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罗已经发现,哈尔姆巴克表现出诚意的说话方式只是欺诈之术。但是,站在奥尔德巴的立场上,他会心生动摇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如果王族与魔族真的成为了共犯,现在违抗哈尔姆巴克等人,就会危及奥尔德巴身为“贵族”的地位。
侍奉贵族的赛罗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他不打算谴责停止攻击的奥尔德巴。对于每个人来说,最重要的东西都有所不同。
奥尔德巴皱着眉头,忽然笑了一声。
“……是吗——如果这是真的,我应该采取的行动确实很明显。”
——只要收起武器,至少雇主的命可以得救。认为这样就好的赛罗闭上了眼睛。
然而,赛罗错了。
铿、铿……奥尔德巴手中的魔导具“雾之猎犬”发出了巨响。
停止动作的两只野兽再次发出咆哮的声音。
哈尔姆巴克的鼻梁气歪了,仰望着他的奥尔德巴严厉地说道。
“——你对贵族和王族的关系似乎有些误解。在王失去了身为王的资格时——贵族就承担着谏诤的义务,而不是唯唯诺诺地遵从指示。虽然是同盟者,但我们贵族并不是王族的部下。无论我们的势力如何衰落,无论时代如何进步,忘记这份尊严的人,没有成为贵族的资格。给我记着吧,小子——!”
雇主出人意料的气魄让赛罗大吃一惊。卡迪娜也屏住呼吸,注视这主人的行动。
哈尔姆巴克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愚蠢。如果想要过上好日子,还是应该选择长久一点的方式啊。”
“这我并不否认。倘若我的性格可以更圆滑一点,当初也不会被左迁到这种乡野之地担任城主了。”
奥尔德巴淡淡一笑,继续敲响棒子。在声音响起的同时,雾之猎犬也在积蓄着力量。
“现在我能做到的事,就是抓住想要加害我家臣的你们,再把你们交给司法官。如果他们没有对你们进行制裁,那么我也没有继续为这种腐朽的王族尽忠的道理。你们说的话是真是假,就用这个方法来判明吧——好了,狩猎重新开始!”
得到了奥尔德巴的指示,两只雾之猎犬再次奔跑起来。
艾尔西躲过猎犬的攻击,动作灵活地不断飞退。
她的背靠在了墙上。
“夹击!”
奥尔德巴大声喊道。紧接着,调整好体态的艾尔西用力地挥起了镰刀。
“勇猛的雷神奈穆埃尔,请给予我帮助——”
在她以神官般的声音呢喃之后,镰刃上涌现了赛罗在花田里见到的野兽。
雷电形成的野兽与雾之猎犬纠缠在一起。
双方都没有固定的形态,无法互相攻击,因此看起来像是缠绕在了一起。本以为它们只会穿过对方的身体,但是电和水似乎产生了相互影响。
在雾之猎犬被缠住的同时,巨镰上又生出了好几只野兽。
这些野兽与猎犬不同,可以在空中飞舞。
“不好!快回来!”
奥尔德巴敲响了棒子。铿铿的高亢声音响起,猎犬转过身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如同箭矢般迅猛的雷兽已迫近到奥尔德巴的眼前。
野兽咬住了奥尔德巴粗壮的胳膊。
突然袭来的冲击,让奥尔德巴睁圆了眼睛。空气发出啪嚓啪嚓的响声,而奥尔德巴也随之喊道。
“唔!?”
随着痛苦的叫声,他巨大的身躯被弹了起来,双手的棒子掉在地上。
接着,奥尔德巴随着一团涌起的烟尘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动弹。
“馆长大人!”
身旁的卡迪娜发出了悲鸣。
失去了主人的“雾之猎犬”如同雾气般烟消云散了。
赛罗眺望着自己的雇主,紧紧地咬着嘴唇。
被雷兽咬住的地方没有流血,衣服也没有破裂。不过,在被野兽咬到的瞬间,奥尔德巴的身体中似乎有大量的雷电穿过。
艾尔西从昏迷的奥尔德巴身旁拿走了他的魔导具。
祖父的作品“雾之猎犬”被交到了哈尔姆巴克的手中。
在由于不甘心而不停颤抖的赛罗身旁,青年骑士淡淡地笑了。
“……很不错的魔导具嘛。土产又增多了。这个男人操纵两只猎犬似乎就是极限了——不过,交给我们使用的话,大概可以出来十只吧。这种需要操作技巧的魔导具,要花费一定的时间进行修炼,不能立即使用呢。”
哈尔姆巴克高兴地说着,又低头看向赛罗。
“——魔族很不错哦,少年。你好像不擅长使用魔导具,只要魔族化的话,说不定就能用了。”
赛罗怒视着他。成为哈尔姆巴克的同伴?简直是笑话。
他根本不想变成什么魔族,但是哈尔姆巴克刚才的话让他有些在意。
“魔族化……要怎么做,才会变成那样?”
哈尔姆巴克的脸上浮现起微笑。
“——接受洗礼。仅此而已。”
仰望着他的赛罗为他的表情战栗起来。
得到强大的力量,就要失去重要的东西——看起来就是这般疯狂的笑容。
哈尔姆巴克在笑。
仿佛没有比这更为可笑,蔑视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但是在周围人的眼中显得无比悲哀的滑稽笑容。
扛着赛罗与卡迪娜的副官艾尔西向这样的哈尔姆巴克投去了冷冷的一瞥,又漠不关心地走了起来。
这位副官少女也让人搞不懂。
虽然没有哈尔姆巴克那么让人讨厌,不过她给人以一种空虚的感觉,而这一点又让她显得很怪异。
“你……你也是魔族吗?”
听到扛在肩上的赛罗这样问道,少女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露出了暧昧的微笑——
又以令人战栗的动作抚摸着赛罗的脸颊。
◎
在漆黑的森林中,菲诺的天球木马如同滑翔般疾驰。
(赛罗……赛罗……)
她在心中呼唤着少年的名字,拼命地回望四周。
自从她出门寻找赛罗,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她也不知道具体是多长时间。
也许是很长时间,但也有种短暂的感觉,她甚至还认为时间没有流逝。
她总是会产生赛罗平安无事地站在黑暗中的幻想,接近那里时期望却每每落空,然后再次在黑暗中看到他的幻影——这样的反复让她的心不知不觉地疲惫起来。
“赛罗!你能听到的话,就回答我!”
在夜晚的森林里,响起了菲诺沙哑的声音。她的声音已经接近于悲鸣,在森林中空虚地回荡着。
然而,听到菲诺忍不住喊出的声音的人,不是赛罗,而是其他的存在。
“——小姐,失礼了。”
头上响起的爽朗声音令菲诺吓了一跳,她慌忙停下了木马。
她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黑色的小块跳落下来。
在菲诺手中的照明魔导具——“夜魔之灯”的照射下,一只黑猫站在眼前。
这是一只毛皮华美、威风凛凛的猫,他金色的眼眸中寄宿着神秘的光芒。
他戴着插有羽毛的帽子,腰间别着短剑,穿着军靴和黑色风衣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人类。
与他意志强烈的金色眼眸视线相合之后,菲诺惊讶地抖了一下。
“……刚才说话的人是你吗?”
用后腿站立的猫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是我。你就是菲诺吧?”
“……嗯。是倒是……不过,很不妙呢。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幻听和幻觉,该怎么做才好?”
从木马上下来的菲诺茫然地问道。
她在书本上读过有理解人话的野兽,而且远方似乎真的存在这种野兽。但是,会说话的猫好像只有童话故事里才有吧。
菲诺还以为自己已经睡着,现在正处于梦境之中。
猫微微一笑。
“既然你已经陷入了看到幻觉的窘境,那么是否愿意相信一只陌生的猫所说的话呢?话虽如此,这并不是你的幻觉。赛罗有危险,他需要你的帮助。”
听到这个名字,菲诺扑向了黑猫。
“你认识赛罗!?他现在在哪儿——!”
她不由得抓住了黑猫的双手,把他从地面提了起来。
黑猫软绵绵的身体被拉长了,他眯起了眼睛。
黑猫露出困惑的表情,用自己的肉垫嘭嘭地拍打着菲诺的胳膊。
“啊~冷静一点,冷静一点。还有,这样让人挺不舒服的,而且你还是小心点比较好。突然把不认识的猫提起来也违反了礼仪……”
“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赛罗在哪里!?他没事吗!?”
菲诺前后晃动着黑猫的身体,继续催促道。
奇特的黑猫翻了白眼。
“唔,好……好痛苦……!”
“啊,对不起。”
菲诺慌忙住手,把他放了下来。好不容易得到了赛罗的消息,她只是害怕错过这次机会。
黑猫为难地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性急的孩子啊。算了,确实也没什么时间就是了……赛罗没事哦。至少现在是。”
“真的吗!?”
已经想象到最糟事态的菲诺暂且放下心来。不过,黑猫刚才说的“至少现在是”又煽动起她不安的情绪。
猫用爪子指着木马。
“我不会逃的,希望你能让我骑上那个木马,把我送到城里去。详情就在路上说吧。”
“但是,赛罗他……”
对于有些抵抗情绪的菲诺,猫眯起了一只眼睛。
“赛罗为了找你,被坏人们抓住了。现在他正在多利亚尔德家的宅邸。接下来,我必须去救他——”
听到这句话,菲诺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那我们就是错过了……”
似乎是想让不安的她冷静下来,黑猫轻声笑了起来。
“人与人的关系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正是因为如此,见面时的喜悦也会倍增。好了,快点出发吧。哈尔姆巴克那个家伙已经发狂了。你也是魔导师吧?我希望你也能一起帮忙。”
被放回地上的猫掀起风衣,飞蹿到木马的背上。
“哈尔姆巴克,是魔导骑士团的那个家伙吗……?”
黑猫在木马的背上点了点头。
“他的真实身份是‘魔族’。他盯上了泽尔德纳特先生的魔导具,想要杀了赛罗,而我救了赛罗。在你离开之后,赛罗和宅邸里的人被劫为了人质,他们要把我引诱出来——”
听到这出人意料的事态,菲诺愣住了。
她原本就很防备哈尔姆巴克,但是黑猫说的话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详细的情况还是边移动边说吧。如果不在三十分钟内赶到,他们就会杀掉一个人。毕竟那个男人——已经烂掉了。”
菲诺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相信了他的话。
黑猫金色的眼眸寄宿着贤者般理性的光芒。至少她没有感觉到对哈尔姆巴克产生的厌恶感。
抱住柔软的黑猫,菲诺骑在了他的身后。
她立刻让天球木马飞了起来,向城市方向加速飞行。
微风撩起发丝,菲诺在黑猫的耳边问道。
“你认识赛罗吗?”
“嗯,昨天才认识的——我是阿尔凯因·达克菲尔德·罗姆奈利乌斯。因为特殊情况才变成了现在这样,我也是魔导师。请多关照。”
他回过头来的面孔十分亲切,同时也有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高贵气质。
菲诺向报上阿尔凯因之名的黑猫回了个礼,也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菲利亚诺·米斯特哈温德·多利亚尔德。名字太长了,叫我菲诺就行。你说你救了赛罗……这是真的吗?”
“嗯。在他从悬崖上被推下来的时候救了他。不过,好不容易救了他的命,他却偏偏跑去了危险的地方。看来他很重视你呢。”
听到阿尔凯因戏弄人般的话,菲诺忘记了现在的事态,脸颊泛起了桃红色。
“赛罗有没有说过关于我的事?”
“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不过,在我劝他就这么逃走时,他说‘我不能放下菲诺不管’就跑了回去,才被那些家伙抓住了。本以为他可以成功,没想到是我太天真了。哈尔姆巴克也许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愚蠢。”
阿尔凯因像是在反省般低喃,又转身面向菲诺。
“我也有一定的责任。菲诺,保护赛罗就交给你了。在我吸引那些家伙的注意力时,你就带着他逃跑吧。不过,最好也放跑宅邸里的人。”
对于他凝聚着决心的话语,菲诺十分惊讶。
“等一下。难道你打算一个人和那些魔导骑士团的人战斗?虽然只是分队,但他们姑且也是货真价实的魔导骑士吧?”
阿尔凯因露出了微笑。
“我没打算跟他们缠斗到底。等到你和赛罗逃跑之后,我也会跟着撤退。只不过——”
黑猫的眼眸忽然闪现过一道微光。
“……无论如何,我都会干掉哈尔姆巴克。只要击倒指挥官,他们就无法回到隆巴尔德了。”
从他的声音中感受到了魄力,菲诺的体内蹿过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在担心自己和赛罗是不是给这只刚刚见面的奇怪黑猫添了大麻烦。
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阿尔凯因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放过哈尔姆巴克的我也有责任。而且,赛罗是泽尔德纳特先生的孙子。我在这种情况下拜访此地,可能也是死去的泽尔德纳特先生的指引。”
“你认识赛罗的爷爷吗?”
虽然菲诺不知道黑猫的年龄,不过赛罗的祖父是在三年前去世的,在那之前他就一直过着避人耳目的生活。如果他们认识,那就说明这只猫比他的外观看起来年龄更大。
然而,阿尔凯因眯起了思虑重重的眼睛,摇了摇头。
“没有见过面。他似乎是我师父的老朋友。我也是不知道泽尔德纳特先生已经去世,想让他告诉我一些事情,才会找到这里的……”
“你的师父是谁?”
“嗯。”
阿尔凯因微微一笑。
“‘魔人’范达尔——六贤人之一。”
听到他说出的名字,菲诺大吃一惊。
就在昨晚,她才从哈尔姆巴克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在吃晚饭的时候,哈尔姆巴克在闲谈中笑着提起了“魔人”失踪的消息。
菲诺连忙问道。
“呐,范达尔大人失踪的事是真的吗?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范达尔大人帮过我……”
“哦,你见过师父?这还真是稀奇。师父通常不会和外界的人扯上关系。”
说完自己的感想后,阿尔凯因深深地叹了口气。
“……与其说是失踪,应该说是行踪不明。是哈尔姆巴克告诉你的吧?”
“嗯,不过他说这只是传言……”
“我们已经踏上了寻找师父所在地的旅途。哈尔姆巴克他们大概和我们一样,也在搜寻范达尔大人吧。唉,毕竟发生了很多事呢。”
说到这里,阿尔凯因的眼眸中显露出寂寞的神色。菲诺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五.暗语
城镇的中心——
在阿尔凯因和哈尔姆巴克的对话结束后整整一个小时,奥尔德巴的宅邸忽然响起了警报声。
事先增强了戒备的哈尔姆巴克听到这个声音,没有丝毫的慌张。
这是安装在宅邸各处的对人感知魔导具“埃尔姆斯的警钟”——某位部下擅长使用的魔导具发出的声音。它可以只对安装者传达来访者的准确位置和情况。
“阿尔凯因来了——!”
哈尔姆巴克愉快地笑着,对控制警钟的部下说道。
“他从哪里出现的?后门吗?”
一位中年魔导男骑士露出了苦笑。他比哈尔姆巴克年长,却没有“魔族化”。如果这次的任务可以顺利完成,他就能接受“洗礼”了。
“不,是从正门。正如哈尔姆巴克所说。”
阿尔凯因会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进来——哈尔姆巴克如此推测。
也许是猜对了事实让哈尔姆巴克心情愉悦吧,他走出了房间。
对奥尔德巴宅邸的制压已经结束。主人奥尔德巴被劫为人质,宅邸中的其他佣人都被关在了房间里,现在他只把赛罗留在身旁,以作对付阿尔凯因的盾牌。赛罗的嘴巴上勒着绳子,因此无法说话。
副官艾尔西扛着赛罗轻声说道。
“太好了呢,赛罗。在约好的一个小时内,阿尔凯因就赶来了。这样就不会让无辜的人死去了。”
无视了淡淡诉说的艾尔西,赛罗抬起脸来,怒视着哈尔姆巴克。
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已经计划好在打倒阿尔凯因之后,杀掉宅邸里的所有人。
哈尔姆巴克看到赛罗仇恨的视线,心中又增添了几分愉悦。
艾尔西说过,要把赛罗献给自己的主人露娜丝缇雅。
她的这种做法并不是要讨人欢心。艾尔西对功名缺乏渴求心。她好像只是遵从喜好可爱少年的主人的命令,为了完成任务才会想到要把赛罗交出去。
(真够奇怪的……)
哈尔姆巴克这样想到。他虽然向上司露娜丝缇雅宣誓了效忠,但那并不是出自他的真心。自己总有一天会爬到和露娜丝缇雅同等的地位,甚至超越她——这才是他的野心。
露娜丝缇雅应该也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了他的野心,所以才会让艾尔西担任“监视”他的角色。
(……不用她操心,现在的我会老实听话。等我可以使用更强大的魔导具之后,才会继续往上爬——)
哈尔姆巴克对自己的能力有着清醒的认识。强大的野心和进取心是武器,但是他现实中的力量与那些以露娜丝缇雅为首的魔族将领还相去甚远。
至今为止的哈尔姆巴克主要是把他的中间名“索鲁伊塔(Souleater)”的由来——“吸魂的戒指”这个魔导具当成了主要的武器。
这是可以夺取对方的生命力或魔力,并将其转化为自己的食粮——换言之,就是能够吞噬魔导师的武器。哈尔姆巴克的力量也让魔导具的效果大幅增强了。
本来它只是用来暂时吸取对方少量魔力的魔导具,但是在魔族化的人手中,就变成了能够瞬间夺人性命的强大魔导具。
不过,只凭这个武器的力量,还远远不及那时的阿尔凯因。
现在他拥有从王族那里偷出的魔导具“地脉的守护者”。
熟练使用从奥尔德巴那里夺来的“雾之猎犬”之后,它也会成为好用的武器。
切身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不断增强,哈尔姆巴克的身体开始轻轻地颤抖。
在没有解决掉那只猫之前,他还不能大意。不过,他今晚就能实现这个愿望了。
哈尔姆巴克一步一步地来到庭院,黑猫已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部下的骑士们从远处围住了他。
在确保标的物“还流的轮环”平安无事之前,他们还不能贸然出手。
披着黑色风衣的黑猫从帽檐的下方,向哈尔姆巴克投去威严的视线。
“你好啊,哈尔姆巴克——我按照约定,在一个小时内赶来了。”
虽然声音十分爽朗,但是阿尔凯因的话中隐藏着敌意。
“佩服佩服。我本来还有些担心猫咪会不会遵守时间的约定呢。”
哈尔姆巴克随口回了一句,心中却焦躁起来。
对付阿尔凯因这只猫,绝对不能大意。
阿尔凯因曾经以强大的魔力,将哈尔姆巴克和同伴们逼入了绝境。那时的记忆至今都像是一场噩梦,使他在看到普通的猫时,都会感到恶心。
但是,阿尔凯因已经失去了造成他强大的决定性魔导具。
在某位魔族与他战斗的时候,成功地偷走了那个魔导具——哈尔姆巴克得到了这样的报告。
虽然阿尔凯因逃走了,但无论是多么优秀的魔导师,没有引发力量的“合适魔导具”,基本上就等同于废物。当然,魔族也一样。
阿尔凯因也可能得到了新的强大魔导具,不过如果这是真的,一个小时前那场麻烦的交易就不会发生。
阿尔凯因那时的确是在“拖延时间”。他应该已经弱化到无法与哈尔姆巴克为敌,只能等待同伴到来的程度了吧。
在形成了这样的认识之后,哈尔姆巴克以威严的声音说道。
“好了,把‘还流的轮环’交出来吧。”
“我希望你先把赛罗放了。还是说,你已经把宅邸里的所有人,或者说全城的人劫为人质了?”
阿尔凯因拿着银色的细手环,掀起风衣。
从风衣内侧出现了一只黑色的小鸟,它停在了阿尔凯因的胳膊上。
接着,阿尔凯因把手环戴在小鸟的脖子上。
“你要是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我会让这只小鸟逃跑——”
听到阿尔凯因的威胁,哈尔姆巴克用眼神对艾尔西做了指示,让她把赛罗放在地上。
艾尔西没有违抗。她也知道放开赛罗只是一时之策。
“赛罗,你没事吧?”
阿尔凯因温柔地说道,而横躺在地上的赛罗挣扎着抬起下巴。
他似乎是在说“快逃”,但是堵住嘴巴的填充物使他无法说话。
阿尔凯因小步走来,用糕饼刀切断了绑住赛罗手脚的绳子。
哈尔姆巴克一言不发地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他的部下们已经包围了四周,哈尔姆巴克也把“地脉的守护者”抓在手中。
接下来,只要从阿尔凯因那里得到“还流的轮环”,就可以袭击他们了。
绳子被解开的赛罗自己用手拿掉了塞口物,向阿尔凯因低下了头。
“阿尔凯因,对不起……!是我把你卷入了这种事——”
“没关系的。我迟早都要和哈尔姆巴克决出胜负。而且——这不是你的错,可能是包括你爷爷在内的范达尔派魔导师太不小心了吧。”
在此时的情况中,阿尔凯因的声音依然十分冷静。
从旁观望的哈尔姆巴克产生了些许不安。
“赛罗已经还给你了。快点把‘还流的轮环’——”
“这个吗?当然会给你了——在赛罗逃走之后。”
阿尔凯因轻声说道。紧接着,一位少女从他背着的小小背包里跳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事态让哈尔姆巴克哑口无言。在小猫背负的袋子里当然没有可以藏人的空间。
(那个袋子是空间扩张系的魔导具吗!)
在他察觉到的时候,少女已经抓住了赛罗的手臂。
“菲诺!?”
赛罗惊讶地叫道。
“赛罗,太好了!抓住我!”
菲诺露出了在哈尔姆巴克面前绝对不会展现的甜美笑容,紧紧地抱住了赛罗。
“为、为什么菲诺会从那种地方……!”
没有放开大吃一惊的赛罗,菲诺放下了手中的“天球木马”。
“醒来吧!”
木马对菲诺的声音产生了反应,释放出淡淡的光芒,越变越大。
几乎是把赛罗拉扯到木马上以后,菲诺向阿尔凯因伸出了手。
“阿尔凯因!快一点!”
黑猫借助菲诺的手,飞蹿到天球木马的头顶。哈尔姆巴克却在此时露出了微笑。
似乎抢得了先机的哈尔姆巴克立即下达命令。
“休想逃走!围住他们!”
阿尔凯因笑了。
“我不会逃的。不过,我要先确保赛罗他们的安全。”
阿尔凯因手中的糕饼刀像佩剑一般挥舞,他指了一下与哈尔姆巴克所在之处相反的方向。
菲诺操纵的“天球木马”气势十足地开始滑翔。如同风一般的动作比真正的马还要迅速。而且它是漂浮状态,还能不通过关节行动,因此几乎可以毫不减速地平滑移动。
像是在玩弄想要抓住他们而围上来的骑士们一样,木马以行云流水般的滑翔动作冲向了人手薄弱的部分。
不过,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没能突破坚固的包围圈。
堵住木马的位置有三位骑士在等待。他们的步伐像马一样强健,和天球木马相比也毫不逊色。同时还有另外五位骑士以同样的速度迫近。
他们脚上所穿的“骏马的军靴”十分昂贵,并没有配发给所有人。而且这种魔导具的使用非常困难,不习惯的话反而会摔倒,不过骑士们已经通过锻炼,克服了这个弱点。
站在正面的骑士挥起了缠绕着火焰的剑,其他两人分别从左右两边举起短弓。
即使有菲诺和天球木马这只伏兵,对方的阵型仍然让人无法轻易地逃走。
“全体包围!”
哈尔姆巴克勇猛的号令在深更半夜的宅邸中回荡。
◎
“阿尔凯因,怎么办!?他们的速度太快了!”
操纵木马的菲诺不知道该如何逃跑,大声地问道。
抓住她后背的赛罗也注意到了三位堵在木马前方的骑士。
有一部分骑士的脚可能装备了某种特殊的魔导具。
“就这样突破吧。我会想办法的。”
阿尔凯因小声说道,嗖地一下举起了糕饼刀。
“不行的!用那么不堪一击的刀……”
赛罗试图阻止,但菲诺还是按照阿尔凯因的指示,向那个方向全速突进。
短弓射出了箭。
为了保护菲诺,赛罗把胳膊伸向箭矢可能会射中的位置。
然而,那根箭没有飞到木马,就被阿尔凯因掀起的“风衣”挡住了。
箭没有被弹开,也没有掉落。
而是被吸入到风衣的内侧。
在弓箭手搭上下一根箭之前,木马就从旁边擦身而过。
骑士挥舞着缠绕火焰的剑。
“木马应该可以烧着!那么……!”
“——如此陈腐的物资魔导具,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站在木马头上的阿尔凯因冷静地低喃,轻轻地挥起了手中的糕饼刀。
哈尔姆巴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不要大意!那把刀——!”
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挥下的骑士之剑被阿尔凯因轻松地接住了。
不只是那位骑士,就连赛罗和菲诺都惊讶地目瞪口呆。
小小的糕饼刀在碰到骑士之剑——魔导具“赤炎之剑”时,应该会轻而易举地折断。
然而,敌人的剑没有砍断糕饼刀,而是在力量的作用下被拨向一旁。
仔细一瞧,糕饼刀的表面覆盖着来历不明的黑色物质。
哈尔姆巴克憎恶地喊道。
“‘漆黑的糕饼刀’还在吗——!不要试图折断那把刀!那把刀断不了。瞄准阿尔凯因的身体!”
哈尔姆巴克的指示还没说完,阿尔凯因就刺伤了骑士的肩膀,使赤炎之剑掉落在地。左右弓箭手的弓弦也在一瞬间被糕饼刀切断了。
直截了当地破坏了包围圈,木马飞到了圈外。与此同时,阿尔凯因跳回到地面上。
“阿尔凯因!?”
赛罗和菲诺异口同声地叫道。
黑猫优雅地举起了剑,盯着哈尔姆巴克。
想要追过来的哈尔姆巴克在他的眼神威慑下,一瞬间停下了动作。
接着,阿尔凯因以阴沉的声音说道。
“你们先走吧!我在这里拖住哈尔姆巴克!之后再和你们会合——”
“不行,阿尔凯因也要一起……”
赛罗担心地说着,而阿尔凯因背对着赛罗他们,微微一笑。
“他们盯上的东西是我身上的‘还流的轮环’——只要跟我在一起,他还会盯上你们。我一个人的话,还可以想办法逃跑。”
大概是认为他说的没错吧,菲诺立刻点了点头。但赛罗从阿尔凯因金色的眼眸中感到了某种觉悟。
他无法抛下阿尔凯因,从这里逃走。
“不行,阿尔凯因!你今天早上才说过,一个人没法与这么多人为敌——”
“啰里啰嗦……你们双方都别想逃!醒来吧,土人偶!”
哈尔姆巴克手中的杖猛烈地敲打着地面。
在效果发动之前似乎还要积蓄力量,庭院周围的地面慢慢地隆起了墙壁。天球木马从正面冲了过去,想要阻止对方的行动。
阿尔凯因立即把黑色的小鸟举向空中。它的脖子上挂着似乎是“还流的轮环”的银手环。
“哈尔姆巴克!如果不想让这只小鸟逃走的话,就把赛罗他们——”
在他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夜空中出现了蝙蝠群。
哈尔姆巴克举起了手。
“阿尔凯因,我已经预料到你的想法了。菲利亚诺的确让我吃了一惊,不过不让小鸟逃走这种程度的魔导具,我还是做了准备的。‘蝙蝠的安息日’——本来是用于击落鸿雁传书的魔导具,在这种情况也能加以利用呢。”
哈尔姆巴克冷笑一声,挥起了手中的杖。随着他的动作,隆起的土墙又高了一截。
骑士们中有人正在吹奏无声的小小笛子。恐怕就是他在操纵覆盖了天空的蝙蝠群吧。
阿尔凯因咋了下舌。
赛罗也咬住嘴唇。他这才明白,哈尔姆巴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逃走。得到“还流的轮环”的同时,他们也会杀了阿尔凯因,而且一定会解决掉已经知道他们真实身份的奥尔德巴等人。
从地下隆起的土人偶顶向猛然撞在土墙上的天球木马的双脚。
木马倒向了一旁。
“呀啊!”
用双臂保护着被抛出去,发出惨叫声的菲诺,赛罗的后背撞上了地面。
他的呼吸一顿,眼前一阵闪烁。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自从孩提时期起,菲诺的身体就比他重上几分。
“艾尔西!那边的两个小孩交给你了!阿尔凯因就交给我吧!”
哈尔姆巴克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喊道。他再次把杖挥向大地。
阿尔凯因刚刚跳起,土人偶的手就从他的身体下方掠过。
现在的庭院内到处都是隆起的土制人偶。
哈尔姆巴克阻止了他们的逃亡行动,愉快地冷笑几声。
“怎么样啊,阿尔凯因!这个魔导具——‘地脉的守护者’很出色吧!比起使用稀少的暗属性魔导具的你,我可是方便得多啊!”
“那种东西简直不值一提。”
阿尔凯因立即回以嘲弄,却也同时陷入了危机。
他以猫独有的轻盈动作躲过了纷纷迫近的刀和箭,但是骑士的数量还是太多。
瘦小的阿尔凯因挥舞着糕饼刀,风衣飘扬。即便如此,他还在担心赛罗他们。
“赛罗,菲诺!总之,你们快点逃吧!很抱歉,我现在没空帮你们!”
“看一眼就知道了!”
赛罗一边回答,一边把菲诺扶了起来,踢开接近到身旁的土人偶。
但是,他的动作没有太大的效果,土人偶只是轻轻摇晃了几下,又以缓慢的动作继续迫近。
在两人的面前,一位比起土人偶更加强大的少女正在靠近。
她一言不发地向菲诺挥下巨镰。
“菲诺,危险!”
赛罗挺身而出,用身体迎击对方的斩击。
巨镰在中途停了下来。
“你是土产。但是,那孩子是不需要的——”
艾尔西露出了无机质的微笑,反向挥起镰刀。
镰柄的部分撞到了赛罗的脚,他摔倒在地。
“赛罗!”
这一次轮到菲诺慌张地抱住赛罗,两人贴在一起。
菲诺的手不知从何时起握着一件魔导具。
那是她随身携带的护身用魔导具,但是赛罗并不清楚它的作用。毕竟这里是没有多少机会用到护身用魔导具的乡下。
两人的周围被哈尔姆巴克的土人偶包围了。
阿尔凯因面对着众多的魔导骑士,以四处逃窜的防守战为主。
反过来说,魔导骑士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阿尔凯因一人身上,来抓赛罗和菲诺的人只有艾尔西和一部分土人偶。
旁边正好是赛罗栽培药草的田地。
赛罗突然从身旁的巴果树上摘下了刚刚成熟的黄色果实。
虽然有些浪费价值昂贵的果实,但是这些具有强效解毒效果的巴果,还有另一种使用方法。
赛罗瞄准正在靠近的艾尔西的脸,用力地捏烂了黄色的果实。
于是,黄色的果汁从里面溅了出来,命中了艾尔西的眼睛。
艾尔西立刻捂住了脸。
巴果的果实溅出的果汁有很强的酸味,会严重地刺激到眼睛。因为会有像是橘皮般的液体溅出来,每次加工果实的时候,赛罗总是会弄痛眼睛。
趁一言不发的艾尔西陷入迷茫之际,赛罗抓住了菲诺的胳膊,穿过土人偶的间隙。
巴果只能在一瞬间让人睁不开眼,效果没有强烈到能让他们悠闲地逃走。艾尔西应该很快就会追上来了,因此赛罗先奔向了距离最近的别邸。
“菲诺!哈尔姆巴克的土人偶应该没法进入建筑物!我们先逃到里面去吧!”
与奥尔德巴战斗的时候也是,哈尔姆巴克让艾尔西参战,自己只在旁边观看。赛罗相信自己的直觉没有错,便带着菲诺逃了进去。
用手擦了擦脸的艾尔西很快就跟了过来。
赛罗曾经两次亲眼目睹“雷兽的巨镰”的威力。如果不能拖住比其他骑士更胜一筹的她,就太对不住阿尔凯因了。
只要阿尔凯因打倒哈尔姆巴克,土人偶就会消失。
他们冲向别邸的玄关大厅,赛罗把菲诺庇护在身后。
正如他的预料,土人偶都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咣咣的脚步声响起,副官艾尔西也进入了玄关大厅。
在她飘逸的黑发之下,如同野兔般鲜红的双眸散发着危险的光芒。刺激眼睛的效果似乎已经消失,艾尔西的脸上露出了若无其事的表情。
果汁看上去像是正好溅上了她的眼睛,但是也许她在那个瞬间闭上了眼。
她手中的巨镰周围,已经出现了两只雷兽。
昨天晚上她把赛罗闭上绝境,刚才也和奥尔德巴进行了战斗。
连续使用如此强大的魔导具,却看不出丝毫的疲劳,这不禁给人以怀疑“魔族”的魔力究竟有多强的威胁感。
赛罗的背后一阵冷战,但他至少要保护好菲诺,于是他挺身而出地站在了艾尔西的面前。
“艾尔西,你想抓的人只有我。不要对菲诺出手……”
“喂,赛罗!你在说什么啊!”
菲诺推开了赛罗,站到了前面。
“把我的赛罗劫为人质——这个女人,绝对不可原谅!跟我一对一地决出胜负!”
对这突然出现的所有格产生了不协调感的赛罗慌忙看向菲诺。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菲诺的性格很乱来。小时候她就与比自己年长的人打过架。
菲诺手中的魔导具是没有刀刃,只有柄和锷的道具。不管它是不是武器,都无法与“魔族”的艾尔西为敌。
“菲诺,太勉强了!够了,这里就交给我……”
“赛罗不是没法使用魔导具吗!所以,只能我来——”
“我不想让菲诺受伤啊!”
赛罗不知不觉地大吼出声。
被他罕见的吼声吓了一跳,菲诺眨了好几下眼。在一片昏暗之中,赛罗看到她似乎轻轻地颤抖起来。
背对着不再开口的菲诺,赛罗重现面向艾尔西。
他没有像样的计策。但是,只要没能保证菲诺的安全,他就无法放下心来拖延时间。
“总之,不要对菲诺出——”
他的话还没说完,艾尔西就闭上了眼睛。
“我明白了。如果你的心里有那位少女……”
在赛罗稍微松了一口气的瞬间——
睁开了红色双眸的艾尔西向菲诺举起了巨镰。
“那我就更不能放过她了。送给露娜丝缇雅大人的‘贡品’要是有中意的人,只会碍手碍脚而已。”
“什么……!”
赛罗顿时语塞。
想让她放过菲诺的话起到了反作用。困惑的赛罗只好在身旁摸索着可用的武器。
菲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回过头去的赛罗不禁为她的表情感到讶异。
本以为菲诺是在害怕——但是,现在的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微妙的开心。
“赛罗,没事的——我来保护你。”
菲诺毅然决然地说道,这让赛罗慌乱起来。自己的话好像反而造成了火上浇油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