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在眼前的是知佳的背面。因为怕踩到夕而尽量避开的知佳双手双脚着地,正痛苦地哀号。换句话说,知佳的屁股对着夕。比起花的“那个”,知佳的显得成熟,是黑色有蕾丝——
“——!”
夕试着移动身体,但现在被华紧紧抱住,眼睛乱看的话又会不小心看到花或知佳的那个。啊!这是什么情况啊?该怎么办啦!夕陷入一片混乱。
呀哈哈,芹菜与小蓬同时发出笑声。
同时,大洼和美园学姊纷纷喊着:“啊啊,华公主他们撞车了!” “华公主你还好吗?还有,你都只紧抱园端同学,太过分了!”而加丽亚则强忍住笑催促妹妹:“小菫快点!这是好机会!快拍快拍!”小堇虽然有点犹豫,仍照姊姊说的按下快门。另一方面,朱美按着太阳穴说:“这是……新游戏吗?”莲井社长笑着看夕他们的糗态配着酒喝,兰子和其他人也是——
——订正。
夕在心里暗自叫苦。
不只华和知佳,大家几乎都醉了。
——……呃,我好像也是。
3.
众人酒越喝越多——当然有几个人仍然能克制自己。大部分人在热络气氛中也差不多酒足饭饱,夕看正是时候,就拿出两个大蛋糕。花兴奋得难以形容;而华看到两个蛋糕上都插了十七根蜡烛,开心得眼里晶亮亮地透出光芒。看了两位“HANA”的反应,夕这才想到应该要把这段画面拍下来。
“夕同学,你要拍我呀?呵呵呵……”
相较于平时,说话口气带着醉意,看起来很开心的华、众人合唱生日快乐歌的画面、奋力一口气吹熄十七根蜡烛的花、之后知佳与美园学姊切蛋糕分给大家的时刻——这些画面夕全程用摄影机完整地记录下来。不知何时脸颊红通通的花忽然走到身边,对着镜头甜甜地笑着说:“夕同学~”
“……嗯?什么事?花?”
“夕同学、夕同学、夕同学!嘻嘻嘻~我也想试试看那个。”
“那个?”
“摄影机。”
夕认为酒其实不会改变一个人,顶多理性松懈,让本性显露出来。换句话说,会说这种话的花,应该平时就对夕拿着的摄影机有一定程度的兴趣。听到花这样说,美园学姊和莲井社长也分别敲边鼓:“哎呀,让她试试也不错呀!”“夕偶尔体验一下被拍的感觉也不错呀。”夕这时也已经半醉,心想这样也许满有趣的,就把摄影机交给兴致勃勃的花。
“呃,这个要怎么操作?夕同学、夕同学D”
“啊,直接拍就可以了。电源已经开了,现在是拍摄状态。”
“真的吗?哈,真的耶。我拍到夕同学了耶。笑一个,夕同学笑一个!”
无疑是初次操作摄影机的花感到很新鲜,用摄影机的伸缩镜头远近交错地拍摄。而夕尽管害臊,但新奇有趣的感觉更强烈,于是也配合花尝试摆出一些姿势。平常要求别人摆姿势的夕,当然自己多少也想像过,因此姿势大概也摆得出来。每摆出一个姿势,花就心花怒放地呵呵笑,让夕乐在其中。
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的华,强忍了一阵子,后来终于受不了。
“——花!我也要拍!你太奸诈了,我也想拍夕同学!”
“咦?嘻嘻,我赢了!夕同学可是说摄影机要借我——”
纵使花嘴里这么说,却不介意华靠到身边来挤着一起看摄影机镜头。两位“HANA”这么亲近、脸贴着脸一起看摄影机荧幕,这是平常几乎没机会看到的画面。也许是被嗤嗤笑的知佳影响,小菫也噗嗤笑出声。花听到了小菫的笑声,仿佛想到不得了的好点子,露出得意的表情。
“小菫,小菫你也和夕同学一起入镜拍一下!”
“……咦?”
小菫入社的原因是想要摄影,这下花的要求让她困扰不已。大吃一惊的她不小心把装着冷水的玻璃杯打翻,结果又陷入更慌乱的状况。看着小堇的样子,两个醉醺醺的“HANA”觉得可爱得不得了,乐不可支地好好拍下这一幕。就在旁边的朱美站起来,过来帮忙小菫用抹布擦干翻倒的水。华看着她们,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朱美,我正在拍你喔。我会拍得可爱漂亮点的,像夕同学拍的一样。”
“……我无所谓。”
也许是酒精融化了平常严肃别扭的表情,朱美苦笑着这样回答,没有太大反应。“……啊!小花学姊!”芹菜慢了一拍大喊。“太奸诈了!芹菜也要拍!拍我拍我!”
说完立刻跑到夕身边的摄影范围内,横向比了一个“YA”,还做了个鬼脸。周围酒酣耳热的一群人看了,气氛更加沸腾,华也看了液晶荧幕呵呵笑,而花则哈哈大笑极为兴奋地说:“芹菜太可爱了!哈哈,再多做几个动作!多做一点!”
“没问题!小花学姊!”
“哈哈哈﹒芹菜好厉害!太有趣了、太有趣了。”
“谢啦!”
芹菜热情地回应花的称赞,让现场气氛炒得更热。两位“HANA”嘻嘻笑着记录这些画面。
莲井社长也抿嘴笑着说:“这刚好可以当作新电影的预演。”知佳听了也维持她一贯的风格嗤嗤笑了一阵,然后用醉得口齿不清的声音说:“真的耶。”
“喂、喂。练习啦、练习。小花和华公主应该是没问题,但还不知道芹菜学妹们的程度吧?所以快点好好练习!从‘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里,随机选一段稍微练习一下!”
“——咦!”
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种要求,芹菜惊讶地定在原处僵成木头人。
“小菫、朱美也是!身为影研会的社员,你们这样就害羞是不行的~~”
小堇整个脸胀红,全身僵硬。而到之前为止对于被拍摄这件事都没有太大反应,总是故做冷傲的朱美脸上露出害羞不知如何是好的神色。然而,烂醉的程度连夕都没看过的知佳导演并不通融。
“小花、华公主,给我好好拍!阿夕,你好好指导新人!好……开始拍!”
听到这样莫名的要求,芹菜对着夕投出求救的眼神。小堇还僵在那里,冷汗直流。而朱美也不知如何是好。此时掌镜的两位“HANA”拍得兴致高昂,再加上周围的人不停鼓噪:“快!快开始、快!”这种情势,身为一年级新社员的她们应该是在劫难逃。
夕苦笑着下了决心,那就好好练习一下吧。这也是帮她们赶快度过这场灾难。而且,如果不是像现在这种极度轻松的气氛,也很难下这样的决心吧。暂时先从离自己最近、最活泼的芹菜开始好了。夕如此心想,然后说:“芹菜。”
“夕、夕学长?”
“你凭印象大概演一下就好了。你就演花演过的茧。嗯……开场的那一幕你还有印象吗?就演那一幕吧。我要是模仿华公主口气念台词也怪恶心的,所以语气我会稍微调整过。‘……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海呢——?’”
这跟刚刚摆姿势的情形相同。夕怎么说也具有导演的经验,就算运动神经差,多少也能靠想像力想像演技该如何表现。他拍摄的电影所有画面都在自己的脑子里构思出来,并且根据这些对演员做演技指导。虽然不像华与兰子那样演技精湛,也不像花或叶奈子那样才华洋溢,但随兴大概演一下倒也不是问题——
为了引导芹菜入戏,夕口中念着华饰演的月的台词,率先演了起来。即使半醉,演技又不够专业,但从花拿在手上、华在一旁确认的摄影机画面中可以看到,现场因夕的表演而热闹起来。芹菜这时牙一咬,抱着听天由命的心情演出。而朱美一开始满脸不情愿,脸上仿佛写着“为什么非演不可”,然而三个新人当中,她的演技最出色。小菫从头到尾都生硬得不得了,却因此制造了不少笑点。看完她们的演出以后,负责摄影的华与花似乎感到技痒难耐。
花站起来对华说:“那么,华,摄影机就交给你了!帮我和夕同学拍——”但花并非要演戏,只是摆了姿势,然后紧紧黏在夕的身边。夕心想不妙……通常会立即被这种举动激怒的华,脸上却仍旧挂着微笑,开心地继续拍摄。过了一会儿,情况变相反——花拿着摄影机,华去缠着夕,花甚至哈哈大笑地指挥华:“喂,华!靠近一点!紧紧靠着夕同学呀——!”是因为酒精让她们情绪亢奋吗?还是初次拍摄的新鲜感?不——说不定两者都是原因。她们两人只有此刻对对方没有怒意,只是单纯地互相嘻闹指挥……仿佛对方是自己的一部分。知佳看到这样的情况,心情似乎因此转好,开心地拍手,自掏腰包开了店里的香槟,派对也进入高潮——
从在商店街集合的时候算起,大概经过了四小时。距离夕的母亲定出的时间限制“下午五点”,只剩下一个小时——
“夕同学……水……可以拿水给我吗……?”
“唔……唔……一喎。”
“……呼……呼……夕同学——”
就算不是全部,这时部分的人已经神智不清地呓语,有些人醉倒在包厢,还有些人沉沉睡去,东倒西歪呈现尸横遍野的状态。附带一提,上面最后一句听起来睡得很香的打呼声,是趴在吧台上的华发出来的。个性极为理性的华,虽然喝了酒也不至于做出疯狂的行为,但看起来她属于喝多了就会想睡的类型,而且好像还会发热,把身上的小外套都脱掉了。她现在身上剩下一件荷叶边小背心,实在让人不知眼睛要看哪里,于是夕将小外套轻轻盖在睡得正香甜的华身上——
“阿夕……水……”
吧台内的知佳如此呻吟。夕把水递给她,苦笑着说:“……你这家伙,没看过你醉成这样。”
“我要喝水……夕同学……”
……大家玩太疯了,包括自己也是。夕虽然没醉,但身体热呼呼的,头脑运作也慢了半拍。睡着或是趴着——有人看起来很舒服,有人看来痛苦。总之那些人暂时先不管,现在第一要务是动手整理。夕打定主意,然后环视店面时,看见花一脸神智不清地站在厕所前,身体微微扭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花?你怎么了?”
“啊……没、没有啦……只是刚刚开始就——”
花欲言又止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尴尬地嘿嘿笑。
“我想去厕所,排了很久……可是美园学姊在里面一直没出来……”
夕侧耳倾听……不,就算不仔细听也听得到厕所里面传出“呕——!呃——!”阵阵烂醉的呻吟声。“这样啊……”夕搔搔头,想着该怎么办。忽然他灵光一闪。
“花,这样的话,楼上有店家公用的洗手间,你去那边上好不好?”
花眼神里有点犹豫,看了看Toy Box店里的洗手间。美园学姊看来没有要出来的迹象。于是她回头看着夕,两手食指交叠,害羞地说:“那……夕同学,你带我去好吗?”
“嗯,没问题。”
夕点点头,向旁边的莲井社长打声招呼后,就带着花走出待了许久的Toy Box。只到楼上特地搭电梯也很麻烦,于是走楼梯……然而运动神经一向非常发达的花,步履却蹒跚不稳。
“花,你还好吗?是不是喝太多了?”
“没问题。只是感觉轻飘飘的——”
花说这句话的同时,身体不稳,脚步踉跄了一下,夕急忙扶住她。
瞬间,花甜美的香气和喝了酒而升高的体温传来,让夕不禁陶醉恍神。他慌张地把自己的心思拉回来,刻意让自己不要过分意识这件事。
“——不好意思,今天连我都玩太疯了。我和知佳应该会被妈妈骂吧。”
“咦?”花感到紧张。
“怎、怎么会这样?夕同学你们是因为我和华才做了这么多……而且说起来我们两个应该好好让芹菜她们玩得开心一点才对。如果夕同学和知佳学姊会被樱阿姨责骂,那我也要陪你们一起被骂!”
“啊哈哈——那只是表达我们的心意而已。你和华公主都不用放在心上啦,因为今天是属于你们的特别日子——”
说着说着,已经来到目的地公用洗手间。外面虽然还算明亮,但透气窗很小的厕所看来一片昏暗。夕试着开灯。
“——咦?”
可能是灯管老旧,灯光忽明忽灭。算了,虽然只有一个小窗户,但也不至于就无法上厕所。没办法,夕叹了口气。
“花,电灯好像有点故障。不过应该勉强还可以上——”
夕堆着笑脸这么说以后——
“什么——?”花高声发出惊呼。
“夕、夕同学。但、但是好恐怖,感觉毛毛的……”
“咦?啊,没问题喔。那我就在走廊尽头那边等你——”
“……这里……”
花扭动着身体,看着夕的眼神里包含了胆怯、害羞,和些许撒娇的情绪。
“可以在这里吗?夕同学。”
“……什么?”
“这里!门前!只要夕同学在,我就不怕了。”
“……啥?”
就算酒精的后劲让夕的醉意更浓,他仍旧急忙兑:“花,可是,这里门板很薄,这——”
——声音。
花连耳根都红了,但仍坚持:
“可以啦!我……我希望你在这里,夕同学!”
“……知道了。”
其实留下步伐不稳的花一个人在这里,夕也不放心,于是认命地点点头。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害羞,夕答应以后花就笑颜逐开,战战兢兢地走进灯光忽明忽灭,看起来有些令人发毛的厕所。夕首先听到为了遮盖如厕声音而刻意冲水的水流声。接下来站在门前的夕刻意忽视自己狂奔的心跳,双手捂住耳朵。
——听不见。我什么也听不见听不见!
他不断催眠自己,等待那个片刻过去——
这是——
捂住耳朵的夕居然还是清楚听到花“啊——!”的一声惨叫。
——怎么了?
在夕紧张地回头之前,似乎是电灯完全熄灭了,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的花连滚带爬地从厕所冲出来。
“怎、怎么回事?花——”
“夕同学!电灯、熄灭了——”
……看来到厕所该做的事已经完成了。花看起来花容失色,不,是吓得半死。内裤当然已经穿好了——要是没穿应该会让夕当场毙命吧!她惊慌失措冲出来的时间点不是扣子没扣好这种小事,而是裙子根本还挂在大腿上——
“——!”
花看到脸红的夕的表情,自己也……咦……?一开始是一头雾水,不久回过神来,呈现跪趴姿势的花就这样看着自己的下半身……
“——!”
花受到比夕更巨大的打击,脸红已经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她,根本就是直接要从脸上冒出火来。她仓促地打算将裙子拉上……
“……夕、夕同学……”
“什、什么事,花?”
花感到羞愧,无力地说:
“……我站不起来……”
不知是吓得双脚发软……不,应该是喝得太醉,花嘻嘻笑着。与其说是为了掩饰尴尬,不如说她是认清了只能接受事实才能收拾这个残局。仍呈现跪趴姿势的花红着脸,先把裙子拉到定位,然后望着夕说:“夕同学……裙、裙子的钩钩……帮我扣一下,可以吗?”
“……好的。”
夕回答的时候莫名用了不熟悉的敬语。脸红心跳的他尽管动作笨拙,但也总算将花的裙子扣上。花缓缓移动身体,好歹改变了姿势,在原处坐着。厕所门慢慢关上,花靠着门板,露出失神的表情。“你还好吗?”夕关心地询问。“……嗯。”花点点头。
“夕同学……不好意思,可以请你陪我一下吗?我头好晕站不起来。只要五分钟就好。稍微休息一下,等等就恢复了——”
心跳超速的夕犹豫了一下。花是喝了许多酒没错,但好像还不到烂醉的程度。休息一下应该就能站起来走回店里。但问题是还要走一层楼的阶梯,与其坐在这里,不如直接带她回去。虽然由自己开口很不好意思,但……反正刚刚也已经够尴尬的了。夕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确认自己没醉还算清醒后——
他蹲在花的面前,这个举动让花的脸上写满问号。夕将这个也属于娇小体型,体重也不重的小小身体,奋力——
“……!”
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虽然比想像中吃力,但还是成功了。
是公主抱的方式。
“……哇!”
花惊呼一声,了解夕要做什么以后,又喊了一声“哇——”。她的眼睛充满光彩,低声对夕说:“夕同学,哇!哇!你用公主抱!好厉害!抱得动吗?”
“唔……噢、噢。没问题。只是到Tay Box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你要抱我回去吗?用这种方式?可、可以吗?真的吗?”
“嗯……我说过了,因为今天是花与华特别的日子呀。”
夕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刻意用轻松的口气重复庆生会上说过的话;听夕这么说,花凝视着他的眼睛。可爱脸上的表情,仿佛融化出甜蜜滋味的糖果。她伸手环抱夕的脖子。
“……嘻嘻嘻。”
“只是……希望你不要乱动。”
因为体力有限,臂力也不太强。
花发出“嗯!”的一声,然后用力点点头。
“夕同学,夕同学,夕同学~”
“哇!花,你、你不要乱动……!”
纵然脚步艰辛,夕仍小心不让花跌下去,谨慎地一步步走下楼梯。花水果般的香气、温暖的体温、柔软的触感,这些都刺激着夕的感官。这时勉强把持得住,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麻痹,还是前阵子曾经背过花——虽然不是公主抱,但也是这样贴身的距离。楼梯走了一半,“……那个,夕同学……”花轻叹。
“夕同学,虽然你刚刚又说了一次因为今天是特别的日子,但是,我觉得应该不只这个原因喔。”声音里有一丝丝感伤。
“嗯?”
花仿佛在撒娇般,将双唇靠到夕的耳边说:
“我懂知佳学姊今天为什么情绪会那么亢奋,还喝到醉。因为今天这个日子是由好一阵子以前开始,学园祭、夏季摄影等,无数的“现在”所交织而成的。而这个仿佛电影之神的礼物的日子不只属于我和华,也属于夕同学、知佳学姊、芹菜三位学妹、莲井学长。这是属于所有人的特别日子——”
说到最后,花的声音甜甜地融化,渐渐听不清……
即使如此,夕还是能够体会花想表达的。没错,今天不只是两位“HANA”的生日。能够在生日这一天连同新社员的欢迎会、电影比赛的庆祝会一起举办,这些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因此,今天是特别中的特别——
夕两人回到ToyBox之后,虽然还是一片杯盘狼藉的惨状,但莲井社长、兰子、小菫、朱美等几个还算清醒的人,已经开始帮忙收拾。“抱歉!”夕赶紧放下花,对莲井社长等人道歉。
“打扫的工作,我和知佳来就好——”
莲井社长听了笑着说:
“哎呀,夕你不用那么在意。今天玩得很开心,又让你们做了那么多准备,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虽然主要是小花与华公主的庆生会,但同时也是我们的庆功宴,所以至少让我们帮忙收拾一下。”
“园端同学,只有你们两个也收不完吧?再说另一个人已经醉倒了。”
“呃——”被兰子这么一说,夕顿时语塞。
他和花互看一眼,坦然接受他们的好意。
“……抱歉。那么,我们一起收拾吧。请你们两位负责集中吃剩的厨余,空碗盘拿到厨房。然后将吧台、桌面擦干净——抹布和酒精消毒喷雾在吧台下面。花,你还好吗?有办法帮忙莲井学长吗?”
“我可以帮忙喔!我很乐意帮忙夕同学!”
“那就拜托你啰。”夕露出笑容回应卷起袖子帮忙的花。而他自己也卷起袖子大步跨过从洗手间出来以后就趴在地上的美园学姊,走进厨房。小菫和朱美已经开始刷洗。她们抬起头对上夕的视线时,夕向她们道歉并走过去。
“抱歉。你们也是派对主角,却让你们帮忙刷洗。”
小菫显得慌张,而朱美一脸冷漠,头也不抬。
“园、园端学长,不、不用介意啦。我——”
“——我们没有缴参加费,都让你们出钱……如果不帮忙收拾,我们也很不好意思——虽然芹菜已经阵亡了。”
“又没关系!”夕笑着说道。
“这个热水器有点故障,手很冷吧?谁需要换手?”
因为流理台附近的空间顶多容得下两个人,听到夕这么说,朱美仍旧洗着碗盘继续说:“这样的话,小菫,你就跟夕换手吧。我还满习惯洗碗盘的。”
夕也顺势对小堇说:
“嗯,小菫,我来接手吧。刷洗的工作就交给我,请你去帮小花和莲井学长好吗?”
“……呃……好的……我当然没问题。但是,这样好吗?刷洗是最辛苦的工作——”
“没问题!我和朱美一样,虽然运动、读书、唱歌都不行,但做菜和洗碗还算在行。”
朱美低声说:
“……我和园端学长不同,运动、读书、唱歌都还算拿手。”
夕又笑了笑向小堇点点头。“……谢谢你。”小堇微笑着对夕这么说,然后依照夕的吩咐去做。
为了接手小菫的工作,夕站在流理台前和朱美并肩开始洗盘子、杯子。冰冷的水使得洗碗盘的工作有点痛苦,但事实上,夕本身并不讨厌洗碗盘,这工作甚至可以让他感到平静。听着纾缓情绪的流水声,夕自然地开口:“朱美看起来也玩得很开心,太好了。”
正在洗碗的朱美,瞬间停下动作。
冷漠的脸仍然头也不抬,只是低声说:
“……你为什么那么认为?”
“这——”
——一看就知道呀。
本来想直接这么说,但夕有预感如果说出这种主观判断,朱美一定会做类似“那是你的错觉!”这样的反驳。他思考了一下说:“——要是玩得不开心,我想你应该已经回家了。”
“……”
朱美沉默一会儿之后,带着些许迷惘的口气说:“……我……如果你问我‘难道玩得不开心吗’……其实我玩得还算开心。但是比起开心,还是惊讶的成分比较多。”
“惊讶?”
“是的。”
“什么事让你惊讶呢?”
“东云学姊。”
……“喔!”夕瞬间这么想着。
好几天前,在影研会社办里什么都不回答的朱美,看样子可能现在会透露些什么。会是因为今天一整天下来和大家混得比较熟了吗?又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不,说起来这是同样一个理由。如果她不肯打开心房,也不会喝酒了。
因此夕继续洗着碗,尽量用显得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华公主做了什么让你惊讶的事吗?”
“……她看起来玩得很愉快。喧闹、大笑、发怒、喝酒,到最后还像那样睡得那么香。”
夕不了解朱美为何因此感到惊讶。
“咦?啊……是这样没错。但这很值得惊讶吗?”
“我想是因为园端学长不认识以前——小时候的东云学姊,才不感到惊讶。”
朱美说话的同时,把洗好的盘子擦干,收进烘碗机里。留着蓬松有如棉花糖的头发,侧脸表情如常冷淡,没有一丝笑意;这时还添了一份烦恼和复杂的气息。
“华公主小时候?……啊,我只偶尔听花说过一些片段,其他不清楚。而且因为对象是花,她的举止应该也和平常不同。既然是华公主,应该是聪明灵巧吧?”
“是的。她是个完美的小孩。从以前就是……完美到令人讨厌的地步。”
……令人讨厌的地步?
“第一次和东云学姊见面时……年纪还很小,小到我不记得那时到底几岁。她教我写三次‘人’吞下那时,我心里想着,怎么会有这么精致漂亮的女孩,她的举止好稳重。那时留下的强烈印象,到现在我都还清楚记得。”
夕想起从华那里听说的事。
“她从小个子就很袖珍,体型纤细,宛如童话中走出来的妖精或天使。虽然我年纪比她小,但身高却差不了多少——甚至可以说我还比较高一点。总之,她就是非常美丽、可爱、头脑清晰、知识丰富。所以我第一次跟东云学姊见面时就觉得她——”
“——觉得她如何?”
夕插嘴催促她说下去。“……因为都是小孩子……”朱美说话时露出嘲讽的微笑,声调也变了。
“你知道有些事情必须都是小孩,才感觉得出来吗?”
“咦?呃……啊,也许吧。”
“许多事成人无法理解。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东云学姊不自然。她极为听话乖巧,只要是大人——尤其是她母亲的吩咐,一定带着可爱的笑容说好。”
那是因为……
华对她的母亲——
“一开始我也觉得,她真是一个出色的孩子。但是不久之后,我发现不管什么时候,就算当时跟我在一起玩,或是和我父亲或她的祖父说话,只要她的母亲交代什么,她一定立刻笑着说好,然后跑到母亲那边去。而她那个笑容……啊,我怎么会突然对园端学长说这么多。酒虽然好喝,但还真危险。”
朱美虽然这么抱怨,仍继续把话说完。
“……算了,就说吧,话只说一半也不舒服。随着时间经过,我渐渐了解到东云学姊对她母亲……不,不只是这样,各种情况下,她脸上浮现的显得太过刻意的笑容,是伪装出来的东西。自此以后,我忽然觉得之前认为她是个很棒的孩子及优秀姊姊的我真像个傻瓜。我曾经崇拜尊敬她,却——”
朱美说到这里倒抽一口气,将脸转向夕。夕避开朱美的视线,装做没听到最后一句话。夕这么做是在暗示朱美,要是她不喜欢,他也可以装做没听到那句话,希望朱美继续说下去。朱美看着夕的侧脸半晌,终于再次低垂视线修正刚刚说过的话,然后接着说——声音里的防备减少了许多。
“——我之前其实不讨厌她,但她却是那样的人。我无法理解,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在母亲面前扮演一个‘乖小孩’。不管单纯从演技的角度、动机,或东云学姊的想法。”
……然而夕知道。不管是华的事,或是华母亲的事。
并不是朱美想的那样。而且这些事情对当时还年幼的朱美而言,应该是超出理解范围。
“……我无法不在意东云学姊对周遭表现出来的‘演技’,于是小学那阵子我自己做了各种练习,却怎么也无法演出一个完美的‘好孩子’。我不懂东云学姊在想什么,也变得不想见她……但是前阵子,我在学园祭看到的东云学姊——”
朱美拧了拧加了洗碗精的海绵。
“电影发表会、选美比赛舞台上展现演技的东云学姊——”
朱美平时冷静的声音显得激动。
“脸上有各种表情,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做作的‘好孩子’。我看到她和小花学姊激动地互相较劲、因为那个女明星而烦闷焦躁、和园端学长处得极为开心。而表演时的她,演技出类拔萃地精湛这一点虽然没变,但和小时候她表现给周围看的演技比起来,更有魅力,让人感到她的力量和勇往直前的特质……所以,我觉得……”
朱美仍低着头。
“如果园端学长所在的影研会,能够引导出东云学姊这样的部分,那真的很不简单。所以我很好奇,到底这是个怎样的社团。园端学长能将东云学姊造作的部分全部消掉,我认为你们之间关系早已超越儿戏般的恋爱,那是任谁都无法取代,命运般的连结。而我想近距离了解这种羁绊——”
朱美忽然住口。因为她听见有人惊讶地倒抽一口气,以及厨房入口处传来“喀锵”一声盘子碰撞的声音。夕和朱美吓一跳,反射性回头。他们看见原本绷着脸的花,和他们眼神相对以后立刻摆出笑容,仿佛刚刚凝重的脸色不存在。
“夕同学﹒朱美。这些盘子是小菫收好的。”
“啊——啊啊。嗯,谢谢你,花。”
花走过来,夕接过盘子。这时从朱美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比夕更加紧张。她难得显得焦躁地开口:“小、小花学姊?刚才是在说……呃……那个——”
花歪着头说:
“——刚才的什么?”
本来以为被听到了,是多心了吗?朱美心里这么想,不解的眼神往夕看去。不,无法肯定。花的听力很好,应该已经听到了,但也有可能喝了酒,感觉变迟钝就听不清楚。先前很紧张的朱美,因为看见花若无其事的反应,于是松了口气。
“……没事,什么也没有。”
“咦?该不会朱美在说我坏话吧?说了什么?快招!”
花爽朗地用身体轻撞朱美;朱美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慌忙说道:“没、没有说你坏话喔。倒是小花学姊你好像满醉的,都闻得到酒味了。”
“咦?真、真的吗?夕同学?我有酒臭?”
“啊……呃,呃,该怎么说呢?因为我也喝了很多,所以根本闻不出来——”
被迫接话的夕这么回答的时候,莲井社长探头进来说:“夕,地板不扫不行吧?有吸尘器吗?”
“啊、啊啊。有,在工作人员准备室里面……我带你去。朱美,这边可以先交给你吗?”
“啊!那夕同学,我来接手吧。洗碗我最行了。”
花边说边将盘子放在水槽里。夕把洗碗工作交给花之后擦擦手,和莲井社长一起走出厨房。这时夕无意间瞥见堆在店里一角的大时钟,心想应该赶得及在五点之前收好。稍早花说今天的派对“简直就像电影之神给的礼物”——而这天使之日现在也接近尾声。
……明天知佳和芹菜两人应该会因为宿醉阵亡吧。
三名新社员加入后的新电影活动会议,看来需要延到礼拜一。托花的福,夕感觉有了新的目标。那就是——
——全力以赴,再次得到电影之神垂青。
4.
就这样过了天使之日,跨过周末,来到了礼拜一。换句话说,距离学园祭结束正好过了一个礼拜。午休时间,夕利用礼拜日画了几张新作品“黄昏幽灵与恋爱少女二三事(暂定)”的素描,上面还标注了粗略的场景动作等。看了这些素描,华、花和知佳当然不用说,三个新社员也兴奋不已,然后一起发出欢呼。
“夕同学,这是以‘黄昏坡道’为意象写出来的故事吗?”
“哇,是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故事?幽灵?不会是……恐怖故事吧?”
“什么什么?男女高中生与只在黄昏时分现身的幽灵少女。高中少年少女和幽灵少女交流、调查少女身分及死亡原因,过程中产生各种苦恼、做了许多充满青春气息的事,然后原本没有勇气发展的恋情跨出了第一步,如此逐渐学习成长。哈哈,果然很有夕的风格,唯美而带点感伤的青春故事。”
知佳带着佩服的口气念出概略写在摄影分镜图旁边的概要,而在一旁的芹菜也发出了感叹,只是感叹的原因和知佳不同。
“呜哇……总觉得好厉害,好有电影的感觉。哦——原来拍电影就是从这样的图像开始的啊——”
知佳听了微微抽动身体。
“嗯,但我想基本上大多是从剧本开始。”
“咦?真的吗?”
“没错。因为这和动画不一样,是用摄影机实际拍摄。只是阿夕他习惯用这种粗略的分镜图——严格说起来是Image Board开始。这部分每个创作者的习惯都不同——芹菜你对这方面的话题有兴趣吗?有吧?而说到以设定图般的分镜图开始的电影导演,当然就会联想到国片史上最杰出的——”
知佳的反应正好证明她一得知新作品的点子就感到极度兴奋。她眼睛闪闪发光,滔滔不绝地说明电影制作的专业知识。“咦?咦?咦?”芹菜在一旁听得困惑,华和花则忍不住窃笑。这之中,朱美忽然看了小菫一眼说:“小菫,你怎么了?”
“啊,没、没事。”小堇看分镜图看得入神,听见朱美关心的询问,只是慌张地摇头……
然后一向紧张不安的表情放松下来,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嘴角愉快地轻轻上扬,再次将视线落在素描本上。
“……只是……真的太棒了……”
毫无修饰的言词。光听就知道那不是在拍马屁,而是打从心底这么想。这些话让夕的心里涌出无比的勇气。上次,还有上上次也是,公布自己构想的时候,总担心如果无法获得大家的认同该怎么办。
也许是察觉夕这样的情绪变化,知佳嗤嗤窃笑。
花则大力赞同小堇的看法。
“我也这样认为!夕同学,我和小菫的看法相同!不知为何,只要看着这分镜图,就有许多画面浮现在脑海里。夕阳西下时,静默地伫立在微暗的百合峰坡道上的幽灵,和抱持恋爱与青春期烦恼的高中男女……”
“没错!”华也笑着点头。
“我也觉得这构想可行。而且这样的气氛正好适合在接下来的季节——秋天、冬天拍摄。虽然不该自以为了不起地评论太多,但这个构思非常具有你个人的特色,里面包含了新的挑战,却又不至于好高骛远。”
“——真的吗?华公主?”
被华这么一说,夕更是放下心里的大石——比起听完花和小菫的评论,这更是别具意义。
“是的。”听到夕提心吊胆地确认,华脸上带着微笑用力点头。知佳也跟着说:“的确是这样。而且……”
“而且怎样?”
夕转过头,知佳就笑着说:
“我还满喜欢阿夕你想到的这个积极又正面的故事。”
花也甩着双马尾,兴奋地说:“我也是我也是!”
……这构想大概是在梅雨季前后成型。直到暑假那时和莲井社长他们一起举办试胆大会时,看到兰子扮演的“梦子”产生一些联想,模糊的想法才出现明确的轮廓。
只是,这故事光是主要登场人物就有三个人,而故事发展下去——具体来说,高中少年少女调查幽灵死亡的原因那些章节,就需要更多的登场人物来推动故事进行。就算再有构想,如果是之前的影研会,就现实条件看来根本无法完成这剧本的拍摄工作。
——在小菫她们三个一年级生送来入社申请单之前。
再次专注检视分镜图的朱美喃喃:
“……园端学长,这个故事的主角,与其说是幽灵少女,不如说是高中少年少女吗?”
“嗯?啊,是的。不过比起少年少女,说是高中女生会比较贴切,我的主题摆在那里。而且现在正好是‘黄昏坡道’的季节,接下来枫叶会更红,‘红叶之渊’那些地点也是不错的拍摄场地。我打算利用景点的美丽景色表现高中生的青春。至于幽灵,要说是主角,不如说是故事的主轴。”
“原来是这样。那么……”芹菜吞了一口口水。
“夕学长心里已经决定好各角色的人选了吗?”
“……不,还没决定。这部分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再决定。正确说来,故事的细节其实还在构思中,除了三位主要角色以外,其他角色还没有具体的想法。”
知佳听出了夕话里的蛛丝马迹,加深笑容说
“除了三位主要角色以外……换句话说,对于三位主角,夕已经有具体的想法了吧?不如说来听听?我个人认为最适合幽灵少女角色的人选非华公主莫属。”
……还是老样子,这种地方听得特别清楚。知佳这么问,让夕露出一抹苦笑。这时所有人都往华看去。沐浴在众人眼光下的华则偏着头回看夕。
——一点都没错。
夕在心中喃喃自语。他所构想出的故事中,要形容幽灵少女的整体感觉,那应该是虚幻飘邈、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美少女。而这个角色的不二人选——华正具备这种特质。事实上,要演出幽灵的角色需要精湛的演技,从这层面来说华也是最适合的人选。
而且不只夕和刚刚发言的知佳有这样的印象;看来花和三位新社员也轻易就能想像画面,因此没人提出异议。华似乎在观察夕的意思,只是沉默什么也没说。
“那么,假设……”朱美竖起食指。
“东云学姊饰演幽灵少女,那主演就是小花学姊啰?”
“嗯。如果华公主扮演幽灵,的确是这样没错。不管怎么说,以华公主和花作为主角进行拍摄这点不会改变。”
“……咦?那么,那个……”
花忽然想到了什么而低声说道。“什么?怎么了?小花?”知佳催促她说下去。
“咦?啊,只是,这样听起来……该不会……由我单独主演吧?”
华不解地歪着头说:
“那有什么问题吗?你有不满?”
“咦……咦咦咦?我没、没有不满啦,华!要是像上次一样和华一起演,我想我还勉强可以……但、但现在居然要我一个人主演!没办法啦,我做不到做不到,绝对不行的——!”
“我认为你做得到喔——!”芹菜立刻反驳。
“绝对做得到的——!是小花学姊的话肯定没问题。不,甚至应该说由小花学姊主演才是最适合的!芹菜可以挂保证!是吧?夕学长?”
“嗯。”夕笑着说道。
“当然。你就不要到现在还担心这种问题了。”
“夕、夕夕、夕同学!我会怕!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听见花这么说,知佳拍拍她的肩膀说:“没问题的!”小菫也拚命说着:“啊……就、就是他们说的那样,小花学姊……!小花学姊在‘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里面的演技也很出色……”花不禁红着脸,静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