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一脸憔悴地进入治安官事务所的阿兰,看到与叔叔正淡得融洽的丽丝,感到有些惊讶。
叔叔站起身。表情严肃。
“来得正好。费莉西亚,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费莉西亚是伊丽莎白的本名,这阿兰也是知道的。但听到叔叔如此自然地喊出这个名字,阿兰感到有些奇怪。不过,在点头听她讲完严重的事态后,些许的疑惑早就飞走了,只留下沉重感。
“克莱顿先生,现在正住在女神泉亭之中,阿兰也知道的吧?”
“是的”
“昨天那次袭击之后,我偷听了他与牛仔头子布莱温的对话。他们说要让菲兹尔矿山的那些家伙吓一跳,准备袭击不久要来的载满精炼银的列车”
“这太胡闹了!就算再怎么想报复,这么做的话,连郡治安官也不会沉默的!”
不由叫了起来。
又不是列车强盗,身为当地名人的克莱顿要是干出这种事,明显会让城市将陷于大混乱。若是当真干出袭击列车这种事,作为市治安官的叔叔就不得不完成自己的职责。不过克莱顿会一味沉默逆来顺受之类,确实是无法想像的。这也是预料的结果之一。
“这样下去,我们会与克莱顿的手下交火吧!?不但如此,连郡治安官都会出动……会变成战争的”
“我也这样想。所以,乘他们不注意,来通知格林伍德治安官……当然,还有阿兰”
“谢谢,丽丝”
感觉被救了一次。
今天清晨,到达事务所的短暂途中,居民们朝自己投来的冰冷视线,如针般刺痛着自己。置身于谴责昨晚失败的无形压力之中,让自己的心情一再消沉。
但是,丽丝还相信自己。这让他觉得庆兴。
“叔叔,总之,去阻止克莱顿吧”
“那当然,不过……”
不过,该如何去劝阻他?
思考迅速撞上巨墙,阿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事到如今,想让他听我们的,已经不可能了吧”
手捂着脸。
“因为有昨天的事情”
叔叔的声音也有些郁闷。
留下太多后悔的那一夜经历苛责阿兰。脑中只想着这件事,结果昨晚一晚上都无法入睡。
“阿兰……”
丽丝的手放在他肩膀上。手掌中的温暖,微微给了他一点救赎。
“已经结束的事情再后悔也没用。是个男人的话,就该一雪耻辱”
“治安官,好过份。阿兰责任感很强……”
丽丝像是抗议般的话说到一半,就被阿兰挥手打断了。
“没事的。叔叔说的没错”
站起来。
“是啊,再消沉也没用。总之去劝阻克莱顿不要做出过激行为……叔叔也一起去吗?”
“不,你去吧。昨天刚刚发生过那种事,不能让治安官办公室就这样空着,而且……”
罕见地,他露出笑容。
“让你待在这里发呆,只会让你更灰心丧气。作为你的叔叔,我不想看见你的这种样子”
虽然笑容有些牵强,但当阿兰明白那是在关心自己后,心中升起一团火热。
“好”
站起来,整理好上装。
“小心些哟,阿兰”
看着一边递给自己帽子,一边露出担心表情的丽丝,尽量露出笑容。
“我不是去和他们吵架的,没事的”
让她安心般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阿兰走出办公室。
他并未曾预料到前方等待他的命运急转弯。
开业前的女神之泉酒吧,努力无视正在进行开店准备的酒吧们的不友好视线,阿兰走上楼。
两楼尽头最高级房间是克莱顿惯用的地方,因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阿兰毫不犹豫地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克莱顿先生?”
再次,这次稍微用点力,敲响了门。
房间依旧静悄悄的。
“不在吗?真麻烦啊”
不尽快找到他事情就会变得无可挽回。一边感到内心的焦急,一边把手握在门把上。
黄铜的圆形门把,几乎无抵抗地,咔嚓一声转开了。
“……开着?”
心里觉得奇怪,明知这是没礼貌的行为,但还是推开了门。
“我进来了,克莱顿先生……!”
声音突然急刹在喉咙深处,这并不是仅仅因为看见克莱顿面朝这边睡在桌上。
如同小山般的克莱顿上半身趴在桌上,在他后背稍稍偏左侧插着一把——匕首,刀柄没入体内。在那把看上去眼熟的胡桃木刀柄上,刻着大写字母。
字母是A与G。阿兰·格林伍德。
“什么……!”
眼前发生的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让他难以置信,哑口无言。
想拼命回想。昨晚,那场混乱之中……对了,是人狼。匕首刺入那家伙的胸膛后,自己连拔出来的时间也没有就跑入剧场之中。
那把已经完全忘了个精光的匕首,如今正插在克莱顿的背上。
“谁……”
谁干的?刚一想,马上察觉到。无论是谁干的,看到眼下这个状况,谁都会想到同样一件事。
那就是,阿兰刺杀了罗纳德·克莱顿。
目瞪口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啊啊啊啊啊啊!!”
背后传来尖叫。
吃惊地回过头,嘴巴张大到有脸一半尺寸的佣人老婆婆,手中拿着的清扫工具掉在地上。咕咕转着在地毯上留下水迹。
“不,不对!这不是我……”
慌张地想解释,向前走上一步。
老婆婆跌坐在地上向后倒去,但嘴里继续着惊声尖叫。发生什么事了?其他房间的客人还有三楼的娼妇们也都跑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
“克莱顿先生!!”
一场尖叫合唱爆发出来。
道路被堵住,阿兰无处可逃。不久投宿在店里的克莱顿的牛仔们,从眼中深处散发着愤怒光芒逼近过来。阿兰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在城市的尽头,有一座代表金斯威市地界的木质大门。由圆木制成,高在四英尺左右。宽大约可以容纳双轮马车通行的程度,实际上几乎没什么人从下通过,大多数人都是带着对这座竖立在道路中央的大门表示敬意,从旁迂回过去。在搭成屋顶形的粗横木上写着『欢迎来到金斯威市』的油漆文字。
那就是,今天阿兰的绞首架。
当然并不是正式的绞首刑律。这是在西部城市中常见的,私刑。
被推着站上现成的木箱上,阿兰头上被套着粗绳,呆呆地眺望着远处。仿佛这是别人事情一般。
身体提不起劲,膝盖好像即将垮掉似的。
“这种高度,你脖子的骨头不会折断。痛苦地去死吧,小鬼”
赤裸裸的怒气,牛仔头子布莱温在他耳边说到。
周围眼睛充血的市民们,一边狂热地期待着残忍的复仇剧,一边朝阿兰叫骂。
嘴中有血的味道。
木头,枪托,皮靴后跟,飞来的小石头,啐来的唾沫。到目前为止,身上所有的角落都被揍了个遍,被人往死里踢的身体,被一种超越疼痛的迟钝热量所包围,身上没有一处不带伤的。没有骨折实在是不可思议。
从额头流下的鲜血流入眼中,把视野染成一片红色,连擦一把的体力也没有。大脑的核心仿佛被一层雾霭给笼罩似的,无法思考。为什么自己会被推上在这种地方?为什么,必须要被杀?
叔叔从远方看着这里。虽然他无法对这种没有法律依据的私刑视若无睹,但周围杀气腾腾的牛仔们正包围着他,他大概是无法出手了吧。在一旁,是穿着朴素衣服的伊丽丝。白色木棉裙子随风飘起,她用一脸悲伤的眼神看着阿兰。手上紧紧握着手帕。
“再问一次,为什么要杀老大?”
布莱温揪住衣服胸口,摇晃阿兰的身体。头一阵发晕,好像快吐出来了。
“……不是,我……”
用嘶哑的声音回答。对方还之以一拳头砸在心口。
“呃”
“到那个世界去和克莱顿先生道歉吧”
套在头上的绳子吊起身体,阿兰用脚尖站着。绳子另一头绑在门柱上钉着的粗铁钉上,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不愧是牛仔,对于绳子的使用方法真熟练,阿兰朦胧地这么心想。
“哥哥!”
远离人群的一间小屋阴影中,约瑟这么喊到。手脚挣扎努力想跑过来,但紧紧抱住她的桑迪的臂膀却不允许她那么做。
“这个小鬼!”布莱温的声音响了起来。“刺杀了克莱顿先生。这就是他用来行凶的那把匕首!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人们的憎恨,几乎达到物理压力的领域。
“什么才是匹配这家伙的回报!?”
朝着众人,布莱温问到。
“吊死他!”
“吊死他!”
一个人高喊,其他人附和。不过,这番景象,对于全身剧痛,被发热与伤口折磨得即将从正常边缘掉下去的阿兰而言,并没什么太大意义。他已经连动一根手指的力量也没留下了。
我要死了吗?
脑中浮现的句子,不是疑问而是绝望。
这就要去父亲母亲那里了吗?什么也没做到,会再次见到妹妹吗?
心中不甘。可是,无计可施。手被绑着,脖子上套着粗绳,就在人们在等待阿兰呼吸停止的那瞬间。
对不起,母亲,艾米莉。对不起,母亲,对不起,丽丝,约瑟,叔叔,桑迪……
突然,浮现起唯一一个不在场的少女的脸。
自己大概是疯了吧。丝特拉怎么可能会来这种地方。她与自己之间,没有任何共有之物。
可是,想再见她一面。因为总觉得,在那张冰冷表情的深处,是不是隐藏着其他什么东西。
“去地狱吧,阿兰”
人们的期待高涨,众人已经失去了正常的理性。
“杀了他!杀了他!!”
口中叫着,挥舞着拳头。
单纯且炽热的死刑宣告。
“有什么遗言?”
“……”
还有什么好说的?在这个即将被送入无名墓地的当前。
“死不认罪吗”
被愤怒控制的布莱温的声音。
最后时刻到来了。
“去死吧,混蛋小鬼”
就在布莱温想踢飞阿兰站着的木箱的刹那。
“什、什么!”
大地轰鸣尘埃飞扬,如同尖叫般的马嘶,在视野一头出现。马群朝着众人,直线冲来。
“马!马惊了!”
城市尽头的马圈里寄放的牛仔与居民们的马匹,用不逊色于众人般的疯劲飞奔过来。
人们的狂热迅速被泼了盆冷水,惊叫着分散逃跑。
“谁……哇!”
被人潮推搡着的布莱温身体失去平衡。
“混蛋!”
不过,大概是由于他复仇心的强大吧,在他翻滚着的时候,还不忘一脚踢飞木箱。
“!”
咕,脖子上传来一股力量,粗绳子扎入他的脖子,将他的呼吸与血液一起停止。
啊,我要死在这里了吗?——当这么感到的瞬间。
一声甚至压过马蹄声的枪声响了起来。
头上,绳子应声而断,下个瞬间,腿着地緾在一起。当终于恢复姿势站起时,马群已经冲到了跟前。
周围没有人。其他人都背对朝这里,想从这场混乱之中逃走,连滚带爬。
马匹们以本能从阿兰两边通过飞驰,阿斗被扬起的尘土包围全身。等空气稍微散去一些的时候,阿兰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在马群后方,自己的爱马正朝这里奔来。上面还扣好了马鞍。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丝生机,瞬间激活了全身。
“这边!”
为没有主人而不知所措地奔驰的爱马,回应着阿兰,兴高采烈地跑来。被绑着的手腕觉得不自由,但还是握住缰绳,跳上马鞍。
马鞍枪套中插着父亲的遗物夏普斯来复枪。鞍袋中露出龙骑士的枪柄,连之前挨揍时不知被弄到哪里去的牛仔帽,也亲切地谢谢在鞍头上。这大概是叔叔安排的吧。
没有思考的时间。
“喝!”
阿兰用马刺踢了一下马腹,头也不回地朝荒野逃去。
当在山阴中找到一处合适的洼地,如同泥巴般倒头就睡的阿兰睁开眼睛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半夜。有些潮湿的夜晚空气,抚摸着肿起的脸颊,感觉很舒服。
用鞍袋中的折叠式匕首,辛苦地斩断绑在手腕上的绳子,被绳子磨破的伤口非常疼,但至少还活着,这些小事就不去理会他了。
肚子咕咕直叫。
刚刚还伫立于死亡边缘的身体,眼下却开始渴求贪婪的生存,阿兰露出一丝笑容,从鞍袋中取出肉干,大口咬了起来。
对于自己忘记整理上次追踪时装备的懒惰,这时反而感谢了起来。打开水袋大口喝水,终于舒服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爱马悠闲地吃着嫩草,凉爽的虫鸣听起来非常遥远,低沉的声音中混杂着喜欢夜鸣的鸟儿的歌喉。
靠着仿佛即将从天际堕落般的繁星与一轮挂在半空的月儿照耀,确认周围环境并不显得麻烦。
——这对追踪者来说也一样吧。
克莱顿手下爆怒的牛仔们,是不会这么放任自己逃跑的吧。当然城里的居民们也一样。应该已经派出追踪队了吧。
另一方面,自己刚刚吃过点东西后,虽然体力稍微恢复了点,但覆盖全身的痛苦依旧限制着自己的一切行动,热度也没退。现在行动,肯定也做不了什么事,这么判断之后,阿兰决定让身体先休息。
在低平的草地上辅上毛毯,横躺下来。然后今天的事情——不,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在他周围发生的种种事情浮现在脑中。
放马帮助自己逃跑的人,从状况来看大概是叔叔吧。那时在注视着事态的众人之中,能让马受惊并有理由帮助阿兰,并且还具备射断绳子技术的人只有他了。
可是,虽说是亲人,但他会做出那种放跑犯罪者的行为?在他身边待了三年,却对叔叔内心一无所知,阿兰不由得为这样的自己感到震惊。
并且,他更弄不明白的是——
虫的声音一瞬间,消失了。沙沙,野草被踩踏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撑起上半身,拔出龙骑士枪。
听到咂嘴声。
“太慢了,二十码之前就该发现”
“丝特拉!?”不假思索地站起来,全身一刺剧痛。“好痛……”
被急速的动作,弄疼的肉体发现悲鸣。或许是由于在这个孤立无援的状况中,听到熟悉的声音,而松懈下来了。
从草丛的阴影中出现的人,带着一如既往让人不想亲近的冷淡气氛,这让阿兰感到安心。
“蠢货,我有可能是来追捕你的,别那么简单就放松警惕”
“你不是没拔出枪吗?”
“就算现在没拔枪,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比你更快拔枪”
一脸看呆子的表情走来的她,毫不客气地坐在地上毛毯的一角。阿兰慌张地把手枪收回枪套中。
“你、你是怎么找来的……”
“追着马蹄印”
“我走的都是有岩石和水路的路线”
“是啊,不然,傍晚时就该追上你了吧”
“那么……”
被克莱顿的牛仔追上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焦急感突然从心中涌起。
可是丝特拉继续说道,
“你,作为斥候来说还算不赖嘛。虽然从最初逃走的方向兜个大圈绕到城市的另一边是常用手段,但你故意选择有岩石与水路的路线吧。克莱顿手下那些不习惯长途跋涉的牛仔,大概很难追踪到你吧”
“啊……哦。这是父亲教我的。还有追踪猎物的方法。外出狩猎的时候,常常两个人一起玩这种游戏。就像是捉迷藏似的,如何掩盖自己的痕迹,如何欺骗对方的耳目。不过我再怎么努力,都会被父亲马上就找到……”
说着,阿兰注意到她话中的意义。
她恐怕与阿兰一样,不,可能是比阿兰更熟练的斥候。城里果然已经派出追捕者了。
并且,她不是那些追兵的同伙。
老实地提出疑问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克莱顿会被杀?而且用的是我的匕首”
“很简单。是为了给你上套。作为方便的牺牲羔羊”
“是谁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这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而且,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
将刚才一直在思考的疑惑,如同自问一般,阿兰继续说道,
“对义卖会的袭击为什么会中止?如果杀了克莱顿的是菲兹尔矿山的那伙人——毕竟与克莱顿有利益冲突的就只有他们了。再加上提炼厂选址的那件事。可是,如果真是这样,昨晚袭击的时候,只要硬干到底,别说是克莱顿了,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被屠尽。可是,却没这么做。那么,指挥袭击与杀害克莱顿的并非同一人,对吗?”
“……继续说”
用看见意外之物的眼神,丝特拉催促阿兰说下去。
“你,昨晚说过吧。如果等待亚人们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如果真有能够让它们如此恐惧的存在,那么光凭克莱顿一个根本谈不上是什么妨碍。不过,袭击是由矿山那边势力发动的,这点应该并没有错。能够聚集如此数量的亚人与怪物的势力,在这附近只有他们。总之,他们的行动缺少一致性”
阿兰半跪在地,面对丝特拉。下意识地手放在她肩膀上,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阿兰的声音,仿佛在害怕什么似的,渐渐变低。
“你应该知道些什么的。至少,关于亚人们的行动,之前你用频繁使用电报,就是因为这件事吧?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矿山背后的就是——”
“没错。是不死者秘仪团。我也是在昨晚才确认这点”
“……果然是这样”
他的手指紧紧地扣入丝特拉的肩膀。
“杀害母亲与妹妹的那些家伙……就是矿山背后的真正主谋?”
“弄痛我了”
“对、对不起”
终于发现皱着脸的丝特拉,急忙松开手。
她像在确认似的,揉了揉肩膀,站起来。
“脑子比想像中好使呢。原本还以为你只是个单纯的蠢货。嘛,不过,既然你能想到这些,不枉我特地过来一次”
阿兰没有听她说话。
母亲与妹妹的仇人就在身边的惊愕,还有突然带来现实感的复仇,让精神高扬起来。
“是吗……矿山就是那群家伙的隐身衣吗。那么——”
眼中浮现出异样的光辉,阿兰带着发烧般的声音喊道,
“终于能报仇了!妈妈与艾米莉曾经受过的痛苦,我要让那些家伙……”
可是丝特拉用种冰冷的视线盯着他,长叹道,
“更正一下。你果然还是一个鲁莽的小鬼”
“……你什么意思?嫌我的实力不够吗?”
“是的”她清楚地断言道,“别动奇怪的念头,城市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那些家伙。我不是为了让你去做这种事才特地追上来的”
自己的愿望被否定到体无完肤,阿兰的心迅速消沉下去。
“那你……到底来干什么?”
她简洁地回答道,
“给你警告。你,尽快滚吧”
“为什么?虽然我背着杀人罪被追捕,但那不是我干的。匕首昨晚插在人狼身上……”
“我也记得,你把匕首留在那里,就后撤了。当我回到那里的时候已经不见了。而那时你还还在剧场中”
“你能为我做证明的话……”
哼,丝特拉冷笑道,
“这当不了任何证明。而且我又不是城市的居民,只凭一介流浪者的证言,你认为牛仔他们会接受吗?再加上我还是声名狼藉的无法者”
一丝自嘲的阴影流露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虽然是那样,但……”
“而且我也没有作证的想法。我可不喜欢卷入麻烦之中”
冷酷的话语让阿兰觉得撕心裂肺。
“可……那么,为什么,为什么特地来给我警告?至少有点为我担心的吧?”
丝特拉笑了。
不,笑的只是她嘴角的形状。阿兰很清楚,她的眼神,或者说她的心,没有任何一点点笑容的成分。就是这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别搞错了,不是因为担心你才来警告的。接下来我有活要干。妨碍我的话,就杀了你”
某种冰冷之物在胃中凝固,阿兰甚至感到一种物理上的沉重。
“……你想干什么?”
“会干一些觉得你是绊脚石的事情”令人困惑的表情,令人困惑的话语,“所以这是警告。给我离开城市,滚得远远的”
这是第一次出现在城里时的她。
如同钢铁般冷漠,刚硬,不想任何人接近。阿兰心中觉得她是否有所改变的偷偷期待,被无声粉碎了。
同时,单纯的抵抗感立时见影。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城里面到底会发生什么?你要干什么?”
“那个城市——将变成死亡之城。装货列车不会空货而来,即将到达的是载满幽鬼的列车”
“难道说……”
“是的,会变得和你的故乡一样。我已经决定加入他们”
“不可能!为什么!”
阿兰叫起来。可是,丝特拉完全不为所动。脸上依旧挂着刚才的笑容。
“我说过,不做赚不了钱的买卖。要我改变主意也行,只要你能付得出一万美金”
无言以对。
惊愕之后,袭来的感情是愤怒和——绝望。
“我原以为你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
“你看错人了。该说的都说了,我走了”
迅速转过身,迈开脚步。
阿兰弯下腰。怒气攻心,赶走了理性。
“……我不会让你那么干的”
听到低沉,蕴含滚雷般的声音,丝特拉停止脚步。依旧背对阿兰。
“想怎么做?”
“就算用武力,也要阻止你”
不可原谅。身为人类,却成为幽鬼帮凶的丝特拉。
——或许这是个借口。在心中的角落,他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可是,眼下的阿兰,缺乏能够察觉愤怒真正原因的冷静。
右手虚放到枪套的高度。
丝特拉没有丝毫紧张地说道,
“……你拔不了枪”
“要不要试试?”
“没用的”
应该比以前快多了。虽然这是丝特拉的功劳。
就算不可能比对方快,至少打成平局的话,就能劝阻她了吧?更何况她背对着自己,多少有些技术差距也能弥补。从敌人的身后开枪,这是她说过的吧。
可是朝无从抵抗的人开枪,还是感到犹豫。用抑制的声音,低声说道,
“拔枪”
丝特拉叹了口气。
“别浪费我的时间好吗”
几乎是种怜悯的口气。这刺激到了阿兰心中敏感的部分。
“你把我当傻瓜吗!”
激怒的情绪到达顶点,阿兰以最快的速度,手伸向龙骑士枪——
没能拔出来。
“!”
甚至没有转过身,只是扭过上半身,丝特拉从左肋下方射出的子弹,在阿兰摸到枪把之前射断了他的枪带,将整个枪套连着龙骑士手枪一同射飞。
随着一声闷响,枪掉在身后地上。
“我警告过你了。好好考虑一下我刚才说的话”
她一边将柯尔特收回皮带中,一边说完后,离开了。
阿兰什么也没做,除了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右手,像根木头似的杵着之外。
数分钟后,从草丛茂密之处取过缰绳,丝特拉朝身后的黑暗开口说道,
“别靠过来,马会受惊”
看起来空无一物的黑暗,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蠕动起来,很快变成人形。
周围的空气也随之一变,充满死亡般的寂静。虫的声音,远处的鸟鸣,都消失了,甚至连风都屏住气息般安静下来。
安抚着因为不安而嘶叫的马儿,丝特拉转过头。
“早知道你在那里了”
“你真的是人类吗?那个孩子明明完全没有察觉”
索菲亚的语气中带着点笑意。她穿着与荒野丝毫不相称的晚礼服,瞳孔中带着让人不禁打寒噤的黑暗。
“偷听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在人类社会中”
“对我们来说也一样哟。不过,你的嘴巴是不是有些太松了?”
丝特拉修正了一下表情。
“想减少麻烦。因为那家伙具备与幽鬼作战的经验”
“那么不是该杀了他才对吗?”
“滥杀并不是我的爱好。不喜欢打落水狗”
“真温柔呢”
她微笑着微微嘲讽,很快换了一副表情。
“嘛算了,反正是什么也做不到的小孩。今天是来通知你会合地点的”
“在哪?”
“性子真急呢”
耸了耸肩的动作与人类无异。不过,她的存在本身所酝酿出的气氛,绝对非人所能企及。
“从这里往东八十英里,有一处蒸汽机车的供水塔。列车在那里会稍等停顿。然后前往金斯威市哟”
“何时”
“后天日落之时。到达金斯威,大概在深夜吧”
“是嘛,看来没有回城的时间了”
丝特拉抬头仰天之后,重新把帽子深深扣在头上遮住了视线。
“我很期待你哟,丝特拉”
“我会做得超过你的期待”
说完,跳上马鞍,之后,看也不看索菲亚,她就朝东边飞驰而去。
阳光下,哼着鼻歌,晒着床单的丽丝,今天心情不错。
由于经营者克莱顿的死,店关门大吉。她对于自己的工作完全没有任何留恋,对她而言,这是单纯休假,是脱离那种黑暗日子的短暂幸福时光。
城市还处于骚乱之中。听说围绕着克莱顿包括畜牧和其他事业在内的遗产,不断发生冲突。
不过,那种事怎么都好。
生于贫穷家庭,为了活下去而拼命努力,不知不觉流浪到这个城市。虽然出卖身体绝非本意,但不这么做,就会饿死在荒野之中,这种残酷的事实让她无从选择。这次的事情,是她摆脱那种生活的机会。
啪,拉平皱折,把床单挂在绳子上。在酒场兼卖春旅舍兼娼妇们生活地的女神泉亭的后院中,阳光下随风飘扬的绵制布料,洁白纯净到让人感到厌烦。
大概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究竟是怎么失去的那份纯洁的吧。
叹了口气,再次将手伸向装衣物的洗衣筐。
“丽丝”
“啊!”
被人喊到名字,跳了起来。
“……谁?”
小心翼翼地,朝传来声音的树丛方向问到,接着从树荫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头上戴着皱巴巴的牛仔帽,淡茶色的上装与藏青色裙子脏兮兮的,只是凹陷的眼睛异样地炯炯有神。
“阿兰!”跑过去。“你没事吧?怎么又回来了?克莱顿的牛仔们正红着眼睛到处找你呢”
“我知道。不过,那不是我做的。丽丝应该是知道的”
“恩,是的。当然,我相信阿兰。可是……”
“帮我把叔叔找来。就说我在城市尽头的马圈草堆附近等他”
看着眼神中带着某种决心的阿兰,她大大地点了一下头。
“……那边很少有人来,而且有许多能够躲藏的地点呢”
“拜托了,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在意,能给你帮上忙,我很高兴”
忽然,她踮起脚,朝着阿兰脸颊上亲了一下。
“没事就好。我好担心哟”
丽丝原以为阿兰会脸红,没想到对方却还是冷静的样子。虽然表情有些阴沉,但考虑到眼下这种状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看着他的侧脸,感觉他比平时看上去成熟许多,丽丝不由心慌起来。
“好了,快去吧。太慢的话,可能会被人发现”
温柔,却断然地被推着,她放下洗衣物,朝着治安官办公急行而去。
干草被堆到接近房顶的地方,里面光线昏暗。人们到达城市的重要交通手段所临时寄放的场所——马圈,在其中的堆房中,存放着照顾马匹必不可少的水、干草、修理马蹄铁的设备,还有马鞍都一起安放在这个狭窄的地方。平时这里很少有人光顾。
阿兰一边咬着指甲一边等待。在过去的十分钟里,他一次次打开关上怀表的盖子,感觉等待时间是如此缓慢。
不久传来一传咯吱声,堆房的大门开了。谨慎地藏到干草堆的阴影中。
“阿兰,是我”
叔叔的声音。犹豫了一瞬后,站了起来。
“在这里”
从门外的景色之中,叔叔朝着昏暗的堆房走了进来。手上握着温彻斯特来复枪。她背后的丽丝,将门闩紧紧扣上。
“没事吧?我很担心你”
“就像你看到的这样,虽然惨兮兮的。总算还活着”
阿兰的声音中,找不到能够称之为感情的东西。这样一来,他的说话模样,和他的叔叔不可思议地很相似。
“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吗”
“矿山那边搭乘在装运列车上的袭击部队就要来了。他们打算占领这个城市”
叔叔罕见地露出惊讶。
“……真的吗?”
“大概是吧。如果是谎言的话,那个女人应该不会那么费工夫吧”
“情报提供者是女人吗?”
“我想眼下这并不是重点”
阿兰的叔叔用手抵着下巴,深思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并不是在怀疑你,但那是确实无误的情报吗?”
“是的。那些家伙要是来的话,就算市民与牛仔们集合起来,也不是对手吧。城市已经完了”
“确实有可能变成那样”
“我想应该让市民们去避难”
“……列车预定在明晚到达。来不及了”
“是吗?列车的到达时间,我可不知道”
“我也是有情报源的。不过……光是矿山那群家伙袭击过来就变成这幅狼狈相了。就算让居民们暂时避难,也缺乏足够的移动手段,最重要的是情报源是你提供的,在说服力方面——因为你还没有洗清谋杀克莱顿的嫌疑”
“那不是我干的”
简单地宣告这个事实。
“我不是在怀疑你。但城里的人们并不会这么想”
“这点我也懂。但另一些事情我却想不通”
“什么事?”
叔叔挑了挑眉毛,尖锐的眼神射向阿兰。
“丝特拉到来的那个夜晚。黑暗群狼的那些家伙为什么,知道丝特拉在这个城里?为什么它们在同党被杀的当天晚上就能找到丝特拉?”
“现在不是说这种无关话题的时候,阿兰”
表情有些不愉快。
“她说过,没有留下会被追上的失误。我想她说的应该没错”
“……人狼的嗅觉比人类好数百倍。用气味追踪的吧”
叔叔有些急躁地说到。
“也许吧。不过,还有一些奇怪的事情。克莱顿为什么没在拍卖会的那天晚上死掉?”
在牛仔帽的狭窄帽檐下,叔叔的眼睛眯起了一条线。被他的视线催促着,阿斗继续说道,
“有杀他理由的,第一是菲兹尔的人。可是,假如是那样,为什么那天晚上没有杀掉他呢。那样继续战斗下去的话,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会被杀。为什么不那样做呢?”
“所以我说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
无视说到一半的叔叔,阿兰继续说道,
“所以我在思考。在昨晚丝特拉这么告诉我之前,一直在思考……和她说的一样。我是个蠢货。因为我竟然没有马上发现”
第二次露出惊讶之色,叔叔的眼睛再次闪过一道精光。
“情报源是她吗?”
“是啊。她说自己加入菲兹尔那边了”
“丝特拉……”叔叔一脸不可思议。“她是这么说的吗?既然加入菲兹尔,为什么会泄露情报”
“她似乎觉得我听了以后,一定会卷起尾巴溜得远远的吧。情报是真的”
“嗯……不妙啊。连技术那么厉害的家伙都加入了幽鬼,成为我们的敌人,这下无计可施了”
阿兰下定了决心。
“我并不那么想。可以继续吗?”
听到这种好像另有所言的说法,叔叔似乎很意外,但还是沉默着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她说过。城里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那些家伙。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一件事”
第三次露出惊讶之色。
“有内奸吗!?”
“大概吧”
“是谁!”
叔叔紧张地起来。
“袭击那天,冲到我负责防守区域的人狼,临死前这么说过:和说好的不一样,不是只是一个小鬼吗。也就是说,它们没料到丝特拉会出现在那里。实事上,如果只有我的话,大概会被简单地突破吧”
“…………”
在堆房中三个人的表情都消失了,沉默中有种沉重。
“那时,知道正面只有我一个的只有三人。因为换岗是在袭击即将发生之前。丝特拉一直和我在一起。而菲尔已经死了。还有就是叔叔你”
可怕的声音,从紧咬的牙齿间漏出。
“……想说什么,阿兰”
“很简单”轻轻分开脚。“如果在拍卖会上克莱顿被杀,就算组织警卫团的是我,牛仔们也不会饶过责任人的叔叔吧。他们具备普通市民没有的集团暴力。要是向叔叔暴发的话,会很麻烦吧。那场袭击的指挥者,大概是这么考虑的吧”
没有枪套。就像丝特拉那样龙骑士枪就插在皮带前方。就像丝特拉常做的那样。
“……继续说”
“让城里的人知道自己这边势力的恐怖之处,这就完成了目的吧。所以,那天晚上,克莱顿没有死——戴维·格林伍德,这都是为了你”
语气一变。变得坚硬,严肃。
“把丝特拉到达的消息,通知矿山的人也是你吧。然后再透给黑暗群狼。因为利用那群家伙盗牛的,就是矿山那边干的”
“妄想该有个分寸!你竟然怀疑我是内奸!?”
听到厉声反驳,阿兰却没有胆怯。
面对面承受着治安官燃烧着地狱业火般的眼睛,不久有些悲哀似的说道,
“叔叔,我应该没有说过,搭乘列车而来的是幽鬼”
空气为之冻结。
沉淀,卷曲,沉重,连风也一丝不动。丽丝青着脸,喉咙发出如同笛声般的嗖嗖声。
很快,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低低响起,插入沉默之中。笑声渐渐变大,很快变为哄笑。
笑了一阵后,叔叔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让我吃了一惊呢。阿兰”
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声音,眼中露出第四次的惊讶。
这次,是真正的惊讶。
“你比我预料中聪明得多。真没想到”
“这是第二次被你表扬聪明呢,稍微有些不好意思”
阿兰用左手抓了抓头。当然,视线保持警戒并没有从叔叔身上移开。
“不过,你还是个蠢货。既然想通这些,就应该趁我不备杀了我才对”
“我不想成为那么卑鄙的家伙……那不适合我,昨天就明白这点了”
“明明乖乖沉默地逃跑就好了”
“那也办不到。所以我才来这里,想做个了结”
治安官笑了。
那是至今以来从未露给阿兰看见的表情。为杀戮的预感而激动的欢喜笑容。稍微前蹲着,缓缓敞开上衣的前身,手朝枪托旁伸去。
另一方的阿兰以自然的姿势挺起上半身,手朝着腰际。
接着一动不动。
如同燃烧起来般充斥的杀气,烤炙着两人的神经。
渐渐侵蚀着两人的心,紧张高涨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大脑变得麻痺般,只有心脏的跳动声在耳中格外巨大地响起。
到极限了,就在阿兰这么心想的瞬间。
先动的是治安官。
“喝!”
随着尖锐的出气声,柯尔特被拔出来,在数分之一的刹那中,按下击铁。
两声——枪响
“……呃……”
阿兰的帽子被吹飞,数根头发飘散。
随后,
“………………不可、能……”
一边盯着自己上半身左胸上的一处焦黑的小洞,一边满脸不敢相信表情的治安官嘀咕到。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
“阿……兰……”
“再见了,叔叔”
阿兰再次扣下扳机。
子弹精准地射中眉心,气绝的戴维·格林伍德治安官如同后退般,背部缓缓倒向地面。
一瞬间的寂静。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前如同雕像般站在那里丽丝,叫了起来。跪在治安官身边,摇着他。
“不要!戴维,戴维!!”
边哭着,边一次次摇着治安官。阿兰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你死了我该怎么办?谁来保护我?”
心已干涸,涌不出任何感情。
就那样哭着,不久丽丝站了起来。蓝色的眼睛中充溢憎恨之色,被几乎是疯狂的感情扭曲了表情,看上去仿佛恶鬼一般。
“……你杀了他”
平时的她从没发出过的低沉嘶哑的声音。
“是啊……没错”
“你自暴自弃杀了戴维。还有克莱顿!我会证明的”
“随便你”
无所谓地回答后,将枪插回枪套中。
“你会被牛仔他们宰了!活该!这就是从我这里抢走戴维的报应!你就带着杀害治安官的污名,被凄惨地吊死吧!”
看着她脸上掉落的大粒泪珠,阿兰心中第一次出现的感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憎恨,甚至不是厌恶。
只是可怜——
“对不起,丽丝”
“我不叫丽丝,也不叫伊丽莎白!我是费莉西亚!费莉西亚·麦克唐纳!只有戴维会这么喊我的名字!你就成为秃鹰的食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