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微笑清澈透明,让夕看了不禁感到心痛。
她的脸上没有挂着泪珠。
然而这不代表她没有受伤,而是因为她在忍耐。看到她的微笑,夕心头一惊……却也挤出笑容回应她。受伤的华在笑,没受伤的夕总不能沮丧,这么做无济于事。
夕可以做只有他才办得到的事。
于是他把闪过脑海的念头说了出来。
“华公主,我们来练习吧?”
华不停眨着眼睛。
“……练习?我跟你吗?”
“对啊,为了明天的最后一个场景做准备。你跑来这里调适心情,不就是为了明天吗?我陪你,我们来排练明天的戏。”
“呃?咦?”
“来吧!”
夕从满脸困惑的华手上抢过罐装咖啡,把它跟自己的咖啡罐并在一起,就像拿摄影机似的摆在眼前,然后对华做出指示。
“华公主,要拍最后一个场景了。从华公主和花——月和茧前往‘终端之滨’那里开始,你们趁退潮后海水只会淹到小腿时,哗啦哗啦地踩着水走过去。天气晴朗,风轻轻地吹……预备,开始!”
突如其来的排演让华慌了手脚,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但是没过多久,她就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她的开关。
“——我跟你说喔,茧。”
刹那之间,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已经不是来自华本身,她的表情也不再是华。完美的程度令人全身颤抖,精湛的演技有着酥麻的感觉。
月第一次谈恋爱,明知这是错觉却又把心交出去。
眼看这场恋情就要结束——月想着这件事,缓缓地踏出脚步。
“认识你真好,我衷心这么认为。”
她流畅地说着台词。
“就算现在的心情是一场幻觉,也知道这场恋情马上就要结束,可是如果我没有认识你,我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心情——……嗯。”
她空下聆听茧回答的时间。
“我也是,我跟你一样。要不是遇见你,我到现在还是不会懂得什么叫做恋爱,我会一辈子认为自己永远无法谈恋爱,然后又枉费了一个夏天。是你告诉我恋爱的感觉,不是别人,就是你呀,茧……”
“船驶过海面,浪变得有点大,海水淹到膝盖左右。”
夕小声说道,华就立刻配合做出即兴的演出。
她假装脚被浪拍打而站不稳,赶紧握住身边的——目前不在现场的茧的手。于是,有人“回握”了她的手。
是茧。
茧连忙握紧月的手,防止她跌倒。
夕倒抽了一口气。
“——!”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看得出来。华——月并没有用力握对方的手,而是茧用力回握了月的手。刹那间仿佛看得见茧担心地注视着月的表情。花明明不在这里,却好像看得到茧。茧不在现场,华却用她的表情和氛围表现出茧和她牵着手的模样……
月抬头看茧,露出害羞的表情。
“……谢谢你,茧……我——”
这一瞬间,夕分不清那个表情是属于月还是华。
“我……茧……夕同学,我——”
明明有如此坚强的实力,华却还这么烦恼。
这么复杂的演技,华演起来轻而易举。而她却认为花比较优秀而感到痛苦。
“有才华的人才看到见别人的才华。”夕忽然想起莲井社长说的这句话。他以为自己比别人还要清楚花的魅力,知道那股沉睡在花体内,宛如超新星爆炸般的能量。
但是,他或许错了。
只有才华可以理解才华。
夕、知佳、莲井社长,甚至是兰子,他们在花身上看不见的东西,华已经确实掌握得钜细靡遗。
“——我好肮脏……有时候我真的好厌恶自己的丑陋。”
在夕手上无形的摄影机镜头里,华一边扮演着月,一边诉说着自己的心情。
“为什么华公主很肮脏?嗯,你继续演。”
“花跟上了我的演技,我们一起营造出美丽的画面,这就是夕同学最想拍的东西。其实这件事很值得令人高兴,因为你就是想拍出这种画面,才决定由我和花两人双主演,这一点我很清楚——这片大海有多舒服,晴朗的天气有多棒,像这样……手牵着手的温暖,我都记得。茧,我跟你保证……”
茧听到华——听到月说出这些台词,开心地笑答:“我也不会忘记。”就这样,茧牵着月再度踏出脚步,像孩子般哗啦哗啦地踢着海水前进。
月看着茧的背影,痛彻心扉。她知道茧表面上充满活力,内心却是寂寞的。月和茧都非常明白,等到茧的情伤完全痊愈,夏天结束之后,两人再也无法用现在的心情见面。她们心痛得喘不过气。
月呻吟似地说:
“……茧,我啊——夕同学,我啊,我希望夕同学能随心所欲地拍,你想拍什么,我愿意尽可能协助。我在演技上没有可以竞争的对象,所以我看到花那么努力也很高兴,因为我终于有了竞争对手。我指的对手不是鸿池学姊。花有才华,不对,应该说我很庆幸有才华的人是花。可是……茧,我——”
“什么事?”茧回头看华,歪着头问道。
于是华——月使露出微笑。
“茧,我们用跑的吧?快点,我想早点到‘终端之滨’——可是我却……夕同学,我……嫉妒花。”
她似乎没办法继续演下去。
微笑从她的脸上消失,原本打算奔跑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华公主——”
“——我开始学演戏的时候,虽然年纪很小,但是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才进步到跟现在的花一样吗?总有一天,花也会变得像我一样优秀,可是无论我多么努力,我的演技大概永远没办法像她一样充满色彩……我觉得妤讨厌喔。就算我的演技比花好,花也不会有跟我现在一样的想法,可是……花有才华,对夕同学来说是一件好事,我明明知道这一点,却……”
华皱起眉头。
她拼命忍住一涌而上的情绪。
“我不是在辩解,我确实也很开心。她进步正合我意,而且我也不会输给她,我是很乐观其成的。可是当花越演越好、每学会一样新的事物时,我就会在心里——丑陋……又肮脏地……嫉妒她。我觉得她的演技里蕴藏着真正美丽的东西……”
夕还是没有把无形的摄影机放下来,尽可能用温柔的语气对她说:“继续演,还不要停。”
“……”
华猜不透夕的意图,用困惑的眼神看着他。然而夕只是注视着华,依旧举着无形的摄影机,不肯退让。
华先是低头,然后再抬起头。
她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月”注视着茧,而不是夕。
“快点,我想早一点到达那里。茧,我们走吧——嗯,不对,错了。不是我救了你,其实是你——”
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华之外,到底还有谁能够如此信任自己,把一切都交给自己?
夕有一种内心深处受到震撼,想要狂叫的念头。
他提出继续演下去的要求,除了华还有谁会不问原因就乖乖顺从?连同样信任他的花,都会提出“为什么?”的疑问。
身为一名摄影师,身为一个男人——
对方付出了深厚的信任和爱情,若是无法做出任何回报,那真是丢脸丢到极点,毫无价值可言。夕必须全心全力回报她,他把咖啡罐——把无形的摄影机握得更紧了。所以夕心想,自己目前所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是你救了我,得到救赎的人是我,是我才对。茧,这件事你要记住喔?来,我们快走吧?快点到‘终端之滨’去——”
——华的光芒、魅力与才华。
夕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拍下来”。
比起不着边际的话语,这么做更能留下深刻的证明。
这么做一定能化为一股力量,支撑华克服对自己的考验。
若是能让华实际感受到,夕从她身上确实捕捉到魅力与才华,或许就能帮助她克服对才华的烦恼。华看过上一部作品后认为花比自己优秀,或许问题不是出在华身上,而是夕的能力不足。假如夕能够更暴力地、更粗鲁地、更强硬地引诱出华更多的魅力——
假如夕能够尽全力让华充分展现自己的魅力,结果或许就会不一样。
“——我们到跟我们相似的梦幻场所去吧——”
——就在月轻声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
就在她将所有的思绪,透过安定冷静的声音说出来的那一瞬间。
一道闪光划过。
一道仿佛要消灭各种迷惘与不安的强烈光芒。
现场并没有摄影机。
有的是夕和华的心。
那道光“啪滋!”一声炸开了。
是目前为止最激烈、力道最强的一道光。
——产生了共鸣。
夕看得目瞪口呆。
“——华公主……”
“……!。”
华忽然露出想哭的表情——夕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哭,只是看起来很像。但是这样的表情只出现了一刹那,她随即忍住并且用力咬了嘴唇。
这表情实在太威风凛凛了。
凛然的表情和她宛如可爱洋娃娃般娇小的模样一点也不相称,强烈撼动了夕的心,怜爱的情绪涌上心头。直到刚才,他的脑子里想的都是华的烦恼和明天的最后一个场景,华的表情让夕刹那间把这些事抛诸脑后,只剩下“非拍不可”这种单纯的想法。
我要拍眼前的华。
我要拍下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现在”。
华活力十足地继续演戏。她总是在夕需要的时候给予他最想听的话夕不用言语而是用摄影来回应华,而华也同样不用言语回应,以演技取而代之。他们以最后一个场景为目标继续往下拍摄。
“夕同学,我好担心。”
“担心……嗯,很好,华公主,就保持这样。”
“要是花就这样越来越进步……总有一天,当她进步到我望尘莫及的地步,我看到她的演技一定会感到忐忑不安而且忧虑——到时候,夕同学就不会拍双主演,而是拍只有花当女主角的电影吧。”
华的女高音声调显得心神不定。
“如果变成那样,那我还有什么价值呢——”
“华公主,没这回事。绝对不会这样……!”
“我好怕到时候夕同学你不再是喜欢我们,而是喜欢花一个人——”
“你错了,华公主!你错了!我喜欢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拍起来很上相,是因为你们是华公主和花啊!你们的魅力重新点燃我的热情,我知道你们内敛的光芒——!”
华——月小跑步往前冲。
夕用无形的摄影机追赶着她。
“夕同学,茧……我、我——!”
——到了。
月和茧一起抵达了这里不存在的“终端之滨”。
月回头看着她们刚刚跑过来的浅海。
‘——!’
夕和华又倒抽了一口气。
比刚才更强劲的某种东西通电了,就像是电流闪过黑夜的感觉。
或者,那个东西通过的并不是黑夜。
而是通过了夕和华心中,属于他们两人的“一瞬间”的空隙。
迸开的东西确确实实击中了华的内心,比任何贴心的话语、温柔的安慰都要来得鲜明。华僵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夕看,惊愕地小声说“……夕同学。”
她轻声说道,纤细的肩膀颤抖着。
接着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快步走到夕的身边。华的样子已经不像是走在浅滩上,走路的方式也不是月而是她本人。夕判断现在的华已经没有在演戏了。
他放下代替摄影机的咖啡空罐,用平静的口气对她说:“华公主——”
没想到……
“——茧。”
从华的嘴里吐露出来的竟然是月的声音,夕吓了一跳。
华来到夕的身边,再次以月的身分抬起头,然后坐在沙滩上。
她眺望着大海。
“你觉得怎么样?”
原来这里是“终端之滨”——夕恍然大悟。没错,月和茧已经走到目的地了。夕有点烦恼该不该再摆出拍摄的姿势,最后他放弃这么做,决定坐在月的身边。
他模仿正式拍摄的时候,花——也就是茧应该采取的行动。
接着,他没有说出熟记的台词,而是用自己的言语回应华。
“好漂亮的海。海面上映着星星,看起来就像星星浮在海上。”
“嗯,我也这么觉得,茧……我也这么觉得,夕同学。我好开心喔,谢谢你。”
夕苦笑。
“为什么要跟我道谢?”
“夕同学是精灵,是我的英雄。无论任何时候,你都给我最想要的东西——而且是比言语或是态度更重要的东西。因为……现在的感觉……这样的心情,我绝不会忘记的,茧。这样的时光……我还想要感受更多更多。现在的感觉,那个瞬间,都是夕同学让我体会到的。”
华的言语和月的台词交错着。
“现在在这里的人……只有夕同学……只有茧和我,没有其他人。茧,你知道吗……只有夕同学能让我了解自己,肯定我的存在。只有跟夕同学心灵相通的那一瞬间,我比任何人,甚至比花都还要耀眼……”
华抱紧自己的膝盖。
“夕同学,我不会输的。”
“不会输?”
“是的……首先是明天的摄影,不管花展现出多精湛的演技,我绝对会演得比她更好。因为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个瞬间相互撞击后的刹那有多闪亮、多美丽、多宝贵、多崇高。这件事我肯定比花还要了解。”
华的声音很严肃,强而有力。
“不管花天生多有才华,不管她多喜欢夕同学,我绝对都不会输给她。我会比花累积更多更多的‘一瞬间’。关于摄影这件事,我当然会全力以赴……不过上次摄影结束之后,莲井社长问你要接受谁的表白,你答不出来对不对?”
“唔……是啊。”
当时的华说:“当然是选我。”然后和花吵了起来,结果是不了了之。就算没有不了了之,夕也答不出来。花和华两个人都一样宝贝,值得让他牺牲所有,也同样令人怜爱。夕到现在还是做不出抉择……
华看到夕露出困扰又充满歉意的表情,呵呵笑了。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你选择我,而且就在不久的将来……因为我不想把你让给花。不对,不只是花,不管是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不愿意退让。我绝对、绝对!不会退让!不管是花还是别人,我都要赢……夕同学,谢谢你,我会加油的。所以你明天也要用你的镜头肯定我的一切喔——”
“——我能做的事情真的很有限。像是这次的摄影,会拍得这么顺利都是托华公主、花,还有知佳的福,我自己很清楚。不过,只有这句话我敢告诉你……明天要一起加油喔。我会竭尽全力做我能力所及的事,华公主也要全力以赴回应我喔——”
“好!”
华面露微笑,继续扮演着月。
“坐在这里,我觉得心灵变得好纯净喔。我的心情原本像夏天的蒸腾热气一样模糊,现在却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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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月。”
眼前是无尽延伸的大海。茧仿佛藏不住内心寂寞般回答,月也注视着同一条水平线。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握着月的手力道却很强劲,证明了她内心的波涛汹涌。
“大概是因为这里没有任何遮蔽物吧?我觉得我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思绪越来越清楚……月,我还是,我还是……”
夕从肩靠肩诉说着内心情感的月和茧背后——让她们连同“终端之滨”一起入镜。
这样理所当然拍不太到她们的表情,只能偶尔看到她们的侧睑。
即使是这样也无所谓。
夕很有把握,认为不需要用特殊的运镜去拍摄今天的花和华。光是这样拍摄,今天的花和华就能表现得很好。
夕所描绘的景象,夕想拍的东西,她们都会演出来。
“我们的这份情感就快要消失了……会随着夏天结束而清醒……”
茧的口气显得很平静,一定是因为她正强忍痛苦,免得一不留神就会溃堤。
她拼命压抑着想哭的情绪。
“我想我会回到自己的故乡,过着平凡的生活,然后跟某个现在还素不相识的人谈一场新的恋爱。虚幻就要消失,就要在今天画下句点。只有现在,这份情感只存在于这个当下,我很明白。可是就是因为我明白,所以……”
茧说到一半欲言又止,痛苦地呢喃着。
“……好哀伤啊——”
最后说出这一句话。
跟她压低的音量正好相反,这是一句企图悲伤地吞下一切,充满感情的台词。震动空气传达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思绪。这句话凝聚了一切,包括茧的情伤,还有即将与疗愈自己情伤的对象告别的那份苦恼,然后缀成一个一个的文字。
投入演技的花和华,拿着摄影机的夕,还有边留意不让缆线泡入海水、边拿着麦克风收音的知佳,都感受到他们身后的浅滩上,那群被叮嘱不准妨碍拍摄、在一旁观摩的电影社社员们正在骚动。
……夕忽然想到,不知道鸿池学姊现在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观摩?她对花的演技——这透过自然的集中力所发挥出来、比盛夏景色更鲜艳的演技,会有什么评价呢?
他虽然很介意,但是——
“——嗯。”
月的低声细语立刻使他回过神来。
月注视着茧的侧脸,而她自己的侧脸也相当温柔。因为月完全理解茧的内心,也跟她一同体会着悲伤,才会露出温柔的微笑……昨天晚上在海滩上练习的时候,华明明是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她配合了花的演技,顿时做出判断,改变了自己的演技。
如此简单,却完美到令人颤抖。
“我好悲伤﹒好寂寞。茧,我也跟你一样。所以——”
灵敏的一举一动,宛如艺术。
在那里看不到任何华的影子,而是一个名叫“月”的少女,以及月内心深藏的痛苦。
到底有谁能够办到?夕这么想。这样的演技,除了华以外还有谁能做到?她的演技和她极尽温柔的微笑背道而驰,那么的深刻又哀伤。而她的微笑更撼动了花,撼动了茧。看到月的笑容,茧的侧脸显得很惊愕,或许这不是演技而是花真正的情绪。
“月——”
茧皱起眉头,痛苦地低下头。
……鸿池学姊和莲井学长能够明白吗?
尽全力演戏的花和华,她们的魅力互相冲击所产生的光芒,他们看得到吗?花刺激华,而华的演技将花的演技带到另一个境界,这种感觉他们能够体会吗?现在她们两人所描绘出来的完美世界,她们所散发出来的光芒,使得号称美樱十二景之一的“终端之滨”,也退为点缀画面的背景。
其他人如何看待她们,夕并不知道。
但是,夕的镜头的确捕捉到了。
花和华拼命编织而成的每一个瞬间,都留下深刻的烙印。
茧低着头,月牵起她的手。
“——所以,只有现在,就在当下,让我们的情感成真吧?这样我就能永远记住原来我也能够谈恋爱,原来我误以为一辈子都无法谈恋爱而受伤这件事,根本是错误的。茧,可爱的茧,请你不要感到悲伤。”
“……嗯。”
“要笑着面对。”
“你说的对,我要笑……”
茧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然后啊哈一声笑出来。
“我要笑,嗯,月你是对的。或许这只是一场虚幻,可是我也明白自己还能够谈恋爱呀。我啊——很庆幸有这个夏天,真的。我是说、真的……!”
茧的声音在颤抖,几乎快哭出来。
月温柔地把手伸向她的脸颊。
“我也是。我也明白原来自己还能够谈恋爱……”
“嗯……嗯——!”
叩的一声,两人的额头靠在一起。不管是月还是茧,一开始恐怕都没有意识到会发生这件事。她们相互倚靠将脸挨在一起,露出动摇的眼神。片刻寂静过后,双方自然而然顺势闭上眼睛,睫毛因伤感而颤抖着。
就只有这么一次。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这个吻就像童话故事当中的吻,让两个人从梦中清醒。只持续了一个夏天的童话故事就此落幕。
同时也象征了永恒的誓言。
这并不代表恋情的永恒,因为虚幻的恋情不可能持续到永远。这是代表回忆,代表这个夏天,代表这一刹那,证明她们确实能够谈恋爱与骄傲的永恒。
这个吻,为一个夏天就必须结束的恋情画下句点——
——夕打算稍微调整拍摄的角度,或是拉远镜头做出模糊效果。他企图在最后把电影的主角从月和茧身上转移到大海,实际上他也采取行动了。但或许是受到花和华的影响,他在紧要关头煞了车。一定是因为花和华的演技,以及两人之间所产生的化学反应,使得夕的瞬间爆发力凌驾于他的实力之上。
这不是理论,而是第六感。
一阵呼啸而过的海风,让夕察觉到了。
就在月和茧的嘴唇,在他的镜头中快要碰到的前一刻。
就在花和华几乎要吻下去,两人停止动作的前一刹那。
华那头因为风吹而使劲晃动的长发,在紧要关头遮住了两人没有碰触到的双唇。
——除了月和茧以外,所有事物的时间都暂停了。
在夕的镜头中,这一瞬间化为永恒。
光迸开了。
月和茧慢慢地将脸分开,并且睁开眼睛。
双方都觉得有点害羞,又带着心痛的感觉,露出了微笑。
先拍落屁股上的沙子后站起来的人是茧。茧站在“终端之滨”——孤独的海上,向月伸出自己的手。月也轻声地笑了,牵起她的手站起来。这时候,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稍微有了改变。羁绊依旧是羁绊,但已经不再是爱情。
这不是虚幻的恋情,而是永恒的回忆。
两人最后所说的话不是“再见”。刚才那一吻已经包含了离别的情绪,所以她们最后说出的话是——
‘——谢谢你。’
不知何时,一行泪从月微笑的脸颊流下,仿佛在诉说着不哭泣的华的心情。茧露出微笑,温柔地拭去月脸上的泪。就这样,两人缓缓地分开——
夕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叫:
“——卡!OK!”
“……太棒了!”
花非常有活力地跳来跳去,华则是回头看着夕。
“夕同学——!”
夕朝两人竖起大拇指。
“太完美了!你们两个都是一百分!真是太厉害了,看得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这么一来就——”
花抢在夕前面把他正要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就全部拍完了!Crank up!夕同学!知佳学姊!还有还有,顺便、附带一提,华!也辛苦你了!”
“是啊……回到美樱镇之后,就由我和知佳进行编辑!包括拍摄顺序不对的部份,我们也会仔细编排。花和华公主的部份就到此告一段落,辛苦了!”
“小花,华公主,你们两个都好棒!这次拍摄尤其是后半部……我说真的!你们都好可爱!乖孩子!好想吃了你们呀!”
知佳回到“终端之滨”后,抚摸华的头还拉扯花的双马尾。“唔啊——知佳学姊快住手啊!”花虽然做出抵抗却显得很开心。华看到夕面露微笑……接着忽然朝夕的后面看过去。夕他们三个人看到华的眼神变得有点严肃,也回头朝同一个方向看过去。
吵闹的电影社社员中,就在莲井社长的旁边——
兰子一边用指尖玩着头发,一边远望着夕一行人。
她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莲井社长先是侧目看了兰子,接着露出微笑开始鼓掌,恭喜夕他们杀青了。紧接着一个人、两个人,越来越多社员跟着鼓掌。最后终于变成大声的喝采,连花都吃惊地停下动作,知佳则是感到非常骄傲。
夕代替花和华对兰子说:
“鸿池学姊——”
我们拍得怎么样——即使不说出口,兰子也应该知道夕想说什么。
兰子果然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呵!”的一声笑声。
‘唔!’
那是一个让花和华不禁屏住呼吸的无惧笑容。
那个笑容绝不是冷笑或嘲笑,而是乍看很平静,其实却像野兽般龇牙咧嘴,带着惊人“热度”的笑容。那也不是用一句“愉快”就能简单带过的微笑,因为笑容里还交织着热情、期待、惊愕、喜悦等各种感情——
接着,她掉头离去。
“啊!学姊,不要扔下我嘛!”
连忙追过去的除了小蓬,还有几名女社员。
“……鸿池兰子。”
知佳目送兰子的背影,认真地喃喃自语。
“她的身体好情色喔,看得我都快流口水了……”
正想朝花华两人走过去的夕,听到这句话差点滑倒。
华惊慌失措地说:
“知佳学姊!你怎么突然——”
“阿夕你们刚才不是也看到了吗?”
看是有看到,可是……!
由于电影社的女社员们等一下要去做海水浴,所以她们在泳装上面都只有披着袍子或是穿着衬衫,兰子也一样。她穿的是连身式泳装,但是腹部和腰部都是中空的,比一些两截式泳装还要性感。
“看看她的胸部!紧绷到不行!太不像话了,高中生怎么可以穿得那么淫荡!”
“……的确没错。”
花用双手按住自己穿着比基尼泳装的胸口。
“鸿鹊学姊真的很淫荡……我输惨了……”
夕发现到华赌气地别过头去。
不过——
“……如果你那样就叫输惨了,那我怎么办啊?”
小声抱怨的华,也没放过偷笑的夕。
“夕同学……”华瞪着夕说道。
“啊,你误会了,华公主!没事啊!我没有笑!”
“对呀对呀,华公主。你不用太介意喔……对了,我记得阿夕反而喜欢小胸部耶……?”
“咦?真、真的吗?是、是真的吗?是吗?”
华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花也做出激动的反应。
“是、是吗?夕、夕同学?不会吧?”
“知佳,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猪头啊!拜托你不要随便捏造我的喜好可以吗……?我又没有——”
华沮丧地垂下头。
“果然是这样没错,我、我想也是。夕同学,你还是觉得女生的胸部至少要像花那么大才好吧……”
“不……华公主,不是的……你误会了……你真的搞错了啦!知佳,你大笑个什么鬼啊!都是你害的……花,还有华公主!好不容易杀青了,我们要好好庆祝才对啊——!”
“——我知道啊!”
花忽然露出满脸的笑容,然后——用力抱住夕。
“谢谢你,夕同学!我好开心,好快乐喔!真的、真的非常开心……!”
看到夕着急地接住花,华大声斥责:
“——花!你那么猛力抱住夕同学,万一害夕同学把摄影机摔掉了怎么办?”
“嘿嘿嘿,我有注意不要抱太用力啊。有什么关系?”
“不、不可以!更何况抱住夕同学这件事是被禁止的!笨蛋!花你这个笨蛋、变态……!而且,我也想要——!”
华边怒吼边跑过来,先从夕的手上接下摄影机并且交给知佳保管。“唔、唔唔……!”接着用她娇小的身躯,拼命想挤进夕和花的身体之间。“唔、唔唔……!”花也极力抵抗。
“不、可、以,华……!你想干嘛?”
“我才想问你呢……!夕……夕同学!”
华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拉开夕和花,并抬头看着夕。
“华、华公主?”
“我……我很努力对不对?”
“呃?嗯,对、对啊,这是当然的——”
“既然如此!那、那就当作是给我的奖赏吧……或、或者该说是帮我把遭到玷污的嘴唇清干净……嗯——……”
“慢着!华!你、你说玷污是什么意思?我又没碰到,怎么可以算玷污啊?”
“我们有假装亲就算已经玷污了!所以夕同学,请你……嗯——”
“什……华!如果你说你遭到玷污了,那我也一样啊!夕同学,我先!你先帮我弄干净!嗯——!嗯——!”
“慢着,你们两个等一下!等……Stay!HANA,Stay!”
剩下的电影社员们有人哈哈大笑,有人露出羡慕的神情,有人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们,也有人摆出无可奈何的态度,甚至有人盘算着接下来该挑什么时候约花和华去海边玩——
夕他们三个人就在这些人面前失去重心,“哗啦!”一声跌在浅滩上。无数的水花就像锁住盛夏阳光的闪亮宝石般四处飞溅。
***
一直到傍晚,影研会一行人都在蜂蜜海滨海水浴场和电影社社员们一起庆功兼玩水,享受快乐的时光——
“夕同学,辛苦了!好好玩喔!欸,我跟你说喔……我很期待电影完成的样子喔!”
“编辑作业结束之后,我希望你可以立刻联络我,我会马上飞过去看的。我会满心期待你的通知……还有,夕同学,接下来有烟火大会,如果你没有跟别人约的话,我想……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啊!华你怎么可以抢先一步!好诈喔!如果你要约他去看烟火,那么夕同学,下星期四我打算去买东西,我们一起去吧?”
——睽违五天,他们终于回到美樱镇。
跟出发去集训那天一样,花仍旧活力十足,华则是露出有点疲惫的神情。夕和她们两人在美樱渡船头道别,就在踏上归途的时候,他发现知佳嘻嘻嘻地笑了。
“……干嘛?你在笑什么?知佳。”
“没有啊。我只是想说暑假才刚开始,你就排了烟火大会和购物的行程,今年的暑假一定会过得很快乐,我好羡慕你喔!一想到这里,我就回想起莲井同学说的话。”
“莲井学长的话?在海边玩的时候说的吗?他讲了什么?”
“关于我们的摄影——应该说,他讲了关于花和华演技的事情。”
“……他说什么?”
“呵呵呵,你希望我告诉你吗?”
知佳别有含意的眼神感觉有点坏心眼,像是在刺探夕的反应。夕不禁皱起眉头。
“……那算了。”
“咦?阿夕你生气啦?好幼稚喔!你不想听吗?真的不想吗?这件事跟你宝贝的花和华有关,你真的不想听吗?只要你拜托我,其实我很愿意告诉你呢——”
夕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说:
“……拜托你告诉我。”
“呼哈哈!乖孩子——我跟你说,莲井同学告诉我,小花和华公主的演技简直就像一封写给你的情书。”
“情、情书?”
夕大吃一惊。知佳扬起嘴角说:“是啊,那是她们用演技代替言语所写下来的情书。同时,阿夕的拍摄手法也是一封透过镜头代言的情书。他笑说你们双方都充满爱情与信赖,在一旁观摩反而被闪到爆……咦?你好像很不服气?我倒是觉得能够理解耶——”
“像情书……?情书啊——”
——或许是吧。
至少夕的镜头确实代言了他的心情。
这两个对自己表白的女孩子——夕觉得自己实在配不上的女孩子,也是两位宝贝的女主角。在夕还无法做出明确的决定前,说不定这就是感谢她们对自己付出爱情的方式——
尽可能把两个“HANA”拍到最美。
夕对两个“HANA”无数的情感,交错、重叠、延续的那一端,才有夕他们现阶段只能用指尖轻触的东西——那里或许确实存在着宛如宝石般耀眼与尊贵的每一瞬间,令他们想要趁它溜走之前拼命抓住。
“——不过,莲井同学也说……虽然他被闪到都快瞎了,但是你的确拍得很棒,他要谢谢你。”
夕觉得很纳闷。
“先不管他称赞我拍得很棒……为什么他要跟我道谢啊?”
“他说能够观摩到最后一个镜头,对兰子也是个很好的刺激。”
知佳显得相当骄傲。
“他还说他本来很担心会发生意外,但是到最后他还是很庆幸能跟我们一起集训……连那个对别人严厉批判的鸿池兰子,看到华公主甚至是小花都演得那么精湛,恐怕也没胆量说从我们影研会身上学不到东西吧?呵呵呵呵!”
“……你说的对。虽然经历了很多状况,不过我也觉得跟电影社共同集训是正确的。一定是这样——”
夕回想起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后,兰子脸上的笑容。
那个笑容表现了她无法抑制、一涌而上的激烈情感。而那股强烈的热情与决心,才更能够升华兰子以及花与华的演技。兰子就要将这股激动化为爪牙,纵身跃入怪物级天才所聚集的世界里。
“阿夕?”
“嗯?”
知佳开心地用手肘撞夕的侧腹部。
“你的眼神充满活力耶?这一点倒是跟朝地叔叔满像的——”
——夕和知佳两人聊着聊着就到了他们居住的大楼。他们通过用自动锁控制的大厅,走到电梯前。
当他们按下往上的按钮,等待电梯到来的时候——
“啊,对了。”
知佳翻找口袋,掏出一张随便折起来的传单。
“阿夕,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是莲井同学在集训后半时给我的,我觉得不能让你们分心才一直瞒到现在。既然拍得那么好,报名看看也不错啊?”
“报名?”
夕摊开传单仔细看——
美樱镇夏季业余影像作品大赛
募集内容:未发表的自创作品
参赛资格:除职业摄影师,其余没有限制
参赛规定:以“夏天”为主题的影像作品,长度在六十分钟以内。影带格式不限※参赛作品不退件,请以拷贝带报名
报名截止日期:八月三十一日当天以邮戳为凭“影像作品大赛?”
“就是美樱镇每年在夏天和冬天举办的那个比赛,莲井同学他们今年的目标是冠军喔。告诉你,冠军的奖金有三十万圆呢!”
“——三十万?”
“经过严格审查后留下的几部入围作品,再由美樱镇的有力人士和特别评审进行最终评选,然后选出冠军……你不觉得三十万是钜款吗?”
“的确没错,而且是超级钜款。”
“听说只要入园就可以得到奖金或是奖品,假如能够得名,我想影研会跟电影社合并的事也会一笔勾销喔。”
他们搭上电梯,知佳边甩手边愉快地说:
“总之,你考虑看看吧。反正考虑跟参加都不要钱。”
“说的也是。下次碰到花和华公主,我会跟她们商量这件事的……不过在报名之前,还有编辑作业在等着我们……”
“呀哈哈,对啊!难得小花和华公主演得那么棒,要是我们浪费了她们的演技,这个脸就丢大了。那我们明天开始编辑吧!去学校社办弄就可以了吧?还是要在我房间?”
“社办比较能专心……可是我觉得明天早上我一定爬不起来,下午再去比较好。”
“OK,那就下午一点在社办集合。”
“知道了,——那明天见。”
夕住七楼,知佳住八楼,所以当然是夕先走出电梯。他向知佳轻轻挥手后离开,一边走向园端家的大门,心里一边想着妈不知道还在不在家……他翻找包包掏出钥匙。
“……参加比赛啊。”
他忽然如此喃喃自语。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思考过要参加比赛。
他同时也认为,他所拍摄的花、华两人主演的电影,的确是一部就算报名任何比赛都不会丢人现眼的作品。报名截止日期是八月底,还有足够的时间进行编辑。而且——他的内心存在着这样的情绪。
只是纯粹希望别人能观赏他们的作品。
欣赏他们热情的结晶。
希望别人都能看见在他的镜头底下,花和华多么有魅力,她们在这次的集训中付出了多少努力、有多么拼命,到底拍到了什么样的一瞬间——
——夕他们所召唤的假期,名符其实的自由暑假才正要开始。
第二卷 后记
第二集的故事背景就选在海边;时间是暑假;故事是摄影集训;这样如何?我当初提案的时候,责编干劲十足,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不愧是电击文库编辑部当中少数喜欢爱情喜剧的人士。因此在这里为各位献上伴随着浓浓的盛夏气息,由“两个HANA”所主演的爱情喜剧《花×华》第二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