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普通的工匠根本无法制作的魔导具。
好不容易到手的魔导具被最不该得到它的对手抢走,对于哈尔姆巴克来说,这是无比屈辱的丢脸局势。
“谁要在这种地方……在这种地方,会被那只猫杀掉啊!”
哈尔姆巴克一边内心咒骂,一边奔跑。
他看到了僵立在前方的赛罗。
与打算逃走的哈尔姆巴克相反,赛罗正一动不动地盯着阿尔凯因所在的方向。
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哈尔姆巴克不用看也明白。但是,对于赛罗来说,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的场景,所以才没法动弹。
看着僵立不动的赛罗,哈尔姆巴克喀嚓一声咬紧了牙关。
(已经没有逃掉的时间了——!)
他立刻做出了判断。即使现在全力逃跑,阿尔凯因的那个“技能”也会立刻抓住他。
所以,哈尔姆巴克对“逃跑”的选项做了若干的修正。
为了从这里逃走,即便会成为多余的累赘,“盾牌”是必需之物。
哈尔姆巴克以逃跑的步伐冲到了赛罗的身旁。
“不要动,赛罗!跟我一起过来!”
“哎……哈、哈尔姆巴克!?”
哈尔姆巴克从后方架起了赛罗的身体。
得到了“暗之块”的阿尔凯因很可怕。
但是,不管他有多么可怕,哈尔姆巴克也不想放弃“还流的轮环”。
在失去艾尔西和部下们的情况空手而归,哈尔姆巴克一定会被施以“废物”的烙印。
那样会比死更让他难以忍耐。
而且,就算他现在开始逃跑,恐怕也来不及了。正因为如此,他才打算抓住赛罗,让阿尔凯因不敢轻举妄动。
赛罗做出了抵抗,但他毕竟还是小孩子,没有甩掉哈尔姆巴克的力量。
哈尔姆巴克架住了赛罗,确认面前展开的场景。
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阿尔凯因就站在那里。
庭院里的景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向外扩散。
以阿尔凯因为中心出现的黑暗空间随着他吹奏的笛音不停地晃动,侵蚀着四周。
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黑暗从飘浮在笛子旁边的黑色石头里像水一样流出。
阿尔凯因闭着眼睛,优雅地吹奏着横笛。
虽然音色十分悲伤,但是曲调有种莫名的欢快感,这种差异酝酿出一种不祥的氛围。
那根横笛是名为“暗语之笛”,可以操纵黑暗的魔导具。
据说是魔人范达尔为了弟子阿尔凯因制造的魔导具,而它的命名也可以说是沿用了阿尔凯因的别名。
这是一件制作年月尚短的魔导具,通常不会拥有骇人程度的威力。
但是,只要与某件魔导具组合在一起,它的价值就会瞬间转变。
——“暗之块”。
这种魔导具担任着使暗系统的力量大幅提升的“增幅器”功能。
在三个月前,哈尔姆巴克就见识过阿尔凯因使用那个魔导具的场景。
那场战斗中,魔族失去了众多的同伴——而阿尔凯因也失去了“暗之块”。
(插图)
在这里找到全新的“暗之块”时,哈尔姆巴克不禁一阵战栗。同时,他也认为自己能在阿尔凯因得到它之前找到这个魔导具是一种幸运。
可是,现在那个魔导具——已经出现在最为可怕的对手手中。
哈尔姆巴克的后背不断颤抖,却只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比起背后的哈尔姆巴克,被他抓住的赛罗也对面前发生的现实夺去了注意力。
持剑杀到的骑士们根本无法接近阿尔凯因。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在阿尔凯因开始吹笛的同时,全身被“暗”抓住了。
阿尔凯因操纵的暗不只是普通的黑暗。它在不定形的同时也有抓住物体的力量,不会受到任何攻击,而且——能够一点一点地吞噬周围。
现在阿尔凯因的前后左右都被光芒无法企及的黑暗覆盖,里面只是浮现起阿尔凯因的身影。
一位部下的半张脸覆盖着黑暗,他向哈尔姆巴克这边伸出了手。
“哈、哈尔姆巴克大人!救救……”
他悲痛的声音在嘴巴被黑暗覆盖的同时中断了。
那位骑士的脸还在。但是,被黑暗吞噬的部分已经消失。
赛罗的身体僵硬了。
不顾自己的人质身份,他以颤抖的声音询问哈尔姆巴克。
“那、那是……那是发生了什么……”
为了驱散恐惧,哈尔姆巴克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个家伙的魔导具‘暗语之笛’可以召唤并操纵异界的黑暗。被那东西抓住之后——没有逃脱的办法。直到死亡为止都会在黑暗中迷路——我是这么听说的。”
哈尔姆巴克不打算确认这个传闻的真伪,在正常的情况下他也不可能主动冲入那片黑暗。
寻求帮助的部下身影已经彻底地陷入了黑暗。
最终,阿尔凯因的笛声停止了。
哈尔姆巴克原本剩下的二十多位部下们一个不留地从现场消失不见。就连受伤倒下的人也同样被吞入了黑暗之中。
阿尔凯因睁开了金色的眼眸。
“——那么,哈尔姆巴克。剩下的人只有你了。”
“别、别过来!”
哈尔姆巴克对纹丝不动的黑猫大喊,又把地脉的守护者抵在赛罗的头上。
“阿尔凯因,用‘还流的轮环’交换这孩子的性命。反正我已经失败了,无法作为魔族的一员继续生存下去,可能在这里被你杀掉还更好一些。所以,让这孩子陪我去死也不错啊。快点——把‘还流的轮环’交出来!”
他迫不得已的声音不像是演技。
但阿尔凯因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缓缓地张开了口。
“——那就杀了他吧。我无所谓的。”
听到这句话,赛罗屏住了呼吸。
哈尔姆巴克也绷起了脸。
阿尔凯因以冷淡的眼神眺望着赛罗。
“……我已经告诉他‘快点逃走’了。可惜是他违背约定,来到了这里。反正他这种性格也活不久,还不如让我在他没把别人卷入麻烦事之前,送到泽尔德纳特先生身边。那样对他来说也许会更幸福吧——”
就此语塞的人不只是赛罗。
哈尔姆巴克也没有预想到这样的回答。
“你是认真的吗,阿尔凯因?对方可是小孩啊……!”
“这跟年龄没有关系。哈尔姆巴克,难道你以为我是正义的魔导师?如果是的话,那就是你的极度误解了。从精神层面来说,我倒不如说是接近于你们的存在。”
阿尔凯因的声音中笼罩着阴森之气。
“只要你杀了赛罗,我就能毫不犹豫地杀掉你。好了,下手吧。我会在这里等一会儿的。”
总算放弃的哈尔姆巴克失去了力量,打算松开赛罗。
阿尔凯因的眼睛闪过一道光芒。
就在这时,如同绢布撕裂般的少女喊声响了起来。
“赛罗!你在干什么啊!?”
此时出现的人是奥尔德巴的女儿菲诺。
也许是因为刚才与艾尔西的战斗吧,她的衣服破破烂烂,身体也露出了好几道伤痕。
看到她的身影,哈尔姆巴克才发现“赛罗”作为人质的价值还没有完全消失。
一脸疲惫的菲诺神色大变,举起了像是魔导具的物体。
“松开赛罗!不然的话——”
“……笨蛋……赛罗差一点就会被放开了——”
阿尔凯因无奈地仰天长叹。
哈尔姆巴克总算明白,他刚才说的话只是对自己的恐惧施加的心理战术。
把手绕在赛罗的脖子上,哈尔姆巴克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
然后,他恢复了些许冷静。
——他失去了部下们。
但是,最为可靠的“自己”还在。
既然阿尔凯因无论如何都不肯把还流的轮环交出来——
在无法打倒他的现在,只能选择暂时退避了。向上司报告这次的失败之前,他只要想出重整态势的计策,在不久的将来夺走还流的轮环即可。
幸好人质就在手边。
“你们两个都别动——接下来,我要暂时撤退。阿尔凯因,你不许追上来。只要你敢追过来,我就会杀掉这个小孩——”
仔细看来,阿尔凯因受到刚才的战斗影响,也已疲惫不堪。在使用了消耗大量魔力的强大魔导具后,回复需要一定的时间。
现在——他可能还有机会逃走。
哈尔姆巴克在阿尔凯因和菲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开始后退。
◎
(我真的——很没用。)
被哈尔姆巴克劫为人质的赛罗悔恨地皱起了眉毛。
他本来是为了帮助阿尔凯因才来到这里,结果却只是碍手碍脚。
还让菲诺为他担心。
对于自己的莽撞大意和无能为力,他感到了强烈的后悔。
赛罗咬住了嘴唇。
他不想就这样——就这样放哈尔姆巴克逃走。
只要追上来就杀了他,哈尔姆巴克这么说过。但他知道,就算阿尔凯因没有追上来,哈尔姆巴克在逃跑之后也会杀掉他。
那么——还不如现在做点什么。
哈尔姆巴克的手臂缠在赛罗的脖子上,正用力地拖动着赛罗。
也许是小瞧没有武器的软弱小孩,又或者是被对阿尔凯因的警戒分散了注意力,他没有绑住赛罗的胳膊。
赛罗在不让哈尔姆巴克注意到的情况下,把手伸进了裤子的口袋。
在跑向阿尔凯因之前,他要偷偷地找一点有用的东西。
把那个东西握在手中,赛罗向哈尔姆巴克说道。
“……咦?哈尔姆巴克,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啊?”
在哈尔姆巴克俯视赛罗的瞬间——
赛罗在他的眼前捏烂了“巴果的果实”。
黄色的果汁正好猛烈地溅入了哈尔姆巴克的眼睛。
“唔哇啊!?”
虽然对人偶艾尔西只是一时起效,但是身为人类的哈尔姆巴克无法忍耐。
他用一只手捂住眼睛,发出了惨叫声。
巴果的强烈酸味给他的眼睛带来了灼烧的疼痛。
趁这个机会,赛罗试图挥开哈尔姆巴克的手臂。
然而,哈尔姆巴克强忍着疼痛,反而更加用力地按住了赛罗。
而且他看向赛罗的眼睛已经充血,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现在的他已经无所顾虑了——不满的情绪侵蚀了他的心。他的眼睛恐怕看不见,即使如此他还是睁圆了眼睛。
“开什么玩笑,臭小鬼!”
哈尔姆巴克愤怒地拎起了赛罗的脖子。
“唔……!”
他怒视着无法呼吸,痛苦呻吟的赛罗,发出吼叫般的喊声。
“你们一个一个地全都来妨碍我——!别以为你是人质就可以任性妄为了,看我怎么杀了你,让你体会到后悔的滋味!”
赛罗这才发现自己的行动造成了相反的效果。
看来哈尔姆巴克已经做出了判断,认为自己无法凭这双眼睛逃出生天,所以干脆自暴自弃。
他恐怕也在阿尔凯因至今为止释放的气势威慑下快到极限了吧。
“阿尔凯因!这就是你的行动带来的后果!”
哈尔姆巴克的戒指闪耀着光芒。
“放开他,哈尔姆巴克!你想逃的话就逃走好了!”
阿尔凯因慌忙大声喊道。心理战术对哈尔姆巴克已经不管用了。
听到他的话,哈尔姆巴克发出了疯狂的大笑。
“后悔也迟了!我的魔导具‘吸魂的戒指’——赛罗,你就成为我的食粮吧!”
赛罗回想起阿尔凯因把他称为“索鲁伊塔”(Souleater)的事。
在回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刻,他已经推测出哈尔姆巴克会做什么,以及自己面对着怎样的状况。
吸取他人魔力,使其成为自己食粮的魔导具并不罕见。但是,哈尔姆巴克的那个魔导具似乎强大到了可以夺人性命。
戒指的光芒继续变强。
“住手!赛罗!求求你了,住手啊!”
菲诺高亢的惨叫声从远处响起。
她圆睁的双眼散发出随时都会坏掉的危险气息。
在赛罗闭上眼睛的瞬间——
“赛罗!抓住哈尔姆巴克的手!”
阿尔凯因突然大声喊道。
“你不是破坏了‘雷兽的巨镰’吗!那么你应该可以做到!触摸哈尔姆巴克的戒指,使用你的‘力量’!”
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之前,赛罗已经抓住了哈尔姆巴克的手。
哈尔姆巴克的魔力通过戒指流向了赛罗的体内。
那股魔力仿佛要从赛罗的身体抽走他的灵魂一般。
但是,赛罗同时也感到了另一种“力量的流动”。
自己体内——有种物体在来回旋转。
这种旋转缠住了哈尔姆巴克注入的魔力,力量从赛罗抓住的手上反向注回到哈尔姆巴克身上。
也许是产生了不协调感,哈尔姆巴克皱起眉头。
赛罗自己也完全不理解体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对方越是吸取自己的灵魂,从戒指流过来的力量越是增强,相应的旋转就更加激烈,“出去的力量”也会增强。
旋转越来越猛烈,最终赛罗的身体开始散发出光粒。
觉察到明显异常的哈尔姆巴克试图停下自己的力量。
然而,这下轮到赛罗开始吸取哈尔姆巴克的力量了。
旋转卷入了力量,如同卷起纺织的丝线般,力量的流动不曾停止。
哈尔姆巴克发出了悲鸣。
接着,赛罗在发光的视野中看到了自己的手臂产生的变化。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双臂上出现了巨大的金色“金属手甲”。
覆盖了从肘部到肩膀的巨大金属手甲勾勒出缓和的曲线,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插图)
缠绕在左臂的简洁蛇纹翻滚着吸取哈尔姆巴克的力量。
而缠绕在右臂的蛇头部不断膨胀,从赛罗的体内吐出力量。
伴随着耳鸣的高亢声响包围了两人。
原本要从赛罗的体内吸走灵魂的力量,现在反而转变为试图从哈尔姆巴克的体内吸走灵魂的力量。
换言之,哈尔姆巴克正在通过赛罗的身体夺取自己的灵魂。
“住、住手!你在干什么!”
哈尔姆巴克大声叫喊,但是赛罗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哈尔姆巴克的戒指散发出更为强烈的光芒。
对此产生了回应,出现在赛罗手臂上的金属手甲也散发出更强的光辉。
为耀眼的光亮感到惊愕的同时,赛罗伸手抓住了戒指,试图挡住那道光线。
在包裹着金属手甲的手中,赛罗抓住的戒指被弹飞了。
哈尔姆巴克的身体立刻晃了几下。
溢出的光芒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尔姆巴克抓住赛罗喉咙的手也失去了力量,赛罗一屁股瘫坐在地。
当他坐在地面上的时候,金色的金属手甲已经消失,赛罗的胳膊恢复了原状。
在他的面前——
哈尔姆巴克的皮肤干裂,像是沙子般四分五裂。
“发、发生了什么……”
哈尔姆巴克以沙哑的嗓音喃喃自语,他看向自己的手臂。
他的皮肤、肉块还有骨头,正逐渐化作沙尘,被风吹散。
“——我已经警告你‘放开他’了。哈尔姆巴克——”
阿尔凯因以有些寂寞的声音低喃,又走到了哈尔姆巴克的身旁。
他的手里握着“还流的轮环”。从近处看来,细细的银手环根本不像是魔导具,只是粗制滥造的普通物品。
哈尔姆巴克用尽最后的力量,伸出了一只化作沙子的手。
阿尔凯因毫不犹豫地把手环放在他的手中,小声说道。
“……抱歉啊,哈尔姆巴克。我直到最后都欺骗了你。这只是我在露天小摊买的玩具手环——‘正牌货’是你刚才亲眼目睹的那一位。”
他的声音已无法传入哈尔姆巴克的耳中了。
哈尔姆巴克的身体迅速地崩毁,失去了人体的形状。
他没有了立足的力量,握住手环的胳膊从肩膀处脱落,接着头颅也掉了下去。
只有他的头盖骨留了下来,但是最终,就连那块骨头也融化在了风中。
最后,只有哈尔姆巴克身穿的军装和魔导具掉在地上。
赛罗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而阿尔凯因拍掉了沾在赛罗衣服上的哈尔姆巴克的沙尘。
“赛罗——正如你所见。我也只是想着‘说不定……’,但是看到坏掉的‘雷兽的巨镰’后,我得到了确信。他们正在寻找的‘还流的轮环’——就是你自身。”
对阿尔凯因的话,赛罗没能做出回应。
老实说,他根本不明白阿尔凯因在说什么。
阿尔凯因的话和发生在面前的场景——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俯视着哈尔姆巴克原本所在的地方,赛罗僵立不动。
艾尔西是人偶。但是,哈尔姆巴克毫无疑问是个“人类”。虽然是被称作魔族的存在,但他仍是人类。
现在那个他已经化作尘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阿尔凯因继续低喃。
“我先说一句,他不是被你杀掉的。他是自己杀了自己。把哈尔姆巴克的身体变作尘埃,并非是‘还流的轮环’带来的效果,而是‘吸魂的戒指’造成的——如果你只是普通的人类,化作尘埃的人就是你了。”
阿尔凯因以略带训斥的口吻说道,又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菲诺泪眼朦胧地走到赛罗的身边。
来到赛罗的身旁后,她一言不发、紧紧地抱住了赛罗的头。
“啊……菲诺!我们还在说话……!”
恢复了自我的赛罗为菲诺的拥抱感到了慌张。现在菲诺的衣服十分凌乱,更何况这还是在阿尔凯因的面前。
但是,菲诺只是沉默地抱住赛罗——如同坏掉了一般不停地哭泣。
看着遏制住声音,在自己头边抽泣的菲诺,赛罗回想起哈尔姆巴克临死前的那张脸。
在他的头一歪,滚落地面的时刻。
他呆呆地——只是呆呆地望着赛罗,但是那双眼眸中的确混杂着“喜悦”的气息。
“——找到了。”
他的眼眸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亡般如此倾诉。
还流的轮环——
魔族正在寻找的魔导具就存在于“赛罗的体内”。
而现在的赛罗还没有理解这个事实的含义。
六.赛罗的选择
当晚骚动过后的第二天早晨——
在家中醒来的赛罗身旁,眼睛红肿的菲诺正发出睡眠的呼吸声。
对她的伤口进行治疗并缠上绷带后,菲诺一直哭到睡着。
她当然不是为了伤口的疼痛而哭。
感觉菲诺仿佛是在无言地责备他,赛罗在那期间始终坐立难安。
大概是从昨天起,他就让菲诺过度担心自己了。
结果造成了菲诺再也不肯放开赛罗。
菲诺把关在房间里的佣人们中某个人身上的绳子解开后,就立刻赶回赛罗与阿尔凯因的身边。
打倒哈尔姆巴克以后,卡迪娜和奥尔德巴等人总算出现在庭院里,但是那时菲诺已经进入了不停哭泣,绝对不肯松开赛罗的状态。
本打算等她睡着之后悄悄地离开床边,但是不知不觉之间,赛罗也在床上睡着了。
回想起当时的情况,赛罗不禁满脸通红地从床上坐起。
他想要站起身来,却差点跌倒。
菲诺的手指紧紧地拽着他的衣摆。
赛罗把她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总算离开了狭小的卧室。
阿尔凯因缩成一团,卧在旁边客厅的桌子上。
黑猫眯起眼睛仰视赛罗,微微地扬起嘴角,露出牙齿。
“呀,早上好。这种时候该怎么说呢,‘昨晚过得很愉快’吗?”
赛罗为阿尔凯因无聊的玩笑话惊愕不已。
“完全不愉快……菲诺哭个不停,我也没怎么睡着……”
在长椅上打瞌睡的佣人卡迪娜听到两人的谈话声也睁开了眼睛。
由于菲诺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赛罗,昨晚她也在这里过夜。看来她作为佣人的良知还是不允许贵族小姐与见习药师单独相处。
“……早上好,赛罗。”
虽然还有些困意,但是卡迪娜的声音十分严肃。
“早上好,卡迪娜小姐。菲诺还在睡觉,你要先吃早点吗?”
卡迪娜摇了摇头。
“不用管我。我等小姐起来之后再说。”
她坐在椅子上,对赛罗露出微笑。
“话说回来,昨晚还真是辛苦呢。小姐也一定很累了吧。昨天她就一直在为你担心,基本上没怎么睡着——小姐可能会一觉睡到中午吧。”
卡迪娜刚刚说完这句话,当事人菲诺就爬了起来。
虽然睡眠时间不长,但是昨晚终于可以熟睡,她的表情十分清爽。
“早上好,赛罗、阿尔凯因,还有卡迪娜——你们都起来啦?”
菲诺昨晚哭哭啼啼的样子仿佛是一场梦,她已经彻底恢复成原来的那个菲诺。
“我也刚刚起来。总之,先吃早餐吧。”
赛罗站在狭小的厨房里,但是这几天他都不在家,火种已经灭了。
而且,赛罗不能使用生火的树枝。
卡迪娜站了起来,蹲在火炉前。
“我来做准备吧。赛罗与那位猫先生和小姐还有话要谈吧?”
卡迪娜表示完她的关心,就从围裙里取出生火的树枝,用指尖轻轻一擦,把它放入了火炉里。
细树枝前端的球体忽然着了火。
这是魔导具,同时也是普通的日常消耗品——但赛罗连这种东西都用不了。
这样的自己在昨晚打倒了哈尔姆巴克,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实感。
卧在桌子上的阿尔凯因坐起身来,舔了舔爪子,开始洗脸。
他的动作和真正的猫没有区别。
昨晚这里乱成一团,他们基本上没怎么谈话。
赛罗坐在阿尔凯因面前的椅子上,盯着他的眼睛。
“阿尔凯因,菲诺也起来了……昨晚的事,可以请你详细地解释一下吗?”
阿尔凯因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是想问‘还流的轮环’吧?我也只是在师父的文件里读过,详细情况我并不清楚……但是,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阿尔凯因从桌子上跳下,坐在卡迪娜原本用来睡觉的长椅上。
他把脚并了起来,又把爪子搭在扶手上。
“赛罗,你的能力性质十分罕见。而且,就因为这种能力,你无法使用魔导具——不,这种说法有点语病。”
阿尔凯因指了指赛罗。
“其实你已经在使用魔导具了。‘还流的轮环’本身就是出色的魔导具。赛罗,你不是说‘只要使用魔导具,就会把它弄坏’吗?”
赛罗点点头。
至今为止,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没有才能。
阿尔凯因摸了摸下巴,用理性的声音说道。
“我听到你那么说时,就产生了不协调感。‘破坏魔导具’——那并不是没有使用魔导具的才能,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是拥有破坏魔导具的才能——”
赛罗歪起了脑袋。他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考虑过这个问题。
阿尔凯因以真诚的声音继续说道。
“听我说,赛罗。为了让你了解‘还流的轮环’这种魔导具,我接下来要说的是非常重要的事。在你体内的还流的轮环,拥有将对手注入的魔力,或者魔导具的效果在体内循环,并排出体外的特殊力量。换言之,它是‘可以反射魔导具效果的魔导具’。”
“哎?但是,等一下。”
菲诺插嘴说道。
“在与艾尔西战斗的时候,赛罗也受到雷兽的攻击,陷入了麻痹状态——如果可以反射的话,那种事就不会……”
阿尔凯因点了点头,又竖起了爪子。
“关于这一点,可以想到三种可能性。第一,吸收后没有‘释放’,所以才引起了麻痹。另一种可能性更加单纯,可能是无法吸收。也就是说,它没办法吸收像是雷电、火焰或冲击之类的直接攻击。第三种是赛罗自己还不能熟练运用这种力量——这种可能性也很高。毕竟它是史无前例的魔导具,极限如何,正确的使用方法是什么,现在我们还没有头绪。从昨晚的例子来看,可能‘用手直接触碰’是关键之处。”
对阿尔凯因含糊的说明,赛罗点了点头。
就算阿尔凯因说这是“自己的能力”,他也无法理解,更别提熟练掌握了。
而且,赛罗还有一个很大的疑问。
“可是,阿尔凯因。那种程度的能力——魔族应该没必要特意寻找吧?因为只要对方不做什么,我也不可能主动出击啊?”
听起来像是很难用的力量。
听了赛罗的疑问,阿尔凯因也歪起脑袋。
“我也不能想象他们的目的……不过,你的能力并不是‘那种程度’而已哦,赛罗。老实说,你的能力很危险。对于我们魔导师来说尤其如此。”
如同教导学生的老师一般,阿尔凯因缓缓地继续说道。
“你的能力是‘反射魔导具的力量’。昨晚,你也实际破坏了雷兽的巨镰和哈尔姆巴克使用的吸魂的戒指——你知道‘物质和反物质’的概念吗?”
对于赛罗来说,这些都是不怎么耳熟的词汇,但是菲诺在此时举起了她的小手。
“啊,那个我在魔导力学的书里读过。但是,那个概念好像只是理论,还没有得到实证——”
阿尔凯因露出了微笑。
“正是如此。菲诺是个好学生呢。据说‘还流的轮环’一旦实现就会成为划时代的魔导具,这其中是有理由的。为了方便赛罗理解,我就简单易懂地说明一下吧。”
说到这里,阿尔凯因把两块方糖摆在桌上。同时,他从道具带里取出了不可思议的茶具套装。
厨房里的卡迪娜看到那个奇特的魔导具睁圆了眼睛,但是她没有插嘴。
接着,阿尔凯因把方糖分别放在左右手中。
“这里有两种物质。一种是普通的物质,另一种被假定为与之相对的反物质。对反物质很难下定义……不过,简而言之,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与这边的物质‘相反的存在’。这两种物质相撞之后——”
阿尔凯因轻轻地挥动两块方糖。
自然没有发生任何事。
“普通的方糖没有发生什么,但是如果这是‘物质’与‘反物质’,两块方糖都会消失,并且带来巨大的能量。”
做出了这番解释之后,阿尔凯因把两块方糖丢进了红茶。
两块方糖在红茶中渐渐融化。
“物质与反物质,两者相撞,两者都会消灭,同时产生能量——我希望你先理解这一点。只不过,所谓的反物质在魔导力学的世界里只不过是空想的概念,研究也没什么进展。有不少魔导师都怀疑是否真的有这种物质——不,其实我曾经就这么认为。”
阿尔凯因跳到了桌子上,用肉垫轻轻地拍了拍赛罗的手。
“——不过,对魔导具制造出‘反物质’的人就在这里——也就是你。”
菲诺眨了好几下眼。
而赛罗也没有理解这个复杂的话题。
阿尔凯因抚摸着下巴,眯起眼睛。
“听好了,赛罗。你不是‘无法使用’魔导具。你一旦想要使用魔导具,体内的魔导具‘还流的轮环’就会同时运作。还流的轮环可以解析你用手碰到的魔导具,对此精炼并释放出类似于反物质的东西。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恐怕不是‘反物质’,倒不如说是破坏魔导具核心的精神波之类。所有的魔导具都寄宿着工匠或使用者的情感——而你,拥有强制抹消这些情感的能力。”
“……呃,也就是说——”
面对着困惑的赛罗,旁边的菲诺兴奋地插嘴说道。
“也就是说,赛罗只要用心训练,不只是能触碰魔导具,也许还能轻松地破坏魔导具!”
虽然是有些粗暴的说明,不过听起来的确简单易懂。
只不过,这个解释反而让赛罗很失望。
“可是,破坏的能力……好像没什么用处嘛。魔导具就是因为可以‘使用’才有意义的啊。”
阿尔凯因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菲诺惊讶地看着赛罗。
“你果然没有搞明白……我说啊,赛罗。‘破坏魔导具’对于任何魔导师来说,都象征着‘只要开始接近战就一定会赢’的意思哦?”
听她这么一说,赛罗才第一次觉察到这件事。
大多数魔导师没有魔导具就无法发挥力量。那么,只要破坏了对方的魔导具,就能轻而易举地让那个人失去战斗力。
阿尔凯因微笑着碰了一下赛罗的手。
“魔导具正是因为可以使用才有意义——赛罗的思维方式我很欣赏。但是,先不论这些,你的能力隐藏着惊人的可能性,这也是事实。使用你的能力,就能将魔锁和各种封印等等以‘无法破坏’为前提的魔导具毁掉。对受到诅咒的物品进行解咒,对受到强大封印的紧闭遗迹进行开封,这些事你大概都能做到。”
接着,阿尔凯因摸了摸下巴。
“……魔族的目的多半就是这个吧。他们需要还流的轮环,所以才会拼命地寻找它。然后,那东西就在你的体内,把它取出来的方法尚且不明——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
阿尔凯因眯起了金色的眼眸,像是在催促赛罗一般,用爪子撑起了脸颊。
赛罗也明白他这个问题的意思。
身旁的菲诺忽然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臂。
阿尔凯因什么都没说——但是,按照他的风格来说,赛罗此时面临着三条道路。
第一,是在这里继续过着以往的生活。
第二,隐藏所有事实,从这里搬到其他地方居住。
而最后一条是——逃离魔族,寻找‘取出’还流的轮环的方法,踏上旅途。
在赛罗得出结论之后,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菲诺。
她的样子有些不安,眼瞳显现出她正在担心赛罗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
赛罗对她露出了含糊的微笑。
“……阿尔凯因,我要继续留在这个城市生活。魔族的人可能还会来,但是到那时我会说‘爷爷的遗物已经被人偷走了’。我——希望在这里过上平静的生活。”
菲诺总算松了一口,握住他手臂的力量也松弛了。
阿尔凯因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这样也好。再过两三天,我又要踏上旅途了。刚才我和同伴们取得了联络,通知他们不必赶来这里。我们打算在隆巴尔德汇合。”
“那么,阿尔凯因。今晚也在这里过夜吧。关于爷爷的事,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
阿尔凯因愉快地点了点头。看来在旅行期间,他没怎么在屋檐底下睡过正经觉。
为赛罗的结论放下心来的菲诺,为了帮助卡迪娜而站起身来。
赛罗从窗口眺望着宅邸的庭院。
昨晚虽然发生了那场骚动,但是米斯特哈温德城今天也迎来了一如往常的平和早晨。
居民们都在睡觉,即使知道魔导骑士团不见了,也一定会认为他们是‘已经回去了吧’。
在两位女孩准备早餐的期间,赛罗向阿尔凯因提出了其他问题。
“那个,阿尔凯因——昨天晚上被阿尔凯因吸入黑暗的骑士们——死了吗?”
阿尔凯因眯起了眼睛。
“你很在意?”
赛罗有些犹豫,却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该怎么说呢,我也知道让他们活下去很危险……”
赛罗并不认识那些骑士。不过,他们也有亲人和其他人为他们的死感到难过,想到这里,他就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
看着这样的赛罗,阿尔凯因优雅地笑了。
“赛罗很温柔呢。用老套的说法就是,你的温柔迟早会害得你丢掉小命——不过,我很喜欢你这种性格。比起哈尔姆巴克那种家伙要好多了。然后呢,关于你提问的回答——”
阿尔凯因指了指自己的风衣。
“虽然我对哈尔姆巴克说了狠话,其实这些人都在风衣的另一侧。这里面与某个地方相连。这个魔导具‘覆没夜晚的外套’是两件一套,另一件在其他地方。当然了,它也可以遵照我的想法把他们一直关在黑暗之中——不过,那样未免太可怜了。昨天,我已经把那些家伙送去了能够矫正他们劣根性的地方。”
“呃,是哪里?”
“秘密。不是那么糟糕的地方哦。但是,你要帮忙保密。要是被魔族知道了,那里恐怕会遭到他们的威胁吧。”
阿尔凯因轻笑起来。
赛罗相信他没有说谎,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
说不定阿尔凯因昨晚预想的“逃脱手段”就是这个。
但是,只要他逃到了风衣的另一侧,贵重的魔导具就会落入敌人的手中。能够避免采用非常手段,阿尔凯因应该也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赛罗的小屋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赛罗一边想着这么早会是什么人,一边来到玄关打开了门。
在他的视野下方,站着一个扎着辫子的女孩。
她是前天白天在森林里迷路的少女玛丽露。她手里拿着瓶装的果酱,伸头看了看狭小的小屋内部。
“赛罗,早上好!……咦?菲诺姐姐也来了?”
看到菲诺之后,她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玛丽露的视线前端是坐在桌子上的阿尔凯因。
玛丽露立刻睁大了眼睛,然后又窥探着赛罗和来到玄关的菲诺的脸色。
是阿尔凯因主动要求她不要提起自己。玛丽露遵守了他们的约定,所以她有些迷惑赛罗和菲诺是否也和自己一样知道“那个秘密”。
觉察到这一点的阿尔凯因突然发出了猫的叫声。
“喵~”
赛罗露出了苦笑。
从他戏弄小孩这一点来看,阿尔凯因好像很喜欢恶作剧。
玛丽露听到阿尔凯因的叫声,还以为他只是装作了普通的“猫”。
被招待到小屋内的玛丽露佯装不知地把手伸了出去,抚摸着阿尔凯因咕噜作响的喉咙。
“赛罗,这只猫很可爱吧?”
“谢谢。听到比我年轻的孩子这么说,我也会有点害羞呢。”
被突然出声的阿尔凯因吓了一跳,玛丽露的肩膀颤抖起来。
接下来,她仰望着赛罗和菲诺,还有站在身旁的卡迪娜,不安地观察着他们各自的表情。
赛罗不由得笑了起来。
“没事的,玛丽露。我们都认识阿尔凯因。是他救了你吧?”
玛丽露点了点头,眼眸突然熠熠发光。
“那他也救了你们吗?”
赛罗和菲诺面面相觑。
阿尔凯因闭上眼睛,用舌头舔湿爪子,开始整理脸颊周围的毛。
“——嗯,没错。阿尔凯因帮了我们。”
赛罗这样答道。阿尔凯因也笑了。
“彼此彼此。”
就连刚刚认识不久的赛罗,都知道这句话是阿尔凯因为了掩饰难为情而说出来的。
玛丽露拿出了瓶装的果酱。
“那个,这瓶野草莓果酱是为了感谢前天你们帮了我的谢礼。阿尔凯因也尝尝看吧!”
说完这些,她就挥了挥手,活力十足地跑了出去。
目送着她的背影,赛罗笑了起来。
自己守望玛丽露的视线和阿尔凯因守望他的视线也许很相像吧。
结束了早餐的准备后,赛罗把刚刚拿到的果酱涂在面包上,向阿尔凯因提问。
“阿尔凯因——今后你会为了恢复原样继续旅行吧?”
“嗯,这也是我的目的之一。如果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我会再来看你们的。”
“一定要来哦。我很期待。”
这句话是菲诺说的。
菲诺昨晚一直哭泣的面庞已经彻底变作笑脸,赛罗把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