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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别里亚耶夫 当前章节:89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6:51

甄松换上一件白大褂,躺在床上。他脸上戴上一个面具,开始吸进某种气体。

“可以了!”他听到医生说。

这时或者床的手术台开始上升。他越来越感到寒冷。后来冷得受不住。他想喊,从这个手术台上跳下来,但四肢已经僵硬,不听使唤……他的神智已经开始昏迷。霎时他又感到遍体温暖而舒适。实际这是一种错觉,所有被冻死的人部产生这种错觉,人在被冻僵之前,全身反而感到温暖。在这一刹那,甄松的思想迅速地活动着,实际这不是思想,而是清晰的形象。他看见他的苹果园在灿烂的阳光下盛开着洁白的花,他的小儿子萨穆耶里沿着淡黄色的小路向他迎面跑来,菲列捷莉卡蓬松着卷曲的浅色头发,满面春风,笑盈盈地跟在后面……

一切都模糊了,他完全失去了知觉。

经过某一瞬间,他恢复了知觉,睁开了眼睛。一个青年弯着腰坐在他的身边。

“您觉得怎样,甄松?”青年微笑着问他。

“谢谢您的关怀,身上稍感虚弱,其它都很好。”甄松说着向四周看看。他躺在雪白的充满阳光的房间里。

“请喝一杯果酒和鸡汤,之后我们就上路!”

育年又笑了笑,说:“我不是医生。我的名字叫克鲁克斯,我们认识一下吧。”于是他伸出了手。“您的休眠很成功,不过关于这事我们以后再谈吧。飞机在等着我们!”

甄松惊喜地感到休眠竟过得这样快,他穿好衣服便同克鲁克斯升到上面去了。

“菲列捷莉卡肯定哭了一整夜。”由于很快就能和妻子见面,他幸福地微笑了。

在地道的通口处停着一架巨型飞机。夜深人静,冰雪连天,北极光不时在变换着它那温柔的光彩。

甄松穿着皮大衣,十分满意地呼吸着清新寒冷的空气。

“我把您送到家!”克鲁克斯扶着甄松登上舷梯,对他说。

飞机飞上天空。

甄松眼前重新出现了来时他所经由的地点,沿途不时看到些冰山,还有那些不久前所羡慕的白熊。前面就是波涛翻滚、苍茫的大西洋。又过了一会,灰蓝色的迷雾中可以看见海平线上出现了英国的海岸。

加的夫……煤矿……舒适的小住房。浓密的绿荫深处隐约地闪现出他那白白的小房。甄松的心激动地跳着。一会他既能见到菲列捷莉卡,抱起小儿子萨穆耶里并把他举过头顶。

“再举举,再举举。”孩子肯定会象往常一样地说。

飞机转了个弯,降落在甄松家附近的一片草地上。

七、归来

甄松大步走下飞机。天气很暖和,他脱下皮大衣向房子走去,克鲁克斯紧紧随在后面。

这是初秋时节一个晴朗的傍晚。晚霞照射在果园中低垂着的红红的大苹果上。

“怎么回事呢,”甄松惊异地说,“难道我一直睡到了秋天?”

他跑到围墙旁边,看见了妻子和小儿子。小萨穆耶里坐在花丛中大笑着把苹果扔给母亲。他没看见妻子的面孔,苹果树枝遮挡着她。

“萨穆耶里!菲列捷莉卡!”甄松幸福地高喊着跨过了矮篱笆墙,越过花坛奔向妻子和小孩。

然而小孩在看见甄松时不但没迎面扑来,反而哭了,惊恐地扑向母亲怀中。

甄松收住脚步,意外地发现自己弄错了。小孩虽然长得很像萨穆耶里,但却不是他。

年轻的女人从树后走过来,她和菲列捷莉卡的年龄相仿,脸庞也那样排红,但头发的颜色稍深一些。这哪里是菲列捷莉卡!

他怎么会认错人呢!这肯定是女邻人或是菲列捷莉卡的女友。

甄松缓步走到女人面前鞠了一躬。年轻女人好奇地看着他。

“请原谅,我可能把您的小儿子吓着了,”他细看这小孩,不知他为什么竟很象小萨穆耶里。“菲列捷莉卡在家吗?”

“哪个菲列捷莉卡?”女人问。

“菲列捷莉卡·甄松,我的妻子啊!”

“您是不是把门牌号弄错了?”女人说,“这里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怎么可能呢!我自己的家怎么会把门牌号弄错?”

“您的家?……”

“不然是谁的呢?”这个糊涂女人使得甄松不满意了。

门口出现了一位三十三岁的青年,他是听到谈话声走出来的。

“怎么回事,耶连?”青年吸着短烟斗,没有走下台阶,问道。

“是这么回事,”甄松回答年轻人说,“趁我不在家,这里可能发生了什么变化……我的家被外人占了……”

“您的家?……”站在台阶上的青年讥讽地说。

“是啊,正是我的家!”甄松指指小房说。

“您到底是什么人啊?”青年问。

“我是本哲明·甄松!”

“本哲明·甄松!”青年反问了一句,就哈哈大笑起来。“你听到吗?耶莲。”他对着女人说,“又来了一位房主人本哲明·甄松!”他指了指甄松,接着说道:“这很有趣。还带来了一位证人呢!请允许我说明一下,这样的玩笑很不中用。我就生在这所房子里,三十三年来一直就叫本哲明·甄松。”

“请允许我进到屋里,向您说明一些您所不了解的情况,您就会相信我说的不是假话了。”

克鲁克斯说话很诚恳,青年想了一想,便请他和甄松一向进了屋。

甄松激动地走进自己离开不久的家。他习惯地认为会在壁炉旁看到菲列捷莉卡和在地板上玩耍着的小萨穆耶里。但他失望了……

甄松贪婪地环视了一下这所房子,他在这里度过了多少幸福和痛苦的岁月啊!

所有的家俱都变了样,他都没见过。只是在壁炉上面还挂着伊丽莎白十代的画盘,这是甄松家的传家宝。

壁炉旁边的软椅上坐着一位年迈的老头,天气虽然很暖,但他的两腿还用毛毯包着。老头用不友好的目光看了看客人。

“父亲,”青年对老头说,“这两个人当中有一位自称是本哲明·甄松,是这房子的主人。您要不要再认一个儿子?”

“本哲明·甄松,”老头看着克鲁克斯喃喃地说,“我父亲曾叫这个名字……但他牺牲在格陵兰那个可憎的、冻结人的冰川里了……”

“请允许我把情况介绍一下,”克鲁克斯说,“首先我要说明,甄松不是我,而是他。我叫克鲁克斯,是历史学家。”

于是他面对着老头讲述出下列的情况:

“如果我没弄错,您那时只有两岁。您的父亲本哲明·甄松为了使您和您的母亲不至于饿死,竟上了煤炭企业家吉贝尔特的当,同意把自己冻起来。继甄松之后,又有许多受尽苦难的工人为了妻儿老小的温饱,同意去休眠。格陵兰西北海岸上那所空空的‘宽赛尔瓦托里乌姆’很快就装满了被冻起来的工人。但是卡尔松和吉贝尔特的主意打错了。

“让工人休眠的措施并没挽救英国资本的危机。恰恰相反,阶级矛盾更尖锐化了。‘把活人冻起来’的事实激起了进步工人的愤怒,他们反对在‘宽赛尔瓦托里乌姆’冻结失业土人,并把这事作为宣传鼓动的材料,掀起了革命的浪潮。武装的工人队伍,夺取了飞机,飞向格陵兰去复活那些长眠的阶级兄弟,要让他们醒来站到并肩斗争的队伍当中。

“这时卡尔松和吉贝尔特害怕这一暴动,便用无线电报命令他们的人把格陵兰的‘宽赛尔瓦托里乌姆’炸毁,并企图把这一罪行掩盖起来,就说是发生了天灾。

“电报被工人截获,卡尔松和吉贝尔特受到了应得的惩罚。然而无线电报比任何飞机都跑得快,当飞机到达目的地时,人们眼前只是冒着黑烟的大陷坑,建筑物的残骸,以及四分五裂、迸得到处都是的冻人肉……经过挖掘发现几具完整的尸体,但是由于升温过快,也可能是由于窒息,他们终于也没有苏醒过来。当时由于贮存室的图纸已经丢失,挖掘工作遇到许多困难。只好在这惨案的现场建起一个纪念碑。从此过了七十三年……”

甄松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

“不久前我搬出档案库的材料来研究我国的革命史。在一个库里我发现了吉贝尔特向某部写的申请报告。他请求批准他建筑冻结失业工人的‘宽赛尔瓦托里乌姆’。吉贝尔特详尽地、富有表达力地描述了‘采用这种办法可以解决失业问题和随之而来的工潮。’这份申请书上有部长的亲笔批示:‘让他们安静地睡眠,当然比制造暴乱要好得多。批准……’

“更有趣的是,在他申请书的后面附有矿井分布图。这张图上有一个矿井距离大片矿井很远,这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不了解建筑师出于什么目的筑成这一回廓。于是我想到一个问题:这个矿井可能没被破坏,而且可能有被冻起来的人体。我把这情况马上向政府作了汇报。我们组织起专门的考察团,到现场进行挖掘。最初,工作很不顺利,几个星期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了通往矿井的门。这个门几乎是完整无损的,我们就进入了内部。

“悲惨可怕的景象呈现在我们的眼前。长廊两侧设有三层壁龛,里面放着尸体。看样子,在爆炸时热空气也冲进这里,在门口躺着的休眠者当时就牺牲了。长廊中间的温度是慢慢上升的,因此有几名工人苏醒过来,但他们由于窒息、饥饿和寒冷也牺牲在这里。他们四肢抽搐和变了形的面孔都证明他们死前遭受了痛苦的折磨。长廊的拐角处有封闭着的门。里面是寒冷的恒温。在这里我们只找到三具人体,其余的壁龛是空的。我们全力以赴、小心备至地给他们加温,使他们复活。我们的目的达到了。第一个复活的是艾杜阿尔德·列斯里,想当年整个科学界曾为他牺牲而哀悼过。第二个复活的是诗人梅列,第三个便是本哲明·甄松,我就用飞机把他送到这里……如果我说的话不足为凭,我可以提出不容反驳的证据来。我的话完了!”

大家默默地听着,对这叙述感到十分惊愕。

甄松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这就是说,我沉睡了七十三年?您为什么当时没告诉我?”他带有埋怨情绪地问克鲁克斯。

“亲爱的,您刚刚苏醒,我担心您会受刺激过深。”

“七十三年!……”甄松深思地说,“现在是什么年代呢?”

“是一九九八年八月。”

“那时我二十五岁。这样说来,我已经是九十八岁……”

“但在生理上您还是二十五岁,因为当您休眠时,您的整个生命过程完全被中止。”克鲁克斯说。

“那么菲列捷莉卡,我的菲列捷莉卡呢!……”甄松痛心地喊道。

“嗯,她早已离开了人世!”克鲁克斯说。

“我的母亲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故去了。”老头用沙哑的声音说。

“这可真有意思!”青年叹息一声。他回过头来向着甄松说:“这样说来,您是我的爷爷了!您比我还年轻,但还有个七十多岁的儿子!……”

甄松觉得自己有点精神错乱。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是啊……小儿子!萨穆耶里!我的小萨穆耶里竟是这个老头!菲列捷莉卡没有了……您……(他看着和他同名的人)是我的孙子……那位妇女和小孩呢?……”

“是我的妻子和儿子。”

“您的儿子……也就是我的曾孙了!他现在恰好象我丢下的小萨穆耶里那么大!”

甄松的思想不肯承认这个衰弱的老头就是他的儿子……老头同样很难承认这位年轻的,血气方刚的、二十五岁的青年是他的父亲……

他们坐在那里很难为情地对视着,都默默不语……

八、阿格斯菲尔①

自从甄松苏醒之后已过了约两个月。

【①阿格斯菲尔:古犹太传说中注定永远流浪的人。】

九月份一次刮风的冷天,他和他的曾孙格奥尔吉在院子里玩耍。

小孩坐在自动小飞机内,甄松调好自动驾驶装置,小飞机便载着小孩在距地面三米的高度环绕院子飞行,孩子在里面欢呼。绕过几周之后,小飞机便在指定的地方降落。

甄松生活的时代没有这种玩具,因此在很长时间内他龙有些不太习惯,总担心机器发生故障,怕小孩摔着。但小飞机一点毛病都没出,飞行得很准确。

“过去把小孩放在自行车上,也觉得是危险的。”甄松一边看着小孩坐飞机,一边想。

大风突然把小飞机吹到一劳,自动操纵器使得小飞机恢复了平衡,但它被吹到一旁,小飞机飞到苹果树上卡在枝桠中。

小孩吓哭了。甄松惊恐地急忙爬到树上伸手抱曾孙格奥尔吉。

“我对您已经说过多少次,不要在果园里玩飞机嘛!”甄松骤然听到儿子萨穆耶里的声音。

老头站在台阶上气呼呼地举着拳头。

“玩飞机可以去操场,你们偏不听,非得在果园中飞不可!说也不听!这些小子简直没办法!等你们把我的果树弄坏了,我才不饶你们呢!……”

老头的自私使得甄松很气恼。老头萨穆耶里最爱吃烤苹果,因此他更关心的是树,而不是孩子的安全。

“你行了,不要忘乎所以!”甄松对着老头儿子喊道,“这个果园还是你没出世时,我亲手栽的呢!以后对别人喊叫还行,别忘了我是你的父亲!”

“父亲又怎么样?”老头嘟囔着说,“命运赏给我那么个小父亲!你给我当孙子还差不多!大人说话就得听!”老头用教训的口吻说。

“应该听长辈的话!”甄松把小孩抱下来放在地上,恼怒地说。“再说,我已经九十八岁,比你年长得多呢!”

格奥尔吉跑回家找妈妈去了。老头站在门口,嘴里在咕噜着什么,生气地一挥手也进屋去了。

甄松把小飞机送到园中堆放锹镐的亭子里,无力地坐在长凳上。

他感到自己非常孤独。

他和这年老的儿子怎么也不融洽。二十五岁的父亲和七十五岁的儿子,年龄上的这一矛盾使得他俩之间出现了一道鸿沟。甄松尽最大努力想把两岁的儿子和这衰弱的老头的形象连在一起,但都是枉然。

和他感情最融洽的是曾孙格奥尔吉。天真永远是可爱的。新时代的精神在核于的身上还没有反映。象格奥尔吉年龄的人也和几十年前同龄的孩子一样喜欢阳光,温存的微笑,同样喜欢红润的苹果。而且他的小脸长得也很象他的儿子,孩提时代的萨穆耶里……格奥尔吉的母亲耶莲也使甄松想起菲列捷莉卡,因此他常常把忧伤和温情的眼神停留在她的身上。但是当耶莲注视他时,她的眼睛里只有怜悯、恐惧和好奇,好象他是从坟墓里走出来的人。

而她的丈夫,也就是甄松的孙子,虽然和他同名,但和这个新时代所有其他的人一样,是很冷漠的。

表面的一切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伦敦向四面八方伸展出许多英里,出现了成千上万的摩天大楼。

飞机几乎成为唯一的交通工具。

城市里的活动公路代替了当年的大马车。市区比以前更肃静,更清洁。大小工厂不再冒出浓黑的烟尘,人们已经用新的方法生产动力。

但是在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工人在社会上已经不是下层阶级,无论在服装、文化或生活习惯上都和上层社会的人没有区别。

肮脏的重体力劳动几乎都被机器所代替。

身体健康,衣着整洁,精神愉快而又自由的工人,几乎是掌握社会命脉的唯一阶级。他们全都受过教育。这些人虽然都很欢迎他,但他总觉得不太自然。

现在的人们很少在地面上活动,经常是乘着小型飞机到处游逛。他们的兴趣、要求以及娱乐,和过去的人都不相同。

甚至他们那掺杂着许多新名词的简练的语言使得甄松都不太理解。

他们谈的是新的社会组织,机关,新的事物,新的体育形式……

每走一步,每谈到一句话,他都得向一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需要夺回失去的七十三年时间,他觉得自己力所难及。困难不仅在知识面的问题上,而主要的是他所受的教育不同,他很难一下子接受人类在四分之三世纪内所积累的一切东西。他只能成为一个旁观者和被别人所观察的人。这也使他很不舒服。他经常发现别人的目光里蕴藏着对他的好奇。他好象是一具复活了的木乃伊,是历史考古学家挖掘出来的有趣珍品。他和整个社会之间产生了距离很大的时间上的鸿沟。

“阿格斯菲尔!……”他想起少年时谈过的神话故事。“阿格斯菲尔受到上帝惩罚,让他永远活着并到处流浪,被世人所唾弃……幸而没惩罚我长生!我能死,而且愿意死!全世界也没有和我同一时代的人,除了几名被死神忘怀的老头……但他们也难理解我,因为他们一直活着,而我的生活中则有一段空白!谁也不能理解我!……”

他突然意外地想起了一个问题:“在格陵兰和我同时复活的那两个人呢?”

他激动地站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那两位素不相识,现在又好象唯一亲近的人。他们是和菲列捷莉卡、小萨穆耶里同一个时代的人……相互之间有着某种联系……怎样才能找到他们呢?找克鲁克斯!……他肯定知道他们的下落!

克鲁克斯和甄松不断往来,把他作为研究国内革命史的活资料来源。

甄松急忙跑到克鲁克斯那里,向他提出请求,非常激动地请对方答复,就好像他要见的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克鲁克所有些犹豫。

“现在是九月末……而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份……是啊,艾杜阿尔德·列斯里此时应该在布鲁克夫斯基天文台,通过望远镜寻找他那又要消失的狮子星座。布鲁克夫斯基天文台的折射望远镜是世界一流的。列斯里肯定在那里。诗人梅列肯定也在他那儿……前不久他曾写信结我说,要到列斯里教授那去。”克鲁克斯微笑着补充说,“你们这些‘小老头’互相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甄松告别之后乘客运飞船向列宁格勒方向飞去。

他想象不到这次的会面将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幸福,但他觉得这是他生活中唯一可盼望的乐趣。

九、在星空的下面

甄松颤抖着的手推开了布鲁科夫斯基天文台大厅的门。圆形的大厅里暗无灯光。当他的眼睛稍稍适应了黑暗时,看到大厅中间摆着一台很象远程高射炮的巨型望远镜。炮口对着拱形棚顶的一道开口。高筒安装在有五百多梯级的大座架上。而登上观望台的操级也足有三米来高。

他听到台上人说:“……长椭圆形变成抛物线的形状,是星体特殊运动作用造成的,是彗星和小行星向着太阳方向运动的结果。这里影响最大的是木星,它的吸引力是太阳的千分之一。”

甄松在空旷的大厅里听到这声音之后,对这不能理解的话有些胆怯。他到这儿来干什么呢?对列斯里教授说些什么呢?这些椭圆形、抛物线和现代人讲的现代语言同样使他不可理解。但既然来了,就不好退出去,他咳嗽了一声。

“谁?”

“我可以见见列斯里教授吗?”

铁梯上传来急速的脚步声。“我就是。找我有事吗?”

“我是本哲明·甄松,就是……就是和您一起在格陵兰休眠的……我很想和您谈谈……”甄松前言不搭后诵地说明自己的来意,说到自己的孤独,他在这新的不可理解的社会里感到惘然若失,他甚至想到要死……

这些话如果说给那些现代人,他们可能无法理解,而列斯里教授本身也有过这种感受,因此很容易理解他的心情。

“不要难过,甄松。落后于时代的不仅是您一个人。我和我的朋友梅列有同样的感觉。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甄松按着老传统握了握梅列的手。现代人采取了古罗马人的问候方式,把手往上举一下,这种方法既美观又卫生。

“您也是个工人吗?”虽然对方并不象个工人,但甄松还是这样问。

“不是的。我是诗人。”

“您为什么要休眠呢?”

“出于好奇……其实也是生活所迫……”

“您也象我一样休眠了那么长的时间吗?”

“不,稍短一些。第一次我休眠了约两个月,苏醒后,过一段时间我再次决定休眠,是为了保持青春!”梅列笑了。

从前社会地位、文化程度完全不同的三个人,由于是同一个时代并经历了同样的命运使得他们格外亲近。甄松惊喜地发现他们谈得很投机,每人都有许多话要讲给对方。

“是啊,我的朋友,不但是你落后于时代。我也弄错了许多数据!我去休眠的目的是希望在几十年之后有可能看看天体的一些现象。我想解决当时十分难解的谜。结果怎么样?现在这些课题早巳被人解决了。科学有了极大的发展,解决了许多过去我们根本不敢想象的问题!”列斯里说道,“我落后了……落后了许多。”他停了停,难过地叹了口气。“但我觉得比您还是幸福的!那里,”他指了指圆屋顶,“计算时间是以百万年为单位的。你我的百年又算得了什么?……甄松,您从来没通过望远镜观看过天体吗?”

“我哪顾得了这些!”甄松挥了一下手。

“看看咱们永恒的卫星月球吧!”列斯里便把甄松带到望远镜前。

甄松向望远镜里看着,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

列斯里笑了,并得意地解释说:“是啊,咱们那个时代没有这样强度的望远镜!……”

甄松看到的月球好象距离他只有几公里。巨大的环形山口高高地耸立,冷落的荒漠上显示着又黑又深的裂隙……

刺目的强光和暗暗的黑影使月球的面貌呈现出非凡的画面。看上去,好象一伸手便能抓过来月球上的石头。

“甄松,您看到的月亮和千年前完全一样。月球上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七十三年对永恒的世界来说短暂得不如瞬间。既然命运使得我们脱离了现实,我们就为永恒的世界生存吧!咱们去休眠,每隔一百年醒来一次看看天上地下都有了哪些变化。再过二三百年之后,有可能看到其它星球上的动物和植物或是人……一千年之后我们会看到遥远时代的奥秘。我们会看到和我们完全不相似的入,就象我们和猴子有区别一样……

“很有可能,甄松,地球上的人类到那时会把我们看成是低级动物,对于我们之间存在的血缘关系感到难为情,甚至拒绝承认这种血缘关系……尽管如此……我们不是小器量的人。但是我们能看到的东西是正常渡过自己一生的普通人幻想也想不到的……为了这一点,难道不值得活下去吗!甄松!

“我和梅列已要求再次去休眠,您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吗?”

“还去?”甄松惊异地叫了一声。但经过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低下头闷声闷气地说:“反正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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