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这个嘛——我想应该不算多吧。”
“真的吗?呼呼呼……”
“干、干嘛呀?”
“呵呵呵!”
对于“不算多”这个答案,花似乎意外地开心。
她甩动着轻飘飘的双马尾,像压抑不住轻快脚步似地小跑步起来。理所当然的,被她牵着的夕差点摔倒。牵着夕另一双手的华,也着急地倒抽一口气,使出全力用双手撑住他。夕的双手被拉往两个相反方向——
“唔哦!好痛!真的很痛!痛死了啦!唔哦……?”
“花!你、你也太亢奋了吧!”
华一开口抱怨,花就回过头来朝夕的胸口扑上去。
“欸!园端同学!”
“什、什么事?”
“好不可思议喔——只要和你在一起、跟你牵着手,我的心就好像美樱镇的大海喔!平常总是风平浪静,偶尔却会动荡不安。”
花抬起头害羞地笑着。她满脸幸福的样子说:“像我这种人,居然也可以谈恋爱啊。”
“成宫——?”
夕惊讶地眨着眼睛,华代替夕说道:
“——花,你的心情,我……也能明白。”
华席呢喃般的声音表示赞同。
夕的手被华用力握了一下,而且力道比先前都还要来得强。
“我也有同感……我也很惊讶自己竟然能谈恋爱。和园端同学在一起,我也会心神不定。真的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种心情……一开始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华……”
“你说你能明白我的心情,让我觉得很不舒服耶……”
“我也是啊。为什么偏偏跟你喜欢上同一个人呢……一花和华互相注视,露出苦笑——这时候,华突然回过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靠在夕身上的花,慢慢地、慢慢地,她的表情愈来愈不悦。那张近乎完美的可爱脸蛋开始扭曲,夕也透过牵住的手,感受到她骇人的怒气。
“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但是……花,可以请你稍微收敛一点吗……?”
“呃?收敛什么?”
“……啧!”
华不发一语。只是爆着青筋,气冲冲地拉扯夕的手。她用火灾现场才会使出的蛮力把夕和花扯开,随即自己紧贴着夕不放。结果花重新使出吃奶的力气握住夕的手,死不肯放开。两个人涨红着脸把夕折腾得死去活来,还顶着彼此的额头说:“……园端同学的手是我的啦!”
“……他的手应该属于我才对!”
不对,我的手是我的才对吧——夕心不在焉地这么想。前天她们在百合峰瞭望台告白后,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花和华并非单纯看对方不顺眼,一定有更深的渊源。看到她们今天一整天的竞争,肯定有许多学生大感讶异,绝对不会只有夕一个人吃惊。学校里的人几乎都认识这两个女孩,却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们居然把对方当成竞争对手。
恐怕没有人想到,校内两大偶像除了名字发音一样,居然还有其他交集。
……是她们有心隐瞒?还是刻意回避对方?
光凭现况还难以判断,不过——
“喂……成宫,华公主。”
夕对着虽然“嗯?”一声回头却还是紧抓着不放的两人说:“我说啊,我一直在想……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两人反应非常激动,远比夕想像得还厉害了好几倍。
“咦?啊、这……那个、就是……怎么说好呢?”
花惊慌失措,眼神游移,连脸的方向都歪得很不自然。另一方面,华则是屏住呼吸,表情僵在那儿;没两下,汗珠便从她脸上滴答滴答地流下来。
见到她们反应大成这样,夕反而吓了一跳。
“呃?啊?华公主?成宫?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
“没、没这回事啦!只不过啊,呃——我、我们很久以前就——”
“要、要要要说是什么关系嘛,我的确从很久以前就认识花……唔唔!”
夕望着她们,把脑海浮现的词汇说出口:
“……理想的竞争对手?”
“——谁要和这家伙竞争啊!”
两人异口同声的程度,简直就像电视上的双胞胎艺人般完美。
她们似乎不喜欢这种说法,显得很不开心,还发出“唔……!”“呣……?”的呻吟。
“成宫……?华公主……?所以到底是——?”
她们真的只有在奇怪的地方才会默契十足。
夕的发问似乎点醒了她们,两人同时放开夕的手——
“啊、啊哈!园端同学,那我就在这里告辞了——!”
“我、我也是!我家在这个方向——!”
她们用一目了然的方式笑着蒙混过去,同时向后退。
这么一说夕才发现,不知不觉问已经走到美樱镇公所附近了。这里正好是三个人在回家路上的分歧点。
“咦……哦,好。”
“园端同学,明天学校见喔!”
“可以和你一起回家,我真的很开心。”
她们又在奇怪的时候有默契了——
离开的时候,她们同时转过身来,分别以各自最灿烂的笑容说:“园端同学!我决定……今天不洗手了!嘿嘿!”
“明天也要和今天一样,一起回家喔!”
两个人转过身去,各自踏上归途。
“——明天也要三个人牵着手回家吗……?”
夕喃喃自语,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总觉得上头还残留着她们的触感……他察觉自己的脸颊渐渐发热,使用力握紧双手,仿佛要将这珍贵的刹那刻画在记忆里似的。
美樱镇的日落来得很快,太阳逐渐落到百合峰山下。
夕刻意放慢脚步,感受着美樱镇的氛围走回家。
和平的午后、熟悉的美樱镇。
夕最喜欢这种时间缓慢流动的安祥气氛。
这座城镇满是坡道,四季开着应景花卉。而它同时也是——
夕的父亲生长之地,更是曾在许多作品中登场的城镇。
电影之都……
一回到大楼的707室,夕发现母亲正打算出门工作。
“——啊,你回来啦,夕。”
“嗯,我回来了……你今天好像打扮得特别用心耶。”
“今天有团体客人预约了两小时,还包下整间店喔!真是太感激了。啊,知佳呢?她应该不会迟到吧?”
“别问我,你不会自己传简讯问‘日向向日葵’本人啊……”
夕的母亲——园端樱坐在和室的梳妆台前,把头发梳得高又蓬。夕边和她讲话边走回自己房间,接着随手把书包扔在一旁,顺便把外套脱下扔在床上,随即走到靠里面的柜子前。
那玩意儿有点灰尘,夕拿着它在美樱镇四处奔走的事,早已化为遥远的追忆。
那是一台摄影机。
夕的父亲在中学入学典礼当天送给儿子的礼物。
没打工的国高中生绝对买不起这台摄影机。同样是DV摄影机,论功能、操作方便性,影研会的摄影机都无法与之相比。它虽然是以前的旧款家用摄影机,却是一台在专业级的摄影现场也会用到的高阶名机,目前在中古市场的价钱也很昂贵。
夕对着睽违好几个月的机器伸出手……却又打消了念头。
他回到床边,仰着脸倒在床上。
接着从口袋拿出那封情书,重看一次。
“……她到底觉得我拍的影片哪里特别呢?”
不管写信的人到底是花,还是华。
“耀眼的人是成宫和华公主,不是我……”
一闭上眼,父亲那部从小看过无数次的影片,便像花朵绽开般浮现脑海。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当夕的父亲还就读美樱高中三年级时,他和影研会的同好们花了一整年的时间,创作了名为“美樱”的独立制作电影。那部充满了实验性、艺术性的影片,凝聚了父亲和同好的青春,和他日后偏娱乐性的作风有点不同,是一部不够成熟的作品,但是——
夕却仿佛坠入爱河,人生受到震撼。
所谓的“特别”,应该是指“美樱”那种作品才对……
夕在床上哀叹:
“唉呀,我还是不明白啦!”
不过多这天还是明白了某些事情。
花和华说:“明天学校见。”
一想到她们的笑容,脸颊就热了起来,令人十分害臊。
“——我这样子,好像很期待明天上学似的……”
比起昨天,他对花和华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想必明天也会对她们有更深入的了解吧。
4
清晨,夕起得比平常更早,五点左右就醒了。他偷看了一下和室,母亲已经到家,而且睡得很熟。他小声地说了句“辛苦了”,随即动手准备做早餐。
途中,他用客厅的电视播了“美樱”的录影带。
即使很久没看,还是有相同的感受。
每次看这部影片,夕的内心都会受到很大的震撼。不仅在他似懂非懂地崇拜父亲的幼年时期如此,实际用摄影机拍摄影像、满腔热情的中学时代也是,而现在亦然。无论何时看,体内比心脏还要更深的地方,都会有股灼热的感觉。
风声、海潮声、森林的悸动。
影像非常安静。只有自然的声音,没有任何配乐和旁白。
镜头里的主角是个女孩子。
幸福的春天、开心的夏天、忧郁的秋天、透明清澄的冬天——电影记录了随四季改变氛围的女孩子。
比方说“樱花陆桥”、“杜鹃绝景”,还有“向日葵街道”、“黄昏坡道”——电影以这些美樱镇的著名美景为舞台,持续上演。在四季景色千变万化、号称日本最美城镇之一的美樱镇里,故事缓缓地展开。“美樱”正是一部描绘影像美与描写淡淡恋爱故事的电影。
女孩子朝着摄影机微笑。
她时而开朗,时而哀伤。
“美樱”里的那个女孩,比夕认识的任何人都还要光彩夺目。
电影肯定了那个女孩和美樱镇的一切……
午休时间,知佳把夕叫出来,说是有社团的事要找他商量。他走到影研会的社办,发现教室里除了知佳,还有一个讨厌的家伙。
“嗨!夕,你总算来啦。”
一看到那个轻浮地举起手的人,夕的表情就扭曲了。
对方身长超过一面八十公分,是名个子很高的男生。
这位学长有一头飘逸的长发,看起来十分温柔;由于他手脚修长又长得像演员般英俊,因此夕每次看到他都在心里臭骂:“讨厌鬼……!”光是外貌优也就算了,这人连成绩都是学年前几名,再加上不错的运动神经,简直无可挑剔。
这家伙是夕在学校里最不擅长应付的人。
“你、你又用装熟的口气叫我夕!”
“嗯?因为我不想用‘园端’称呼现在的你嘛,太令人懊悔了。”
“……”
他望着心神不宁的夕,开心地露出微笑。
果然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喂、喂,园端同学。”
吃过午餐后,双花之一的花问完“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就跟过来了。她偷偷拉了拉夕的袖子问:“那个耍帅的人是谁?”
双花的另一朵——华,“啪!”的一声打了花的手。
“我认识他,他是三年级的莲井学长。”
花也“啪!”的一声,回敬了一掌。
“莲井学长?为什么你会认识他?”
啪啪啪——华回打了更多下,接着说:
“因为社团的关系,我跟他讲过几次话。”
啪啪啪!
“社团?怎么?他是戏剧社的社员吗?”
“不是。”
“……既然不是,就别把脸转过去,快解释他是谁啊。”
“——花,很痛耶!我反对暴力!”
“啥?是你先打我的耶……!”
“唔……!”
“唔、呣呣……!”
“唔唔唔唔……!”
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
“——住、住手!你们两个都给我Stay!HANA,Stay!”
“园端同学,你叫谁住手?”
“你说的HANA是谁?”
“两个都是!华公主,为什么你只对花充满敌意啊……!”
夕赶紧制止她们,用手指着跟知佳一起开始窃笑的讨厌鬼说:“莲井福助,三年级!非常活跃的电影社社长,不但得过奖也在美樱镇的活动上播过他拍的片子!同时也是学生会的——”
他的职务是什么来着?夕一停下来思索,莲井社长便微笑着补充:“总务。”
“——对!总务……怎么样?果然是个讨厌鬼吧?他担任学生会的总务,把大部分的预算都拨给电影社了。”
“我们电影社跟你们影研会不一样,有确实地从事社团活动,花钱花得很合理。”
“专长是讽刺别人。”
“我哪有!我才没有专长呢——我只是样样通样样松而已——咳!好久不见,东云华公主。自从放春假之后,我们就没碰过面了对吧?至于另一位……成宫同学你好,久仰大名。”
听到莲井社长这么说,花和华连忙鞠躬。
“那……莲井——学长,你有什么事吗?”
夕叹了口气,把目光从莲井社长那儿移到知佳身上。
“你说有社团的事要找我商量,跟他有关系吗?”
“算有吧。”知佳点头。“我来到社办发现莲井同学也在这里,吓了一跳。还以为他隔了这么久,又来邀你入社了……”
莲井社长耸耸肩说:
“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再来邀他呢?去年阿夕不知道拒绝了我多少次呢,枉费我这么赏识他。”
“赏识园端同学?原来他眼光不错嘛?”
花晃动着双马尾,惊讶地问道。
夕摇摇头,露出苦笑朝着莲井社长说:
“不是这样吧?你会到处追着我跑,并不是因为赏识我的实力,而是——”
没错。
夕讨厌莲井社长的原因,不只在于他是个完美超人。当然,同样身为男人,那家伙的多才多艺的确足以令人自卑。
夕还是一年级的时候,莲井社长就一直邀他入社。
因为莲井社长是个不输知佳的电影痴,甚至比知佳还要喜欢那个人——
“——因为你是‘园端朝地’的影迷,对吧?”
仔细想想,夕过去的人生一直绕着这个人转。从今以后,大概也跟这个人脱离不了关系。
园端朝地,是位在日本电影史上留名的年轻英才——
许多评论家都说,他在年轻一辈的电影导演中最为优秀。不只电影迷,就连一般民众都知道他的名字。当他因为意外骤逝的时候,正在进行某个电视台的大型企划……
过去,夕只是单纯地以父亲为傲。
比方说,他和父亲的血型都是B型,光是这一点,就让他有和父亲流着相同血液的感觉,因此像个傻瓜一样沾沾自喜。过去,夕曾经用即可拍拍过照片,当时别人称赞他像父亲一样有才华,他甚至高兴得偷偷地哭了。
……因为夕当时他还不明白。
父亲是名为“天才”的特殊人种,和自己这样的平凡人有着天壤之别。
天真的憧憬,是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的。
莲井社长也用微微苦笑来回应夕的苦笑。
“我邀你入社并不全为了这个理由啊……总之,我今天来只是要给你们个忠告。当然,知佳好像早就听说了。”
“忠告?什么忠告?”
“我就是要找你商量这件事。”
知佳的脸色忽然变得相当沉重。
镜片后的双瞳,露出锐利的光芒。
“再这样下去,好像又会被删减社费。”
教室里忽然静了下来。
花和华眨着眼了,无法理解情况有多糟糕。
夕因事态严重而颤抖,表情僵硬地问:
“又要删减社费……?”
“是啊……你也知道,多年来一直有少数老师建议要把影研会和电影社合并对吧?根据某个情报来源指出,终于连学生会的预算委员会都倾向这么做了……”
学校规定社员人数必须满五人以上,才能被认定为正式社团。影研会向来是个低于规定人数、或是刚好符合人数的社团,更何况除了知佳以外,社员们几乎都是一些缺乏志气的半调子,想加入影像相关的社团,却又不想像电影社那么投入、那么累。
传统——影研会空有这两个字,却是个快要一命呜呼的社团。
这么可怜的社团,本来就只能分配到寥寥无几的社费,现在居然还要从中删减——
“太夸张了!要是继续删减社费,那我们……!”
“到时候就无法从事任何活动,连新的带子都买不起……!”
“有、有那么惨吗?我们学校的社费这么少呀?”
花吃惊地问华。
“不、不清楚耶……?”华困扰地低吟道:“至少戏剧社的社费是很充足的,不过……”
旁人经常对影研会社员说“真搞不懂你们”这种话。夕也常常碰上这种状况,而难得积极从事社团活动的知佳就更不用说了。
为什么要参加这么弱小的社团?他们听过无数次这样的话。
但是再怎么说,夕还是对父亲创设的影研会感到眷恋。夕加入影研会,是因为电影社那种灿烂到有点刺眼的积极态度,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实在有点难以适应。再加上影研会有知佳在,他待在这里感到很放松。
他认为,知佳一定也和自己一样。这是昔日园端朝地制作出“美樱”的社团,因为这个事实撼动她的心,她才会选择影研会,而非生气蓬勃的电影社。
“无论如何,如果你不希望影研会废社,就别再逃避了。”
“唔!”夕又再次慌了手脚。“我、我又没有逃避——”
“这里或许是个很舒服的地方,可是你快要连容身之处都没了耶?该下定决心了……就连园端朝地的‘Clay man。’里也有这样的台词啊:‘迷惘只是在浪费时间,你早已具备迎战的条件了。’”
这位美樱镇屈指可数的园端朝地迷,当年舍弃了传统选择有活动内容的电影社。如今则以爽朗的笑容这么说道:“知佳也一直在等待吧?要是社费继续遭到删减,以后就得靠自费啰!高中生的你办得到吗?要跟父母拿钱吗?时间很有限——‘现在’不会永远存在。再过不到一年我就要毕业了,既然你拒绝我的邀约……就让我多感受一点你的努力吧。”
说穿了,莲井社长肯定是来告诉夕这句话。
“别让我对你继续失望下去,‘园端夕’——”
莲井社长离开之后,华小声地说:
“那个人,我还是认为他很赏识园端同学。”
“有、有吗?是他擅自对我抱有期望吧?”
夕不是很懂。可是华却充满自信地说: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跟我有同样的感觉呀!”
“华!你、你又若无其事地对园端同学放电了……”
花握着拳头发抖,华随即把脸别过去。
知佳小声笑了出来,接着用很正经的声调说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如果影研会就这样废社,变成非得加入电影社不可的话,我们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悠闻且自由地拍摄自己喜欢的影片了。”
夕非常清楚。现况就是社费即使遭到删减,他们也没资格抗议。
站在学校立场来看,也不需要两个活动内容相同的社团,能合并成一个最好。至于要以哪个社团为优先,二话不说当然是电影社。
因为有历史传统的影研会太散漫了,电影社才会成立。几年前的新生直接找上当时的校长谈判说:“那么懒散的社团没资格继承‘园端朝地’的招牌。”于是诞生了“新·影研会”,也就是现在的电影社。
自己的社团即将面临消失的命运。电影社社员确实很努力,也付出了自己的热情。夕非常明白这一点——
“你听好,阿夕。删减社费是影研会迈向灭亡的第一步,你要让这个情况发生吗?”
夕欲言又止。大约一年前,夕的内心还充满着强烈的热情,现在——却没有,这点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对影像投注的情感,碰上了名为现实的阻碍,化为风中残烛。即使如此……
“……不要。”
虽然有点介意花和华的视线,他还是诚实地回答。
或许他很不长进、很懦弱、无法割舍——
“——我会……很困扰。”
“看吧?”
知佳点头赞同,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想,当下的问题是社员人数。目前社员只有两人,如果能增加人数,大家就很难抗议了。实际上社费遭到大幅删减的年度,好像都是人数特别少的那几年……所以,我想先确保社员人数。”
“说得很轻松,你要怎么做啊?”
“总之,我有个人选。”
“人选?”
知佳露出大胆的笑容,然后看向花。
二年D班的成宫花。
花虽然是许多运动社团的最佳救火队,但她其实属于“回家社”。
“……我吗?”
“求求你!成宫同学!你没有参加任何社团对吧?”
知佳双手合十,接连不断地对困惑的花展开玫势。
“你就当作是救人,不对,我讲错了,就当作是拯救园端夕吧!我不会奢求你非常非常投入社团活动!拜托你!求求你!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花听到“拯救园端夕”这几个字后发出低吟,沉默了一阵子。
她偷瞄了夕一眼后,露出痛苦的表情。
夕有点介意花的表情。
“成宫?你、怎么了?”
“唔、嗯嗯……我并不讨厌。不讨厌,可是——”
刹那间,花的眼中浮现了困惑、痛苦、摇摆不定——那深沉幽暗的阴影,跟她完全不相称。少女静静地垂下双眼,而面对她意想不到的反应,夕和知佳都皱起眉头。很显然地,花不光只是对忽然发生的事情感到不知所措,一定有什么更大的隐情……
“——我很想让园端同学拍,可是……”
花小声嘀咕着。这时候,她旁边的另一个人毅然决然地举起手。
华用坚定的眼神注视夕和知佳。
“我愿意加入。”
“咦?华……?”
花大吃一惊,随即回头。
华忽然天外飞来一笔,似乎连知佳都没预料到。
“华、华公主?可以吗?可是……你还有戏剧社——”
“我会辞掉戏剧社,请你放心。”
她答得很干脆,反而让夕和知佳慌了手脚。
“华公主?可、可是,你是戏剧社的王牌演员,是众人期待的新星,更何况你一向都是主角……怎么可以说辞就辞!”
“假如华公主愿意加入,对我们来说当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啊!可是不行!戏剧社社长绝对会和我起冲突!虽然我无所谓就是了!”
然而——
“……不能让我加入吗?会给你们添麻烦吗?”
忧虑笼罩了华的美貌,夕和知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华的表情非常真诚。
“这是我目前的梦想,园端同学。我在那封信里也有提到——我想让你再拍一次,这是迈向目标的第一步。”
夕感到一阵晕眩。
这个瞬间,他甚至笃定写信给她的人就是华。她那双比世上任何人都还要诚恳的眼神,笔直地掳获夕的心。华用力地握住夕的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在夕的眼里,她的动作却像是要倚靠自己似的,非常柔弱。
“华公主——?”
“我想在园端同学拍的影片里,发光发热——!”
知佳咳了一声,笑着说:
“说实话,我当然欢迎你加入。东云华公主肯加入我们社团,我怎么可能有异议呢?”
“我无时无刻都很认真。请你尽管拍吧——将我的全部都拍进去。”
听到华这句话,花跳了起来。
“全部?”
她涨红了脸。
“华!你说全部?全部到底是什么意思?”
“……咦?花?就是——”
“华你好色!闷骚色女!”
“……?……什、什么?不、不是!我才不是这个意思!你、你不要乱讲话,会这么想的你才比较色——”
华说到一半,仿佛陷入沉思似地不发一语。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迅速变得比花还要红。
不过那张慌忙低下的俏脸,似乎是在窃笑……
“——我的全部,都让园端同学……呵呵、呵呵呵……”
“慢着!你果然是闷骚色女!讨厌!不可以啦!不行不行!你在乱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呃……就是——全部啊……”
“就跟你说不可以乱想嘛!唔唔唔、呜呜呜——”
花哀嚎了好一阵子。
夕不是神,不知道花的内心纠葛有多么激烈。而花究竟有多么痛苦多么迷惘,他也无法体会。少女因为紧张而冒了一身汗,紧咬着嘴唇。然而即使如此,当她再次抬起头来时,眼里已经看不到方才的阴霾。
她气势十足地举手说:
“……我也要——我也要加入!那封信写的都是实话!我也想让园端同学再拍一次!”
花的双眼,一如既往地闪耀着宛如盛夏阳光般灿烂的光芒,几乎快把夕给压倒了。此刻的她,甚至不输在聚光灯投射下扮演“灰姑娘”的华。
知佳愉悦地露出笑容。
“这样就凑到四个人了!再接再厉!大家有想到合适的人选吗?”
华抬起原本低下的头,若无其事地说:
“可以找新生啊。让新生了解影研会的魅力,劝说他们加入。别只是为了凑人数,要找可以提升我们战力的人才。”
“——话是没错,可是要传达影研会的魅力,没那么简单啊……”
夕回答道。
华面露微笑,仿佛在说:“正合我意。”似的。
夕第一次看到——
华居然会露出恶作剧的神情。
“那么,我们就来制作吧!”
“制作?”
“是的。就由我们这群影研会成员,制作一部让新生、其他学生们欣赏过后,内心会受到冲击的影像作品。即使无法立刻招揽到新社员,也要令老师们不得不认同我们的实力。”
她说到这里暂时打住,依序看向知佳、花,最后将目光停在夕身上。
“……而且,由园端同学负责掌镜——!”
‘在你拍摄的影像中,我非常耀眼。
我想让你再拍一次。’
或许,透过制作这部影片,可以了解一些事。
像是花和华对夕的心意——觉得夕拍的影片很特别的理由。
以及深藏在她们心底的真相。
连夕自己都感到迷惘的思绪也是。
对电影——对自己的梦想,仿佛雾里看花似的真正情感亦同。
说不定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