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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渡濑草一郎 当前章节:145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4:44

俊美的青年骑士突然抓住了菲诺的手。

“菲利亚诺大人,我可以理解您的心情。您一定是在担心那位少年吧——”

“……嗯。”

听到他的话,菲诺点了点头,但还是没有解除戒备心理。

表情凛然的青年军官继续说道。

“话虽如此,我也不赞同您这样身份的人独自前去找人。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倘若菲诺大人出了什么事,那位药师少年也会感到悲伤吧。”

听到这里,奥尔德巴也点了点头。

“哈尔姆巴克先生说的没错,菲诺。宵泣草的花田在深山里吧?虽然勉强还在‘避兽的钟楼’的有效范围内,但是那里并不是你这样年轻的姑娘半夜乱转的地方。”

虽然养父说的没错,菲诺还是咬住了嘴唇。

“刚刚十四岁的赛罗不也一个人去了那种地方吗?早知道事情变成这样,从一开始我也跟着去就好了……”

哈尔姆巴克把手搭在悔恨的菲诺肩上。

——菲诺的身体因为厌恶感而一阵战栗。

哈尔姆巴克好像没有觉察到菲诺的反应,只是露出了担心表情,以赞赏的语气说道。

“菲诺大人很温柔呢——这样如何?关于他的搜索,就交给我们吧?遇到这次的事情,我们待在这里也是一种缘分。搜查还是人手多一点比较好。”

冷静地想来,这可以说是值得感激的提议。

但是,菲诺还是犹豫着要不要点头。

(这个人的眼睛——感觉很奇怪……)

她很难表达出哈尔姆巴克与其他人相比“到底有何不同”,只是觉得他的身影十分不吉利。

菲诺轻轻地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菲诺的“眼睛”并不是普通的眼睛,而是魔人范达尔为了救治失明的菲诺而帮她安装的魔导具,对她的视力造成了直接的影响。

范达尔把那个魔导具称为“奥尔塔夫之种”。据说掌管光的精灵奥尔塔夫是非常纯洁的存在,只要感受到人类的恶意或害意,就会立刻变色。

菲诺向眼睛灌注了力量。

既然这对眼睛是魔导具,那么它们就会对所有人的魔力产生反应。

她用这对眼睛看到哈尔姆巴克的双眸——

腐烂了。

菲诺回以模棱两可的笑容。

“不——虽然很感谢您的心意,但是不必了。赛罗由我来找。”

似乎对她的拒绝很是意外,哈尔姆巴克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可是,还是人多一点——”

“骑士们在这里也有任务要完成的吧?还是请您先行处理任务吧。这件事没必要特意劳烦您。”

菲诺客气地表示拒绝后突然想到。

菲诺并不清楚他们的“任务”内容。听说是与“养父奥尔德巴进行共同研究”,但是仅此而已的话,应该没有必要带来其他的骑士。

(赛罗的失踪说不定和这些人有关……)

想到这里,她浑身颤抖。

她想不到赛罗被盯上的理由。但是,赛罗有可能是在偶然中知道了他们的某种“秘密”,于是他们为了封口——

证据不足的联想发展到这一步后,菲诺停止了思考。

——光往不好的方向想也无济于事。现在只能相信赛罗平安无事,优先搜寻他的去向。

“菲诺,你别这么说啊,让哈尔姆巴克先生他们帮帮忙如何?难得人家一份心意——”

养父奥尔德巴的声音插了进来,看来他还以为女儿是在跟对方客气。

菲诺正在犹豫着该如何回答,站在哈尔姆巴克身旁的副官少女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菲利亚诺大人,既然如此,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让我们一同前去呢?我们很担心菲利亚诺大人的安全。奥尔德巴大人也是一样。比起独自搜寻,还是和我们一起比较稳妥——”

哈尔姆巴克露出了微笑。

“啊啊,这样也好。据说昨晚的侵入者还没抓到吧?如果您和我们待在一起,就不会有人敢对您出手了。”

菲诺慌忙摇了摇头。

“不可以跟他一起行动——”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这样的直觉。

“不,没必要为我——”

菲诺轻声低喃,又故意装出站不稳的样子。

站在菲诺身旁的卡迪娜立刻扶住了她。

“不、不好意思,卡迪娜——”

卡迪娜轻抚菲诺的头发。

“小姐,您果然不能继续行动了。通宵使用魔导具已经让您快到极限了吧。哪怕只是几个小时也好,请您在房间里休息一下吧。在这期间的搜索,就交给各位骑士如何?”

虽然不像是看穿了菲诺的内心,但卡迪娜还是打了完美的圆场,这使菲诺不用和他们一起行动。

菲诺心怀感激地装出不满的表情,轻轻地点了点头。

“……十分抱歉。那么,就请允许我休息片刻吧。在这期间的事……”

哈尔姆巴克落落大方地点头说道。

“是,请交给我们吧。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我们马上就出发。”

哈尔姆巴克转身跑向部下们的身边,副官艾尔西也跟在他的身后。

奥尔德巴露出敬佩的眼神,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

“他是个让人感觉很愉快的青年呢。而且还很热心。”

菲诺没有回答的力气,只是态度暧昧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养父没有“看穿人性的眼睛”。

“父亲,有一件事可以请您告诉我吗……”

“什么事?”

“哈尔姆巴克大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从昨晚开始就不断发生怪事,现在她最在意的就是这件事。

奥尔德巴一脸惊讶。

“这个你不知道也无所谓吧。是跟研究有关的事情。”

虽然他这么说,菲诺还是没有让步。

“请您告诉我。我想——该不会是和赛罗有关吧?”

“赛罗……?喂喂,怎么可能有关系啊。他连魔导师都不算。”

奥尔德巴露出有点恼火和讶异的表情,歪起了脑袋。

看到他这副样子,菲诺不由得自我反省了一番。

——可能还是自己多虑了吧。

想到这里,她坦率地低下了头。

“我说了失礼的话。请您忘记它吧。”

“不,没关系。在他消失之后,最心神不定的人就是你吧。稍微休息一会。”

奥尔德巴轻轻地拍了拍菲诺的肩膀,指了一下宅邸的方向。

菲诺点点头,在卡迪娜的扶持下回到了宅邸中。

目送着她的背影,养父奥尔德巴独自一人长叹了一口气。

在河岸旁结束早餐的猫与少年,此时正待在避人耳目的森林中。

(菲诺一定很担心我吧——)

想到这里,赛罗不禁希望快一点回到宅邸。但是,谋杀赛罗的对象——哈尔姆巴克他们也在那里。

“好了,首先整理一下情况吧。”

阿尔凯因说完,从小小的黑色帆布背包里取出了比背包还大个的茶壶与茶杯。

赛罗惊讶地目瞪口呆。

“阿尔凯因,刚才我就在想了……那是什么啊?”

阿尔凯因的背包十分奇特。刚才在河边也是,阿尔凯因把烤鱼用的金属网、钓竿、盖在赛罗身上的毛毯等等,全部一股脑地塞进了背包里。

那些东西自然没有小到可以容纳在一个背包里。

阿尔凯因从背包中继续取出了其他物品。那是已经切好的面包和奶酪。

“这个吗?这是名叫‘玛丽安的道具带’的空间扩张系魔导具。装在里面的东西可以变得很小。正确地说来,帆布背包里面拥有相当于一个房间大小的特殊空间——总而言之呢,这里面可以放入很多东西哦。”

阿尔凯因若无其事地解释道,但赛罗还是睁圆了眼睛。他从来没有从祖父那里听说过这样的魔导具。

(阿尔凯因……说不定是很厉害的魔导师呢。)

拥有珍奇魔导具的魔导师通常也背负着被其他魔导师抢劫的危险。正因为如此,“拥有”珍奇的魔导具也是证明魔导师实力的重要因素。

世间有很多像奥尔德巴那样注重收集魔导具的魔导师,追根究底就是由于“拥有魔导具的质量和数量是实力的证明”这种认识的风潮。

阿尔凯因把桌布铺在草地上,又把茶壶和茶杯,面包与奶酪摆在上面。

茶壶似乎也是魔导具的一种,不必泡茶,里面就能倒出红茶。

阿尔凯因的心情似乎不错。

“饭后一定要有喝茶的时间呢。你要砂糖吗?”

“不必了。这样就行。”

“是吗,那我来两块吧。”

黑猫用爪子丢下块状砂糖,金色的眼眸柔和了几分。

据说猫是尝不到甜味的,看来阿尔凯因并非如此。

“奶酪和面包……那是米斯特哈温德城里做的东西吧?跟我平时吃的种类一样。”

“啊啊,这是我昨晚从一间豪宅里顺出来的。以猫的姿态也没法买东西呢。作为钱的代替品,我留下了几条鱼,不知道对方发现了没有。”

赛罗眨了好几下眼。

“难道……是多利亚尔德家的宅邸?”

“嗯。其实我是为了探查魔导骑士团的动向才进去的,结果没有人在——后来,我就追着他们的气味,发现了差点被杀掉的你。”

阿尔凯因以模棱两可的态度说着,轻轻地咬下一口奶酪。

“那么,我首先来消除你的疑虑吧。你想问点什么呢?”

突然得到话题的主动权,赛罗不由得焦躁起来。

他有很多想问的事。即使如此,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还是阿尔凯因的目的。

“呃,那就……阿尔凯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是来见你爷爷的。”

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回答,赛罗十分迷惘。

祖父在三年前就死了。

在他指出这个事实之前,阿尔凯因就眯起了金色的眼眸。

“你应该知道你的爷爷是魔人范达尔的朋友吧?”

对于赛罗来说,这个事实是他昨晚刚从哈尔姆巴克那里听来的。

“昨天,哈尔姆巴克也说过这件事——这是真的吗?”

“当然。在范达尔大人继承‘魔人’的职位之前,范达尔大人和泽尔德纳特先生就是朋友。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泽尔德纳特先生的事……因为某些缘由,我前来拜会泽尔德纳特先生,很遗憾他已经去世了。虽说我也隐隐约约地有了这样的预感。然后,我在赶来这里的途中,发现了魔导骑士团那些家伙——我担心会发生什么事,就一直保持着警戒,没想到果然不出我所料。”

阿尔凯因以精巧的动作倾斜茶杯,轻啜香气怡人的红茶。

赛罗也喝下了他泡好的温热红茶。虽然不懂茶叶的种类,但是香味和这一带的茶有所不同。明明口感十分清爽,喝完之后还会唇齿留香。

“那么,你找爷爷有什么事呢?”

“嗯。是关于一件特殊魔导具的修复,还有泽尔德纳特先生似乎是非常博识的人,我就想可能会问到‘恢复原样的方法’——咦?怎么了?”

赛罗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尔凯因。

——他彻底把阿尔凯因当成了本来就是“猫”的魔导师。

“……所以说,阿尔凯因其实是人类?”

“那当然了。普通的猫怎么会说话呢?”

阿尔凯因笑着用他的肉垫轻轻拍了拍赛罗的胳膊。

“算啦,我可以理解你惊讶的心情。这种诅咒自神话时代以来,几乎没有几个例子。所以,我也不知道解咒的方法。真是让人头疼呢。”

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阿尔凯因用爪子抚弄脸颊周围的毛。只是看他的动作,确实会让人以为他从一开始就是一只猫。

“那你是为了恢复原来的样子才踏上旅途的吗?”

“我的目的不只是这些。其他事就等我们熟一点之后再谈吧。”

阿尔凯因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推了推帽檐,并眯起一只眼睛。

“我跟袭击你的那些家伙——其实也有些过节。但是,现在的我要是独立对付他们会很辛苦。昨天,我联络了我的同伴,他们现在正在赶过来。”

赛罗眨了眨眼。

魔导骑士团的骑士们应该有三十人左右,而且听说他们都是技艺高超的魔导师。能够和他们进行对抗的战力绝对不可小觑。

“同伴是指范达尔大人的其他弟子吗?有几个人?”

“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赶到,不过只有两个人。”

阿尔凯因以悠闲的口吻答道,而赛罗也点了点头。看来他们不打算正面相搏。

魔人的弟子应该都是优秀的魔导师,但是只凭这几个人,想要和精锐的魔导骑士们为敌还是比较困难吧。

(那倒也是。对方是那个王立魔导骑士团——)

想到这里,赛罗回想起哈尔姆巴克说过的话。

他好像提起了“魔族”的事。

刚开始,哈尔姆巴克向赛罗解释说巨镰少女是魔族,而他们是赛罗的同伴——但是实际上,少女和哈尔姆巴克是合起来欺骗了赛罗。

“阿尔凯因,你知道‘魔族’吗?”

阿尔凯因眯起了眼睛。

“他们是这么自称的吗?”

“不,他们说是‘魔族’盯上了我——那他们自己也是吗?”

阿尔凯因嗯了一声,喝下一口甘甜的红茶。

“关于他们,现在还有很多尚未搞清楚的事。这两年,有一部分魔导师发生了某种变化——而‘魔族’就是这些发生变化的魔导师们的总称。哈尔姆巴克也是其中一人。据说,他们已经夺走了埃鲁福尔王族的权力。我本来打算结束这里的拜访之后,就去确认那件事的。”

阿尔凯因的声音十分爽朗,但赛罗的心却无法平静。

他并不是对王族拥有忠诚心,而是因为菲诺所在的多利亚尔德家对于赛罗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在赛罗掉下去之前——哈尔姆巴克曾这么说过。

“没事的,一切都会顺利进行——就像‘夺取王权的时候’一样……”

阿尔凯因点了点头。

“对于我们来说,这件事也不能置之不管。只不过对手是王族,我们的人手不够,因此不能贸然出手。这里只是边境之地,毕竟——”

说到这里,阿尔凯因闭上了嘴巴。

他沉默了片刻,喝完了红茶,竖起三根手指。

“这些先不提,回到魔族的话题吧。一般情况下,他们的外观和普通的魔导师没有区别。就我所知,魔族有三个特征。”

阿尔凯因像是在提醒赛罗注意般停顿了一下。

“第一,魔族本来只是普通的魔导师。

第二,他们‘使用’魔导具的能力有了飞跃性的提高。

而最后一条是,他们失去了‘制作’魔导具的能力——”

阿尔凯因淡淡地说道。

对于并非魔导师的赛罗来说,这样的变化有着怎样的意义,他不得而知。有很多魔导师都不擅长制作魔导具,而且赛罗自己就连使用都做不到。

阿尔凯因瞥了一眼赛罗,继续说道。

“换句话说吧。魔族是以失去‘制作’魔导具的能力为代价,换取了‘超出界限地过分使用’魔导具的能力。比如说——本来只能点起火苗的生火树枝,在魔族的手中就会成为能够引起爆炸的武器。”

“我不是很理解……不过,也可以说是他们对魔导具的制作不感兴趣吧?”

听到赛罗坦率的感想,阿尔凯因露出了微笑。

“话也不能这么说。虽然存在个人差异,但是大多数魔族都很容易进入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他们的欲望也会随之扩张,甚至失去良心,或者说他们就像是把灵魂出卖给了恶魔——而这种做法也让他们变成了棘手的人物。我们知道他们的存在才不到一年,不过已经发现他们的行动似乎是有组织的。今后那些家伙大概会发展成很难对付的对手吧。”

“难道阿尔凯因就是被他们诅咒的?”

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疑问,阿尔凯因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真是让人苦恼啊。”

虽然他这么说,但是声音中没有半点困窘之意。

赛罗陷入了沉思。

“听你这么说,我总算可以理解了。他们好像盯上了爷爷的魔导具。如果自己不能制作,那么就会想要夺走别人的魔导具——我就是因为说不知道有那种东西,才被他们从悬崖上推下去的。”

阿尔凯因露出了苦笑。

“魔导师都会想要得到别人的魔导具哦。通过杀人来夺走魔导具的事也并不少见。不过,他们那些家伙对强大魔导具的执著心可能格外强烈吧。”

阿尔凯因悠闲地说完,就抱起了胳膊。

“话说回来,魔族想要得到的魔导具啊。不是那个名叫奥尔德巴的贵族的收藏品吗?”

阿尔凯因兴趣十足地问道,而赛罗回想起了哈尔姆巴克说过的话。

“嗯,他好像说了‘还流的轮环’之类的吧……?”

“……你说什么?”

阿尔凯因的金色眼眸忽然眯了起来。

感觉到突然袭来的寒意,赛罗的肩膀开始瑟瑟发抖。阿尔凯因的气息在那一瞬间陡然改变了。

赛罗有些胆怯地重复了一遍。

“好像是……还流的轮环。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那种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阿尔凯因的声音包含着刚才从来没有表现过的可怕音色。

赛罗十分困惑,但还是把他从哈尔姆巴克那里听来的话重新解释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爷爷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他坦率地答道,而阿尔凯因的眼神总算缓和了几分。

“那些家伙是得到了虚假的情报吗?还流的轮环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魔导具吧。”

面对歪着脑袋的赛罗,阿尔凯因闭上了一只眼睛。

“所谓还流的轮环,是指一种出现在古代文献中,从未实现过的魔导具。它是‘如果有这样的魔导具就好了’的妄想产物。详细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是就连范达尔大人也无法制作。恐怕它并不是实际存在的。”

接着,阿尔凯因用肉垫捂住嘴角,轻笑了几声。

“他们在寻找并不存在的魔导具吗。这还真是异想天开。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特意寻找这种东西,但是听起来很蠢呢。他们想要把它用于何处?”

“这件事一点也不好笑啦。我差点就因为这样死掉了。而且,多利亚尔德家那边……”

赛罗一边说,一边对自己的联想感到了恐惧。

那些骑士现在也在菲诺的身旁。

他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但是如果他们认为“寻找的魔导具被奥尔德巴藏起来了”,那么多利亚尔德家就有可能受到袭击。

为了让他们知道这件事的危险,赛罗想要尽快跟菲诺取得联系。

也许是猜到了赛罗的心事吧,阿尔凯因若有所思地低喃。

“我打算继续留在这里,等待同伴的到来——问题在于你要怎么办。他们以为已经对你下了杀手,即便没有发现你的尸体,也会认为你是被野兽吃掉了吧。你掉下去的那一带是黑狼的栖息地点。如果就这样离开,你还可以得救。”

“别开玩笑了。”

赛罗立刻回答。

“我当然不打算浪费你救回来的这条命——但是,我也无法放着菲诺不管。她是我的朋友。而且,她也一定在担心我……”

如果不让菲诺知道自己平安无事,之后她一定会摆出恐怖的脸色。生气时的菲诺从各个角度来说,都可怕极了。

“还有,奥尔德巴大人一直雇佣我,对我有恩。我也不想让宅邸里的其他人遇到危险,所以我绝对不能一个人逃走。”

赛罗以强硬的口吻说道,而黑猫垂下眼帘。

“菲诺是昨天和你一起出现在山泉的女孩吗?——那么,我来梳理一下状况,你可以选择的道路有三条。不——是只有三条。

第一,逃跑。从魔族的魔爪中逃离,过上安稳的生活。但是,你拒绝了这个选择。

第二,和我一起等待增援。在我的同伴到来之前,虽然无法保证多利亚尔德家平安无事,但这是最为安全的方法。

最后的第三条,就是你明知会有危险,还是前往宅邸,通知那个名叫菲诺的女孩危险正在迫近的事。如果你真的那么担心她,把她一起带走也可以。——只不过,这样做会刺激到哈尔姆巴克他们,很有可能会起到反面效果。你要怎么做?”

听到阿尔凯因梳理的情况,赛罗陷入了思考。

既然无法置之不管,那么他只能选择第三条路。但是,如果这样做会让菲诺他们遇到危险,那就失去意义了。

那些骑士现在就守在宅邸中。

“如果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见到菲诺的话——啊,可以让城里的熟人帮忙传话吗?”

“传话太危险了。哈尔姆巴克十分狡猾。要是把城里的人卷进去,他们说不定会为了封口而袭击整个城镇。因为他们会怀疑‘是谁’救了你呢。”

指出了问题所在的阿尔凯因站了起来。

他一边把桌布和茶具塞入小小的背包,一边抬头看向赛罗。

“如果他们不认识我的话,我还能以猫的样子替你去一趟——但是,很不巧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在大约三个月前,我和哈尔姆巴克曾在其他国家碰过面。那个笨蛋似乎因为那件事的责任,被调职到这里呢。”

“哎?那个人不是埃鲁福尔王族的骑士吗?”

阿尔凯因抚摸着毛茸茸的下巴。

“我也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世,只听说魔族那些家伙已经侵占了埃鲁福尔王族,所以他恐怕是把身份证明随便改成了贵族养子之类的吧。至少,他以前不是骑士,只是普通的魔导师罢了。而他部下的骑士们究竟是全体被魔族化了,还是一无所知地听从他的命令——这件事无法确认,但是倘若以最糟的情况作为假定,那么还是当作前者吧。”

赛罗皱起了眉头。

哈尔姆巴克的外观是与军服十分般配的俊美青年,赛罗还以为他肯定是家世显赫的骑士。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贵族的自尊和对王族的忠诚心,那么贵族之女菲诺就让人格外担心了。

阿尔凯因用短小的手整理了帽子,气定神闲地看着赛罗。

“很抱歉,我不能帮助你。现在的我要和那样的人数作对,实在太过困难。要去的话,你就做好一个人去的觉悟。”

赛罗坦率地点了点头。他本来就不打算把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阿尔凯因卷入事态。

“那就这么办吧。多谢你救了我,阿尔凯因。如果还能再见面就好了。”

赛罗干脆地站起身来,而阿尔凯因的金色眼眸连着眨了好几下。

“咦?你真的要去?”

“因为我不能抛下菲诺不管啊。如果她以为‘我死了’的话……”

赛罗的肩膀一颤。

他也不知道那位对他深信不疑的少女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阿尔凯因歪了歪脑袋。他没有想到赛罗会如此坚决。

“不,但是,这可是很危险的——”

“多利亚尔德家下面有一条隐藏的通道,连宅邸里的人都忘了它。只要在半夜利用这条通道,我想可以躲过骑士们的耳目。没关系,我会小心的。”

抛下了还想说些什么的阿尔凯因,赛罗向森林中走去。

这附近是避兽的钟楼无法发挥效果的地带。魔导师阿尔凯因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赛罗必须趁白天赶回城市附近。

然后,他会等到半夜,潜伏到宅邸中。

他刚刚迈出步子,阿尔凯因的肉垫忽然碰了一下他的腿。

“等一下,赛罗。你拿着这个。”

在回过头去的赛罗眼前,阿尔凯因递出了一块透明的蓝色石头。

大小和饼干差不多,如果是蓝玉石的话一定很值钱。

不过,它拿在手中的感觉比石头轻一点,让人感觉里面似乎是中空的。

石头的表面有一层浅浅的纹路,雕刻着双重的圆环。(注释:就是◎的形状。)

“这是……魔导具?”

赛罗问道。阿尔凯因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错。万一遇到什么事,它一定会派上用场的。”

“——谢谢。但是,我不能使用魔导具。”

赛罗对阿尔凯因的这份心意回以微笑,把它还给了阿尔凯因。

从下方仰视赛罗的阿尔凯因一脸讶异。

“不能使用魔导具……?真的吗?你不是泽尔德纳特先生的孙子吗?”

从小到大,周围的人已经问过他无数次同样的问题。

一开始他很讨厌别人的轻蔑或同情,但是现在已不怎么在意。

“嗯,我不能使用也不能制作魔导具。爷爷说,我可能就是这种体质——只要被我使用,魔导具就会毁坏。就连初级的魔导具,比如生火的树枝,我都无法使用。”

阿尔凯因像是在思考什么般眯起了眼睛。虽然变成了十分像猫的表情,但是却有种奇妙的魄力。

“……哦?这还真是少见呢。”

“没办法啦,我已经放弃了。所以,我才决心成为一名药师。”

阿尔凯因把蓝色的石头再次塞入正要转身的赛罗手中。

“不过,你还是带着它吧。就算不把它当成魔导具使用也没关系。如果你被哈尔姆巴克他们抓到了,就拿出这个,说是‘在森林里遇到的猫交给你的’——”

“这是什么……”

“受到钟楼之神蕾蒂丝玛加护的石头。它是可以保护你性命的护身符。”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赛罗还是收下了蓝色的石头。

在阳光的照射下,双重圆环的纹路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很漂亮呢。很值钱吗?”

“那倒不会。只不过用起来很方便而已。你小心一点。”

赛罗向微笑着向他挥手的阿尔凯因点了点头,独自走向了城市的方向。

他当然不想被骑士们发现。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回到阿尔凯因的身边,但他首先要让菲诺知道自己平安无事——在得到她的允许之后,再带着她逃出宅邸。

赛罗怀着急切的心情,迅速地穿过森林,赶往米斯特哈温德城。

目送着独自离开的少年背影,黑猫魔导师微微一笑。

赛罗不顾危险的样子显得有些不可靠,但他还是很欣赏赛罗的少年气质。他也希望尽可能地不让这个孩子死掉。

“……真年轻呢。”

阿尔凯因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又眯起金色的眼眸,掀起了风衣。

在这身与黑夜同色的风衣随风鼓胀时,内部会制造出“黑暗”。

从那无尽的黑暗之中,飞出了一只黑色的小鸟。

“我要睡到晚上,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就把我叫起来。”

阿尔凯因伸了个懒腰说道,接着他用爪子爬上了树。

小鸟发出一声清脆的叫声,停在了旁边的树上。

虽然看上去和真正的鸟没有区别,但是这只鸟不是生物,而是一种用来警戒四周的魔导具。

阿尔凯因把它当成了闹钟。

躺在树上的阿尔凯因回味着刚才赛罗所说的话。

“……不能使用魔导具的孩子吗——”

他眯起的眼眸深处,寄宿着阴沉的光芒。

就阿尔凯因所知——在这个世界,“不能使用魔导具”的人一个也不存在。

——因为不可能存在。

魔力与人的生命力直接相关。只要活着,人类就可以将生命力当作“魔力”使用。

由于对使用方法的悟性不同,使用魔导具的能力也有很大的个人差异。但是,就连初级的魔导具都无法使用,这实在是太过异常。

魔力的使用方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用脑的方法相似。

所有人类都有大脑。

因此,只要没有特殊的理由,无论是什么人,都会思考和感受。思考的性质也有个人差异,这个世界有学问精深的人,也有运动神经优秀的人,但是绝对不存在没有脑子的人。

作为魔导师的能力,就像让脑力开花一般,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一流的魔导师,而单方面的努力也可能会是无用功。

泽尔德纳特的孙子应该具有成为优秀魔导师的充分资质。

而这样的他,却连普通的——以使用大脑的方式做个比喻,就是连如同个位数运算的简单魔导具都“无法使用”,这很明显不太对劲。

“……如果只是单纯的魔力低下也就罢了。如果是有别的理由——”

阿尔凯因中断了思考,闭上眼睛。

现在只能睡上一觉,为晚上做准备了。赛罗也会等到晚上行动。

阿尔凯因祈祷着他能平安无事地归来,最终陷入了沉眠。

四.雾之猎犬

在快到傍晚的时分,菲诺总算睁开了眼睛。

起身之后,刚才的噩梦让她不禁有种呕吐感。

(……好吓人的梦。)

菲诺捂住嘴,长叹了一口气。

在她的梦中,赛罗被野兽袭击,掉下了悬崖,然后就被黑暗吞没了。

菲诺把手伸了出去,却没来得及抓住他。她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赛罗掉下去。

天气明明不热,她却出了一身汗。

“……赛罗回来了吗?”

用沙哑疲惫的声音喃喃自语,菲诺迅速地换好衣服,离开了房间。

佣人卡迪娜正等在走廊里。

“小姐,您醒了?”

“嗯……赛罗呢?”

只是看到卡迪娜的脸色,菲诺就能预想到她的回答。不过,她还是开口问了一声。

年轻的佣人面带沉痛的表情,摇了摇头。

“还没回来。骑士们还没有联系我们。”

“是吗……”

菲诺无力地低喃,摇摇晃晃地在走廊中迈起步子。

“小姐,您要去哪里——?”

“我已经休息好了,所以现在要去找他。”

菲诺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而卡迪娜慌忙抓住了她的手臂。

“请您不要外出。太阳很快就下山了。”

“……你在说什么啊,卡迪娜?”

菲诺回以甜甜的——无比甜美的微笑。

卡迪娜的表情僵硬了。看到菲诺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笑意,她不禁产生了恐惧。

菲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以坏掉的眼神盯着卡迪娜。

“你想让我的赛罗今天晚上也在山里一个人过夜?如果想要妨碍我,就算是你——”

“请、请您冷静一点!我和小姐是站在同一阵线的啊!”

注视着怯生生的卡迪娜,菲诺总算清醒过来了。

“对、对不起!我有点睡迷糊了——”

——一不小心暴露了本性。

菲诺露出掩饰羞赧的淘气笑容,抓住了卡迪娜的手。

“不是也挺好的嘛?毕竟这是紧急事态,只是今晚的话……”

“我不会让你出去的。”

也许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吧,奥尔德巴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俯视着菲诺,严肃的表情有些扭曲。

“菲诺,赛罗的事交给骑士们就行了。今天中午,我和哈尔姆巴克先生谈了一下,赛罗可能还是自己主动离开你的——”

听到这句话,菲诺睁大了眼睛。

早上养父也提过这种可能性,现在她终于想明白他会做出这种判断的“根据”了。

菲诺甚至忘记了眨眼,只是用人偶般的眼眸盯着养父。

“……父亲,难道你对赛罗说了什么?”

站在旁边的卡迪娜肩膀一颤。

奥尔德巴还没有发现菲诺的变化。

由于他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女,两人之间很少交流。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觉察到菲诺的本性。

奥尔德巴叹了口气,再次说出了刺激到菲诺的话。

“我劝他——跟你保持距离。虽然没有说要他离开,但赛罗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一定是自己……”

“——无法原谅。”

菲诺忽然开口说道。

自己体内的黑色物体从心底翻涌而出。

菲诺委身于那个魔物,目不转睛地盯着养父。

“为什么要对我的赛罗说那种话呢?父亲——”

奥尔德巴皱起了眉头。

她总算注意到了女儿的气势——不,应该说是疯狂。

奥尔德巴困惑地举起双手,视线变得摇摆不定。

“……冷静一点,菲诺。”

菲诺静静地点了点头。

“嗯,我现在很冷静。因为我有好好地抑制着想要马上动手砍死父亲的冲动哦。我明明已经这么冷静了,为什么父亲还要说这种话呢?”

菲诺露出了没有掩饰“杀气”的微笑。

看到那副凄惨的笑容,奥尔德巴不由得心惊胆战。

他把视线投向同样畏惧的卡迪娜,看到这位女佣膝盖发抖低着头的样子,他又退后了几步。

“等……等一下。这件事还没确定。只不过是我的推测罢了,他说不定只是迷路……”

与慌忙进行解释的奥尔德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菲诺只是以淡然的声音静静地说道。

“如果是因为父亲说了什么,导致我的赛罗遇到意外的话——我不会原谅父亲的。赛罗现在在哪?”

奥尔德巴的额头上浮现起一层冷汗。菲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谎言一般。

她的眼眸——寄宿着范达尔带来的“奥尔塔夫之种”的眼眸,让菲诺释放的疯狂变得更为强烈了。

奥尔德巴把手伸向了装有护身魔导具的袋子,又向后退了几步,与菲诺拉开距离。

“我、我不知道——真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啊!我只是说‘可能是那么回事’而已,并没有得到证实。我还想知道赛罗为什么会不见啊。”

盯着狼狈的奥尔德巴——菲诺回以温柔却坏掉的微笑。

“……父亲好奇怪哦。明明没必要那么慌张——没事的,赛罗由我来找。那么,待会儿见。”

“啊……啊啊。”

菲诺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背对奥尔德巴。

佣人卡迪娜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

菲诺向她露出微笑,而她的身体猛地一抖,牙齿也咯吱作响。

“卡迪娜,你怎么了?你果然也在担心赛罗吗?”

“啊、不……不不!是、是的——”

听到她奇怪的回答,菲诺甜甜地一笑。

“冷静一点,卡迪娜。你这样说都不知道到底是哪边了。那我走了哦。”

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拦菲诺了。

她迈着有些精神恍惚的步伐走出玄关,取出了魔导具天球木马。

菲诺向黑色的木马注入了魔力。

被取名为莉可丽丝的木马是赛罗的祖父泽尔德纳特在她小时候送给她的。以前她经常和赛罗一起骑,但是它本来就是一个人骑的道具,最近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菲诺祈愿木马可以把自己带到赛罗的身边,痛苦地叹了一口气。

在低空滑翔的木马穿过庭院。

太阳渐渐下沉,黑暗的夜晚即将降临。

被菲诺留在身后的养父奥尔德巴擦了擦汗水,注视着逐渐远去的女儿背影。

佣人卡迪娜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僵立在原地。

(那样的小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卡迪娜的肩膀正在瑟瑟发抖。

看着平时天真烂漫的菲诺,根本想象不到她会表现出刚才那样的态度。

卡迪娜对菲诺的感觉类似于妹妹。比起其他佣人,菲诺也对年龄相近的卡迪娜拥有更强的亲近感。

即使如此,遇到赛罗的事她就像变了一个人。卡迪娜也知道菲诺和赛罗的关系很好,但是现在问题显然不只是停留在那个层面——菲诺很明显对赛罗抱有过激的感情。

奥尔德巴也很困惑。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垂下肩膀。

“……卡迪娜,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是、是的。”

“我——是不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卡迪娜没有理解这个问题的意图。

“十分抱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没事。我也许应该早一点分开菲诺和赛罗的。因为泽尔德纳特而给予赛罗的恩情都白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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