界线上。嘴巴周围被沙司弄得一塌糊涂,与漂亮梳起的头发、红黑色为基调的精美晚礼服成鲜明对比,太浪费了。
“桑迪……真是的”
嘴上虽这么说,但比起与绅士们心动的跳舞和音乐,约瑟还处于对热衷更朴素快乐的年纪。
踮起脚抬头看到桌上摆满了各种佳肴,整只野生山鸡、鹿肉馅饼、多到小山似的牛肉、点心拼盘加冰镇果酒。总是用柠檬酸做出来的代用柠檬汽水,今天也终于换成了从南方运来的真正柠檬加东部蜂蜜调配而成的高级货。
咕,肚子可爱地叫了一声,自己脸红了。
悄悄伸出手,撕下一块桌上的馅饼——刚刚这么打算,新的参加者出现了。负责引路的约瑟,强大的责任感战胜食欲,足音轻快地跑了过去。
“欢迎光临,请帖……啊,你好,格林伍德治安官”
“晚上好,特纳小姐。市长在哪里?”
“坎宁安先生刚才说要和一个漂亮的女人谈话,去了里面的招待室……啊,哥哥!工作辛苦了”
看到从后面出现的阿兰,她的表情放光。
“哟,晚上好。你看起来也很忙”
“这是我的工作嘛。再说阿兰不是也很忙吗”
故意用的大人口吻,反而让她显得更可爱了。
“我有话对市长说。你在这里等着”
“是,治安官”
毕恭毕敬地回答。
叔叔的身影消失后,阿兰才表情松弛下来。
“裙子很适合你哟,很可爱”
“是吗?谢谢”约瑟轻快地转了个身。“是桑迪为我做的。准确来说是拜托衣服店为我做的”
“想想也是呢。连刺绣都那幅模样,更不要说裙子什么的……说起来她人呢?”
“就在这~里哟,全部听见了”
从脚边传来声音,吓了一跳落下视线。眼前的惨状让他不禁遮住了眼。
“……就算是原住民,也比你文明点吧”
“装什么文明人的样子哟,这里是美国这种乡下国家中最乡下的西部。来吧,你也尝尝。军队是靠胃袋来行军的哟”
“今晚不需要行军。只需守候。最好是敌人不要来”
“什么哟,口气那么跩。找伊丽丝的话,她在那头跳舞哟”
用握着的牛肋骨,桑迪指了指方向,那里穿着鲜艳蓝色晚礼裙的她,正在和一个陌生男人跳舞。
“啊……”
“不去打个招呼吗?”
“她也正在工作吧。我不想打扰她哟”
“哼~哼”
冷笑着——嘴巴上的酱汁让嘲弄的效果减半,她笑着,站了起来。
“好啦,肚子吃得饱饱的,我也开始工作吧”
用餐桌布的一角难看地擦干净嘴巴,突然贴到阿兰的耳朵根上。妖艳的嘴唇微微一动,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今天不是个好日子哟,可能的话,还是回到家钻进被子睡觉吧”
声音中的严肃,让阿兰不由得看着她。漆黑的瞳孔中,不带半分玩笑的成分。
“我怎么可能那样做”
“也是呢……”
她叹息后,轻拍了一下阿兰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很快换了张表情,向周围散播着女王般的微笑,朝人群中走出。眨眼间男人们便成群而至,围住了她的身影。
“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嘀咕。衣袖被约瑟拉住了。
“阿兰不跳舞吗?如果没有女伴的话,我来陪你吧”
“谢谢,特纳小姐。你的好意心领了,但我不巧正在工作”
面对约瑟天真的提问,苦笑到。
“约瑟、人手不够。过来帮忙”
平时都待在吧台后面的酒保抱着个装满酒杯的脸盆,边走边说。约瑟点头后,朝阿兰挥了挥小手。
“改变主意的话就来找我哟”
目送着足音轻巧的她跑开后,一边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吵吵嚷嚷的人群,一边等待。与小型铜管演奏的快乐曲子相反,阿兰的心从刚才开始就被紧张给填满,无法冷静。
面对可能发生的袭击,某种奔涌的感情,占据了心中的大部角落。其实刚才与约瑟对话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感情、与临战前的昂扬——阿兰要是那么希望的话自己理当能感觉到——无缘。
换句话说就是,害怕。
如果胸口没有治安官助手的徽章,且如果没有自己召集的警卫团,也许早就高喊着逃走了。猜到自己今晚会小命不保这种可能性极高的预测,为了压住颤抖已尽了全力。
一旦想到了脑子就停不下来。被子弹击中,或者被利牙撕碎,气绝身亡的自己,仿佛现实般不断浮现在脑海中,如坐针毡。
所以当晚会的联名主办者克莱顿,一脸不满意地走来的时候,反而觉得得救了。
“哼,真是不请自来的客人。你那个漂亮的警卫团的警卫做得怎么样了?”
“正在戒备中。我是伴同治安官一起来的”
“那个治安官在哪里?怎么不见他人?”
故意右手搭在前额作远望状环视周围的肥胖身体,引来晚会参加者们的注意。
“正在和市长商量”
“啊?和那只蝙蝠?鬼鬼祟祟在商量些什么?”
正好这时,叔叔和市长一起从里面出来了。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位,年青的女性——不,看上去年龄可以被称为少女。
克莱顿的矛头似乎一转。
“啊呀啊呀治安官。现在还有心和美女密谈,真是从容不迫呢。今晚的义卖会希望能和平结束”
似乎克莱顿也明白眼下的时机,收起了平时的粗野,故意摊开双手摆出欢迎的姿势,礼仪端正到讽刺的地步。
“晚上好,克莱顿先生”
用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声音,叔叔回应后,拍着阿兰的肩膀。
“走吧,时间拖得有些长了。警卫团的人大概觉得不安了吧”
小声说完,准备离开。
刚才始终沉默旁观的女性——华丽地穿着镶嵌珍珠,犹如浸没于夜晚般的黑色晚礼服,仿佛织布般白嫩的肌肤,鲜血湿润般的红唇充满印象性——沉默着让开道。黑色的瞳孔如同能漩涡般巨大,无尽般深邃,她引起了阿兰的注意。难以名状的感觉,在心中掀起波澜。
一瞬之间,阿兰的视线与她相交。她只是没什么兴趣地点了个头,完全不在意。
背后传来克莱顿的怒吼。
“让我丢尽面子出的那种布告,故意让我家的牛仔避开这里。要是发生什么事,你们得负全责”
“我们会全力以赴”
只转过上半身,一边戴上帽子,叔叔一边回答道,
“我们也希望平安无事。当然,市长也一样”
“那个,那个布告是格林伍德治安官提出的要求,虽然是以我的名义下达的布告,但这只是为了行使起来方便的措施,也就是说……”
留下好像在争执着什么的两人,走出剧院。
晚宴正进入高潮的这个时间,几乎没有出入的人影,只有剧院正面,像个仪仗兵似的捧着来复枪认真站着的菲尔。
“有什么动静吗?”
“目前没什么变化。负责巡逻的人也没传来特别消息”
悠闲回答治安官提问的菲尔,并没有阿兰那种切实的危机感。
这并不奇怪。他只是个平日打打马蹄铁,修修围栏的善良市民,与几乎没有实战经验但腰上吊着手枪以此为生的阿兰相比,是完全没有相同意识的。
“我去巡逻一下。我有些担心牛仔们的动向。菲尔你去帮巴克莱。他已经一把年纪了,没有年青人帮他会很辛苦吧。这里就交给阿兰吧”
“是”
“交给你了,阿兰”
“知道了”
二人并排消失在黑暗中,油灯下只剩阿兰一人。
从剧院传出的热情洋溢的音乐,透过大门还有黑夜之后,听上去多带了那么一丝哀愁,抬头仰望仿佛近在咫尺般的满天星辰,一种无法言语的寂寞压在心头,将无法消弭的恐惧稍稍缓和了一些。
东边的天空,皓月的蓝色月光打湿了街道。一片深深浅浅的青紫色世界中,人们的喧嚷声比起音乐来更加遥远,甚至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中发生的事情。又如水面中映出的景色——
“哈啊……”
不假思索,长叹一声。
讨厌夜晚。特别是月夜。
总会让自己回想起那个晚上。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救不了,亲手杀掉妹妹的、那个日子。
发誓复仇。
现在却还没做到,甚至连力量也不具备。这三年来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如此、扪心自问。
在叔叔的庇护下,漫不经心地过着每一天,把自己埋没在重复的日常生活中。什么也没做到。什么也没有解决。父亲要是活着会怎么说自己?
坐在木板铺成的过道走廊中。
撑着脸颊,漫不经心眺望着浮现在月光中的城市。月亮微微爬高了,建筑的影子也同时缩短了一些。
晚会的喧嚣听起如此遥远,夜风也停下脚步一动不动,静悄悄的仲夏夜。心中的这些感情,无人能来分担,甚至连个解闷的交谈对象也没有,一个人。
啊,阿兰心中叹息。
失去的家人,荒野的彼方,抛弃的故乡。温暖的炉边在记忆中朦朦胧胧,温柔美丽的母亲,强壮可靠的父亲,柔嫩小巧的妹妹,甚至是手的触觉,回想起来都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似的。
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因恐惧与焦躁而颤抖的心——难以承受。
任何人都可以,有谁、至少现在、希望有谁陪在身边,从心底这么渴望。
不必携手与共,不必交换话语,不必视线重合,至少、至少能近距离的感觉到谁。
好像快被孤独给压垮了,弯起背。
倏忽间,紫色的世界中,如烟气升起般,出现了人影。
实际上是转过街角而来,但阿兰却感觉像是突然从天而降般,激动起来。
个子不高,动作大方、拖长的影子如梦似幻,缓缓走来的身影甚至能称之为优雅。
马刺的声响由远及近,直到走到阿兰跟前的时候,他还是如同皮影戏般呆呆抬头望着其身影。
沉浸在月影中如雕刻成的脸,两个瞳孔中闪耀着不存在于世上的翡翠色星光,短短的金发仿佛梳理过月儿。面对她安静到不可思议的表情,阿兰的视线被深深吸引着无法挪开。
是梦?还是幻觉?
丝特拉——当然是她——的模样太偏离现实,阿兰仿佛陷于迷途于通往幽世的小径之中。
描绘出完美曲线的嘴唇。犹如告之启示般,微微张开——
“很闲嘛”
散文性的话。瞬间驱散了幻想的时刻。
将心强行拖了回来,至少装着平静,回答道,
“……现在刚好有空”
“那就好”
说着,她背靠过道走廊柱子坐了下来,跷起腿。握着手中的散弹枪,沉默不语仰望天空。
忐忑不安的沉默中,阿兰问道,
“你来干什么?”
“参观”
看也不看他,丝特拉回答。
“不准手持武器接近剧院,城里出过这样的警告”
“我说过什么时候想去哪里那是我的自由。想逮捕我吗?”
“……算了吧,我是没可能的”
“稍微长进些了嘛”
说完,又是沉默。
浮现在月光中的侧脸蓝盈盈的,让她纤细容貌更显得与众不同。长长的睫毛银丝般闪烁,低垂着眼帘的脸上,不知为何淡淡露出疲劳的神色。从帽中挣脱出来的金发,随风沙沙作响,发尖飘扬。
会场之中,众人的欢声笑语格外响亮,她抬起头。
“真热闹”
“因为邻近城市也来了很多人。有很多陌生面孔”
“……还有女人?”
“对”
“是吗?”
表情模糊不清地远眺着剧院大门的丝特拉,似乎陷入自己的沉思之中。
不久,她抬起脸。随风传来的曲子一变,三拍子的华尔兹有些生硬地飘扬起来。小提琴与短号悠扬舒畅的音色,优雅明朗,但其中带着某种悲愁。
“……跳一支?”
丝特拉站起来,伸出手。
面向阿兰。
“哎?”
“难得的晚会。跳一支有什么关系?”
因为邀请太过意外,张大嘴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丝特拉脸色不爽起来。
“没听见吗?”
“……听见了。只是不敢相信”
“那么站起来”
照着她的话站起身。
“我没跳过华尔兹哟”
“不期待你能跳出合拍的舞步”
嗖,她滑入阿兰的怀中,握住他的右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肩膀上。
不仅是耳朵,连眼睛也开始怀疑起来,阿兰僵硬地一动不动。
“连抱腰也不会吗?”
“啊,对不起”
慌慌张张地,将手搭在她的腰部。
手臂中的丝特拉比想像中娇嫩得多,甚至觉得有些柔弱。从接触的身体中传来的体温,显示着她与自己是同样有血有肉的人类——与平时的印象不同——在闻到一丝飘扬的甘甜气息的同时,才回想起来,她原来是个女性。
不由得回想起上次旅馆中发生的意外,拼命从脑中把那景象赶走。
丝特拉莫名其妙地抬起视线。
“……你在干什么?”
“不、什、什么也没有!”
无耐地叹息。
“什么也不做光是傻站着可跳不成舞。至少动动脚吧”
“啊,是”
计算着微微传来的音乐节奏,踏出一步。可是,由于太紧张,动作太快了,呼吸也乱了。
“痛”
“哇啊,对不起!”
阿兰的长筒皮靴狠狠踩到丝特拉的脚上。
“笨拙的不止是用枪吗?”
“我不是道过歉了吗”
“嘛,算了”
嗖,丝特拉迈开步子。仿佛受她牵引般跟进,下个瞬间,两人随着音乐跳了起来。
缓缓地,如同微波跃动般,上下摆动身体,在过道走廊中,来来往往。
皮靴脚跟踏上地板的硬邦邦的声音,马刺微小的金属声。虽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但却没有传入紧张的阿兰的耳中。
跳舞当然并非是第一次。与女性也不是绝不仅有。每次去店里的时候,肯定会和丽丝眺上几曲。当然也不是对女人一无所知。
但是丝特拉——与她跳舞,却压根从没想过。不,甚至可以说,直到刚才为止,都没意识到她是女性这件事。
突然看到她不同以往的模样,所以才会不知所措。阿兰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那个……手是反了?普通是我这边左手握女性的右手才对吧”
“别在意这种小事”
稍微有些放心了。她好像也有些动摇,阿兰自说自话地心想。
丝特拉抬起脸,那双瞳孔的贴近,阿兰轻易地动摇了。她薄唇轻启。那是在夜色中也同样鲜艳的淡桃色。
“你长高了呢”
“哎……什么……”
嘻嘻,她喉咙中传来笑声。那意外之外的可爱声音,让阿兰的心脏狂跳,险些就从体内挣脱出来。
“声音也没了。以前明明像个女孩子”
“!你,还记得……”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丝特拉的眉头,皱起暗色。那是在、后悔吗?
“我对你的家人做了过分的事”
该怎么回答?混乱的阿兰不懂。为什么之前说不知道?然后,为什么现在又说出这种话?一点也不懂。
所以只有,沉默。二人如同相拥着的雕像般停下动作,唯有视线带着数个疑惑与质问,缠绕在一起。
“……我在追踪那些家伙”
“那些家伙?”
“不死者秘仪团的袭击部队。如果我再早些追上他们,或许你的家人就能得救”
她平淡的口气中似乎混杂着一丝悔恨。
阿兰的胸中,那天的感情——冻结的哀绝,如刀刃般冰寒的愤怒、还有对复仇的渴望、苏醒过来,堵住胸口。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追追踪那些家伙?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到这里来?
为什么现在,来这里?
所有的「为什么」在脑中冲突碰撞,火花四溅。但眼前,胳膊中拥着的少女脸上浮现出的某些东西,让他犹豫是否要开品。
“……不是你的错”
“也许吧”
“那时,你救了我,还帮我一起埋了母亲和妹妹。这已经足够了。她们——”
母亲和妹妹已经不在世上了。阿兰的伤口还没痊愈到能把这句话轻松说出口的地步。一回想起来,就有如被鲜血涌出般的痛苦所笼罩。
可是,这绝不是眼前少女的错。话说不下去,于是改变了话题。
“你呢?”
“呢?”
被提问的视线看着的她,表情一瞬间,显得无依无靠。
胸中一痛。
“你的家人怎么样了?都说你是流浪的赏金猎人,但人不是木头石头,总会有双亲的吧。你的父亲、母亲呢……?”
“死了”
突然冷场。
感到微微接触到的她的心,再次被钢铁大门关上了。
“是吗……”
难堪的沉默。
华尔兹优雅的三拍子继续,阿兰这次稍微从容地,无言与主导着舞步。她没有表示反对。
在月下,起舞。
静悄悄、和缓地——抑或在治癒什么般。
“……你……有亲人吗?除了那个治安官”
肩膀上,如喃呢般丝特拉问到。
“有个姑姑……不过,眼下不知道在哪里”
“亲戚的住址呢?”
“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偶尔会突然想起似的前来拜访。但我没问过她住址。那是个非常漂亮的人哟”
“……是吗”
“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如果来访的话——她大概会悲伤吧。当她看到那天晚上,被自己亲手放火烧掉的家,还有那两个墓碑。
手上抑或是身上感到了丝特拉的温暖,冰冻的记忆,缓缓融化般流出。
翩翩起舞的两人,在铺着木板的走廊下重叠,延伸的黑色影子也同样合二为一,继续起舞。银月色与紫色世界温柔地包蕴着他们,仿佛在施予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