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公主,刚刚发出很大的声响,布西也被吓到了吗——?”
夕游回过头说游试着把门打开。
然而……
“——嗯……?”
出乎意料地,门纹风不动。
夕站好身体正对着门,再次用力推了一次。
仍旧只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
“——……”
“夕同学?”华用难以置信的声音说着。
“现在是怎么回事?”
“呃……”
接着试了好几次。
“……门打不开——”
被华抱在胸前的布西,悠闲地叫了一声。
3
“不好意思,让我试试看——”
华跑过来,就这样抱着布西单手伸向仓库的门。
“唔、唔唔……!真的打不开耶!”
“怎、怎么回事?这感觉上完全……就像是被锁上了?会不会是刚刚的撞击力道让门栓掉下来了?”
造成这种情况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夕无从得知。
只是,就现实问题来看——
被困在里面了。
夕看了华一眼,华也回看夕。布西则扭动了一下身体,微微改变姿势。然后在短暂的沉默中,夕与华两人对看一眼。“啊哈哈!”不知是谁先发出了苦笑声。
“那个、该怎么说呢……?对不起,华公主。都是我的错!”
“没关系。反正老板没多久就会回来,而且也快要完成了。我们先把东西收好吧?”
“嗯,也是……是因为我的关系才会又搞得一团乱,我会多加把劲的。”
“呵呵。那我就接受你的好意啰,夕同学。我负责和布西玩!”
虽然华带着开玩笑的口气这么说,但仍一边顾着布西一边整理,一如平常认真努力地整理。因为空气不流通,夕注意避免让灰尘飞扬。两人依旧默契十足,除了已经拿到外面的东西,没花多久时间就重新整理好了。
剩下的就是在老板回来并发现不对劲而过来开门之前的这段时间,边聊天边轻松等老板来而已。
一直站着也很累,夕将仓库里其中一座沙发上的东西先放到地上,用干抹布擦擦灰尘,这时两人——夕把自己的手帕摊开说“华公主,请坐”并请华公主坐下。“这样有点像公主的待遇。”华公主这么回答,然后开心地坐下。
布西则在华的大腿上。
本来猫之馆的庭园就已经是远离喧嚣,而在仓库中,完成整理工作并肩坐着的两人,只要不说话几乎有如与世隔绝。仿佛不在美樱镇上,在一个只有夕、华和一只黑猫的寂静世界,甚至似乎听得见华近在咫尺的气息和心跳声……
“夕同学……”
夕听到华的声音,发现自己比想像中更加悸动,为此他不禁感到焦躁。“啊!糟了,我开始在意了!”被反锁在仓库里,而且是两人独处在昏暗狭小的空间里……不行不行!夕轻轻甩甩头。老板马上就会回来了——夕努力告诉自己,然后硬挤出若无其事的笑容。
“——什么事?华公主?”
华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因为两个人被反锁,还有两人独处的事情感到尴尬,脸上表情显得很自然,眼睛甚至闪闪发光,看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就是这件事。”华双手合掌,接着伸向包包里找东西。
“反正现在有时间。我想给你看……呃……”
“想给我看的东西?”
“是的。嘿咻……就是这个。呵呵。”
华带着害羞的表情拿出来的东西是——
“喔……喔喔!”夕不禁瞪大眼睛兴奋地低呼。
“太棒了!完成了吗?”
“才刚完成,所以今天才会提早结束。需要的数量已经全部完成了,我借了一个,其他成品几乎都放在大洼家。因为我还是会不好意思,想先借来让自己习惯一下。”
华拿到夕眼前展示的是发箍。
不过当然不是一般的发箍。
发箍上而有猫耳。
“服装方面的设计还不能给你看,这个倒是没关系。如何?不觉得我们做得很成功吗?”
“……当然,我觉得非常成功!真的!可以让我仔细看一下吗?”
“好的,没问题。”
夕接过猫耳发箍,靠近仓库里微弱的灯光细看。虽然夕擅长做家事,但是裁缝方面没什么机会接触,所以看到这样的成品,他忍不住佩服地说:“这个自己做的成品,真的做得很不错耶!”
“其实这很简单哦。连我都可以轻易完成。”
“咦?这个是华公主做的?”
华有些别扭地说:
“……是的。所以右耳有点歪歪的。”
“不不,这样反而比较可爱,更成为视线的焦点。嘿嘿,原来是这样啊——!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猫耳,原来是这种感觉。哈哈,好可爱,真的很可爱……啊……”
夕发现自己的反应太激动兴奋,忽然感到不好意思。
“抱歉,我好像不知不觉亢奋起来了。”
华开心地摇摇头。
夕完全忘记刚刚发现被反锁在仓库时的尴尬情绪,高兴地说:“嗯,谢谢你,华公主——”
道谢以后,夕将猫耳发箍还给华公主——
“……夕同学?”
华发现夕全身静止不动,维持递出猫耳的姿势,因而感到奇怪。夕是因为想到某件事才出了神,盯着华美丽的脸庞、松软的秀发和可爱的小脑袋,然后在心里幻想。被盯着看的华脸颊泛红,再次喊了:“夕同学?那个……”
夕将猫耳发箍——
戴到华的头上。
华的脸颊越来越红。
“夕、夕同学?”
“哈哈,你不是说想先习惯一下戴猫耳的感觉?那么我们就来练习吧,华公主……可恶,偏偏这个时候没带摄影机——!”
夕开玩笑似的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心脏仿佛受到强烈冲击,当场冻结住。
夕从来都不知道。
原来这是自己的死穴;原来自己对这种东西无法抗拒。
因为到现在为止现实生活中不曾接触过猫耳,只有一点馍糊的印象,理所当然的,在平常生活中不曾特别注意过猫耳。自己心里有一个部分被触动了。夕感到心醉神迷,不知如何是好,几乎连呼吸、眨眼都快忘了——
戴上猫耳的华眨了眨眼睛,疑惑地说:
“夕、夕同学?咦?那个,嗯,我……”
华结结巴巴,中途似乎想到什么,清澈的眼睛闪烁不定,然后沉默下来。接着她脸上闪过极度迷惘的表情。也许是在苦恼该怎么办才好,容貌精致的华低着头,将视线移到正在华的腿上发出呼噜呼噜声的布西。这时,她像是下定决心般,再次抬起头。
华露出腼腆的笑容,将轻握拳头的两只手举到脸的高度,然后轻轻摆动拳头做出猫咪的姿势,害羞到了极点地——
“……喵、喵~”
这简直是——
夕的心情激荡得有如天摇地动。
——呃……
体会全身毛孔喷张的感觉……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
不知为何,心里有想要奔跑、跳跃、将眼前的华搂过来用力摇晃乱来的冲动。原本就很清楚……华很迷人这种事当然再清楚不过,以往因为华不知脸红心跳了几次,看得入迷的次数更不用说。再加上从体型、发型来看,早已猜到华应该是很适合猫耳装扮。即使是这样,现在这是、这是……!
夕脸红的程度前所未见,心跳狂飙,不加思索地背对华,将脸埋到沙发里。虽然他也察觉到华看见自己的反应显得很惊讶——但是脑中一片空白,连“糟糕,我现在这样做会让气氛很尴尬!”的念头都没有,只是拚命忍耐冲动。太可爱了!这算什么啊?可爱得让人喘不过气!
恶鬼的铁棍、老虎的双翼、佛祖的莲花(注以上为日本谚语,皆是如虎添翼的{意思 )、华公主的猫耳……!
“——夕同学。”
听到华有些紧张的声音,夕才回过头来。
戴着猫耳的华表情紧张,眼神中满是害羞。即使如此,她还是直视着夕,不过却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些什么。两人短暂四目相望,华似乎感到非常不好意思,紧握纤细的双手转过头。
转过头后,视线的落点——
正好是仓库的门。
被反锁的门。出不去的门。
华看到的瞬间……
“——”
气氛像被强烈动摇般变得不一样了。
她似乎这时才真正意识到两人被反锁这件事。昏暗的灯光让微醺的理性缓缓溶解,这个空间中只有两个人和一只猫。华更用力地紧握住拳头,慢慢将视线拉回夕身上,这时她的眼神也融入了此刻的气氛。
“……夕同学。”
“华、华公主……”
“我是——”
热切而湿润,闪闪发光。更直接地形容,那是无比坚定的眼神。流露出决心、认真、充满斗志的眼神。
“——猫。”
“猫、猫?”
“是的。我是猫。你不是说要练习一下?的确应该好好练习。应该要先练习,才能避免正式上场时慌张。现在我是一只猫,夕同学……”
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纵使她脸颊发烫、全身发抖,仍然对夕抬起下巴,露出细白的颈项。华现在是猫,然后露出颈子……这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华到底希望夕做什么?夕紧张地胸口阵阵抽痛,像刚才在猫之馆里抚摸匹亚斯一样,他伸出手搔痒般轻抚华纤细的喉头。
被夕这么抚摸,华用甜得快要融化的声音说:“……喵……”
“——!”
啊——
这根本就就就是犯规啊啊啊啊啊啊!
脑袋像受到了重击。华移动一下身体,敏锐的布西仿佛从气氛里察觉到什么,迅速从华的腿上跳到夕的腿上。接着华对身体不能动弹的夕……
“喵……喵——”
虽然她的脸红得快要冒火,但用甜蜜至极的双眸往上看着夕,并毅然将身体靠近,像猫一样用头磨蹭已经僵在那里的夕。此刻夕的理性已经彻底崩毁了。假如现在被华扑倒在沙发上,应该没有一丝抗拒的能力。
华四肢着地、翘着屁股趴在沙发上,殷切的眼神就近在眼前。呼吸、心跳、体温——以及半开半阖、欲言又止的嘴唇都如此贴近。夕下意识情不白禁地盯着华的嘴唇。华的长发随着地心引力飒然落下,让夕的视线与外界隔绝,眼中只倒映出华美丽端正的容颜。伴随着几乎让夕忘我的甜美香气,华精致的脸庞慢慢地靠近——
唇与唇——
贴合的前一刻,瞬时停住了。夕紧张的呼气与华甜蜜动人的气息接触、混合,最后完全融合在一起。这深刻的感觉让夕麻痹沉迷。夕回想起暑假时华的宣言——我……想让夕同学夺走我的吻。这时夕只要以自己的意志,把身体往前靠近数公分,华的宣言就实现了。夕咽了咽口水,用颤抖的声音说:“……华、公主……”
“……喵……”
夹在两人之间的布西悠闲地打了呵欠。这时——
夕放在制服长裤口袋里的手机急切地响了起来。
“——呜哇!”
“——啊!”
两人同时被吓了一跳,布西也受到惊吓,飞快地跳到地上。夕注意到华从沙发上滑落,慌忙地说:“华、华公主?你还好吗……?”
“……唔——”
手机铃声仍继续响着。听到来电铃声,夕又不禁一阵心慌。那是时下流行的可爱旋律。夕特别设定了来电铃声的人,在这世上只有四个人,就算不看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也知道是谁打来的。铃声停了一下,没多久又再度响起来。“……夕同学,不接电话吗?”华公主这么问了。
夕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可是……这是花打来的喔?”
“……哼!哼!她每次都在这种时候……!”华怒气冲冲颤抖着说,然后赌气地别过头,沉默不语。
夕深呼吸了一下。
“——喂?”
一接通以后,电话那头的花当然不可能知道夕他们现在的情形,声音听起来精神饱满活力十足,宛如长了翅膀。
‘啊,太好了!夕同学,不好意思,你说今天有事我还打扰你。现在方便讲话吗?会不会很碍事?’
花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在寂静的仓库中十分响亮。因此华似乎也听得一清二楚,嘟着嘴低声说:“——的确是超级碍事的。”花那边的背景声音听起来有点嘈杂,所以花应该没听到华的碎念。
“嗯,该怎么说呢……方便是方便啦……”
‘真的?那个啊,我有想要的小东西,就到商店街一趟。已经完成一个点心的配方了。’
“啊,就是你午休时想到的那个点子?”
‘嗯!如果听起来还不错,我想在回家的路上顺便去超市买食材,所以想先听听看你的意见——……夕同学?’
花忽然感到奇怪。
‘你现在在哪?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不清楚?’
“……啊,那个,有点状况。我现在在百合峰猫之馆这间店的仓库里。”
然后小声地附加一句——
“……华公主也在这。”
‘华?为、为什么?夕、夕同学,你说有事,该、该不会是——’
“啊,不是不是!我们没有约好要见面,只是我事情处理完以后碰巧遇上,所以——”
‘呃,但是但是!你们在店里的仓库做什么?我知道猫之馆这间店喔。前阵子我读《MISAKURA》的报导有看到,那是咖啡厅吧?’
“啊,嗯嗯。是的,是咖啡厅。至于我们在做什么,那个——”
夕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找不到适当的辞汇,于是老实地招出来。
“——我们被反锁了……”
‘……咦?’
“事情很曲折,我晚点再跟你说明。总之就是我们因为某些因素来整理仓库,中途我不小心做了蠢事,仓库的门好像因此反锁了。”
‘……跟华,单独两人?’
“嗯。不过还有一只猫啦……反正就是因为这样被困住出不去——”
‘——这、这样吗?不行不行,不行啦,夕同学!你居然跟华、华?跟那个闷骚色女一起被反锁?咦?咦咦咦咦!夕、夕同学!你还好吗?华没对你做什么吧?’
“呃——嗯、嗯。”
虽然差一点就要发生了,但终归是踩了煞车。
‘真的吗?但、但还是很危险耶!我马上……马上去救你!我现在在商店街,尽全力跑的话不用五分钟就可以去救你了!’
“咦?这样特地过来好吗?而且我想再等一会儿,老板就会回来了——”
‘不行啦,再等一会儿夕同学的贞操就危险了!夕同学!没问题,没问题的!你放心!我马上就去把你从华那个闷骚色魔的手中救出来——!’
也许是花想尽量争取1分一秒,不等夕回话就挂上电话。
“……她挂掉电话了。”
夕叹了口气站起身。
“华公主,我想你应该有听到我们的对话,花她——”
“喵。”
华不知怎么回事,用猫叫声代替回答。
“……咦?”
她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将身体猛然靠近坐在沙发上的夕,然后带着泛红的俏丽脸蛋发出“喵喵——”的叫声,磨蹭夕那布希刚刚窝着的腿。简直就是打算让夕的心脏爆炸。看来华似乎已经克服害羞的心情,打算在花赶到之前的这段时间里竭尽所能地做可以做的事。加上华的一举一动都把猫模仿得像极了,换句话说——
我是猫。
虽然濒临警戒线,但这个藉口在华的心中仍然成立。
此刻——
夕的理性思维比刚刚整理好之后,物品又散落一地的仓库更加破碎凌乱。在花赶来之前,到底有没有办法抵挡华猫的凌厉攻势呢?这是夕目前面对的最困难的课题。
再次向老板道谢,然后又确认了一次学园祭当天早上可以来借匹亚斯和布西两只猫;而老板也说“随时欢迎来玩,如果晚上来再教你们有关喝酒的事”。说完三人一起离开猫之馆,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进入黄昏时刻的百合峰上,花和华同时情绪陷入低落状态。
“……呜呜,我居然觉得华……居然觉得华……让我有点动心——”
“被、被店老板看到了……我以后有什么脸去那边——”
首先从外面将仓库门打开的人不是花,而是率先回来的老板,而且那时华正好完全化身成一只猫,和布西一起磨蹭夕的脸颊。片刻之后,花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喂!华——!”花正要气冲冲地这么说的时候,看到华戴着猫耳的样子,不禁屏息。接着双颊泛红,内心纠葛了一下,最后忍不住对夕说:“怎么办,夕同学——!华、华她好可爱喔——!”花泪眼婆娑地抱住夕的手。
“夕同学……我的心,我的心已经变脏了……这根本是永世的污名……这样下去我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我连爷爷的脸也丢光了……等等,花,心已经变脏了是什么意思?你讲得也太超过了!算了,不想跟你说了。唉……”
“呃,你们也不需要低落到这种程度……比起那个,花、华公主,你们等等有事吗?有没有空?”
从小径走到观光道路时,夕苦笑着看了看手表和天空,然后询问花与华。“咦?”花抬起头来。
“有空是有空,但是……为什么你要问这个……?”
“——啊,是不是要去你刚刚说的林间天满宫?”
华似乎已经猜到夕的心意,如此问道。
“啊——”夕笑了笑。
“如果两位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去?现在刚好时间也差不多……我想应该可以看到美丽的景象。你们看了心情也会好一点。”
花长长的睫毛啪哒啪哒地扇动,不解地问道:“天满宫?”
然而,华似乎了解夕为何想绕到那里,回应夕的话语里没有任何疑问。
“的确是。今天的天空好像会很火红,空中也满是红蜻蜓。不过把走到那边的时间也算进去的话,时间所剩不多了,我们动作可能要快点。”
华赞同夕的提议。
感到错愕的花来回看着夕与华。
“咦、咦——?为什么你们两个想法互通——?太狡猾了!只把我排除在外吗?”
夕轻抚花的脑袋说:
“没关系,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沿著作为观光道路的铺石道路往更北走,走过几段缓坡与陡急的阶梯之后,百合峰的坡度渐渐趋缓。下坡结束以后,经过一段平坦的道路更北侧,是从平地绵延到高地,与百合峰斜坡一样具有古朴气息的小镇。
夕等人登上了高台的最高处。
漫长陡峭,仿佛不小心就会一路滚到山下的阶梯终点,是主要祈求无病无灾的神社——林间天满宫。穿过鸟居走到神社境内,然后转身望去,呈现在眼前的是“美樱十二景”中九月的景色——“美樱镇的彼岸会”。
潮湿的风和有秋天气息的晚风,将神社境内的杉木吹得摇摇晃晃……
眼里看见的景色是平常在美樱镇中看不到,一瞬间让人感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红色国度。
那是鲜艳有如烈火,将百合峰斜坡染色的红。
“哇——!”
花发出了惊叹声。
陡坡、渐渐老旧的小镇,还有零星散布的墓地。现在这神社的境内万籁俱寂,所有声音都远去,有种美樱镇也同样寂静的错觉。虽然大致上是夕他们已经看习惯的美樱镇景色,但有个决定性的不同点——夕阳。
是的。美樱镇东临太平洋,西边是百合峰;太阳从海面升起,往山的那一头落下,因此平常即使在黄昏从镇上的中心地区往百合峰看去,背阳的美樱镇并不显得这么闪耀。往百合峰北侧下坡后的这个高台才看得到,如梦似幻融化在斜阳中的百合峰小镇——
“——镇上……”
华紧紧握住夕的右手,用仿佛望向不知名远方的飘忽眼神望着“美樱镇的彼岸会”。
“看起来一片炽热。好壮观……”
花也说声“嗯”并点了点头,用力握住夕的左手。
“……彼岸花与红蜻蜓——”
——彼岸花(注:“彼岸花”为日文名称,中文名称为红花石蒜)?
“啊啊!”夕听到花的喃喃自语而仔细一看……这才注意到——
这样燃烧般的艳红,几乎不曾在美樱镇看过。正如华口中的低语,百合峰看起来一片炽热。那不全是夕阳的影响。百合峰四处,尤其是墓地周边长着不计其数的彼岸花——也就是曼珠沙华。整株没有叶子,只有红花在风中飘荡。黄昏时刻,红蜻蜓飞舞加上彼岸花盛开,构成眼前的景色。
这燃烧般的黄昏时刻,在摇晃着一片火红的世界里沉醉。
“花——”华开口。
“什么事?华?”
“……你就照现在这样,尽你的全力……”
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一定要好好迎接不管过了多久都不会褪色,对你来说最难忘的学园祭。不要让自己后悔。可以做的努力全力以赴,就会有深刻的感觉……因为营火晚会结束之后,抓住夕同学的心的人将会是我。”
花哈哈一笑。
“华你自己才是,到时候不要找藉口说因为没有和夕同学同一组啊、没有尽全力之类的喔!我希望我是在你全力以赴的情况下赢得夕同学的感情。打败倾尽全力的你,然后在今年的学园祭时,成为夕心里和摄影机里的主角——”
现在的夕阳仿佛营火晚会的序章——夕如此心想,同时感到胸口一紧。营火晚会正式上场时应该更美更耀眼吧。此刻的景色太美丽,简直就像奇迹,就像魔法。夕回握两位“HANA”的手,微笑着说:“花,华公主……为了不要输给全力以赴的你们,我也会做出最大的努力。不管是猫咖啡厅、发表会,还是当天各处的摄影。让我们迎接大家都不会有遗憾、最精采的学园祭!这也是为了比现在的夕阳更美的营火晚会——”
“嗯!”
“——好的。”
以“美樱镇的彼岸会”的朱红色为前奏,夜色伴随秋天笼罩着美樱镇。
晚风吹拂,林木窸窸窣窣,彼岸花款款摇曳,接下来——
4.
美樱高中的学园祭——第五十届美樱祭当天早上阳光灿烂夺目。
营火晚会最怕的就是遇上雨天,而根据气象报告,今天一整天都会是舒服的秋季晴天。从开幕、上午十一点的一般开放,到下午六点开始的营火晚会结束为止,降雨机率都是0%。阳光温暖和煦,凉爽的和风徐徐,实在是适合喧闹庆典的好天气。
夕他们的计划是从开幕到一般开放为止,夹杂休息时间,负责班级企画猫咖啡厅。接下来的两小时和花、华,三个人到处去逛逛别的班级或社团的企画,顺便吃午餐。他们也打算利用这段时间,到知佳的班级企画摊贩街那边露个脸。
这样度过悠闲的时光以后,下午一点开始排满了重要的行程和计划。一开始得去观赏戏剧社公演的下午场,接着是下午两点半开始的电影社“恋爱、牛奶瓶与海边的纱风”,与夕的影研会“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对决发表会。然后下午四点开始大概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是知佳非常期待的花与华将会登场的美樱小姐选拔。
从大家花在准备的时间来看,一天就结束实在有点可惜。实际上,自由时间只有两小时,所以参加学园祭的人就算想到处逛逛,也没办法逛完。然而也许正因时间短暂,在结束之后回头看,简直像只有瞬间般的虚幻感,反而将回忆精练成一颗颗细小的宝石。
就这样——
上午九点,终于到了第五十届美樱祭开幕的时刻。
由大型木材堆叠而成的营火晚会火塔罩着蓝色塑胶布,放在校园的正中间。学生会在火塔旁边以信号弹宣布开幕时刻到来。砰!砰!砰!随着信号弹发射,校园内气氛也沸腾起来。
不同于平日的朴实,校舍被看板、布幕、灯饰、纸张饰品等装饰得热闹非凡。而三楼的二年D班教室也不例外,布置得花俏华丽。在猫咖啡厅中——
猫耳发箍加上由女仆装改造而成、印着猫图案的迷你裙,两手戴上有着软绵绵肉垫的猫手套。全副武装的花与华站在入口专用的前门,虽然有点腼腆——
“欢、欢迎光临!这里即将开始营业!”
“呃、嗯,有很多可爱的猫在店里,也有好吃的点心哦!”
她们才刚宣布,早已在走廊上排队的队伍立刻亢奋起来。
——喔……喔喔喔喔喔喔!
教室里抱着借来的白猫匹亚斯,边和猫玩边待命的夕深刻感受到这超乎预期的热烈反应。
“反应真热烈耶……”
“你在说什么啊?园端同学!”
说话的人是身上穿戴着和花、华相同的猫耳发箍和专用女仆装的二年D班美樱祭执行委员,同时也担任猫咖啡厅店长的大洼。她用猫拳“砰砰”的敲着夕的背。
“那是因为开幕后花与华就担任服务人员!之前不是就预测这时间人潮会最拥挤吗?”
“是这么说没错啦……即使如此——”
“说起来,戴猫耳的花与华的魅力,园端同学应该最清楚吧?呵呵,我听说了哦。园、端、同、学~”
“听、听说?听说什么?”
“昨天跟华公主聊天,聊到要是让你看猫耳装扮一定很有趣。华公主就说秋分的前一天让你看过了。然后我问华公主你有什么反应,华公主满脸通红,显得很别扭,怎样都不肯告诉我。虽然我死缠烂打地追问——”
大洼露出得意的微笑。
“——园端同学似乎对猫耳特别有感觉哦?”
“啥——!”
大洼又开心地用猫拳敲了夕一下。
“好了!现在可没空对华公主与花的猫耳装扮流口水!大家开始振作精神招揽客人!园端同学仔细消毒过双手以后负责菜单管理!现在可是一开幕就爆满哦。篠田与小未负责外面排队客人的号码牌!”
夕将抱在怀中的匹亚斯放在猫咪游戏区,然后急忙用酒精清洁双手。二年D班的大家讨论的结果,在空间配置上,靠窗侧是咖啡区,靠走廊侧放置许多游戏器材,可以自由和待命的猫咪玩。虽然有时间限制,但每人只要点购一项以上的餐点就可以随意来去咖啡区和游戏区,是可以尽情和猫咪接触的理想制度。
不只是夕,其他所有人也慌忙地各就各位。
“……最大目标是学园祭结束后举行的‘印象深刻的活动问券调查’第一名——营火晚会!突破这有如铁壁铜墙的敌方阵营吧!那么,大家快招呼客人!一起说……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瞬时,众人匆匆忙忙有如狂风横扫,仿佛学园祭的高潮忽然来临。
花与华打开入口的同时,众人争先恐后地涌入。其中一半是因为迫不及待想和可爱的猫咪玩要而激动兴奋的一群人;另一半也同样情绪高涨的一群人,则打算坐在良好的地理位置,好好欣赏花与华穿戴猫耳、特制女仆装与猫手套的模样。夕他们男生主要负责杂事,女孩们当中穿戴猫耳、特制女仆装与猫手套的有七人;而现在因为刚开幕特别忙碌,因此有三个女孩子只戴着猫耳,方便帮忙杂事。
因此,开幕之后必须进行客人的带位、确认、金钱管理,并按照花、华和戴着猫耳的女孩子们拿到的点单准备餐点,还要注意猫咪们的情况,没有一时半刻可以闲下来。但是也许是因为工作人员人手够的关系,点餐大致上结束以后,就稍微有一点闲暇。
夕征求大洼的同意,大洼点点头说:“拍好要给我看哦!”于是夕拿出摄影机。在游戏区游玩的猫以及和猫玩得兴高采烈的学生们;在咖啡区里享用红茶、香蕉蛋糕、地瓜点心等,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的同学们。夕也拍摄了最重要的部分——穿梭在来客间忙里忙外的猫耳女仆装接待人员。
有些女孩喜欢可爱的角色扮演服装,也有些女孩对此感到很难为情。花大概是一半一半,华则完全是后者。被认识的人或朋友称赞“好可爱!”时,花虽然多少会不好意思,仍会说声“……谢啦!”,有空的时候甚至会应观众要求摆出猫咪姿势,得到满场欢呼。然而华被这样夸奖时,只是满脸通红地说“谢、谢谢夸奖”,然后一个劲儿地害羞低头。“在猫之馆的练习一点成果也没有啊……”夕这么想着,“不,那不能算是练习……”又忽然红着脸这样吐槽自己。然而不管怎样,花和华有一个共通点——
花常常在家里的中华料理餐厅帮忙,所以比较习惯,但华完全没有这样的接待经验,所以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两人虽然都感到害羞——
但都全心全力进行接待工作——即使戴着在接待客人、端送餐点都十分不方便却仍旧被采用为制服配件的猫肉垫手套。而且偶尔有空时,只要注意到夕的摄影机对着自己,就会开心地露出笑容。纵然她们都感到不好意思,两人都很尽力,并且乐在其中。花在家里开的中华餐馆帮忙,应该还比较习惯,但华根本没接触过这种接待客人的工作。而且两人都戴着猫耳,穿上特制的女仆装,花戴上白色手套,华则是黑色手套。这样的扮相,光是拍摄就让夕不知不觉露出笑容——
——啊,你说的没错,大洼。我承认。
夕对着摄影机中两人的身影,在心中自言自语。
——我真的对花与华的猫耳特别有感觉……
总而言之,接下来——
夕等人从猫咖啡厅企画到整个学园祭,都有了一个顺利的开始。
大约在开幕三十分钟以后,一批客人刚用完餐,点单再度蜂拥而来时,夕在咖啡区看到眼熟的高年级学生。他刚才躲在教室的角落,将拿下来的菜单上立刻就卖光的柳橙汁和地瓜点心划掉,因此一开始没有注意到。
来的人是莲井社长和戏剧社社长。
夕手里拿着正在修改的菜单,慌忙地走过去。
“莲井学长、戏剧社社长!谢谢你们的光临……真的过来捧场了耶。不好意思,刚刚在工作没注意到你们。”
“嗯?不会不会,不要在意。我们也是看你好像很忙,才刻意不叫你的。”
“真是盛况呀!好厉害!都客满了。我看单纯只做饮食类的企画中,你们应该是生意最好的。对了,园端同学,华公主呢?怎么没看到华公主?我十点就要登台表演了,不快一点就来不及了!”
戏剧社社长气势惊人地如此询问,夕苦笑着说:“啊,那个……她现在去发传单。不好意思。但应该马上就会回来,再等一下应该——”
这时夕注意到两人面前都没有任何餐点。
“——已经有人帮你们点餐了吗?”
“哎呀?什么呀?帮我们点餐的居然不是可爱的猫耳服务生,而是土土的男生?”
“……那么,我叫花过来吧?”
“开玩笑、开玩笑的。”莲井社长笑着说。
“我只要有你就够了。夕……”
‘有够恶心的!’
夕和戏剧社社长罕见地异口同声说出一样的话,两个人都笑了出来。莲井社长也牵动了一下嘴角,摇了摇头说:“我乱说的。不过我欣赏你可是真的喔!刚刚小花已经帮我们点过餐了。啊,果然很可爱啊。她绑双马尾乍看之下不是很搭调,但她可爱得让人忽略这一点……我喜欢的明明是巫女扮相,但现在看到花的猫扮相却——”
这时……
“让你们久等了!”刚好在这个时间点,花满脸笑容,手上戴着猫肉掌手套,看起来很吃力地将餐盘端过来。
“你们点的巧克力饼干和两份香蕉蛋糕,还有三杯红茶。请慢用!”
夕感到奇怪并问道:
“三杯红茶?”
花立刻将带着手套的两手摆到嘴巴旁,噗嗤噗嗤地笑出来,双马尾和猫耳同时摇晃起来。花视线的落点,在依然有众多学生和猫玩得不亦乐乎的游戏区——
铺在地板上的干净毛毯上,挺直腰杆跪坐在那里的电影社副社长,不管何时总是一副看起来好像哪里不开心的慵懒表情。她是兰子。
她的腿上……
从猫之馆借来的黑猫布西正趴在那边。
“鸿池学姊?”
她一直凝视着腿上的布西,脸颊都红了。不要说夕的视线,她简直就像完全无视周围。她的手不断抚摸布西的喉头。而当布西显得很舒服,惹人爱怜地叫了一声“喵——”回应时,从她的侧脸可以看见她的眼神闪闪发光,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呼。
夕回头转向莲井社长。
“鸿池学姊喜欢猫吗?”
“你不要露出那么惊讶的眼神啦!”
莲井社长努力忍住笑意。
“兰子家是禁止饲食宠物的公寓,而且提议上午的自由时间要来这里的人也是兰子喔。我跟戏剧社社长是刚才领号码牌的时候碰巧遇见的……这部分你可要搞清楚。”
“……这么说起来,烟火大会时她好像买了‘妈妈猫家族’的面具耶。”
花开心地呵呵笑着,用适合猫咪装扮的轻快脚步跳着走向游戏区。夕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了灵感。他将拿在手中正在修改的菜单,贴纸面朝上放在桌上,然后拿了摄影机小跑步回到座位上。当夕打算拍摄兰子珍贵的画面时,花刚好蹲低身体看着兰子说:“鸿鹄学姊,你点的蛋糕和红茶已经来了喔。”
“!”
突如其来的搭话让兰子有些惊慌,她看了看花——她那戴着猫耳,笑得天真无邪的可爱甜美脸孔。如果刚刚点过餐,那么应该已经看过这样的装扮,但是兰子仍旧显露出理性受到冲击的震撼表情,慌忙地将脸转向一边,再度把视线放在布西身上——
“嗯……嗯嗯。我知道了。”
花也跟着看看布西。
“鸿鹄学姊,你跟布西很合得来耶。这孩子是夕同学和华去百合峰的猫之馆借来的猫。如果你很喜欢它,下次再到那间店里去看它吧……呵呵呵,布西似乎也很喜欢鸿鹄学姊耶!”
也许是花觉得脱掉室内鞋很麻烦,于是跪着将脸靠近兰子腿上的布西,用猫肉垫手套轻抚布西的脸颊。
“喂——布西,鸿鹄学姊演技可是很好喔——”
心情愉悦地和布西讲话。
结果花的臀部自然地对着夕的摄影机——
夕瞥见——
“——!”
他忍不住因为瞥见的东西而倒抽一口气。点心组的花应该是今天早上才第一次穿上这件女仆装,所以还没什么概念。那个,换句话说,因为是要让华穿的衣服,大洼一定是垂涎不已地设计服装——总之裙子短得不能再短。
夕瞬间汗如雨下,同时立刻张望四周——运气不错,莲井社长和戏剧社社长眉开眼笑地正要取用端上来的蛋糕和饼干。“啊!”虽然有其他接待人员用这样的表情看着花的动作,但幸好男学生中不管客人或是工作人员都没人看着花所在的方向。“啊……!”夕不加思索地用跑百米的速度冲刺过去,将花那露出粉彩色调的“那个”的屁股,用手里的菜单——“啪”的贴上去遮住。
“——喝啊——!”
“呀……!咦?什、什么事?夕同学?咦、咦咦?”
花惊慌失措地尖叫,表情仓惶地转头过来,眼神里充满混乱和尴尬。夕一把拉住花放在屁股上戴着猫肉垫手套的手,用自己也惊讶不已的力道将花拉到没有铺地毯的地上,一让花站直身体。然后在花耳边轻声说:“花……!迷、迷你裙!那个迷你裙太短了!”
“咦?”花不解地眨眨眼之后……似乎终于了解夕的表情和言语所要传达的意思,脸立刻胀红。
“咦、咦咦咦咦!夕同学,难、难难、难道我……咦咦咦?”
“……屁股上贴菜单要做什么?难道要用这种方式在校内巡回宣传吗?”
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响起。
夕与花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华似乎已经发完传单回来了。也许是被学长姊、同学和学弟妹弄得乱七八糟,华边整理歪掉的猫耳和散乱的头发,边惊讶地看着花的屁股。“啊,华公主——”夕如此回应。
这时有只手握住华的手臂。
“……华公主。”
“咦?社长?你来捧场了啊?谢谢你——”
“华公主——!”
戏剧社社长兴奋地冷不防抱住华,并且用脸颊磨蹭。“咦?咦咦?”华不知如何是好地呻吟。兰子看到这一幕,惊讶地张大眼睛瞪着戏剧社社长和戴猫耳的华互动的样子。
“园……园端同学!”
“……嗯?”
兰子脸红心跳地说:
“这、这间店!写着可以自由碰触猫咪……难、难道……‘猫’包括猫耳装扮的东云同学和成宫同学……吗?”
“不、不包含……!”
莲井社长优雅地喝着红茶的同时,仍然忍耐不住而发出笑声。华被戏剧社社长抱住,面红耳赤地对夕投以求救的眼神。也许是感受到强烈的视线,屁股上贴着菜单的花惊讶地往兰子的方向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