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他大概不会有变成那样”
不知何时起,阿兰身后站着一个人影。丽丝瞪大了眼睛。
“桑迪……”
“不只我一个”
桑迪发暗号似的挥了挥手,数个娼妇——看到她的指示走了出来——接着还有一些女仆和酒保也纷纷出现。
“啊、啊……你们……全部,听见了……”
丽丝哑口无言。
“作为证人来说足够了吧,阿兰?”
显得疲惫的声音。阿兰明白,她大概也对刚才的那一幕感到余味苦涩吧。
没有回答,拾起被吹飞的牛仔帽,弹去尘埃。注视着帽冠上被射穿的弹孔,回味着刚才。
如果自己那颗快了一瞬间的子弹所造成的冲击,没有让叔叔的准头偏掉……自己现在就已经死了。这是个在数分之一秒内划分生死的残酷世界。
自己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之中。
“怎么样?派大用场了吧?”
看见头上飞来飞去的小人影,阿兰终于露出笑容。
“是啊,帮大忙了。由衷感谢Goldman&Thomasr公司的优秀信使”
“嘿嘿!”抱着胳膊挺胸收腹的飞飞。“啊,差点忘了,钱你可得照付哟”
“稍后到治安官办公室来拿吧”
“好~那么我还有工作,先走咯!”
目送着从屋顶的间隙中飞去的身影,桑迪也笑了。
“吓了我一跳唷,突然收到你发来的传信。要我带几个人过来”
“都是飞飞的功劳。虽然离城市有三公里远,没想到发了信号之后真的马上来了。金字招牌名不虚传。比起她我更担心的是桑迪会不会来”
阿兰露出雪白的牙齿,桑迪则表情变得不爽起来。
“什么哟,我从一开始就相信阿兰的!”
“是嘛”
“可恶!给我等一下,阿兰,你那是对待恩人的态度吗!?”
“呵呵呵,抱歉抱歉”
“丝毫没有诚意!!”
“真的很感谢你,谢谢,桑迪”
桑迪抱着胳膊,哼,地大哼了一声后,模仿着阿兰的口吻说道,
“是吗”随后,表情突然缓和下来“不过呢,她可是真的相信你哟。说什么阿兰绝对不会是凶手,昨天给我闹了一晚上呢”
她指着的,是一位少女。
“哥哥……”
眼中含着泪花,强忍着不让泪水涌出来。
“约瑟……”
摊开手。
抱住飞奔过来的小小身体。
“……谢谢,让你担心了”
“呜……呜……哥哥……”
只是,点头。
脸蛋埋在阿兰的衬衣上,打湿了两块地方。
就在这时。
“去死吧!”
被这温馨一幕完全疏远的丽丝,拔出不知藏在哪里的匕首,朝着抱在一起的阿兰与约瑟冲去。
她握刀的方式绝不是外行人。她的姿势清楚显示她是个有经验的杀人者。
不过。
“好了,至此为止”
不知何时绕到背后的桑迪抓住她的右手腕,轻轻拎了起来。
黑色的瞳孔中,出现危险的气息。
如同喃呢般靠近她的耳朵。与平时完全不同的语气,
“老老实实地,伊丽莎白。我要是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捏碎你的手腕哟。你是知道的吧?”
“痛……!”
哗啦,匕首落地。桑迪松开手。
丽丝抚摸着眨眼间就出现的手腕淤青,跪在地上憎恨地抬头看着阿兰。周围的人,马上用绳子绑住她的身体。
“……虽然我也不愿那么想。但杀掉克莱顿的人,就是你吧,丽丝。杀了人之后,竟然还能那么冷静……”
回答,是一口吐在脸上的唾沫。
用力挣扎的她很快被按倒在地,被粗鲁地拖走。
阿兰悲伤地探试了一下脸颊,桑迪的手掌不知为何温柔地拍在他的肩上。
“总之……这就算是解决了?”
歪着头,做了个鬼脸。这时候的她,意外地露出些孩子气的表情。
阿兰表情一僵。
“不,还没。还有载货列车的那件事,得去找市长——”
正好在这时,为押走丽丝,大门的门闩打开后,外面聚集了许多人。
“啊呀,真是盛况呢。不过枪声那么响,变成这样也是当然的吧”
桑迪耸了耸肩,叹了口气。走了出去,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惊愕的居民们,马上把市长给叫来了。
朝着一路大汗淋漓地跑过来的坎宁安,桑迪再次把事情说明了一遍。
“……怎么会有这种事……那,治安官死了?”
惊惶失措地狂擦汗的中年男人的样子,让阿兰甚至觉得滑稽。明明是市长却好像没有当事人的自觉性。
“你可以自己去确认一下哟”
转过身让开道,坎宁安提心吊胆地朝仓库里看去,马上又瞥开视线。虽然没当场吐出来,但用手帕拼命捂着嘴低头。大概是忍耐呕吐感吧。
算准了他冷静下来后,阿兰静静问道,
“能够相信了吗?”
“虽然不敢相信……但也只能这样了。真没想到……”
“惊讶请留之后。市长,有件工作想拜托你”
“工作?什么事?只要是市长的义务我都会帮忙的”
“请向最近的骑兵队据点发电报,请他们出动。能够阻碍载货列车的只有军队。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现在还来得及”
“可是……军队会那么简单地行动……”
拉过市长的手腕,粗鲁地把他拉过来。遥远人群,确认周边没有人会听到之后,还是压低声音说,
“这次前来袭击的是不死者秘仪团的幽鬼们。那可不是死烂尸体或骷髅之类的可爱东西。如果你不想让这个城市化为地狱的话,就快去通知军队。光是市治安官助手这个名字对方是不会理会的,你的市长头衔是必要的!”
市长的脸色聚变,惊愕地看着阿兰。马上点头道,
“好的”
“这件事不要让城里人知道。不然肯定会引起恐慌”
“这我知道”
市长慌张地跑出去,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停下脚步。
眨眼间已经变回平日的那个为了获得名为市民的观众们的掌声的他,只见他拉开嗓门大声道,
“不过在那之前,我以市长的权力,要做一件事。阿兰,你从今天起就是市治安官了。愿神保佑你的工作”
演戏似的划了个十字,然后又匆匆离开了。
“……这家伙,真是个像蝙蝠似的家伙。只要是面对强者,对谁都一副讨好的脸色”(C注:蝙蝠因为既非兽类也非鸟类,所以转指那种两面都不得罪的人)
阿兰意料之外的发展而惊讶得张大嘴,在他身边,不知何时走来但同样惊讶的桑迪解释到。
阿兰重新打起精神。
“早知道市长是那种人了”
“不过呢……你知道吗?那家伙对克莱顿的产业也有投资吧?”
“恩,从叔叔……从治安官那里听说过”
“他似乎以此为要挟,向克莱顿的遗孀要求得到几乎所有城里店铺的经营权哟。虽然牛仔们很愤怒,不过市长似乎打算把这件事告上法庭……哇,等一下,你们在干什么!”
桑迪没能继续说下去。阿兰被蜂拥而来的人流给包围,大叫着被人流冲走。
不久从人群之中,掀起欢声与鼓掌。众口交赞他们的新治安官。
回到治安官办公室的阿兰,把络绎不绝前来祝贺与谢罪的人流给关在门外,终于能歇上一口气了。
丽丝一句话也没说,被乖乖地押往监牢中。关上牢狱与办公室的大门,连对方的存在的感觉不到。
深深长叹一声,身体靠在椅子上。将帽子拉下来遮住脸,伸直腿。
总之,能做的都做了。对于市治安官助手——哦不,阿兰胸前的是被市民们硬挂上的闪闪发光的治安官徽章——阻挡列车,是力所不能的。
郡治安官或者是军队,大概会介入矿山那边吧。之后,如何对付不死者秘仪团,就不是自己的工作了。
虽然把家人的报仇交给别人这件事,让阿兰感到不甘。但现在的阿兰有自己的义务,那是保护这个城市的义务。
就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久又是一声长叹。
总觉得格格不入。
至今以来只为了照顾自己就尽了全力,现在却突然被赶鸭子上架似的,要担负起守护市民安全的重要职责。疲劳至极的身体,虽然很年轻,却还是发出悲鸣,要求休息。
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在黑暗中浮现出丝特拉的脸。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如果军队挡下了列车,然后被捕的话,他会作为犯罪者被审判。那时,自己该怎么做——
不过,远远在思考得出结论之前,阿兰便沉浸在温暖的睡意涟渏中,不久沉沉睡去了。
在月光垂落的耶稣像下,坎宁安跪在地上。手肘撑在治安官的棺材上,手掌握在一起抵着脑门。
城中唯此一家教会的祭坛前,他的背影好像是在祈祷。
不过,他口中嘀咕的并非是对主的虔诚祷告。
“……为什么会这样,戴维,你竟然就这么死了。没了你,我该怎么控制这个城市。因为觉得牛仔和亚人们会听你的话,我才不惜与克莱顿为敌……”
脚边有数瓶空空如也的酒瓶。嘴里冒出酒气。
说出来的句子,开始变成不适合在神明面前出现的叫骂。
“你这个没用的家伙,从以前开始就这种样子。当年我们暗风旅团到处强掠,杀掉一切碍眼的家伙。洗劫北方那群阔佬们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明明本事不错却总在关键的时候消失不见。还有以前内战的时候也是这样。在最困难战斗的时候,你总是消失。现在我终于要脱离这种穷鬼生活,接下来要大干一场的时候,你居然死掉了……你这个,狗屎!”
最后在神像面前骂了一句大不敬的话后,瘫倒了。
“该怎么做才好哟,我一个人……该怎么和不死者秘仪团讨价还价……”
穿过彩色玻璃的月光,以蓝色为基调,在地板上绘出各种颜色的马赛克。虽然常带着一种幻想气息。但今晚却有所不同。因为有这个俗人坎宁安的存在,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一下子变得庸俗了,如同褪色之物一般。
他的脖子上,突然吹来一阵冷风。
不,那是错觉。是一股让他全身汗毛竖起的恶寒向他袭来。
慌张地转过头。
“……难看的男人。人类从高到低,各种模样都有呢。”
“索、索菲亚大人!”
赶紧跳起,叩拜在地。
就算不是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小命,他也会这作吧。女人散发出并非这个世界的气息,对于胆小如鼠的坎宁安来说,是无法抵抗的压力。
索菲亚的眼中增添了一道红色光芒。
“虽然曾经将我们秘仪团的纹章授予你。但看来你还是没有那个资格”
“请、请原谅我!我这种下贱之人无法理解其中的价值,不小心就随便……太、太对不起了……”
“闭嘴,小家伙”
尖锐的声音与另一种更尖锐的气息。
哗啦,身体无力,一动不动。
——恐惧。
“哼,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你至今都没理解”
“呀啊……”
听到这实在不成体统的惨叫,索菲亚皱起脸。不过,似乎不再想与这个如同垃圾般的男人说话,转开视线。
她朝着治安官的棺材。用有些生气般的声音招呼道,
“……还想睡到多久。已经到起床的时候了”
像是回应她般,咣当,棺材动了。
随着振动逐渐变大,棺材两头令人毛骨悚然地相互跳动起来。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折腾似的。
不久,被钉得严严实实的钉子同时弹起,棺材盖子同时轰的一声碎了。
从中出现的是,
“……那个小鬼,我要宰了他……”
是因为僵硬的肌肉还没恢复吧?以笨拙的动作站起来的格林伍德治安官——他已经不在是他了。
瞳孔中失去虹膜,闪耀着黑色的红光,肤色泛紫,完全不像有血液在下面流动。透过衬衣,在其胸口附近,有什么东西透出异样的光辉。就仿佛是黑暗本身所释放的光辉一般。
在他胸口饰品上浮现出的是连接成五芒星纹路的文字。那是非人类的语言,『超越永远且身为不死存在者所统治世界的到来期待与等待者拥有绝对价值』——魔界的语言。
换成人类的语言就是,不死者秘仪团。
“还是吸血鬼吗?原以为是你的话,或许有可能成为血族……”
“不过,我已经重生了。成为拥有力量的存在!啊,多么……美妙!感谢你,索菲亚!”
索菲亚竖起柳眉。愤怒结晶一般向周围扩散。
不过,声音却还是那么平静。
“你,以为在向谁说话?命令你跪下,称我为索菲亚大人”
原治安官以膝盖一跃——已是非人的动——就那么叩拜在索菲亚的脚边。
“非常抱歉索菲亚大人。您赐予于的美妙力量,让我忘乎所以了”
“明白就好”
索菲亚这时小声叹息道,
“……你现在已不能留存这个城中。跟着来吧。虽然打乱了预定,但也没什么大碍。明天这个城市便是我等眷族之物。正是你立功的机会”
“如您所说”
站起来,恭敬地手捧原本置放于棺材中来复枪。先行一步,打开门。就在两人即将走出去的时候。
“等、等等我……”
一声软弱的声音叫住了两人。那是伸着手,胯当间一摊水迹,蹲在地上的坎宁安。
“怎么,还有事?”
“说好的……和说好的不一样。您不是说过,这是为了让市民们知道你们的恐怖。没说过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幽鬼……让我控制这个城市,让矿山从中获益,让我逐渐控制整个郡,然后把我推上联邦议会……从内侧把这个国家变成不死者秘仪团的从属物,我不正是作为你们的尖兵,被提拔出来的吗……这不是说好的吗……”
“情况变了……”
“情况?什么情况?”
元戴维·格林伍德治安官挑起眉毛。
“……就算暴露了也无所谓了。因为菲兹尔挖出了暗黑银”
“什么!?”
大概是人类的习惯根深蒂固吧,治安官深吸了一口气。盯着自己胸口的纹章。
“若是能大量提炼,便无需那种迂回的手段了”索菲亚说着,可爱地耸了耸肩膀。“也就是说尔已经没用了哟,坎宁安”
“太过分……”
抗议很快中止了。直觉告诉他,索菲亚只用一根手指头就可以宰了自己。
“那、那至少……至少也给我永远的、生命……”
索菲亚再次耸了耸肩膀,魔的气氛忽然变弱了。
“真是、厚颜无耻。你这样的杂鱼,要再多也没用”
“求您,求求您了!请给我这个曾经获利过一次团员徽章的人,再一次机会!”
看到以膝盖爬过来的坎宁安,露出讨厌的表情,但索菲亚还是说道,
“你这么说,算是抓住我的弱点了哟。契约就是契约。虽然在你弄丢那个的时候,便已结束,但魔界也是有信义的。虽然与人类的形式不同、呢”
“那么……”
坎宁安脸上同时出现的欢喜与恐惧混合的表情,很是精彩。
索菲亚叹了气口。
“没办法,伸出脖子吧。竟然得吸下流的中年男人的血液,好恶心……”
索菲亚皱着脸。用两根纤细的手指捏着鼻子,好像厌烦般说道,
“不过,你这个年纪却连尿水都忍不住吗?你,真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