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啊——不过,华公主你不需要放低音量吧?”
‘啊……对、对耶。咳……’
华有些害羞地干咳﹎声。
‘现在在回程的路上吗?大家都在吗?’
“才刚搭上电车,五点出头那一班——”
‘五点出头那班?这样的话,大概五点半左右会到美樱站吗?’
“咦?啊啊,应该是这样没错……?”
‘……我知道了。’
夕的眼前仿佛浮现华用力点头的样子。
‘呃,我想那个时间左右,我应该可以到美樱站。我想再跟你聊一下,可以吗……那个……我在观光导览板前面等你们好吗……不好意思,让你在电车上接电话——’
夕挂了电话,将手机收进口袋。似乎是因为电车“叩隆叩隆”摇晃的声音而听不见谈话内容,班上同学纷纷露出急着想知道结果的表情。夕环视他们说道:“华公主说她会在美樱站前等我们。”
“喔喔——”大家热烈发出欢呼。“太好了!华公主、华公主!”篠田边说边向美樱镇的方向膜拜;而大洼则是说:“……这样说来,可以和华公主一起吃晚餐啰?太棒了——!”
一片欢乐喧嚣中——
夕注意到只有花叹了口气,将视线移往窗外。
“——花……”
夕微笑着望向花,花可爱地嘀咕了一声“啧”,然后说道:“我才刚体验到些许‘特别’的感觉……看来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虽然说话的口气有点别扭……
但夕看见花的嘴角似乎微微地上扬。
众人通过剪票口,二三两两走出美樱站,华已经等在那里了。
大洼露出笑容挥了挥手说:
“啊,是华公主!华公主,呀喝——!”
跟在黑发岛摄影集训第一天一样,华穿着白色连身洋装,略低着头站在导览板前。她似乎也注意到大洼扯开嗓子喊叫的声音,抬起头来轻轻一笑,开口说:“……各位——”
这时大洼打断华说话:
“啊~~华公主——!今天我好寂寞喔——!”
接下来的瞬间,大洼以猎豹或花那样的爆发力冲到华面前,一把紧抱住娇小的华。由于太过突然,华吓了一跳,身体变得僵硬,但大洼完全不在意。
“但是,总算见到你了——!事情全部解决了吗——?”
“呃,那个,大洼同学,我有点难受——”
“游泳池变得超漂亮的——!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好难受……呀!大洼同学,不要碰那里,呀——”
“听我说——华公主!华公主你也不可以输喔!园端同学啊,趁华公主不在,和小花亲亲热热的……来,要看这照片吗?两个人互相抱住对方——”
大洼拿着手机想让被紧抱着的华看照片。在学校也常常看到这幅景象啊——这么想着的夕微笑看着这一幕,同时慢慢走向华。这时他才回过神来。
“啥?等等!不能这样断章取义吧!可恶!花,你也帮忙解释一下——”
夕说着回头望向花——
从海面上吹来的海风霎霎作响。
吹拂着种植在车站前花圃当中,在盛夏阳光下茂盛生长的草木,还有花那像是动物柔软美一世尾巴的双马尾。
……花的眼睛深处,不安与忧虑若隐若现。
花一脸惊讶僵硬的表情,独自望向他处。似乎连刚刚夕与大洼的对话也完全没听到。“花?”夕觉得奇怪,循着花的视线,看见了停在车站圆环前的灰色进口轿车。
夕看过那部车。以前曾经看过一次。
和当时一样擦得品亮的车身,不知为何散发出一种不安定的气氛。虽然车窗上贴着深色隔热纸,几乎看不见内部,不过绝对错不了。连同当时华脸上浮现的复杂、仿佛受了伤的表情,夕都记得.清二楚。
是华母亲的车……?
“夕?小花?你们怎么了?”
夕随口回了篠田“……没什么——”然后拉回视线,与华四目相对。华用手推开大洼之后,往前跨出一步。经过片刻的犹豫后,似乎是下了决心。
“……那个!各位……”
华猛然低下头。
“今天真的很抱歉……!时间到了才临时取消,真的很不应该。给大家造成困扰了——”
班上同学摇头表示没这回事。
“没办法,有急事也无可奈何,华公主!你别在意喔!我们和华公主的感情没问题啦!”
“是啊是啊,华公主!不要介意!你也赶来跟我们会合了,更重要的是,你没有生病真是太好了——!”
“生病……”
华低喃一声,往车子的方向瞥了一眼。
“某个角度来说,也许就像生病一样……”
夕感到有些在意。
“——某个角度来说,就像生病?”
“是的……其、其实……那个,总之,我母亲……今天早上,突然说出很任性的话。夕同学和花认识我母亲,应该可以想像……”
“华公主的母亲?是怎样的人呢?一定很漂亮吧?”
大洼显得很感兴趣,华对她露出一抹苦笑回答:“说漂亮的确是漂亮……但是,是个有点奇怪的人。应该说,很小孩子气。洗衣煮饭就不用说了,甚至不会打扫自己的房间……所以,我非得跟在她身边不可——”
她边说边环顾四周,最后将视线停留在花身上。
“——花……”
花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接着转向华。
“咦?怎、怎么了?华?”
“你应该有见过我的二伯吧?”
“伯父?呃、嗯——”突然被这么一间,花有些不知所措。
“二伯……应该是那一位吧?几年前新年聚会时见过,和华一起去买东西,感觉很潇洒有一型的那位——”
“啊!是的,就是那位伯父。”
“……那位伯父,怎么了?”
华显露出有点难为情的表情,再度欲言又止。
“——……那个……”
“华公主?”
“……我、我有这么一位伯父,夕同学。他现在在隔壁县东云造船的关系企业任职。伯父人非常好,他在宵待高原有别墅——虽然不是每年,但会不时邀请我和母亲去玩。那里冬天可以滑雪,暑假又可以避暑。”
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只是,今年原本不打算去的。虽然伯父有邀请我们,但是我……今年的暑假无论如何都想在美樱镇度过。跟母亲说明我的想法后,母亲答应我,说她也觉得麻烦,所以今年就不去了。但是……今年——”
华此时的动作,像是在抚摸空中残留着白天炙热的盛夏空气。
“——比往年更加炎热,所以母亲好像改变心意了。今天早上看到说天气会越来越热的新闻报导以后……母亲突然说:‘……这么热的天气不应该待在美樱镇,我要去凉快的别墅,你也一起来吧。’所以我早上一直想说服母亲重新考虑一下。”
说到这里,华打从心底感到难为情地扭动身体。
“母亲不管对什么事都反覆无常,所以我本来认为可以在中午前说服她……但还是没办法。母亲似乎真的很不喜欢炎热的天气……不要说是中午为止了,说服这件事本身就进行得不顺利……唔、唔唔——”
“——华公主,也就是说……”
夕开始冒汗,但与炎热的天气无关,而是紧张的冷汗。
“接下来要马上去宵待高原的别墅……吗?”
“……!”
花因为夕说的话而倒抽一口气。
“……是的。”
听到华的回答,同学们纷纷骚动起来。
大洼也慌张地说:
“咦?咦?现在吗?现在马上?那今天的晚餐呢——?”
“对不起……”华低下头。
“现在就要出发了。其实刚刚打电话给夕同学时,母亲就已经吵着要出发了。只是,我跟母亲说大家已经在回程的路上,至少让我亲自向大家道个歉……母亲只对这点让步,才绕过来这里——就是那台灰色的车子……”
夕内心极度激动,但仍拚命压抑住。
“去、去的话,会去多久?三四天吗?”
华脸上露出极为难过的表情。
“夕……夕同学,你好像说过现在在剪接的‘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想在中元节前后完成,是吗?”
“咦?啊啊……嗯。现在感觉还满顺利的,应该来得及。怎么了……?”
“到、到底会离开美樱镇多久,这很难说。很可能要等到我母亲心满意足为止……可能很快,也可能会拖很久……只是,对我而言这个暑假最期待的,就是‘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完成……所以我想在电影完成前回美樱镇。就算不是这样,中元节期间我也想待在家……我跟母亲也这样约定好了——”——
最久,到中元节。
美樱镇没有当地特殊的中元节习俗,所以美樱镇的中元节极为平常,比新历晚一个月,大致是八月十三日迎火的时期开始。即使是八月十三日,也要大概两个礼拜——几乎是半个月,占剩下的暑假一半的时间……这么久吗?脑海中不断思考的夕,这时耳边响起——
“喀嚓”、“啪”开关车门的声音。
在夕、花和其他班上同学一起转头看的方向,是如同摇曳飘荡的烟霭——华的母亲东云绯纱子。数月未见的她从停在圆环的车子后座下车。绯纱子只微微地向夕等人点头示意,接着对华说:“——华?该走了喔?不然到那边都三更半夜了。”
娇小的身材,比华更加纤弱,几乎是令人感觉不健康的程度。有和华极为相似的地方,也有不尽相同的地方。端正的五官,看不出实际的年龄。加上整体散发出来的气质,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夕感到不协调的地方,是华的母亲呼吸急促紊乱的样子。相较于夕记忆中的形象,急促的呼吸更显出她是不折不扣的人类。夕甚至不禁怀疑,也许她是夏日倦怠的体质……?并非梦幻飘渺,单纯只是身体虚弱。
所以华才会更放不下?
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说:
“……就是这么回事,夕同学——真的非常抱歉。或者只能说很遗憾……总、总之,我该走了。虽然都约好要去试胆大会、看电影,但是对不起——”
觉得很不甘心而低着头的华,突然抬起头看向花。
“花。”
“什……什、什什、什么事?”
“我因为家里的事需要离开一阵子……我也知道我没有权利干涉你暑假要怎么过。应该说,也对你造成困扰﹒我感到很抱歉……所以我不会要求什么,但是——”
华带着混了各种情绪的复杂表情继续往下说:“——像黑发岛集训时……那种,寡、寡廉鲜耻的……唔、唔唔——唔!”
刚说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也许这就是华的自尊。她凛然挺直腰杆,摇了摇头说:“……没什么!”然后再次急忙向夕等人可爱地低头行礼。接着和母亲一起坐进车子后座。
夕目送华和华母亲的座车,绕出圆环往高速公路的方向渐行渐远。
“……夕。”
篠田担心地喊了一声。
夕不想让篠田太担心,于是摇了摇头说:
“不好意思,不过我没事。只是很意外华公主她——”
话还没说完,夕就被篠田抓住领口。
“我才不管你有没有事呢……!”
“——呃、喔喔?咦?”
“我担心的是……可恶!可恶!集训的时候……刚刚华公主说集训的时候什么的!在我听说你跟华公主她们一起去集训时,就有点担心了!你跟华公主和小花发生了什么事吗——!”
“……啥?咦?不是——啊啊真是够了,可恶!你这家伙!”
夕生气得吼回去,往花的方向看了一眼。
愕然遥望高速公路的花,刚才兴奋喧闹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表情看起来就像个迷路不知所措的小孩——
选择小花或是华公主其中一人,度过只属于两人的暑假——
结果没想到,夕不必做选择了。
也许这对夕、花或是华,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特别”的暑假……?
燃烧般的空气中,充满油蝉与夜蝉不间歇的鸣叫声,只有海风令人舒适愉快。海洋的气味冲散轻飘飘的恋爱香气。是确确实实的存在,却又渐渐显得虚无飘渺。即使拚了命想伸手碰触,却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