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季风暴来袭的春假最后一天结束,新学期开始了——
夕战战兢兢走进学校,却马上冷汗直冒。
“……咦?不会吧……真的假的?”
他不死心地瞪着走廊的布告栏看了好一会儿,但是——
他并没有看错。
“……二年、D班——”
上头贴着新的分班表。
夕的名字列在二年D班,导师是教英文的城本老师。
“——哦,是阿夕。你还是老样子一脸苦闷哪!你几班啊?”
轻松地拍夕肩膀搭话的家伙,是一年级时交情不错的同班同学——篠田武志。这人头发稍微带点咖啡色,还偷偷穿了耳洞,看起来很轻浮。篠田没等夕回答就看向布告栏——
“二年D班啊,我们又同班了耶,阿夕。请多指教啦!我看看还有谁……华公主!我们和华公主同班耶!”
这家伙兴奋地双手握拳做出胜利姿势,接着环视周围的学生说:“怎么样?很羡慕吧——嗯嗯?连成宫家的小花也同班?不……不会吧!跟校内的两大偶像同班……啊啊,简直是天堂……”
没错。
花和华,都和夕同班。
当事者心跳加速、忐忑不安,在内心喃喃自语着:这是老天爷的恶作剧吗。……
此时他忽然感受到别人的目光,于是回头一看——
“……噫!”
只见花脸色一变,焦急地低下头。
她似乎非常害羞,扭扭捏捏偷瞄着夕。
“咦?小花!早啊。太棒了,我们又同班了!”
“嗯,对啊……二年D班!我好开心。”
“嗯,真的好开心喔……噢?小花你怎么了?脸好红喔?”
“我、我才没有脸红……啦。”
花所在位置的反方向,走廊的人群突然开始喧哗骚动。
夕朝那个方向望过去,女孩子们嘻嘻哈哈,闹哄哄地聚集成一团。集团的中心——应该说受到大家众星拱月、缠着不放的人就是——
“太棒了!我和华公主同班呢!华公主,请多指教!”
“呜啊啊,我被分到别班了,华公主,我好寂寞唷!”
华被其中一个女孩抱着晃来晃去,但她似乎发觉到夕的目光而转头。夕吓了一跳,对方脸上严肃的表情一缓,露出微笑。
接着,花和华互看了一眼。
有种危险的感觉。
夕不禁屏住呼吸。
这是山雨欲来的前兆吗……?
隔天早上的班会时间,华便突然采取行动了。
“——对不起,可以耽误一点时间吗?”
因为举手发言的是华公主,教室里的学生们开始七嘴八舌。
“嗯?怎么了吗?东云小姐。”
城本老师有些困惑——由于他那肥胖的身材颇像高级猪肉,男学生们都昵称他为“伊比利城本” (注:指的是伊比利黑猪肉Iberian Pig)。
华小声答是,还特地起立。
“那个……老师,有件事想拜托您。”
“噢?有事拜托?”
夕随即有股不好的预感。
因为华起立的时候,似乎瞄了他一眼。
果不其然,华虽然仍旧是新班级里最娇小的一个,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存在感。她是美樱高中的偶像、吉祥物、小巨人,任谁都无法忽视其存在。
众所瞩目之下,华用那宛如银铃般的悦耳声音说:“今天不是要开始正式上课了吗?我想,应该会换座位吧?”
昨天只有开学典礼和班会,因此平安无事地结束。
“嗯?哦……我的确有这个打算,看是用抽签或别的方式——”
“呃……如果要换座位,那个、我有一个任性的要求,可以请老师答应我吗?”
“什么什么?你这么可爱,只要是老师能力所及都可以答应喔。”
“……好的。我——”
华说到这里暂时打住,这次她没有看夕,而是将视线转了一圈望向花。
花露出“你到底想说什么?”的诧异表情。今天依旧绑着轻飘飘双马尾的她以手撑脸,还翘起了意外结实的腿。
华重新看向伊比利城本。
“我想请老师把我的座位安排在园端同学隔壁。”
教室里忽然静了下来——
——几秒钟之后便炸了开来。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以震度来说,大概有四级吧?
除了瞬间僵住的夕,所有同学几乎都站了起来,吵闹程度简直快把教室的屋顶给掀了。
“你、什、什么啊?阿、阿阿阿阿夕!你、为、为什么?”
脑袋陷入一片混乱的人,似乎不只是坐在当事人附近的篠田——
“怎、怎么回事?什、什么啊……园端,你快说个清楚啊!”
“华公主?华公主,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园端!原来你这家伙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啊啊啊啊!”
夕无法回答。
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惊讶不已。
“……啊、唔……”
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听得到自己心脏跳得愈来愈急促、愈来愈大声。
“呃,东云小姐……这是为什么呢?”
“是……是、因为……我喜欢园端同学。”
华那张俏脸由果决转为羞怯,如此说道。
这次的骚动比刚才更激烈。
“……不、不会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回的震度应该有五级以上。
“阿、阿夕——!”
篠田泪眼婆娑,用力抓住夕的胸口。他使劲地摇晃好友,那宛如体育选手的蛮力跟轻浮外貌一点也不相称。
“阿夕!你这小子什么时候……诅咒你!我要诅咒你!”
“我一直认为华公主比较适合学生会长或电影社副社长那种能干的女生耶……!”
“园端,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对大家的华公主做了什么好事啊啊啊啊!”
被众人又抓又捏的夕,想起以前曾目睹过的交通意外现场就像这样一团混乱……接着忽然有点想哭。可恶!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华公主说她喜欢我,难道是场意外?
然而——
最震惊的人,并不是夕。
还有人比他更惊讶。
“……咦?”
在春暖花开的好日子里,由于号志转成绿灯,于是行人悠闲地踏上斑马线要过马路,却被幼稚园儿童操纵的雪上摩托车给辗过去——
如果要比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花露出一副“我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啊”的表情——
“……!……咦、咦咦咦?”
她非常慌乱,甚至可以说从没看过像此刻的花这么惊慌失措的人。
那张小嘴有如金鱼般一开一合,却完全没发出原先活力十足的声音,搞不好也没有正常地在呼吸。她因震惊而颤抖的指尖朝向华,发出“你、你你、你你你、你到底在说、什、什么鬼话啊……?”一般的无声抗议。
但是,花的样子被同学们的喧闹给掩盖了,并不显跟。
伊比利城本感慨地点头。
“东云小姐……你的热情我了解了。既然你这么诚心地要求,老师也不方便拒绝。好!就答应你的要求吧。”
在夕摇晃的视野里,他确实目击到了一件事。
乱成一团的教室中——
华虽然害臊地扭着身体,却朝花露出微笑。
“怎么样?我可是认真的喔!”她仿佛在这么说。
“——唔?”
花屏住呼吸。
跟其他事相比,这个笑容显然是最能让花焦虑的东西。或许正因为华那副笑脸,事情才会一发不可收拾。
……喀答喀答!
就在第一堂课前开始换座位时,传来这个奇妙的声音。此时,偶然坐到夕另一侧的篠田,正朝着夕小声碎念——或者应该说是在诅咒她。
“为什么……可恶!可恶!阿夕!为什么华公主会对你……祝你感冒……被狗咬、伤口化脓……划竹筏渡海的时候碰上暴风雨……”
在窗外吹来的春风轻拂下,夕满身的冷汗终于干了。可是女孩们团着华欢乐地讨论:“欸欸,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园端同学的?” “他哪一点吸引你?”等话题,令他坐立不安……
“哪一点吸引我啊……呃,因为,园端同学是个很优秀的人。”
华回答得很腼腆,还伴随着一点点开心的情绪。
“华公主,My sweet heart,我的、我的华公主居然……啊啊……”
看着沮丧至极的篠田,夕轻声地说:
“慢着,她不是你的吧?”
“你说啥……?”
啊,被他听到了。
“夕,你这家伙……!你想宣示华公主属于你是吗?你是不是想说:‘华公主已经是我的人了,呼呼呼!’啊?啊?”
“等、等等!不是啦!我没有这个意思啊——!”
喀答喀答喀答!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到底是什么声音?当夕疑惑地回头时——
“……嗯?”
喀答喀答!喀锵!
“——唔、哇啊!”
这声惨叫并非出自于夕,而是篠田。
杀气腾腾的花冲过来,并在篠田面前用力把抱着的桌子给甩到地上。
“成、成宫……?”
夕不禁大叫,花瞄了他一眼,接着发出“唔、咕!”的呻吟声。这一口,她可是成功吸引众人目光。
“咦?小花……?你怎么了?”
“刚才是华公主,现在又是在吵什么?”
华也显得非常吃惊。
“花……?”
篠田吓了一跳,咕噜一声咽下口水——
“你……你找我,有、有什么事吗……?”
“……唔!”结果反而是花显得更吃惊。
到底有什么事?不只是篠田,想必全班同学都十分好奇。此时夕又有了种很糟糕的预感。咦?呃?该不会……?好不容易止住的汗水又喷出来了。
花将她充满魄力的可爱脸蛋逼近篠田。
然后鼓起勇气——
“我、我有事拜托篠田同学!就……就是、想要请你……”
她最后说得很含糊,有点虎头蛇尾。
“有事……拜托我?”
花的表情忽然变得开朗。
“唔、对!没错……!”
“——什么事?难、难道说,小花你其实对我……?”
“……呃,那个、我!就、就是……”
花犹豫了一下,接着下定决心“啪!”的一声双手合十。
“……请你和我换座位!”
“什么——”
篠田和其他同学都愣住了,不停眨眼。
“——请、请问……为什么?理由是?小花?”
“因为我……我也——”
然后然后,花斩钉截铁地说了。
她非常地拼命,不想输给华。
“——因为,我也喜……喜、喜喜、喜喜……唔唔……我、我、我也……喜欢园端同学!”
像是要逃避现实一般,夕闭上了双眼——
花继续大声地进行致命的一击。
“因为,我也……我也喜欢园端同学!”
光从声调就可以听得出来,她现在肯定羞得满脸通红。
“什……什么跟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全班同学的惊讶程度比刚才还要剧烈,震度大概有六级吧。
没多久,这件事就传遍了全校。
2
第一堂课,英文。
“首先我想先复习之前的内容……有没有谁会翻译这段英文——”
“——有。”
“我……我会!”
“噢……有两位同学自告奋勇呢。东云和成宫……那就东云小姐来吧。”
“好的。”
被老师选上的华,瞄了一眼紧跟在她后面举手的花,露出微笑并站了起来。落选的花被华看出自己的企图,发出“唔、唔唔……”的声音,显得非常气愤。两个人把夕夹在中间,啪滋啪滋地发出竞争的火花。
她们很努力地想让夕看到自己的优点。
“呃……‘梅丽莎悲痛地惨叫着:啊啊!事情不好了,有暗红色的东西从鲍伯耳里流了出来。鲍伯,你的梦要怎么办呢?你不是想在有众多小矮人穿梭的奇幻巧克力工厂,被天才亲手制作的甜点和小矮人们包围,满嘴蛀牙幸福地结束一生吗——那个梦该怎么办呢?’以上。”
“我看看,连意义的细微差别也掌握得恰到好处,翻译得非常完美。也就是说,鲍伯的头盖骨——”
第二堂课,数学。
“首先,我们来复习一年级的课程。谁会解这道算式——”
“——有。”
“……我!我会!我会!”
“还真有精神呢……呃,那就成宫同学吧。应声一次就可以了。”
“好、好的!”
花显得非常开心,精神百倍地站了起来。
看到她充满自信的样子,夕非常惊讶。难道花的头脑也很好?
华成绩优秀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花也是吗?夕不算聪明,上高中之后光是要赶上大家的程度就累得半死,因此他真的很佩服会念书的学生。不光只是念书,只要有不输给其他人的特殊才能,都会让夕觉得很了不起。
因为自己一无是处……
“这个算式的答案是——”
花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抬头挺胸地说:
“——我不知道!”
“……可以请你到走廊罚站吗?”
“唔!对不起……”
班上传出窃笑声,夕也不自觉地“噗!”一声笑了出来。
第三堂课,是这世上夕最讨厌的科目——体育课。
花在第二堂课举手只靠着一般气势,实际上体育才是她的看家本领。
上课内容只有一些简单运动,主要是为了后天的体力测定做准备。
然而,夕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注意起花的事。
他从单纯的传言进而实际知道花这个女孩的存在,是在冬天。
和华一样,夕同样是透过影研会的摄影机认识这个女孩的。就在他拍摄女子篮球社的冬季选拔预赛纪录时。
花当时担任救火队。
而且闪闪发光。
她并非篮球社的正式社员,身高也不算高,混在众多篮球选手里就像个小孩。尽管如此,场上却只有这个女孩像是长了对看不见的翅膀般飞翔、跳跃,球场宛如她专属的地盘。
花甩着双马尾四处奔跑。夕拍摄的影片中,只有她像个超级巨星,虽然挥洒着宝石般的汗水,那张可媲美偶像的俏脸依旧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不论是以假动作轻松闪过对方的防守,或是在迅雷不及掩耳的时候精准地传球给队友,乃至于长射得分,这一切看在非常不擅长运动的夕眼里,全都来得莫名其妙。
先不论技术,花天生的资质与动作的敏锐度,都和其他学生不同。她以纤细手臂和雪白双腿翩然起舞、跃动的身体摇曳生姿;而疲倦喘息时,又宛如一头小小野兽——光是追随她的动作就足以构成一幅画,美丽的影像浑然天成。
而现在,也像那时候一样——
她有如一道闪光穿过夕的视野,接着瞬间急停,并回头对男孩大喊:“……看见没?园端同学,你看到没有?”
脸上那天真无邪的笑容,令人怦然心动。
花跑五十公尺的时间,比田径社的女孩子还要快。
六秒五七。
有几个女学生兴奋地尖叫。冲出个人最快纪录八秒六一的夕,气端吁吁地蹲了下来……打从心底赞叹花的表现。那个速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人类真的能跑那么快吗……
另一方面,想和花对抗的华,则是拼死跑完全程——
“华公主,你辛苦了!唔,啊啊!华公主流汗了,华公主的汗,啊啊……”
“努力跑完好了不起喔,华公主!啊啊——好可爱呀!”
明明华跑出来的成绩不算快,却还是引来部分人的尖叫。她感觉到夕的目光,于是——
“园端、同学……!”
“什、什么事?”
依旧上气不接下气的华,仿佛在赌气似地说:“唔……不是这样,园端同学,请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输给花,只、只是每个人啊,都有各自擅长的领域……”
“——啊啊!华!你什么意思啊?不准偷跑啦!”
“吁、呼、呼……!花,下一堂物理课,我绝对不会输给你。我一定要尽全力加油,展现我的长处……!”
“园端同学……!”
“园端、同学……!”
接着是第四堂课,物理——
终于到了午休时间。
这里是破烂木造校舍的一楼,现在几乎没人使用。
电影研究会目前的社团办公室里满是灰尘,墙壁和天花板到处是霉菌。若是夕的父母还有全盛期的社员们看到现况,一定会很难过吧。
满脸倦容的夕一走入社办,在电脑前工作的女学生立刻开心地回头。
“我听说啰,阿夕。”
“……已经传到您耳里了啊。”
“是啊,已经传到小女子耳里了。”
她嘻嘻地笑道。
“与其讲听说,不如讲是自然而然传进我耳里的才对。阿夕你真行呢,才一天就变成大名人了——所以,然后呢?”
“什么然后?你什么意思啊,知佳。”
知佳终于按捺不住,张口大笑。
这个叫木村知佳的女孩,留着一头乌黑长发,平常总是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她是三年级的学姐,也是影研会现任社长。由于大部分社员都毕业了,目前成员包括夕在内只有两人,知佳就是硕果仅存的另一位。她也是夕的青梅竹马,两人是在同一栋大楼长大的玩伴。
“到底怎样啊?”
“什么怎样?”
“成宫小花和东云华公主啊。你觉得她们怎么样?”
“我不太清楚……”
夕只能这么回答。
至少现阶段是如此。
“不清楚?美樱高中引以为傲的‘两朵花’可是远近驰名耶?你至少应该认识她们吧?”
“是这样没错……我觉得两个人都很可爱。说实话,要不是她们同时向我表白,我肯定会和其中一个交往!这当然不用问吧!可是——”
夕那用发蜡抓出适当挺度的发型被自己给抓乱了。
——问题在于那封情书。
对夕来说,没有其他事比那封情书更要紧。花和华都说自己就是写出那封完美情书的人,互不相让。
到底是谁写的?夕根本不了解她们,没办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嗯?你被她们的热烈攻势吓到了,所以跑来这里避难?”
“才不是!真的不是这样……不要笑得那么诡异好不好?我是来找录影带的。是说,你在这里干嘛?”
“我想剪掉毕业典礼影片中不必要的部分……所以你要来找什么时候的带子?”
“校庆的,还有冬季选拔大赛的——拍女子篮球社那卷。”
“都在左边架子的最上层,你好歹也该记住自己拍的带子放在哪里吧!”
夕窸窸窣窣地翻找架子。
“……咦?没有耶。”
“怎么可能没有。”
“我只找到一支——啊,原来放在这里。”
他翻出了两支迷你DV带。
标签贴纸上有知佳的字迹,分别写着“第四十九届·美樱祭”和“女子篮球社,冬季地区选拔预赛!”等字样。
目前影研会用的是很久以前购买的二手家用DV摄影机。据说电影社用存了很久的社费买了专业摄影机,不过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夕把带子装入摄影机之后,用传输线接上老旧的电视。
知佳盯着电视荧幕看。
“你在看啥?啊,我记得这个,是你拍的华公主嘛。”
影像是戏剧社在去年校庆上的表演。
画面上播映出吵闹喧哗的体育馆。
馆内有点昏暗,主幕还没升起。
很久以前,夕的父母以及著名的舞台剧演员牡丹骏平——这些伟大的学长姐们还在学校的时代,可说是影研会的全盛时期。当时有十几个社员,陆续制作了各式各样的影像作品;然而现在的影研会,却被后来崛起的电影社抢走社员、社费、甚至干劲,活动内容只剩下拍摄校内活动和记录其他社团的活动影片。
“知名的园端朝地所创设的社团”。
要不是影研会大有来头,或许现在早就销声匿迹了。
由于影研会的工作只剩这些,去年知佳便拉着夕到处拍摄校庆影片。
里头还搭配了知佳的旁白——现在的影研会连像样的录音设备都没有,只能用摄影机内建的麦克风录音。
‘——接下来是戏剧社的公演“灰姑娘”。主演是一年A班的东云华公主。摄影师依旧是电影研究会社员——一年G班的园端夕。敬请欣赏。’
“唔,我讲得有点生硬耶……要反省。”
知佳在夕的背后发出叹息。这时候,戏剧社的公演“灰姑娘”开幕了。
聚光灯投射在舞台上。
华穿着破烂的衣服登场。
原本很吵闹的体育馆忽然静了下来……变得鸦雀无声。华的表情流露出悲哀,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名叫东云华的女学生,只在最初的那一瞬间出现于舞台上。
众人回过神时,才发现华已经不在那里了。舞台上只有美丽又可怜的“灰姑娘”。
表演内容是很普通的灰姑娘故事。小道具、服装、细部的演出方式都不差,以高中戏剧社的程度来看算得上细心,反过来说也仅止于此。然而,或许就连这样的安排都是刻意为之。
负责舞台导演的学生,应该很了解华的能力。
夕望着画面,感觉到内心某处忽然掀起涟漪。他想起自己在拍摄这个影片的时候,也有相同的感受。
只要有华在,舞台上就不需要耍太多小花招。
虽然她天生丽质,又从小学习戏剧;但夕不认为光靠这些,就能造成如此强烈的存在感。
灰姑娘虽然向往遥远城堡中绚烂夺目的世界,却怎么也高攀不起。她明白这是无法实现的心愿,绝望将她缓慢地逼向死亡。每当舞台上的灰姑娘遭受摧残时,在座观众便会感到一股揪心之痛。
她比任何人都美丽,却比任何人都一无所有。
和仙女的邂逅,改变了这样的困境。
灰姑娘独自在家留守,遇见了仙女,得到只能维持一个晚上的光鲜亮丽。
衣裳变了。
灰姑娘本身的气氛也变得截然不同。悲哀的氛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舞台,是色彩缤纷的世界,灰姑娘原本的生命力忽然变得抢眼。理所当然的,光靠衣裳绝不可能颠覆这一切印象。
原因在于饰演灰姑娘的华本身。
华只用表情、氛围、以及细微的动作便完美诠释了这个角色。
她只凭这些,就在不知不觉间支配了整个舞台。
当时夕或许没有意识到——不过从此刻开始,他身为摄影师的立场也逐渐改变了。
一开始他只是用全景模式傻傻地拍摄整个舞台,后来镜头却慢慢追着主角灰姑娘跑。后来摄影师本人甚至到处走动,只为了拍出华饰演灰姑娘时的最佳镜头……
灰姑娘在舞会主邂逅了王子,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幸福时光。只可惜灰姑娘的虚幻幸福并不长久。时限将近,决定命运的十二点钟声响起。
灰姑娘顿时惊醒——
‘——糟糕,我该离开了——’
当她说到这里,镜头逼近了灰姑娘。
画面上特写出灰姑娘——华焦急的表情。多么急迫的情况啊!观众瞬时忘记这是在演戏,跟着她一起心急如焚——
夕不自觉地颤抖,自然而然地握紧拳头。
知佳忽然小声地说:
“哎呀呀,重新再看……还是觉得华公主很厉害。”
没错——夕在内心点头赞同。
华果然很了不起。
夕只是尽可能去捕捉华的魅力。华散发的光芒,促使他不得不用自己的摄影机去肯定。
自从升上高中,只有当时和拍摄花的时候,能让夕如此投入。他认为影像本身拍得不错,更有很多令人惊艳的镜头。但是对年轻的摄影师来说,这并不算什么特别的事。
重点不在于拍摄的人,而在于入镜的人。
影片中的华才是“最特别”的。
让全场观众起立喝采的戏剧社公演——华所主演的“灰姑娘”落幕了。影像切换到其他社团的活动,夕停下影片。
“我还是不懂。”
他思考着那封有可能是华写的情书。
影片中的华,确实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光芒。那娇小的身体中所沉睡的众多美丽元素,藉由演技的细节及每一个表情展露在外,再透过摄影机化为无数闪亮夺目的星光。
然而——
“你不懂什么?”
知佳觉得很纳闷。
夕叹了一小口气,苦笑说:
“她们……为什么会挑上我?”
“就是说啊。”
“喂!”
知佳露出舌头继续说道:
“抱歉抱歉多我开玩笑的。其实阿夕并没有自己想像得那么糟喔!”
夕惊讶地露出笑容。
“是吗?真的吗?我、我有哪一点好?”
“你的头脑不算聪明,运动能力比小学生差,虽然没什么出息讲话却很毒,而且明明已经上了高中却还是个爱哭鬼——”
“……你不要太过分,我要哭了喔!”
“至于长相嘛,因为你像妈妈,近距离看意外地还满顺眼的。此外,你再怎么说也是个中规中矩的人,更何况——”
何况什么?夕怀着些许期待向前探出身体,知佳忽然“啊哈哈……”笑了出来。或许她什么也没想到吧。
夕有点沮丧,用怀疑的眼神瞪着知佳。
然后夕正当他打算播放“女子篮球社,冬季地区选拔预赛!”的影片时——
那扇平常只有夕和知佳才会开启的门,喀啦一声地打开了。
他一回头,眼神就跟来客对上了。
“——啊。”
“啊……”
开启影研会社办大门的人,是花。
“成、成宫?”
“啊!不、不是的!”
看到夕大吃一惊,花慌张地摇头,仿佛深怕夕误会似的……
“那个,呃……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我没有像跟踪狂一样跟在后面跑喔,真的没有!请别误会……好吗?我是有点事想找园端同学……不过跟朋友聊着聊着,园端同学就不见了,所以我才猜可能会在社办……”
花的声音愈变愈小,夕呆呆地望着她,忽然有这样的感觉——
可恶!她好可爱啊!
因为家庭环境因素——正确来说应该是母亲工作的关系——夕还算懂得和女孩子相处。但是,过去从来没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说喜欢他……高兴归高兴,但这同时也算是种酷刑吧?
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向自己表白,却无法回应对方的心意,现在的情况真是……
知佳又开始嘻嘻笑了。
“成宫花同学、东云华公主,欢迎来到影研会。”
这句话点醒了夕。
娇小的华就站在花的身后,让夕大吃一惊。实在是因为她的个子太小,才会没注意到。相对于花那令人头晕目眩的可爱,华则是让他有些罪恶感……
华没发现夕内心的不平静,露出一如往常的认真表情,东张西望观察着影研会的社办。接着她用很惊讶的口气问道:“请问,你们都是在这里从事社团活动——我是说,在这里剪辑影片吗?”
知佳面带笑容地代替夕回答:
“是啊。想不到会破烂成这样吧?”
“啊,没有。没这回事。”
“没办法,毕竟我们只是个空有传统的小社团。比起社办,当前更严重的问题在于社员只有两个,要是不招揽新社员,可会挨老师的骂——啊,你不想听这些事吧。”
“呃——成宫,还有华公主,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夕强作镇静地发问,并尽可能不让她们发现自己心脏跳得超快,这是他身为男生的自尊。结果——
“我……我们!”
花像是要抢在华之前说出来似地举手说话。那对大眼睛里满是紧张。
“一起!吃午餐吧……呃,我是说,如果园端同学……愿意的话啦。”
看见因害羞而显得扭扭捏捏的花,华有点生气。
“……园端同学要和我一起吃便当,花。”
“才不呢!华!我要向他炫耀亲手做的便当——等一下,你不要又趁说话时偷偷拉他的袖子啦!华!Stay!”
等夕回过神时,华已经紧抓住自己的袖子,而且很不高兴地把脸别过去。
啊,难道她们俩并不是结伴来的,而是碰巧想到同一件事才找上门来……?或许是感受到夕的慌乱,知佳又笑了。
“阿夕,好期待午餐时间呢,你说是吧?”
波涛汹涌的一天,尚未结束……
3
美樱高中紧邻大海。
国道将美樱镇分为东西两侧——东侧是美樱镇相当贵重的沿海平地,有公所、大型银行的分行,可说是美樱镇的心脏。拱顶商店街、餐饮街等繁华的重要干道,也都集中在平地区。顺带一提,夹着国道的西侧那一头就是百合峰,山坡上有着复古风情的房舍,是美樱镇的特色。
从美樱高中往南走,越过车站后更远的地区,有条以当地居民为主要客群、历史相当悠久的商店街,花的家就在这里;而华的家——正确说是东云家的宅邸,则是位于山腰,东云家是美樱镇典型的“在平地赚够了就到山上盖房子”的有钱人;夕则是住在美樱车站旁边的大楼。在小而美的美樱镇里,三人所住的地方恰巧属于不同的小学、中学学区,没有重复。
当三个人一起回家的时候,公所附近是个解散的好地方。
于是,到了放学时间……
大概没有比左右逢“花”更适合的形容词了。
……夕微微低着头,脸颊又红又热,更因为过度紧张而说不出话。现在才四月,男孩的全身却因为汗水而湿透。然而上述情况不只发生在他身上,三个人都一样。
“……”
“……”
“……”
夕、和夕牵手的花、还有牵着夕另一只手的华,全都沉默不语。
“呃、唔、啊……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夕拼命思考。透过右手,他感受到华宛如玻璃般纤细的手,左手则是传来花偏高的体温,两边都使劲干扰着夕的思绪。夕偷偷地吸了吸鼻子,心想——神啊,我平常有做那么多好事吗?也用不着突然在同一时刻送我这份大礼吧?
事情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花就像邀他吃午餐时一样,对他说出“一起回家吧!”这句话。华当时默不作声,却露出绝不服输的顽固表情,紧贴在夕身边不肯离开。
弄到最后还是跟午休一样,三个人一起回家——
花和华只在某些奇特的地方意气相投。绝大多数的女生都对他们投以好奇和惊讶的目光,而所有男生和少部分的女生,则是投以憎恨的眼神。他们一穿过校门,花和华就仿佛在窥探对方的可乘之机似的,同时握起夕的手,于是三人就这么手牵手踏上回家之路。站在客观的立场来看实在很好笑,但夕却几乎快要丧失理性了。当花和华发现对方的行为后,不但没有退让,反而把手握得更紧。
夕的双手分别传来两个超级可爱女孩的柔嫩触感。
身边更飘散着一股花般的香气——女孩子特有的香味。
唉,真是的,我搞不懂了啦。根本没办法思考,可恶……
“——那、那个社长……”
或许是想缓和眼前这个极度紧张的气氛吧?花忽然小声地开口。这时他们离开美樱高中已经往南走了一阵子,一度看不见的大海又重新出现在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
“社长?哦……你是说知佳吗?”
“影研会的社长,她的名字叫知佳呀?”
“嗯,对啊,她叫木村知佳。怎么了吗?”
“知佳学姐和园端同学……呃,我是说……”
花问得很不干脆。她没有看着夕,只是别开脸提心吊胆地间:“你们感情很好吗?”
——啊,成宫是不是很介意知佳啊?
夕发觉到这一点,心扑通扑通地跳,赶紧将视线从花身上移开。
这时候,一位貌似家庭主妇的女性,骑着篮子塞满东西的自行车和众人擦身而过,还望着他们呵呵笑。三人的脸又同时红了起来。想想也是,三个人手牵手走路,也难怪会被笑。
夕拼命压抑住宛如电流般窜过的羞耻心。
“知——知佳她啊,该怎么说好呢?我们感情不错,不过不是那种交情……我们住在同一栋大楼,听说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她就认识我了。”
“……你们是青梅竹马?”
“算是吧。我们小学和中学都念同一所学校,至于现在——是说,其实她现在打工的地方也和我有点关系。算是孽缘吧。”
听到夕的说明,花松了一口气,忽然精神百倍地甩起牵着夕的手。
“原、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嘿嘿嘿!”
“而且她是个电影痴,问她恋爱对象绝对不会提到同学或者是青梅竹马,说出口的全是演员的名字。”
想起知佳对电影狂热的态度,夕终于笑了。
一直默默听着对话的华,忽然插嘴说道:
“园端同学不是吗?”
“什么?”
“你不是电影痴吗?”
不知道为什么,夕退缩了。
是因为紧握着自己右手的华,露出意料之外的认真眼神吗?
还是因为,连自己也不明白?
电影——
打从出生那一刻——不对,在出生之前,电影对夕来说就是个非常特别的存在。曾经有一段时光,电影就是夕的一切……
“你、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夕反间华,她显得有点着急。
“没、没有啊。我问这个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我很喜欢电影啊,只是比不上知佳。”
夕知道,此时绝对不能用谎言敷衍过去;因为华发问时的眼神,就像在问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一般。所以他只好说出这个并非欺骗但勉强可以搪塞过去的答案。
“……这样啊。”华点点头并露出微笑。
三个人走在一起,夕透过紧握的手发现了一些事。
无论何时,花都显得精神饱满。
即使紧握着手,她也散发着瞬间就会冲得很远的跃动感。这应该不是刻意而为,但那双眼里充满了旺盛的好奇心,东张西望地静不下来。她会指着路边盛开的花朵大喊“好可爱!”、也会因为遇见猫咪而开心地笑。擅长运动的她走路速度也很快,走没多久,就变成是花在拉着夕走。
相较之下,华总归就是一句话——老实。
没有多余的动作、不会东张西望,乖乖地让夕牵着手小步快走。她是三个人当中最专心走路的人,速度却有点慢而显得我行我素,有时候甚至必须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夕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在牵小孩子走路。或许她的个性意外地悠哉也说不定。
她们名字的发音一样,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几乎正好相反。
除了名字,两人的共通点就是都喜欢夕……
“我啊。”
哗啦、哗啦……海潮声听起来好舒服。吹抚脸颊的干爽海风,感觉就像被高级的丝绸薄窗帘包覆着。夕觉得花握自己左手的力气忽然加重了。她似乎在掩饰自己的害羞,用力地甩着手说道:“自己正在恋爱的感觉,好不可思议喔。”
她这句轻声细语实在来得很唐突,令夕有点困惑。
“唔、嗯?什么意思?”
“园端同学你、那个……有、有没有谈过恋爱呢?”
花眺望着大海问道。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那声音听起来在颤抖。紧张的情绪随着花的温度,透过牵着的手传给夕,将恋爱的感觉表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