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因为……要是整部影片都完成了,让你看一下当然没关系。可是只处理到一半的东西,让人看见实在很难为情——」
……要是让母亲看见花和华对自己倾吐爱意的画面,她会用什么话来糗自己?光是想象,夕便感到一阵战栗。
「在弄那东西啊……算了。不过我也能体会,印象中你爸爸高中时好像也是这样,常和摄影组弄东弄西的,却不太愿意让我和骏平这些演员们看到片段,让我偶尔会嫉妒一下……嗯,那东西我应该是放在这里吧——」
夕见到樱开始在客厅和餐厅的桌子上寻找忘记带出门的东西,暂且松了一口气。电视是关起来了,不过摄影机里的DV带还在播放,于是他先按下暂停……此时,他想到一件事,转头看向母亲。
现在他脑袋里一直想着花与华的事。
夕平常很少提及某一类的话题,可是他觉得此刻的心境似乎可以自然提起。
「……妈。」
「嗯——?」
「呃……问你喔。」
「嗯。」
「……你以前……」
「呵,找到了。」樱拿起某个东西后,转身面对夕。
「怎么样?」
「到底为何……或者说,究竟是基于什么……那个,嗯……喜欢上爸爸的?」
这个瞬间,他以为母亲会噗嗤笑出来。
但樱在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后,并未嘲笑他或是发出爆笑声。不仅如此,她甚至也没问夕为什么要问这个。她只是看着夕,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
「……我啊……」过了一会,她开口说:
「我几乎是打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你爸——喜欢上朝地同学了。所以你现在这样问我,我会觉得很难回答。」
「……这样啊。」
「不过,即使我不是李小龙,我也觉得这种事情或许『应该凭感觉,而不是用想的』。我基于我的心情、我的感觉和我的心……在心里闪过一个炙热的念头:『就是他了!』……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当时那样也没错,毕竟我年纪还小。」
「……?」
「朝地同学是个很棒的人没错,但这一点并非我选择他的正确原因。因为不凭感觉,而是用脑袋去比较各种条件,像是这个人长得很帅,让朋友见到了很有面子,或是他很会赚钱之类的择偶方式,大可等到成年以后再说吧?」
「……嗯,好像……好像是这样没错。」
夕想通了这点,对樱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结果,樱注视着夕的微笑,突然蹦出一句:
「——夕,我问你……」
「嗯?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啊,这么说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必须做出觉悟才能进行的重要的事情?」
「咦?」
樱嘻嘻笑了一下,朝客厅的门迈开脚步。
「不错喔,你那样的笑法……我觉得很成熟,这是因为母亲看自己孩子的关系吗?你慢慢有点像朝地同学了。」
「咦——」
「啊!」
樱停下脚步,转过头说:
「还是说,是那码子事?前阵子圣诞节刚过不是吗?你和华公主及小花之间,是不是有了什么成人的经验,让你又朝『大人』的方向迈进一步?」
「——妈!」
樱嘻嘻笑着说:
「对了,说到成人我就想到,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这周末叶奈子会带一位导演来美樱镇吗?你指的是明天还是后天?」
「咦?嗯,这个啊……因为叶奈子之前只有说『周末』,所以我昨天发了信跟她确认,结果她回复我『工作告一段落就过去』。感觉她那边好像也还没决定……话说,妈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咦?因为既然——」
樱随口要说出什么,但中途又打住。
接着她提起另一件事,不过口气倒不像在转移话题。
「对了,那位导演,就是韭本刘生……」
「嗯。」
「店里有个女生是他的大粉丝,所以他们来美樱镇时要是有空档,你就不经意地引导一下,让他们来店里坐一下吧。包含叶奈子在内,一切都由本店招待。」
「你说的粉丝,是沙那吗?」
夕提到在出入「Toy Box」的人之中,除了知佳、朱美以及华之外,和他交情最好的一位姊姊。樱则露出一副除了她还会有谁的反应。
「印象中,比起偶像和演员,沙那好像更偏好去记工作人员的名字?」
「……是啊。」
「好了,那我再出去啰。」樱露出笑容,朝客厅外头走去。夕目送她离开后,再次打开电视画面,播放先前暂停的影片。影片中,花和华都倾诉着自己的感情与回忆,变换表情及各种动作。她们的模样或可爱;或美丽;或严肃;或顽皮……
——基于我的心情、我的感觉和我的心……吗?
——我现在很清楚自己对花和华公主的喜欢和重视是差不多的,受她们吸引的程度也相差不远。这一点毫无疑问,无庸置疑。但是……
翌日,星期五的拍摄工作。
这一天放学后的拍摄,因为先前大家依四月、五月、六月的顺序,每天一个意象的进度相当顺利,所以算下来要拍七月的项目——也就是黑发岛的「终端之滨」。那里同时也是大家之前拍摄「限期一个夏天的月与茧」所采用的地点。然而,事实上却非如此。
大家商讨一番后,电影本身采取和父亲他们拍「美樱」时相同的方式,时间顺序将依照自然的时间,由一个春天更迭到另一个春天。只是不同于最初三天的流程,想从六月的「霖雨迷宫小路」移动到「终端之滨」,两者之间实际上有好一段距离,所以众人决定今天就拍中间的移动部分,也就是拍摄下了百合峰的坡道后,由栈桥搭交通船前往黑发岛的画面。
换言之,拍摄的意象将一扫之前六月梅雨季节的气氛,逐渐交替到梅雨季过后晴空万里的夏天。
他们想拍出干爽夏天到来的效果,以及那种炎热难耐的感觉。
黄昏的场景很适合拍摄「美樱镇的彼岸会」和「黄昏坡道」,所以在那之前要先保留下来。因此这一天,夕请花和华带更换的衣物到学校,下课后赶忙准备一番便立刻集合,在太阳过于倾斜前开拍。
这一天知佳也不在。不,应该说如果在这个时期她跑来了,大家也会很担心,所以由六人进行拍摄。前天,电影社的莲井社长、兰子和小蓬等人有来参观一下,今天则没有那种情形,拍摄顺利开始,也顺利进行。
第一幕是花与华两人各别走下坡道,越过与国道平行的铁路。
这一幕需要在陡坡和楼梯间爬上爬下好几次,若现在真的是夏天,过程将会十分辛苦。所幸现在天气很冷,没有人吃不消。不只如此,上上下下的过程让人的身体变得暖和,所以不只是花和华,连夕他们摄影组都表现得愈来愈好。在坡道的部分,花和华都演得很顺利。华本来就是随时随地都能从一开始便将注意力提升至极限的演员;而和她不同类型的花则是渐入佳境,开始大秀身手。两人演得愈来愈细腻,不管是表达对夕的爱、认识夕之后的感想,还是以肢体语言传达梅雨季过后雀跃不已的心情,从头到尾包括最细微的片段都没有NG。拍摄过程比最初三天还顺利,而且也没用上多少时间,流畅得令人赞叹。
当然,会如此顺利也与夕同为当事人有关。
夕他们——特别是身为导演的夕本身,因为知道她们有多为自己着迷,了解她们在那个季节里有过什么际遇,所以在拍摄过程往往有种记忆被唤醒,透过摄影机仿佛又看见当时景象的感觉。
但就算撇除这个因素,以他的能力范围来说,这次的拍摄也绝对是如有神助。
夕拿着摄影机时,心脏总是止不住扑通狂跳。
花和华真的是竭尽所能,不断地「无」中生「有」,让此时此刻不存在的季节跃然呈现在眼前——
「——好!花和华公主,这次一样完美无缺!坡道部分的拍摄差不多已经可以了,接下来我们要拍花经过车站前方,华公主穿过商店街,两人自然在海边——栈桥附近会合的桥段。趁太阳还没下山,我们大家快一点。我会小心注意太阳,要是它的位置开始让人有点在意,剩下的部分我们就挪到明天再拍。」
夕说话时压抑不住心里的兴奋。「嗯——」花先是开心地点点头,随后注意到某件事,补了一句:「——呃,等等……车、车站前面……?我吗?」
夕轻笑表示:
「嗯?花,难道你会在意旁人的目光?」
「唔……唔唔,嗯,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没问题吗?」
「应该说……」朱美卷着麦克风长长的线插话。
「小花学姊,你到现在还会感觉到障碍这一点,倒是满稀奇的。」
「你、你说得也对啦……只是现在这个时间,车站那边的人应该会很多,唔……嗯……你说得对。」
「花,职业舞台剧和车站前的拍摄,后者比较让你紧张吗?」
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唔。」花瞬间僵住。
夕也接在华后头表示:
「是啊,在人多的地方拍摄也能训练一下你的胆量吧……老实说,即使是我,现在跑到人多的地方拍摄还是会有些难为情,或说是会有点紧张,再者……」
毕竟这里是个会定期举办电影征选比赛的电影小镇。
「若说是有艺人出现也就算了,美樱镇的居民即使看到我们这样的业余人士在拍片,应该也不会毫无顾忌在一旁围观……唔,当然这多少也要看情况以及遇到的人是什么年纪,但会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啦。」
「小花学姊,放心啦,没问题的!你的演技这么好,我甚至希望能有多一点人来围观呢!所以你要加油喔!」
芹菜给出一个乐观且非常正面的声援。「唔……」花却还是有些畏怯。不过她环视其他人一圈后,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笑着说:「……嗯,好吧!夕同学,没问题!我们来拍吧!」
「花,你今天一次NG都没有,状况好得不得了,所以可爱度稍嫌不足,你待会在人群前可以多NG几次,大秀你的迷糊魅力。」
「我、我才不会NG呢!华,你够啰!」
夕一行人笑着做好准备,接着往车站的方向移动。
华刚才虽然那样开玩笑,但除了比较没有自觉的花以外,所有人都知道花像现在这样状况良好的时候,其实是不太会NG的。所以直到这个时间点,夕依旧毫不怀疑今天接下来的拍摄工作能一直这么顺利。
不。
拍摄这件事本身,的确一直都很顺利。
只不过——
包含刚刚在坡道上拍摄的片段在内,影片的制作会采花和华交互出现的形式。夕判断花现在状况正好,拍摄时间拉长较能展现她的演技,所以决定尝试一次拍较长的片段。
首先是在车站前的拍摄。
花一边朝着摄影机另一头的心仪对象——也就是夕,或者说是对着看影片的观众说话,一边来到车站这里,接着突然仰头看向百合峰,仿佛在回顾来时路,或是从春天到梅雨季这一路经历过的季节——
拍出来的感觉依旧是好得无与伦比,无懈可击一次到位。花只要能集中精神,就能稍微忽略引人注目,以及陌生人群围观带来的紧张感。她甚至还得到小堇的称赞「小、小花学姊,刚刚那一幕是我这台备用摄影机在今天拍到最好的画面……!」而露出腼腆的笑容。夕则表示:「好,花,我们继续再拍一段。这次直接从这里拍到你走到沿海道路那里。你一样可以自由编排台词和感觉,请你从车站前方的圆环那里穿越斑马线……表达的意象则是天气仍残留着梅雨的一丝阴霾,但在步行前往海边的过程中,天空逐渐放晴——」
夕说明大致的流程,同时也观察其他人的状况。拍摄就是这样,只要一连好几天拍出好的成果,大家的气氛自然就会变好,就连这次转居幕后的芹菜和朱美也露出干劲十足的表情。甚至是待在一旁综观整个拍摄过程同时揣摩心境,为自己待会的出场做准备的华——
——……嗯?
夕突然觉得不对劲。
因为不久前还面露微笑的华似乎发现了什么事情,情绪有些不稳,依稀给人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咦?夕有些慌了。难道是拍摄过程或是花的演技出了什么问题?如果是华,倒是很有可能发现一些自己缺漏的小错误或有欠考量之处。就在夕想开口询问「华公主,怎么了?」之前,华便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连忙以花她们不会发现的微小动作轻轻摇头,仿佛要夕不要在意。
——……
感觉怪怪的。但既然华示意不要在意,应该表示此时先不管她比较好吧。夕顺应华的意思,什么也没说便转向花的方向,继续进行简单的口头讨论,也对小堇等其他社员做出指示,接着抓住车站前的人潮暂时减少的空档——
「好,花,要开始啰。预备……开始!」
花接下来的表演依旧挑不出半点瑕疵。
色彩鲜艳——
摄影机里的世界仿佛活了过来,洋溢着情感——
她的台词蕴含着真实感与她的情感,眼神、表情和动作都在在刺激着观众的想象力。众人陷入一种错觉,仿佛花每向前一步,季节就更靠近夏天。海上徐徐吹来的风让花的眼神变得柔和,耀眼的天空则让她的神情整个明亮起来。她手上拿着一把伞,伞面撑开却没有放在头顶上,而是拿在一旁转呀转。此时她轻轻将伞阖起,象征着梅雨季的结束。她轻轻挥挥伞,令人有种真有水滴被挥洒下来的感觉。
——很好。
夕嘴里喃喃念着。花接着来到海边一带,看着「夏天」的海面闪闪发亮。这时,夕为了从正面拍花望向海面的表情,缓缓绕到花的前方,镜头则始终对准花。花也自然而然配合夕的动作,停下脚步,接着露出有如盛夏太阳一般洋溢着生命力和光亮的笑容。这一幕冲击之强烈,仿佛透过夕的摄影机刺穿夕的心,同时也深深刺进摄影机另一头观众的心里。
「——嘻嘻?」
「————!」
夕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一方面是因为花的笑容真的让他联想到夏天,以及随即到来的快乐暑假,但同时还有一个与花的演技无关的理由。
不,某个角度来说,不能说是毫无关系。
花以车站为起点走向这里,而夕站在她的正前方进行拍摄。换句话说,夕在刚才那一瞬间变成面对车站的方向。拍摄的当下,夕自然是全神灌注看着镜头里的花,因此没有当场发现。只是他依稀——就那么一丝丝——感受到一股令他毛骨悚然,难以形容的不对劲。因为他在刹那间有了一个预感。
他用摄影机拍摄花的笑容,同时以视线瞄了镜头以外的地方,结果他看见了……
在马路的另一边,远离拍摄角度,摄影机几乎不可能转过去的某个方位,站着一位眼熟的女子。她不晓得从何时起便站在那边观看,神情十分愉快,身边则跟着一名陌生——因为从未直接见过面,所以算是陌生的男子。
夕大惊失色,同时也有点佩服起自己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摄影机平稳。
夕死命忍着心中浮现的震惊,隔了一拍后:
「……卡!」
或许是夕这句话的语气不同于之前,花露出疑惑的表情,停止表演,有些慌张地问:「咦?夕、夕同学?对不起,我刚刚哪里做不好了吗?」
听她这么说,夕也「啊!」的一声焦急地表示:「啊!抱歉,不是的!你演得非常好,和刚刚一样一直保持在很出色的水准,也表现出我想拍的意象,很OK!刚刚喊卡不是你演不好,只是我稍微吓了一跳,因为……花,那里。」
花见到夕将视线移向别处,头上冒出问号,转头望过去,其他为了拍摄而稍微分散的一年级学妹们也跟着回头……原来如此,夕这时了解华之前表情的意思了。华刚才之所以情绪有点不稳,是因为立场较为冷静的她先看到了他们,但也立刻做出判断,要是在摄影机即将改变角度之前的时间点将这件事告诉夕他们,花的表演可能会因为这突然的状况出现纰漏,所以才默不出声。真不愧是华公主。
——她还是老样子。
夕侧眼看见花瞪大眼睛的模样,同时垂下摄影机,露出苦笑。
——总爱出其不意地跑过来,就像是故意的。
「叶……叶奈子小姐?」
花发出惊呼。数秒之后,斑马线的绿灯亮了。叶奈子瞄了身旁的男子一眼,露出玩味般的笑容带着男子穿过斑马线,朝夕他们走来。她撩拨那永远动人不已、乌黑亮丽的秀发,在夕一行人有所表示前抢先说:「小花,好久不见,你好吗?有乖乖吃饭吗?」
「呃,嗯,我很好——呃,咦……咦咦咦!叶奈子小姐,你什么时候来的?难、难道说,刚刚的拍摄——」
「我看见了。」
「咦咦咦咦咦!」
见到花惊惶失措,夕轻轻抚着她的头。
「叶奈子,既然你要提前一天,今天就过来,好歹跟我说一声嘛。」
「我现在来了。喏,说一声了。」
叶奈子若无其事地说:
「呵呵呵,话说回来,好幸运喔,竟然一到这里就能看到小花演戏,我们之间果然有着命运的红线——对了,夕,你们刚才好像又在拍什么。前阵子的那部戏你们应该早就完成了,所以这是另一部作品吗?这又是一种幸运,让他刚好可以细细观赏小花的演技——」
提到「他」这个字时,叶奈子看了身旁男子一眼。
他的体形偏瘦,有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让人不禁怀疑是否醒来时没梳头。穿着十分随意,却莫名有种翩翩的洁净感。眼神、五官和给人的感觉都很柔和,似乎是个温柔的人,但他的观察力感觉很敏锐,具有一种沉静的魄力,让明明看起来没什么男子气概的他站在叶奈子这样的美女身边也不显逊色。
他在宣传自制作品的时期曾上过电视节目,所以夕也知道他的名字。在叶奈子邀花参与舞台剧演出后,夕查过不少资料,所以现在当然知道他的长相。他便是——
「——是啊。」
年轻导演韭本刘生带着有些高兴的声音说:
「你是……成宫花小姐?原来如此,我目前稍微能够理解叶奈子会激动的原因了。仅是观摩你一段独角戏,就让我更想看你演的戏,挺有趣的,真的——……另外,你是园端导演的公子吗……很抱歉,突然就跑来了,希望能跟你多聊聊,请多多指教——」
他向花以及夕他们友善地打了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