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恐怕就是刚才向赛罗射箭的“春雷之弓”。
哈尔姆巴克刚刚放出就已崩塌的土人偶们仍在动作。即使上半身和下半身断开,它们也会仅凭手脚向前爬行。
面具少女迅速地挥起镰刀。
她朗朗的声音在宵泣草的合唱中响起。
“勇猛的雷神奈穆埃尔,请帮助您的仆人——”
听到她的呢喃声,哈尔姆巴克的脸绷了起来。
“赛罗,你还有力气吧?要跑了。”
“啊,是——”
“那就暂且撤退吧!”
赛罗的胳膊被拉住之后,花田中就划过了几道纵横的光芒。
少女手中的镰刀飞出野兽形状的闪电,刺向正在奔跑的赛罗。
赛罗身旁的土人偶被闪电吞噬,土块激烈地破碎四溅。赛罗手中装着药草的筐子也被碰掉在地上,而他没有把它捡起来的空闲。
(要是被闪电射中的话——!)
哈尔姆巴克一边奔跑,一边向战栗的赛罗眯起一只眼睛。
“很抱歉,现在才来救你。她好像是个有点难对付的对手呢。”
青年魔导骑士挥舞着粗俗的手杖。
土人偶碎裂后化作的土块随着他的动作,形成了阻挡闪电的障碍物。
野兽形态的大量闪电简直像是看到了饵料一样,将那些土块迅速捣碎。
趁这个间隙,两人逃到了花田之外。
在黑暗的森林中不停奔跑,赛罗对哈尔姆巴克说。
“刚才那是什么啊!怎么会有那么厉害的魔导具……!”
“那是‘雷兽的巨镰’。前段时间刚从王族的宝物库被偷走的。不过,能把它发挥到这个地步,看来那个家伙是雷神的信徒。”
哈尔姆巴克若无其事地回答。
魔导具与使用者的“信仰”结合在一起时,威力会增强。想要发挥魔导具的力量,加强对与魔导具相关的神的信仰也是一种捷径。
“但是,我们也不能束手待毙。跟我一起逃吧。我的部下在前面设下了陷阱。”
无法使用魔导具的赛罗只能听从他的话。
哈尔姆巴克似乎对森林里的地理状况比较了解,他的步子没有丝毫犹豫。
在感觉不到被人追赶的情况下,两人踏入了森林深处。
“……刚才那女孩好像没有追上来啊?”
“她大概是心生戒备了吧。不过,那女孩盯上的人是‘你’。我们还不能大意。”
听到这句话,赛罗十分困惑。他从来没有被可以使用那么强力的魔导具的人盯上。
“刚才我就想问了,为什么要盯上我?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见习药师……”
“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是问题在于你的爷爷。”
哈尔姆巴克放慢了脚步,但仍在警戒背后的情况。赛罗的肩膀上下抖动,他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们已经来到了森林深处。“避兽的钟楼”的效果无法达到这附近,夜行的野兽很可怕,而刚才那个拿着巨镰的女孩也很可怕。
青年骑士边走边压低声音说道。
“你的祖父泽尔德纳特先生,是非常伟大的魔导具工匠。这件事你自然知道吧?”
听到他的问题,赛罗歪起了脑袋。
“伟大倒谈不上……只是普通的工匠吧。我认为祖父是个兢兢业业制作魔导具的工匠,但是技术跟其他人相比,并没有高出多少。”
“——是吗。那么他逃到这里之后,果然隐藏了自己的技术呢。”
哈尔姆巴克轻声说道,接着举起了一只手。
似乎是他部下的骑士们正在密林中等待。
哈尔姆巴克对他们使了个眼色,把赛罗带向森林更深处。
“……不和他们会合吗?”
“他们正在制造结界。总之,我们的任务就是不能让你陷入危险。”
哈尔姆巴克微微一笑,用力地拉住赛罗的胳膊。
“你是由泽尔德纳特先生养大的吧?有没有觉得‘很奇怪’的地方?”
就赛罗所知——祖父的生活方式确实有些掩人耳目。虽然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但是可以推测其中肯定有某种缘由。
“我不知道祖父的过去。所以,就算您跟我说祖父是优秀的工匠,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赛罗坦率相告。
哈尔姆巴克一边走,一边摸着下巴沉思。
“是吗——其实,你的祖父泽尔德纳特先生,是那位魔人范达尔的朋友。他们好像曾经一起制作过魔导具。”
赛罗不禁语塞。即使不是魔导师,赛罗也知道“魔人”的大名。
守护众神授予神器的六贤人——代代相传,继承这份职责的人们拥有着超越一国君主的力量。王族的权力对那几位贤人也不通用。
沉默寡言的祖父居然拥有如此让人意想不到的过去,这让赛罗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怎么会……我的爷爷,竟然……”
“这是事实。我们也是最近才掌握了这条情报。还有,关于刚才的刺客……”
哈尔姆巴克眯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赛罗。
“刚才那个女孩恐怕是‘魔族’——为了得到泽尔德纳特留下来的魔导具,她想要抓住你套取情报。”
“魔族……?啊,这个魔族是神话中出现的魔族吗?”
哈尔姆巴克露出了微笑。
“只是根据那个出处起的名字而已,他们并不是真正的魔族。本来是有人为了方便才这么称呼,后来就在我们之间达成了共识。他们每个人都是优秀的魔导师,在各地收集着强大的魔导具。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组织,为何而收集魔导具,但是前几天王族的宝物库也被他们盯上了——正如刚才所说,她手中的武器也是从那里偷来的。”
没有丝毫不甘心的样子,他只是淡淡地说道。
虽然这个称呼听起来很夸张,不过对于魔导师们来说,从神话和传说中取材是非常普通的事情。
“也就是说——你们正在追查袭击宝物库的犯人……?”
“不,那是其他分队的任务。我们的职责是保护‘魔导具工匠泽尔德纳特的遗物’——同时,也要保护他的孙子,也就是你。因为我们认为那些家伙一定会盯上你的。”
他们走着走着,面前的森林忽然消失了。
这里是会让人手脚发抖的高耸悬崖。赛罗几乎从未接近过这么危险的地方。
“哈尔姆巴克先生,前面是悬崖,没法通过的……”
“我知道,不必担心。部下会守护我们,所以那个家伙应该不会来到这里。”
哈尔姆巴克停住脚步,将视线投向夜空。
赛罗也看向同样的方向。
悬崖对面是平原和森林,其中还混杂着起伏的山脉。头顶浮现起一轮巨大的满月。
虽然赛罗早已看惯这样的月亮,但是在这种空旷的地方看到,还是会感受到那种巨大的压倒性。
沐浴在带有几分蓝色的光芒下,赛罗的肩膀突然一颤。
——在那个瞬间,他感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恶寒。
哈尔姆巴克看向赛罗。
“……我们继续说吧。你被他们盯上了。理由是泽尔德纳特先生留下来的魔导具——那是什么,身为孙子的你应该明白吧?”
“难道说……是指白天我拿出来的黑色石头吗?”
除此以外,他再也想不到其他东西了。在赛罗从祖父那里继承的魔导具中,用途不明的只有那块黑色的石头。其他魔导具都交给了家主奥尔德巴。
哈尔姆巴克眯起了眼睛。
“那块石头的确很稀有,但是他们盯上的东西不是那个。你真的不知道吗——”
哈尔姆巴克暂且住口,把手搭在赛罗的肩膀上。
“……赛罗,作为王立魔导骑士团的一员,我希望保护你、奥尔德巴大人和菲利亚诺大人的安全。我们这一次被派遣至此,也是为了比魔族先一步得到那个魔导具。他们盯上的东西只有魔导具——所以,只要你把它交给我们,他们就没有继续袭击你的理由了。”
赛罗很困惑。就算哈尔姆巴克这么说,他也确实想不到“那个魔导具”会是什么。
“祖父留给我的魔导具只有那三种。其他全都交给了奥尔德巴大人——所以,那个魔导具会不会混在奥尔德巴大人的收藏品中了呢?”
哈尔姆巴克皱起眉头。
“虽然你可能没有从泽尔德纳特先生那里听说过——那个魔导具名叫‘还流的轮环’。它是非常危险的魔导具,必须受到管理。魔族就是盯上了它。如果一直找不到,多利亚尔德家恐怕也会遭遇危险。”
“怎么会这样!”
听到那个根本没有听说过的魔导具之名,赛罗焦躁起来。
如果因为祖父的事给奥尔德巴添麻烦,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保持平静。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这件事跟多利亚尔德家没有关系吧?”
“但是,做出判断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些魔族啊。不管是什么都好,生前的泽尔德纳特先生有没有告诉过你什么,比如隐藏地点的提示?”
听到他的疑问,赛罗拼命地搜索过去的记忆。然而,他还是想不起有关的回忆。
“……我什么都没有听说。他们说不定是认错人了吧。我一直以为我的祖父只是普通的魔导具工匠——”
“……普通的魔导具工匠是无法制作‘暗之块’的。”
哈尔姆巴克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起来。
注意到他身上的氛围发生了改变,赛罗惊呆了。
哈尔姆巴克皱起眉头。
他几秒前的诚实模样彻底消失,现在的脸上只有充满疯狂的冷淡眼神。
这种变化的落差让赛罗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哎呀呀——都被你如此信任了,还是不行吗。没想到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太让我惊讶了,看来你的祖父根本不信任你啊。”
赛罗把手按在腰间的剑上。
——夜晚的黑暗中潜伏着野兽——
祖父教给他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之中。
人们通常搞不清楚隐藏在黑暗中的野兽是敌是友,或是毫无关系。祖父曾经告诉赛罗,一定要看清这一点。
赛罗和哈尔姆巴克拉开距离,以笨拙的动作举起了剑。
魔导骑士团分队长,名叫哈尔姆巴克的骑士——看来是属于“敌人”那一方的存在。
“不只是魔族——你也盯上了爷爷的魔导具吧?”
听到他的问题,哈尔姆巴克冷笑一声。
“你看起来很精明,没想到出人意料的迟钝呢。算了,毕竟是十四岁的小孩,也就是这么回事了——艾尔西,已经够了。”
森林深处——手持巨镰的黑衣少女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已经卸掉了生硬的面具,露出那张秀丽的面孔。
漆黑的长发与红玉般的鲜红双眸冷冷地盯着赛罗。
哈尔姆巴克望着脸色铁青的赛罗,开始小声窃笑。
宛如死神的少女面无表情地行了浅浅的一礼。
“虽然有些迟了,不过还是做一下介绍吧。她是我的副官艾尔西。为了以防万一,我让她戴上了面具,不过你们还是初次见面吧?”
赛罗皱起眉头,握剑的手更加用力了。
看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博取赛罗的信任,套出情报而做的自导自演。
赛罗对剑术没有自信,也不能使用魔导具。他知道作为药师也只是个半吊子的自己,根本没有与他们对抗的实力。
“……‘魔族’之类的也是骗人的吗?”
“谁知道呢。无论如何,都跟你都没有关系了吧。”
哈尔姆巴克把手中的杖插向大地。
连反应都没来得及,摆好架势的赛罗脚边就出现了手形的土块。
“唔、唔哇!”
想要砍断土块的剑在中途停止了。
不知何时靠近身旁的少女用镰刀挡住了赛罗的剑尖。
青年骑士的脸上浮现起扭曲的笑容。
“再见了,赛罗。今后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没事的,一切都会顺利进行——就像‘夺取王权的时候’一样。”
赛罗因为哈尔姆巴克的话睁大了眼睛,而下一个瞬间——
他脚边的大地倾斜了,赛罗的身体被抛向空中。
这里是悬崖之上——
他的瘦小身体从绝对不可能得救的高度,落向岩石耸立的谷底。
(……菲诺,对不起……!)
——在临终之前,浮现在赛罗脑海中的,正是比他年长的少女面容。
◎
“……这个人真的有必要杀掉吗?”
在见习药师的少年落向谷底之后,副官艾尔西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哈尔姆巴克面带微笑地叹了一口气,回答了她。
“虐待弱者真是让我胸口疼痛呢。不过,要是让他活下去,还是会有点危险。虽然现在还是个孩子,但他是泽尔德纳特的孙子,也是那个鲁弗斯的儿子。总有一天,他有可能会成为麻烦的对手。应该趁可以杀掉的时候杀死他才对吧?”
艾尔西没有表示反驳,轻轻地点了点头。
(插图)
虽然她面无表情又冷淡,但是她绝对不会做出让哈尔姆巴克烦躁的举动,是位很有才能的副官。
哈尔姆巴克走到了悬崖旁边。
由于夜晚的黑暗,他看不见悬崖底端。从高度来考虑,这样掉下去肯定是没救了。
“半夜前来采摘药草的见习药师少年,因为脚滑而掉下了悬崖——多么不幸的事故啊。”
哈尔姆巴克装模作样地说道,又眯起了眼睛。
如果尸体身上有多余的伤痕,被发现的时候就可能会怀疑到哈尔姆巴克他们的头上。虽然也有其他方法,但是实在太过麻烦,所以佯装为不幸的事故比较方便。
“是个挺可爱的孩子呢。艾尔西,你很想把他收为自己的宠物吧?用春雷之弓指着他的时候,你好像犹豫了一下啊。”
“那是因为我在等待哈尔姆巴克大人抵达预定的位置。请不要把自己的失误推脱在我的身上。”
她淡淡地加以否定后垂下了眼帘。
“哈尔姆巴克大人才是,您对那位大小姐很有兴趣吧?”
“是啊,她很漂亮呢。哭泣的脸尤其美丽。她好像把那位少年看作了弟弟,知道他死后,她一定会很悲伤吧。”
哈尔姆巴克的声音中带有一种没有自觉的喜悦。
他很喜欢看到别人悲伤的样子。
把自己填入那些人的心灵缝隙,会让他有种快感。
温柔地对待柔弱的女孩,得到她的全部身心之后,再给予对方绝望——对于哈尔姆巴克来说,这是无与伦比的快乐。
虽然艾尔西对他投以冷淡的视线,但是他并不打算放弃。
人类的绝望会让哈尔姆巴克品尝到甘甜蜜糖的滋味。
“好了,差不多该回宅邸了吧?要是离开太久,对方也会怀疑的。不过,没有从他那里打听到任何跟魔导具有关的情报,是我估计错误了。”
那位少年恐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吧。如果他没有身处这里,说不定就不会被卷入这种事态了。
“泽尔德纳特真的没有对他说什么吗?”
“他好像很不擅长使用魔导具。把魔导具交给没有才能的孙子,也只会让宝物烂掉。这样一来,它是被奥尔德巴藏起来了,还是被藏在其他的地方?——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寻找呢?”
在陷入沉思的哈尔姆巴克身旁,艾尔西手中的巨镰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在仅仅一瞬间,那把镰刀就变成了黄色的宝珠。优秀的魔导具通常都具有这种变化的能力。
艾尔西把宝珠当成项链挂在脖子上,端正她的姿势。
“泽尔德纳特有没有可能交出了那个‘还流的轮环’?不是交给孙子,而是选择让其他值得信赖的魔导师代为保管。”
“有资格保管那东西的魔导师只有范达尔或其他贤人。范达尔那里似乎没有,但是想要确认其他贤人那里的情况,单凭我们是无法出手的。还是先按照命令,结束这里的搜查吧。”
哈尔姆巴克没有否定他们可能会做无用功的结果,只是转身背对悬崖。
假如没能拿到重要的物品,他们也不能空手而归。
药师少年今天中午拿给他看的黑色石头——在看到那个魔导具的瞬间,哈尔姆巴克差点发出了感叹的叹息。
在药师少年已经死去的现在,他就可以拿走那块石头了。奥尔德巴好像也没有意识到那个东西的价值。
虽然没有见到生前的泽尔德纳特,但是从他能制作那种石头来看,他是优秀工匠的事实毋庸置疑。
哈尔姆巴克带着部下们开始行进,他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手杖。
这个名为“地脉的守护者”的魔导具是他在这次任务之前,从上司那里得到的魔导具。
虽然使用的时日不长,但是他已经习惯了它的用法。他们之间的匹配度不错,那根杖感觉就像是他延长的手足。
在得到这个魔导具的时候,他的上司曾经给出了这样的建议。
“范达尔的弟子们也开始了行动。虽然不至于来到这种边境之地,但是你们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哈尔姆巴克暗自窃笑。
有艾尔西的“雷兽的巨镰”,和自己的“地脉的守护者”,就算对方是魔人范达尔的弟子,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输。
对方毕竟只是魔导师——
身为“魔族”的自己哪有理由输给他们呢。
三.黑色的救星
他听到了声音。
虽然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他只是听到了声音——
“——你说拥有生命的魔导具?”
陌生的男人惊讶地低语。
另一个男人用热诚的声音回答。
“是。也可以说是魔导具与人体的融合……”
他听到了深深的叹息声。
“……那是已经确定会失败的禁忌之法。还是放弃吧。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成功的例子,这样做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不,不会是浪费时间。魔导具的制作不应套上不可能的枷锁。”
“可以做和不可以做的事也有个界限。你想把哪个孕妇当成实验台?”
“不要用实验台这种难听的形容。有干劲的一方倒不如说是我妻子。”
对话中断了片刻。
两位男性各自思索着下一步该说的话。
首先开口的人是年长的男性。
“那个笨丫头。也不知道她到底像谁,只有对于新魔导具的执着很惊人——不过,你听好了,鲁弗斯。你和我女儿都是优秀的魔导师,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原谅你们。你的父亲泽尔德纳特应该也很反对这样的研究。”
男人的声音十分严肃。
“不要把生命和魔导具合为一体。魔导具终究只是道具,而人命可是生命。将这两者人为地合二为一是禁忌之法——会招来不幸的。”
年轻男子受到了否定,反而越说越激动。
“可是,范达尔大人,利用这种方法可以让不稳定的‘还流的轮环’进入实用化的稳定状态……”
“住手吧。就算你们想要这么做,我也会阻止你们的。即便——要杀了你们。”
沉重的沉默降临。
耳旁响起了某种声音,遮蔽了两人接下来的说话声。
然后,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在被封闭的黑暗之中,他开始考虑。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呢——)
他想不到任何来龙去脉,所以这可能只是一个梦。
与此同时,他也无法舍弃这是实际发生之事的印象。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在不得要领的情况下——
他的意识再次沉入黑暗的深处。
◎
——身旁传来了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赛罗微微地睁开眼睛,他朦胧的视野被蓝色的雾霭覆盖。
黎明似乎刚刚降临,周围的空气还很冷。
他的肩膀不由得开始颤抖,脸颊碰到了柔软的毛毯。
“……嗯?”
从睡眠中醒过来的赛罗擦拭着眼睛。
他感到了一丝暖意,燃烧的火堆正在不远处噼噼啪啪地冒出火星。
两只香鱼被串了起来,竖在火旁。看上去才刚刚开始烤,现在还没熟透。
赛罗逐渐回想起昨晚的事,坐起了上半身。
在宵泣草的花田里,他被奇特的少女袭击了——
然后,他被哈尔姆巴克所骗,从悬崖上坠落。
“啊……!”
赛罗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他睡觉的地方是从未见过的河岸。
这里不是悬崖边。
他也不可能凭借自己的双脚走到这里,所以他认为是别人把他搬到了这里。
不然的话——这里大概就是“那个世界”吧。
赛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首先回望四周。
雾气很浓,太阳还没升起,因此火堆周围一片昏暗。
在昏暗之中,赛罗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本以为那是个小孩——但是,那个影子比小孩的个头更小。
坐在河边的影子戴着一顶帽檐很宽,别着羽毛的帽子。
对方看上去好像在钓鱼,伸出的钓竿正在轻轻地颤动。
赛罗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请问……”
“呀,你醒了。早上好啊,少年。你感觉如何?”
那是有些高亢的爽朗声音。
正在钓鱼的影子放下钓竿,站了起来。
看清那个转过身来的身影后——赛罗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赛罗看到了一对修长美丽的金色眼眸。
露出沉稳微笑的嘴角十分优雅,可以感受到强大的意志力。
在温柔的言谈举止中漂浮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感,身上的佩剑、帽子和军靴等等也让他的身影显得威风凛凛。
唯一的问题就是——
“……猫、猫开口说话了……?”
赛罗的面前站着一只猫。
接近于黑色的深藏青色皮毛与夜空的色彩相同,释放出柔顺的光泽。虽然用两只脚站立,他的身高还是不到赛罗的腰,身上的佩剑也和短剑差不多长短。
刚才还在钓鱼的小猫保持着双脚站立的姿势,眯起了带有微笑神色的眼睛。
(插图)
“哦呀,你不知道吗?城市里的猫可是会说话的哦。乡间的猫由于口音太重,所以说不了人话。”
“哎!?……真、真的吗?”
那只猫若无其事地说道。赛罗不禁给出了这样的回应。
黑猫忽然抖动着肩膀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你以为是‘真的’吗?实在是令人愉快。”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黑猫收敛笑容,掀起黑色的风衣。
那时黑猫脸上浮现起的微笑,如同贤者般理性,也如同恶作剧的小孩般单纯。
飘然飞起的风衣在优雅的波浪式抖动中遮住了他的身体。
“首先,作为一只会说话的猫,我应该先做一下自我介绍——”
以有如舞台演员的举止,黑猫堂堂正正地挺起了胸。
“我的名字是阿尔凯因·达克菲尔德·罗姆奈利乌斯——是魔人范达尔的弟子,也是拥有‘暗语’这个别名的魔导师。”
——在这个瞬间,刮来了一阵风。
配合着风脱下帽子扣在胸前,黑猫向赛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魔人范达尔——昨晚赛罗才刚刚听过这个名字。
那个人是六贤人的领袖,守护魔神奥尔莱德手杖的魔导师至尊——
他拥有凌驾于各国之王的名声,与众多的弟子合力,可以轻而易举地毁灭一个国家。
掀起黑色风衣,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黑猫,似乎也是他的弟子之一。
赛罗不禁哑口无言。在他的视野一角,钓竿忽然动了起来。
“……啊,钓上了钓上了。”
自称阿尔凯因的黑猫小跑着接近钓竿,用肉垫和爪子敏捷地拉起了钓竿。
仔细一瞧,鱼钩上挂着一只像鲤鱼般巨大的红点鲑。
“嘿~哟!”
在他举起钓竿的下一个瞬间,巨大的鲑鱼飞向了赛罗的面前。
赛罗慌忙用双手抱住了鱼,他拼命按住活蹦乱跳的巨大鲑鱼,还一不小心摔坐在地。
在城里他很少见到这么大的鱼。
回过头去,只见阿尔凯因正用一只手举着钓竿大笑。
“不错的反应。这样一来,就足够做两人份的早餐了。”
听到对方高兴的声音,赛罗也像被诱惑了一样回以笑容。
会说话的猫这一点的确令人惊讶,但是他看上去不像是只坏猫。据说这个世界上行也有其他可以理解人话的野兽,更何况他还是救了赛罗的恩人。
把钓上来的巨大鲑鱼放在岩石上,阿尔凯因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赛罗不禁眨了好几下眼睛。
本以为是短佩剑的刀具有着波浪状的剑刃,厚度也异常地薄。
赛罗指着那把似曾相识的刀具问道。
“哎?那把剑……?”
“这不是剑。正如你所见,它是糕饼刀。锋利又好用哦。”
用肉垫抓住的糕饼刀咻咻地切风而舞。
摆在岩石上的鲑鱼很快就被大卸八块了。糕饼刀原本不是用来切鱼的刀具,但是阿尔凯因使用它的精妙技艺几乎可以算是一门艺术。
赛罗圆睁着双眼,而阿尔凯因已经趁这期间把切好的鲑鱼放在金属网上,开始用火堆烧烤。
刚才竖在火旁的香鱼烤得差不多了。
黑猫抓起了其中一串,递给赛罗。
“给你一串。”
“……谢谢。”
接过了烤鱼之后,赛罗愣愣地看着阿尔凯因。
“……我说啊。”
“怎么了?”
“是你救了我吧?”
听到他的问题,阿尔凯因眯起金色的眼眸。
看起来像是在笑,也像是在思索。
他伸出了一只爪子,竖起三根手指。
“我帮助你的理由有三。
第一,我看不惯‘魔族’的做法。
第二,你是泽尔德纳特先生的孙子。
第三——你需要帮助。这样说你就可以理解了吧?”
在那一瞬间,赛罗的身体僵硬了。
从黑猫的口中蹦出“魔族”这个词和祖父的名字,他不得不心生戒备。
但是,阿尔凯因就像是看穿了赛罗的戒备心理一般笑了。
“不用那么僵硬啦,放心吧。我对你没有加害的企图。昨天救了你,也有一半是出自偶然。那个哈尔姆巴克和他的人从宅邸消失之后,我就凭气味追了过来——然后就看到你从悬崖上掉了下去。嗯,当时吓了我一跳呢。”
阿尔凯因若无其事地说着,但赛罗还没有放弃追问。
“是啊,我从悬崖上掉下去的。虽然你很轻松地说着救了我,但你到底是怎么做的……我明明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了下去。”
“这是秘密。魔导具的事我可不能多说哦。”
阿尔凯因一边回应,一边把另一根烤好的香鱼从火堆旁拿开。
明白追问不到与魔导具有关的事之后,赛罗转变了话题。
“……那串香鱼你不吃吗?”
“不,要吃的。但是猫的舌头要等它稍微冷一点才能吃。”
听到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赛罗目瞪口呆地盯着他。
毛皮华美的他看上去是一只名副其实的“猫”。虽然由于猫毛过长,外观看起来有些矮胖,但是这样也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格。
他的身上缠着皮革制的腰带,糕饼刀的刀鞘就挂在上面,脚上还穿着用柔软布料做成的军靴。这样的造型即使四脚着地也能活动自如,因此看上去并不会显得很受拘束。
阿尔凯因坐在火堆旁,一脸悠闲地烤着鲑鱼块。
“……你不能像普通的猫那样生吃吗?”
“我害怕生河鱼里会有寄生虫呢。”
明明是猫,他却给出了很有人类常识的回答。
赛罗注视着这只奇特的黑猫,歪起了脑袋。
“……这么说来,我还没有报上名字吧。我叫赛罗。”
“嗯,我知道。我是从玛丽露那里听来的。”
这是住在城里的女孩的名字。
不顾惊讶的赛罗,阿尔凯因露出了爽朗的表情。
他就像真正的猫一样,开始用一只爪子整理脸上的毛。
“昨天,我和她在森林里相遇了。我不是还把她送到了待在泉水旁的你们那里吗?”
昨天刚刚发生的事,赛罗不可能忘掉。
那时从森林里出现的玛丽露没有说出她是被什么人所救,而赛罗还以为是城里的人干的——
“那么,让玛丽露不要说出去的人——!”
“要是那个女孩在城里把‘森林里有会说话的猫’的事说出去,一定会被人当成骗子对待吧。反之,如果有人当真而引起骚动,我也会很为难的。”
阿尔凯因轻声笑了,指了指赛罗手中的香鱼。
“还不吃吗?会冷掉的哦。”
听到他这么说,赛罗才开始咀嚼串烧的香鱼。
昨天的晚饭也是从鸟屋的隐居老人那里得到的香鱼。不过,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今天早上的香鱼味道似乎有所不同。
赛罗一边吃,一边再次回想昨晚的事。
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想通到底发生了什么。哈尔姆巴克说的话是真是假,现在他还无法做出判断。
一直过着平凡的生活,只不过是个见习药师的自己——差点毫无道理地被杀了。
从侧面看着赛罗变得认真的眼神,阿尔凯因微微一笑。
“是想起昨晚的事而感到害怕了吗?你还是第一次体验被别人盯上性命的经历吧?”
赛罗点了点头。
阿尔凯因用金色的眼眸温柔地盯着赛罗。
“毕竟你已经习惯于过着幸福的生活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幸福就是对理所当然没有自觉,在危险的均衡中才能成立的贵重之物。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更多的不幸。正因为如此,即使只是小小的幸福,也要好好珍惜才行。”
阿尔凯因喃喃说出思想家般的训诫,一边用金属网烧烤鲑鱼,一边把稍微冷却一点的香鱼拿入手中。
看到他的举动,赛罗连忙从阿尔凯因的手中接过了金属网。
“啊啊,谢谢。不要太靠近火哦。”
阿尔凯因用双手的肉垫夹住鱼串,咬住香鱼的腹部。
他大口大口地咀嚼着香喷喷的皮和软绵绵的肉,恳切地开口说道。
“举个例子,人生的幸福就像是钓鱼。”
赛罗歪起脑袋。
阿尔凯因笑着眯起了一只眼睛。
“第一,自己钓到的鱼最好吃。
第二,没有钓到的鱼会显得特别大。
第三,小鱼钓得多了,也会感到幸福。
毕竟没有办法钓到太多的大鱼,人不能太贪心了。”
赛罗点了点头,用一只手抓着金属网,咀嚼着口中的鲑鱼。
阿尔凯因微笑着向赛罗说道。
“好吃吗?”
“——嗯,很好吃。”
“那就好。”
一个人和一只猫坐在清晨雾气蒸腾的河岸上,悠闲地吃着烤鱼。
最后,鲑鱼也烤好了,阿尔凯因又给赛罗分了一半。
撒上一点盐后,淡淡的咸味让烤鱼显得格外美味。
赛罗一边咀嚼,一边盯着那只不可思议的黑猫。
对于自称阿尔凯因的猫,他有一大堆想问的事。包括他自己,哈尔姆巴克他们,魔族,还有魔族正在寻找的魔导具等等——
但是,像这样待在他的身边,看到他悠闲自得的态度,赛罗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放松心态。
虽然处在不该如此冷静的状况中,他还是自然而然地想要珍惜这段时间。
以猫的姿态出现的奇特魔导师,阿尔凯因。
见习药师少年,赛罗——
就这样,两人在此时此地相遇了。
◎
这天早晨,整晚都没有阖眼的菲诺在庭院中迎来了黎明。
——赛罗还没有回来。
前去迎接他的菲诺抵达宵泣草的花田时,现场的状况惨不忍睹。
到处都是不自然地拱起的泥土,还有许多被烧焦的花。
她无法把握具体的情况,但是这里毫无疑问“发生了什么”。
菲诺疑惑地在花田中进行搜索,于是发现像是赛罗所有物的筐子掉在一处拱起的土堆旁。
里面还装着宵泣草的叶片,因此她推测赛罗是在采摘的途中遇到了异变。
在那之后,菲诺骑着魔导具天球木马,在山中来回搜索。她偶尔会回到宅邸,确认赛罗是否已经回去,接着再次返回山中。
结果——
直到今天早上,赛罗还是没有回来。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就连被菲诺哄睡着的佣人卡迪娜也担心起来。她没有责备菲诺,只是守在她的身旁。
昨晚侵入宅邸的人到现在也没有抓到。
菲诺一言不发地凝望着大门的方向,而卡迪娜战战兢兢地对她说道。
“那个,小姐——您昨晚没有休息吧?赛罗回来之后,我会把您叫起来的,还是稍微休息一会——”
菲诺没有回答。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卡迪娜的声音根本无法传入耳中。
赛罗很了解山里的状况。他不可能迷路,而且宵泣草的群集生长地也不会有大型野兽出现。
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想到这里,菲诺的思考停止了。
接下来的事她不敢想象。
“……我出去一趟。”
菲诺无力地低喃一声,再次取出天球木马。
卡迪娜从旁抓住了她的手。
“拜托了,您还是休息一会吧。赛罗让我们找就行了——”
“……抱歉,卡迪娜。让我找吧。如果赛罗遇到了什么事,我就……”
菲诺的脚底一滑,卡迪娜连忙抱住了她。
由于昨天晚上她一直操纵天球木马四处奔走,体力和魔力都消耗显著。虽然她还很年轻,但是使用魔导具需要集中力,不能连续作战。
就在这时,养父奥尔德巴正好出现在宅邸中。
昨晚他也为了等待侵入者的搜查报告直到很晚。大概是睡眠不足吧,他的脸色十分疲惫。
他把严厉的视线投向菲诺和卡迪娜。
“怎么了,菲诺?赛罗还没回来吗……?”
菲诺点了点头。奥尔德巴用手撑着下巴,轻声说道。
“……菲诺,你老实告诉我。你昨晚看到的侵入者,是不是跟赛罗很像——”
菲诺几乎失去了回答的力气,只好叹了口气。
“……就算赛罗还是孩子,也不可能有那么小。大概就是狗、猫或兔子那么大吧。只不过,看上去像是带着武器就是了……”
奥尔德巴哼了一声。
“是吗。昨晚被偷的东西也点算清楚了,只少了几块面包和奶酪,那些本来是用于早餐的食物。”
听到这些,菲诺终于明白了养父的思维模式。赛罗受到关于他和菲诺关系的责备,因此再也待不下去,便偷出食物逃离宅邸——看来养父是在怀疑这种可能性。
但是,菲诺很清楚赛罗不是那样的人。
“请您不要乱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宵泣草的花田乱七八糟,赛罗的筐子也掉在了那里。赛罗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奥尔德巴再次哼了一声。
“那你说赛罗遇到了什么?他行踪不明的理由还能是什么——”
“——不,我想他是遇到了某种事故。比如说——在某处腿脚受伤之类。”
那个声音忽然从菲诺的背后响起。
没有注意到接近的人,吓了一跳的菲诺抓住了卡迪娜的手臂。
插入对话的人是魔导骑士团的分队长哈尔姆巴克。
他一大早就穿着整齐的军装,忧心忡忡地看着菲诺。
哈尔姆巴克的背后跟着他的副官艾尔西。她一言不发地点头打了招呼。那红色的眼眸在今天早上显得异常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