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睡眠不足的状况下,隔天一早,我步履蹒跚,拖着疲惫的身体前往学校。
「嗯——!今天也是好天气呢,老哥!」
与我相反,妹妹有精神得过了头。她砰砰砰地用力拍打正在走路的我的背脊。天空现在阴沉沉的……
「怎么啦,把背挺直!一日之计可是在于晨喔?」
「仔细一听你说的话,就觉得你非常不知所云。」
「你没把背挺直,这样看起来会更矮唷?」
「啰嗦,别管我。」
「啊——!后脑勺有睡翘的头发!我之前竟然看漏了!」
妹妹从书包里拿出粉红色的凯蒂猫梳子,从后方粗鲁地梳起我的头发。
「好痛好痛!梳子刺到头皮了!」
「忍耐一下啦,要是老哥衣衫不整,做妹妹的我也会丢脸啊。」
受不了,为什么这家伙会这么没人没小又粗鲁啊。就算长相甜美,以这种性格肯定交不到男朋友……
「呜喔,真幸运,今日子在那里!」
嗯?不知从何处传来奇怪的声音。
「我说过了吧,秘诀就是早五分钟出门!」
怎么搞的,背后一阵灼热。难道是太阳的紫外线?不,怎么可能,现在才五月,太阳光不可能这么炎热。这该不会是……视线?
我尽可能不要移动脸的方向,只试着悄……悄以目光寻找那道视线。在离我们有段距离的电线杆后方藏着两个男生。他们穿着附近男校的制服,一大早就对妹妹投以炙热的视线。原因果然是他们吗!
「也对,这得赶快发到后援会的留言板上才行。日向今日子离开家门的时间是七点三十五分……」
他们用手机输入了某些东西。我那如同小飞象般的顺风耳抓住他们的声音。为什么别校的男生会知道妹妹的全名?不,更重要的是,喂,他们说了我无法置若罔闻的话!
「……为什么别的学校会有你的后援会?而且组织好像很庞大。」
「后援会?那是什么,我不知道呀。」
妹妹吓了一跳。说她在装傻,她看起来又像真的不知道。但是视线愈变愈多,多到背上会被盯出一个洞。不只背后,到处都有视线朝着我们。为什么妹妹没有注意到这些视线?是迟钝过头,还是没有兴趣?
我稍微移动视线,环顾四周。墙壁后、围墙旁……到处都有一边躲躲藏藏,一边不知何时聚集到我们身旁的各种五花八门男校的高中生,跟在我们身后。
不,这里并非只有那些躲起来的人。有人走在前方不远处,还不停转过头来看。有人隔着一条路,在对面的路上偷偷骑着脚踏车与我们并行。有人在屋顶上朝我们追来。
「你的粉丝团里还参杂着忍者吗?」
「什么?※牛筋蒟蒻?」
「不是那种把牛筋跟蒟蒻一起煮得又甜又辣的神户名产啦。」 (编注:粉丝团与牛筋蒟蒻的日文发音相近。)
「电视上播过的牛筋蒟蒻拉面看起来很好吃呢~」
「你一天到晚都在讲拉面。」
「拉面很好吃啊。熟呼呼的,能温暖身子,又好吃,又吃得饱,有种坚忍而脚踏实地的硬派感觉耶。而且价格也很合理。」
「女孩子的主食不是可丽饼啦、圣代啦,诸如此类的甜点(笑)吗?」
「不知道东京有没有可以吃到牛筋蒟蒻拉面的地方呢?老哥,下次带我去啦。」
「为什么我非得跟妹妹去吃拉面不可!」
或许是因为水球社的运动量很大,身体需要能量的缘故,妹妹完全是个食欲比色欲更旺盛的小鬼。这么说来,就算有这么多粉丝团跟在后面,朝她投以热情的视线,她会毫无自觉也是很正常的。对这些比牛筋蒟蒻还引不起她兴趣的粉丝们,我忍不住心生同情。
「不过,如果你想跟我一起去吃拉面的话,首先就要穿更像样点的便服喔!」
妹妹竖起食指,一脸嚣张地说。话说,是从什么样的发展连接到这句台词的啊?
「不不不,我一次也没说过要跟你去吃拉面吧?」
一阵刺痛。我感觉到视线刺在背上时,那股锐利的疼痛。
这是粉丝团们的视线……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这群人的嫉妒似乎达到了顶点。
「虽然听说过她有哥哥……但就是那家伙?跟妹妹完全不同啊!」
「嗯,还不到丑八怪的地步啦,不过很普通。」
「如果是个超级丑八怪,有时候反而会被当成有趣的家伙,因而大受欢迎。那种平凡又不起眼的类型是最不会受欢迎的。」
「对啊对啊。那家伙如果不是今日子的哥哥,就只是路人中的路人吧。如果以一般人的身分,根本没办法跟那个日向今日子对话啊。」
什么东西啊,妹妹是哪个国家的王族吗?
「哎,日向今日子也说跟他走在一起会丢脸,他应该很快就会被踢到一边了吧?那种程度的哥哥根本用不着在意。」
嗯——听他们说得毫无顾忌,我一早就开始心情低落了。
「老哥,那些家伙是不是从刚才就一直在乱说话?要不要教训他们一下?」
妹妹用似乎被点燃怒火的微妙表情,瞥向跟在后面的几个男生。不愧是敢用超近距离跟在后面的男生,似乎都很有自信跟胜算,是群连身为男性的我都不禁会多看一眼的帅哥集团。妹妹一回过头,他们好像想引起她的注意力,露出闪亮的白牙,笑着向她挥手。
不管怎么说,青春期的女生都是喜欢帅哥的,妹妹心里应该也觉得不坏吧……正当我在想这样的事情时,我的手臂突然被妹妹用力拉过去。
「不过啊!睡到头发翘起来,某方面来说也很可爱呢!」
妹妹以能让后面那些人听见的大嗓门,说出语气平板的台词。帅哥集团露出「咦?」的表情,手足无措。好像在说「为什么我们被无视了?」而传出阵阵骚动。
「你、你突然说些什么鬼啊。」
「而且老哥的佛教兴趣真是知性呢~知性的男生很受女生欢迎呢?」
「你昨天不是一直批评佛像长得古怪吗?」
「哎,我的意思就是,果然还是硬派的男人比较帅,还有老哥是我自豪的哥哥☆最——喜欢你了☆」
由于无法理解妹妹出于何种意图,突然开始扮演起感情良好的兄妹,让我感到困惑不已。
而帅哥集团已然陷入混乱状态。
「最最最最最最最——喜欢?」
紧贴住我手臂的妹妹朝后方一瞥。由于嫉妒的火焰瞬间蔓延开来,帅哥集团已经全被烧成纯白的灰烬。
「骗、骗人的……我不相信也不承认……比起我们,她竟然更喜欢那种哥哥……」
妹妹像在恶作剧般地吐着舌头。
此时我注意到了。虽然妹妹一直都很随兴而为,但她这次的随兴举止是为了包庇被那些家伙们说坏话的我。
(竟然会受到一直以来都没大没小的妹妹同情……我真的那么惨吗……)
啊,我已经低落到没办法重新振作的程度了。
就这样,我在上学途中的学生们视线注目下,被勾住我手臂的妹妹拉扯着往学校走去。
我在沮丧的情绪中听完上午的课。
午休时,比叡跟高野到我的座位旁邀请我。
「日向同学,比叡同学今天刚好没带便当,要不要一起去学校餐厅吃饭哪~?」
「便当……」
我抽出放在书桌里的便当盒。老妈很会做菜,隔着透明盒盖,可以看见配色美观、看起来很好吃的便当。但是我今天心情烦闷,根本吃不下。
「比叡,你能帮我吃掉这个便当吗?」
我把便当盒塞给比叡。比叡吓了一跳,数度交互望向我跟便当盒。
「咦咦?这样好吗!?日向同学的午餐要怎么办!?」
「我……要自己去屋顶打坐一下。」
不过是被旁人说了几句「不受欢迎」的闲话、又受到妹妹的同情,心情就低落至此,代表我还没有澈悟。我想沉淀一下心情,让心灵化为空无。
「这样啊~那我就收下啰~」
或许是从气氛中理解到我的心情,比叡跟高野没有再多加询问,也没有跟着我来。果然我澈悟的程度还完全比不上这两人。或许是因为这两人在走访寺庙与佛像的假日中,我的时间都被浪费在当妹妹的保镖,因而产生了差距吧……我对妹妹感到有点怨恨,同时走向屋顶。
平常会有不少女生来这边吃便当,不过或许是因为天气不佳的缘故吧,屋顶上难得没有任何人。从早上开始天空就有点阴沉,现在还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来。
「这样正好,反而能当成修行。」
我在屋顶正中央盘腿打坐,在愈来愈冰冷的雨点拍打下进入冥想。
在静谧的地方,边聆听雨声边冥想,心情就逐渐平静下来。
(无论是受欢迎还是其他世俗的烦恼,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放在眼里,所以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没什么好沮丧的啊?嗯。)
开始略微增强的雨发出淅淅沥沥的悦耳声响,在耳边萦绕,宛如由完美调和的和弦所构成的音乐。
哗啦……
在和谐的音调中混入了杂音。
脚步声?……在这种雨势下,谁会跑到屋顶来?
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女孩站在雨中。她撑着有蓝色水滴图案的雨伞……看起来是一年级。
她比妹妹高一点,有着黑长发,白皙皮肤,以及线条清晰、看起来很坚毅的脸蛋。她撑着伞,两脚与肩同宽,状甚高傲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盯着正在打坐的我。应该说是瞪着我。
我找不到自己被陌生女孩瞪着的理由。当我想着「是不是认错人了」,正在东张西望的时候……
「你是日向……学长。对吧?」
她这么问。我们这间学校的方针是不戴名牌,但她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姓呢?她是不是不知道我的名字?
「啊,嗯、嗯。你怎么会认识我?」
「因为我是今日子的朋友。」
「咦?原来我妹妹有朋友啊。」
身为她的哥哥,我稍微放心了。但听到这句话的她显得很不开心,露出更加不悦的表情。
「日向大哥没有从今日子那边听说过吗?你有听过三剑凛世这个名字吗?」
「不,完全没有……那是你的名字?」
「今日子跟日向大哥感情很好吧,这样你至少有听她谈过社团活动吧?」
「不,我们感情一点也不好。」
倒不如说我觉得她很烦。
「你说社团活动,意思是说你也是水球社社员?」
「对,我从国中时就跟她一起参加水球社,你真的没听过我的名字吗?」
我从来没去看过水球比赛。虽然妹妹一直吵着要我去加油,但我断然拒绝。所以我完全不认识这个叫凛世的女孩,也不认识其他社员。这跟我无法下水的理由又有所不同。简单来说,由于水球是水中的格斗技,当战况白热化时,泳装不小心被拉掉或是脱落的情况相当多。也就是会变成所谓的露点状态。所以我死都不会去看。
每当我这么说,班上的白痴男生就一定会说:
『好可惜!你就去看啊!』
「你是白痴吗?」我的看法就是这样。不只是为了想要远离烦恼之类的理由,观众席上可是有其他观众,还有一大堆来帮朋友加油的女生跟监护人喔?
有人不小心露点时,不知为何,这些人的视线都会集中在男生身上。接着八成会有群气焰嚣张、看来像那个露点者的女性友人三人组毫不客气地走过来,开始集中火力攻击。
『你刚才看到了吧?看到了对吧?』
『没看到?骗人,你一定看到了吧!』
『还找藉口,真没男子气概!你这个色狼、大变态,去死!』
哎,就算把情况想像得轻微一点,同样也是这种感觉。所谓的高中女生,就是只有对现实一无所知的人才萌得起来的生物,但实际上她们的暴躁脾气与斗争心都达到了需要警戒的程度。如果去看水球比赛,光是偶然碰上露点场面就被当成重大犯罪者的话,我可受不了。也就是说,必须避开瓜田李下的嫌疑。
「喂,日向大哥!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被凛世一吼,我才回过神来。不行不行,我好像因为长久以来的冥想习惯,一不小心就会对眼前的人视若无睹。不过为了这种小事就暴怒,高中女生果然比黑道还容易抓狂啊。
「不,刚刚有点……你说水球社怎么了?」
「唉——」
凛世似乎感到疲惫不堪地叹气,然后用极度鄙视的目光看着我。
「真不敢相信,你这种一天到晚神游的人,竟然是那个今日子的大哥。」
突、突然说这什么话啊?为什么我得被初次见面的女孩这么说不可?打从一开始,凛世全身似乎就弥漫着敌意的气息,一直用想立刻杀掉我般的眼神瞪着我。
「难道你超讨厌我妹妹,是她的劲敌?」
我这么一问,凛世就更加愤怒地大吼:
「才不是!我是今日子的好朋友,而且是最好的朋友!你明明是她的大哥,为什么完全不知道啊!」
「我就真的没听过啊,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凛世实在太过愤怒,让我有点畏缩。凛世按着额头,像是想说「这家伙没救了」似的,刻意大声发出「唉——」的叹息,然后狠狠瞪向我。
「唉,算了。我有话想跟你说。」
「请问是什么事呢?」
我浑身发抖,像只可怜的小羊。从至今的发展来看,感觉她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正当我做好这种觉悟时……
「请你跟我交往。」
咦?
我挖了一下耳朵。由于我没什么自信,所以又挖了一次。
「不,要『交手』是不可能的。你有练水中的格斗技,这对你而言或许是家常便饭,但我没办法下水啊。」
「都特地挖过耳朵了,你的听力是怎么回事啊!我说的是『跟我交往』啦!」
「要用长枪之类的吗?」
「你想被杀吗?」
凛世收起伞,用力指向我的鼻尖。
「哦,你的意思是要用伞来厮杀啊。」
「日向大哥真是听不懂人话啊——说到交往,当然是成为情侣的意思啊!」
「咦……?是要成为情侣的那种交往?」
跟我交往?这个感觉性格超恶劣,但只看外表的话算是苗条白皙、容貌有点凶狠但还算端正的美少女,说她要跟我交往?
突如其来的发展,让我像被狐狸捉弄了一样茫然。我脑中一片混乱,维持着打坐的姿势呆滞地望着她。此时,她白皙的脸蛋整个泛红,勃然大怒了起来。
「为、为什么一脸惊奇地盯着别人的脸啊!快点说『好,我很乐意』啊!」
凛世一边用力拿伞抵住我的鼻子,一边这么说。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说出来的话跟行动完全不吻合啊!
啊!
我想起来了。传说中,当释迦牟尼为了顿悟,在菩提树下坐禅冥想时,有个恶魔出现,展现各种幻觉来干扰释迦牟尼的冥想。
没错,这也是幻觉。也就是说,我在不知不觉之间接近了开悟的境界,所以恶魔才会向我展现幻觉。释迦牟尼也曾被美少女之类会引起欲望与烦恼的幻觉所侵袭。在我面前的凛世乍看之下是相当美丽的少女,但她其实是恶魔,所以个性才会这么糟糕。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先说好,我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停止坐禅喔。给我滚开,恶魔!」
我下定决心,沉稳地重新摆好打坐姿势,紧紧闭上眼。
「你在说什么啊,女生都告白了,怎么可能就这样乖乖离开!我说希望你能跟我交往,你没听到吗!」
戳戳戳戳——凛世以惊人的速度用伞的尖端戳我。好痛的幻觉啊。我说啊,你不要连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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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是游戏摇杆上的按键喔!
「我听不到恶魔的声音。明明是幻觉却会痛,大概是因为我的修行还不够的缘故。要是此时惊惶或逃跑,就会正中恶魔的下怀。这也算是修行,不管对我做什么事,我都不会中断打坐。只要顿悟了,幻觉应该就会消失才对,一定是这样。」
为了集中精神,我更用力地闭上眼,拼命想回到冥想状态。
不过凛世却烦躁起来,开始「戳戳戳戳戳戳」地加快用伞戳我的速度。你是啄木鸟吗!
「好痛好痛!明明是幻觉,但这也太痛了!」
「谁是幻觉啊!为什么要逃避现实?你先给我张开眼睛,认真听人说话!我说『请跟我交往』,你是没听到吗?」
「我说了不要戳啊!明明全身散发着充满敌意的气息,还叫人跟你交往,这在现实中根本是不合理的发展吧!这代表你就是幻觉啊!」
「为了证明我不是幻觉,我就戳到出现一个洞为止,你觉得如何?」
凛世的声音相当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家伙好像真的打算一直戳下去。她说的「交往」,果然还是用雨伞戳刺交手的意思吧!我连忙张开眼睛,自暴自弃地回答:
「我懂了啦,我懂了啦。我会听你说!但是不管怎么想,这个状况都很脱离现实啊!如果你不是幻觉,那就代表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我没有打鬼主意!我喜欢上你,所以跟你告白,这很理所当然吧!」
「不可能!长相平凡,又是佛像爱好会的我会单方面受到女生欣赏、告白,这不过是童话世界的幻想!在这个现实世界发生这种情况,除了整人节目跟美人计以外没有别的可能!」
「日向大哥真是多疑耶!」
凛世烦躁地抛开雨伞,扑到仍然维持着打坐姿势的我身上。
「呜哇!」
凛世把我压在下面。我想把她甩开,但她不愧有受到水中格斗技的锻炼,身体动也不动。
她的外表看起来很苗条,体重也相当轻,压在我身上的臀部跟大腿的触感也很柔软。感觉就像有只猫坐在腿上一样。
从这个描述来看,感觉好像可以轻易将她推开,但我其实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看来她似乎对我用了相当高超的摔角关节技。
「不是有句谚语说,送到嘴边的肉,不吃则是男人之耻吗!现在柔弱的女孩鼓起勇气向你告白,你连开心答应的勇气都没有?」
「我说……你哪里柔弱啊,水中的格斗技原来不是比喻啊!你还真的精通格斗技吗!」
「这不是格斗技!光看就知道了吧,我在诱惑日向大哥啊!」
「哪看得出来啊,这哪里算是诱惑!」
「我有点太强硬了吗?嘿嘿☆」
「什么嘿嘿☆啊!救命——谁来救救我啊——!」
我的手脚动来动去,同时拼命大喊。此时传来砰砰砰地在水泥阶梯拾级而上的声音,比叡跟高野从屋顶门口冲了出来。
「怎么了,日向同学~!」
「啧,碍事的家伙……!」
凛世迅速拿起伞,从另一边的楼梯撤退。好快。不管怎么看,现在的状况都不像女孩告白之后害羞逃跑的情景。真要说的话,「暗杀者失手逃跑」的形容才是最恰当的。
「你没事吧,日向同学~?背后脏兮兮的喔??」
他们把我扶起来,我带着得救的心情来回看着两人。
「你们两个出现的时间点还真刚好。」
「嘿嘿嘿……其实是因为日向同学没精神的样子让我们很担心,所以吃完便当就一直在找你喔~」
「这、这样啊……」
我不禁泪水盈眶。两人的友情与被凛世袭击的恐怖感突然重现心头,我忍不住紧抱住两人的脖子。
「比叡、高野!谢谢你们,我刚才好害怕~!原来会在打坐时被恶灵袭击的,不是只有释迦牟尼而已啊!」
「发、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相当手足无措。
多亏了比叡跟高野,我总算平静下来。
接着到了放学时间,我打开摺伞,正要离开校舍打算回家。
此时,某个人从走廊另一端……
发出「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的声响。
那人扬起漫天灰尘,以惊人的速度朝我奔来。我心里一惊,回头去看。发丝飘扬着、以百米十秒的气势向我跑过来的……是凛世!
「发现日向大哥!」
「呀——!」
凛世扑到我背上。
「……谛揭谛。波罗揭谛。」
「为什么要念般若心经啊?」
「我想说你会不会因此逃跑。」
「为什么要把我当成恶灵啊!」
凛世从背后用力压住我的头,对我使出裸绞技。即使是在菩提树下开悟的释迦牟尼佛,应该也不曾受到会使出这种直接攻击的恶灵侵扰吧。
「好痛苦好痛苦!住手啊,我会死!」
「希望我住手的话,就跟我交往!」
我的颈骨在哀号,凛世的胸部紧压着我的后脑勺。虽然看起来很苗条,不过凛世大概是穿衣服显瘦的类型,胸部相当有分量……不对,现在不是做出这种悠哉感想的时候。呼吸好困难————
「不管怎么想,这种姿势根本不像恋爱中少女的告白场面吧!」
「为什么啊,我都对你发动这么强的attack了!」
「你的attack根本就是从英文直译过来的『攻击』的意思啊!」
「没差啦,快点跟我交往!」
喀喀喀……连脊椎骨都开始发出哀号。在凛世的攻击中明显感觉得到恶意与杀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叫我跟她交往。虽然我不曾被人告白,但这情况显然有问题吧?
糟糕……周围的景色开始笼罩上朦胧的白雾。意识开始模糊,我说不定会死……
「喂~!这个女人在做什么啊~!」
远方传来呆头呆脑的声音。啊啊……原来比叡跟高野来救我了。
「可恶,又是刚才那些碍事的混蛋吧!但是我绝对会让日向大哥跟我交往的!」
丢下比魔鬼终结者所说的「I’ll be back.(我会再回来)」还要更恐怖的一句话,凛世就放开我逃走了。
「呜……咳咳!咳!」
我不断咳嗽,但总算能吸到新鲜空气。比叡跟高野把趴倒在地的我扶起来,让我坐起身。
「没事吧,日向同学~?」
「呼、呼……谢谢,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
「刚才的女人很明显带有杀意呢~可以说是如同袭击释迦牟尼佛的恶灵般的存在啊~」
不愧是厉害人物,他们也感受到那股杀气了吗?
「那是杀气,不是善意对吧?」
「如果那叫善意,朝着对方的脸发射反坦克火箭炮也算是善意啦~」
「搞不懂……为什么我非得被那种家伙缠上不可?」
「还好赶上了哪~在我们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时,你马上一个人回去了,我们才会担心到连忙追过来哪~」
「抱歉。发生了许多事情,让我有种多重的疲惫感。刚才我是想快点回家。」
原因之一是睡眠不足,之二是早上被路过的高中男生贴上「普通又不受欢迎的家伙」这个标签。最后一点,就是午休时遭到凛世的袭击。
我也算受到他人告白了,所以「不受欢迎的家伙」这点有误。但是明明被告白了,为什么我的脖子会这么痛,心情会低落到谷底呢?
「我们送你回家吧~?反正有定期车票,可以中途下车~」
「是哪,明天早上我们也会在日向同学搭车的那站等你,然后再一起来上学~」
两人一脸担心地说着。嗯,请务必这么做。凛世或许还会再来找我。
「谢谢。朋友果然是不可或缺的。」
「你不用在意啦~试图让修行者堕落的恶鬼,就是我们共通的敌人~」
消沉的我感受到两人的温柔,差点就要掉下眼泪。
多亏这两人,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受到凛世的攻击(写成攻击,读做attack)。
虽然如此,凛世仍然持续狙击着我。放学后大概是因为有社团活动,她不会前来袭击,但早上她会在校门旁两眼发光地盯着我,下课时间时,我也会在教室附近感受到杀气。
听到别人说朋友的坏话,没有人会觉得好受。所以我没有跟妹妹提起凛世的行为。
不,正确来说,由于我对凛世太过异常的行动感到担忧,所以不着痕迹地探问过。
「啊,水球社是不是有个……叫三剑的女生?」
在晚餐餐桌上,食欲不振的我边用叉子戳弄起司汉堡排,边这么询问。妹妹这个充满精神的运动少女一如往常地呈现饥肠辘辘的状态,她一边大吃大喝,一边神色如常地回答:
「嗯,是凛世嘛。她是我的朋友喔。」
「是超级好朋友?还是竞争对手?」
「就是普通朋友啊。老哥会在意我的社团活动,这还真稀奇呢,你打算来参观下次的比赛吗?」
妹妹的眼睛闪闪发光,趋前靠向我。不不不,话题怎么会跑到那个方向!
「呃,没有,我不会去看你比赛的!」
「你就去看嘛。真是个冷淡的哥哥。」
老妈边喝茶边这么说。反正母亲还是无法了解儿子的……男性的心情吧?
「然后呢,凛世怎么了吗?」
妹妹这么问,不过要是要发展成「来看我比赛」的话题会很麻烦,所以我说:
「没、没有啊,哪有怎么了?啊,对了,得去抄经才行!」
我很勉强地蒙混过去,逃离餐桌旁。
「老哥——你不吃汉堡排的话,我就吃掉啰——」
妹妹的声音从背后追来,但我以超越音速的速度跑回房间。
为了抄经,我摊开比叡送我的大藏经经文。
接着,我为了沉淀心情而开始慢慢抄经,但完全无法平静。握着笔的手在颤抖,笔划歪歪扭扭,最后我发出「啊啊!?」的哀号,抱头苦思。
「为什么我会被盯上啊?我明明过着完全不跟女生扯上关系,平静安稳的悟道日子啊!我做了什么会受到佛祖责罚的事情吗?」
总之,根据妹妹的说法,凛世并不是竞争对手,所以她不是基于对妹妹的怨恨而袭击我的?话虽如此,但凛世自称为「好朋友」,而妹妹说她是「朋友」。关于这点,两者之间好像有微妙的落差。
包括妹妹在内,女孩子会在何时何地被踩到地雷都很难以捉摸,所以妹妹或许在不知不觉间遭到怨恨……就在思考这些事情时,我的头痛了起来。
不知道自己为何被盯上,是件让人毛骨悚然又不安的事。我每晚都会作被凛世追着跑的恶梦,在浑身大汗中醒过来。这时候大多是半夜两三点,之后我的头脑就会清醒得睡不着,因此我的睡眠完全不足。
「日向同学好像消瘦了呢~……」
比叡跟高野很担心睡眠不足的我,一步也不离开我的身旁。明明是男生还一起上厕所,这看起来实在很蠢,但他们没有露出任何不乐意的表情,一直陪伴着我。不愧是功力高深的佛教徒,慈悲为怀的等级就是不同。
「因为我会作恶梦。」
「哎,被追得这么紧,教你别在意就太勉强你了?再过个三天,她会不会就放弃了呢~……」
注意到躲在走廊另一端的墙壁后方、稍微探出头来监视着我的凛世,比叡发出叹息。一被比叡发现,凛世就慌张地躲到墙壁后面。但是她又不死心地悄——悄探出头来。
「我有种变成无耳芳一的感觉。」
我想起一则故事。被恶灵缠身的芳一,为了保身而躲在寺院中,虽然他一边念诵崇高的经文,试图逼退恶灵,但最后还是被摘下耳朵。与无耳芳一不同的地方是,芳一只是被拿掉耳朵,凛世却明显对我怀有杀意。
「对说了『我喜欢你』的告白对象,以杀人的劲道使出裸绞技,就常识而言根本是不可能的吧?」
「或许她就是所谓的傲娇哪~」
「她没有任何娇的要素吧。」
「哎,有句俗谚是『女人心常变,如秋季天空』,所以只要我们一直保护你,她不久就会感到无聊而放弃的~」
比叡跟高野轻拍我的肩膀。的确如同两人所说,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但我想她并没有一直追踪我这个无聊男子的精力,于是我稍微轻松了一点。
在我心情轻松起来后,我一如以往在车站跟两人道别,前往回家的路上。
凛世要参加水球社的社团活动,所以回家路上应该安全无虞。正当我边感谢着比叡他们的友情边前进时,我看到一个身穿我们学校制服的女学生蹲在道路正中央。
「……咦?」
我一下子搞不清楚状况。虽然这里是住宅区的主要干道,但也是有车子正常通行的道路。而且出门购物的太太会一边讲手机,一边用诡异的开车技巧,开着庞大的车子驶过狭窄小路……现在就是这种超危险的时间带。
在这种时间带,根本不可能蹲在道路正中央。从她一动也不动的模样看来,似乎也不是在寻找掉落的隐形眼镜。
(该不会是……被出门购物的太太开车撞到了吧?)
我背脊一阵发冷,于是冲到她身旁。
那是个身材娇小,像娃娃一样可爱的女孩。蓬松头发的两侧绑着低马尾,还有文静的稚嫩脸蛋,她看起来就像少女漫画的登场人物一样。
「呜嗯……呜呜~嗯……」
我一接近,就听到她微微呻吟。太好了,她还活着!
「你没事吧?」
我在她旁边跪坐下来。我一仔细盯着她的脸,她就皱起眉头,露出痛苦的神情。
「呜呜~嗯,呜呜呜~嗯……」
「你怎么了?」
「呜呜……心、心脏好痛……」
她用痛苦的动作紧抓着自己的左胸。嗯?
「心脏不在那里喔。」
「……咦?」
她用充满痛苦的目光看向我。
「……是在左胸对吧?」
「那里是肺。心脏在肺的附近,胸口正中央稍微偏左一点的地方。」
我一说完,她就再次痛苦地说:
「那就……嗯~呜嗯~肺好痛~……」
「不管哪边痛都没关系,不过躺在这里的话,你会被车辗到喔。站得起来吗?」
我抓住她的手腕,但她好像在反抗似地摇头,用撒娇的语气回答:
「没办法~我痛得站不起来~」
「努力一下吧。」
「我又不是盘基网柄菌的子实体,没办法那么轻易就站起来啦。」
「那是什么难以理解的比喻啊。」
「你没听过盘基网柄菌吗?」
「没听过。」
「那是黏菌的一种唷。像阿米巴原虫一样的单细胞会聚集在一起合体、变形,制造出像菇类一样的子实体,散布孢子~」
「不,我并不想知道,所以你不用告诉我也没关系。」
「它黏黏糊糊的,明明就很可爱呀~」
妹妹之前带回来的『恐怖的恶烂僵尸』的DVD外壳在我脑海中闪现。她说过那是在朋友
插图
推荐下借回来的影片,难道现在高中女生之间,这种恶烂东西蔚为风潮吗?这种超级恶心的东西?
不过她站不起来就伤脑筋了。
「要叫救护车吗?」
「在等待救护车的期间,我可能会被车辗死~~我可能会像紫色轮生细胞黏菌的孢子一样,散得七零八落唷。」
「这种危险性相当高。不过你的比喻挺难懂的耶?」
「紫色轮生细胞黏菌也是黏菌的一种唷,是紫色的,超可爱。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看看它的照片……」
「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应该说,算我求你,不要让我看恶烂的东西!
我一边胆战心惊地想,对面车道那些不时穿过的车子会不会转弯开过来,一边观察状况。她用恳求般的目光望向我,对我说:
「小麦的家就在附近唷……」
「小麦?那是你的名字?」
「对,我是一年级的草野小麦。呜呜,好痛苦,」
小麦向我伸出手,用湿润的目光恳求着我。
「拜托你,你会路过这里也是一种缘分,请你送小麦回家……」
「但、但是你站不起来吧?」
「就算是网柱细胞黏菌,也会跟旁边的变形虫结合在一起,制造出子实体喔?」
「不好意思,我说过你这比喻很难懂。」
「简单来说,你把小麦黏在身上不就好了吗?」
「人类没办法黏在一起吧!」
「那背我就行了,拜托你~」
「背、背你……?」
我犹豫着该怎么办。小麦身材娇小,看起来很轻,不过问题不在这里。如果要背她,就代表我们的身体得亲密接触。青春期的男女身体亲密接触,这不是严重违反善良风俗吗!
我烦恼了一阵子,但突然间,我看到一辆对面车道的车,方向灯发出刺眼的光芒,回转车身开了过来。糟糕!
「我、我知道了!你家在哪里?」
我扶起倒在地上的小麦,用蹲坐的姿势将她的身体拉到背上,然后「嘿咻」一声将她背起。
或许是因为很痛苦的缘故,她没有用自己的力量紧贴住我。因此我驼着背,像大鸟龟背着小鸟龟的姿势一样,把她背在背上,再把手环绕在她的屁股下方,以免她滑下去。
幸好与她稚气的脸蛋相称,她的胸前也几乎是一片平坦,即使是我也没有必要害羞。她的屁股也很小,好像可以收纳在我的两手中。
只是把她背起来后,她蓬松的头发就会轻触到位在下方的我的脸。香草跟草莓的甜香轻轻包覆住我,头发松软的触感像绢丝一般,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很舒服,让我仿佛快被吸进去一样。
头发柔软的触感让我失神了片刻,但我发现车子正往这个方向开过来,于是我连忙捡起自己的书包,赶紧离开这里。
进入窄巷后,车子就从我们眼前通过。
「哎呀哎呀……」
我松了口气。
此时,在我背上的小麦紧搂住我的脖子。大概是有了足以紧靠住我的力气。
小麦一紧靠住我,松软的头发就越发缠绕上我的头跟脖子。虽然不知道香草跟草莓的甜蜜香气来自洗发精还是香水,不过这股气味强烈到快让人窒息。
在这股强烈香气的另一端,还有别的气味……这是似曾相识的凉爽味道……该不会是保健室消毒药水的味道?
「大哥哥……」
小麦突然低声说着。由于她趴在我背上,所以她的脸就在我后脑勺的位置。她低语时的吐气吹到我耳边,让我背后一阵发寒。
「怎、怎么了?怎么突然叫我大哥哥?」
「你在摸……小麦的屁股吧。」
「咦!」
我不禁大叫。虽然我的手确实支撑着小麦的屁股……
「我、我是为了避免你掉下去,才会碰到的吧?」
「小麦……还没有跟男生交往过……」
呜呜呜。后脑勺处传来啜泣声。我开始满身大汗,这状况怎么回事,是我的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