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吵过之后,家妹就跟赵正冷战起来。主要是家妹单方面冷战赵正,因为赵正本来就不怎么跟家妹说话。
直到一日,家妹在田地里施肥的时候,听到隔壁田地里的一对小夫妻咵天说,赵正好像跟人在柳林里打起来了。
“哪片柳林啊?”家妹抓着人小夫妻的娘子问。
小娘子看到家妹手里的粪瓢,后退了一步才说道:“就西边那一块柳林。不知道为什么跟人打起来了,对方有好几个人,你家小正怕是打不过。”
家妹赶紧放下了东西,往西边林子里去。路上家妹捡到一根带刺的大树杈,正好作防身用。
来到柳林的时候,家妹发现情况其实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赵正虽然脸上也挂了不少彩,但没有被对方几人压着打,反而看起来还挺游刃有余的。
没想到,这帝都里来的小公子还挺能抗揍的。家妹提着树杈来到赵正身边。赵正看了家妹一眼似乎有话要说,但家妹已然挥舞着树杈朝对面几人嚯嚯。
家妹看似随手捡起的这根树杈,可不是一般的树杈,这是刺桐枝,上面遍布了细长的刺条。家妹手劲儿又大,几招下去,刮得对面几人是遍体鳞伤,连连告饶。
“杨家妹!杨家妹!我们知道错了,你快放过我们吧。”
家妹一手提着树杈,一手叉腰道,“那还不快滚!敢欺负我家的人,就该知道要后悔!”
几人慌慌忙忙地逃离了柳林,其中一个,还被石头绊了一下,摔得一脸土又马上爬起来,生怕被落下了。
家妹这才丢掉手里的树杈,转头看向一旁的赵正。赵正腿软了一下,扶着柳树坐下,家妹连忙走过来,蹲下来掀开赵正裤腿看有没有伤。
“喂!!”赵正被她这冒冒失失的动作气得不行。
“怎么了!怎么了!你又怎么了!我看你一下腿,还能要了你的命不是!?”
赵正大声,家妹比他更大声。好在赵正腿上并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就是左小腿青了一块,把淤青揉散就好了。
这么想着,家妹也就这么做了,结果赵正反应更激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杨家妹大流氓在强行奸污黎正小媳妇呢。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家妹也是有脾气的,赵正这么不配合,家妹也不想干了。
“不就是揉个瘀血吗?你干什么非要这么激动”
赵正咬牙切齿道:“你个女儿家家的,大庭广众下掀男人衣服,害不害臊啊你!”
家妹站起身拍拍衣服下摆:“可能你们帝都是这样,但我们这边不兴这个。男人别说是露腿了,就是光着上半身在河里摸鱼,也没有任何关系。”
“你怎么知道他们摸鱼,是光着上半身的你去看了?”
家妹虽然觉得赵正的问题很奇怪,但还是回答了:“我没有特地去看啊。但是洗衣服的地方,就在摸鱼的地方附近,经常能看到啊。”
“以后不许看!”赵正严词道。
过一会儿,赵正又补充了一句道:“以后洗衣服你不准去了,让黎平一个人去。”
家妹看着他,手往自己太阳穴指了指。赵正以为她是说自己这里有脏东西,于是伸手摸了一下,但是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家妹又指了一遍,这次开口说话了:“你是不是突然发了癔病啊,管这多干什么?”
赵正脸色不停变换,起身抓住家妹的手,咬牙道:“我不管,我一架是为你挨的,所以为此你必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那就是不许再去洗衣服!”
家妹觉得他在闹呢,“你说你是为了我挨了打,那你说说,你是怎么跟人打起来的?”
赵正沉默半天,憋出一句:“因为他们说你长得丑。对,因为他们说你长得丑,我看不下去,所以就打他们了。”
家妹翻着白眼道:“只有你一个人说我长得丑好不不是我说,我在我们村里,可是公认的长相上乘。我年前才及笄,就有好多人说,要拿着聘礼跟我爹提亲了。”
“不许接受他们的聘礼。”
“不接聘礼,你娶我啊?”
本是玩笑,结果赵正却一本正经的回答了:“未尝不可。”
家妹顿时愣住,话都有些说不好了的开口道:“你别告诉我,你本来是很讨厌我的,但是现在,却突然间发现自己其实是喜欢我?”
本想这么说的赵正,把快要漏出嘴里的话又给咽回去了。
“不是突然间喜欢,是一直都喜欢。”他这么说着,“见你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很漂亮,但是话落到嘴里,就变成了难看。”
“你不丑,真的。一点都不丑。我很喜欢你。”
她确确实实愣住了。从未曾想过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
两人在柳林里待了好一会儿,互相都没有说话。赵正也没想着对方能一下子就接受了,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开始没话找话: “这是什么树我以前在帝都没有见过。”
“柳树。”家妹反应过来回答道,但是声音很小。
赵正其实听到了,但还是假装听不清:“什么树?杨树吗?杨树原来长这样的吗?”
“这是柳树!”家妹再一次强调。
“好的,知道了。跟杨妹妹一样的姓,杨柳树是吧?”
家妹这下知道赵正是在戏弄自己了,作势要拿起一旁的树杈打赵正。
赵正赶紧跳远一步,但嘴里还是不停,一个劲儿地使坏道:“杨柳树,杨家妹,杨…柳儿妹妹!”
“黎正!你给老娘站住!不许跑!”家妹这次真的想要打他了,赵正连忙一个翻身上了树。
家妹气急叉腰道:“好啊黎正!你就欺负我爬不上树是吧那你今天就别下来了!你敢下来,我就要你好看!竟敢调戏我……”
话没说完,家妹就看到赵正向自己伸出了手,仔细一看,他手里的不就是家妹蓝色的发带吗?
家妹伸手往脑后摸,果然一头扎得好好的麻花辫已经被扯散开了,家妹顿时更生气了。
家妹正打算让赵正好好见识一下,自己骂街的功夫。就见赵正把发带拿到嘴边,俯首很是虔诚地亲吻了一下,而后抬头轻笑道:
“柳儿。我好心悦你。”
不知怎的,家妹听到这句“柳儿”的时候,心尖儿一颤,脑中一片酥麻,竟有些不知自己究竟身处何地了。双目里,就只看得到赵正的笑颜。
他确实长得很好看,跟村里的其他男人都不一样,身材没有他们壮实,却也绝不单薄。这人不笑就还好,一笑就难怪村里其他姑娘老爱过来串门。
再后来,家妹晓得了赵正跟人打架的真正原因。原来是,那几个人在拿自己的身体开下流玩笑的时候,被在树上歇息的赵正给听到了,于是双方就打了起来。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家妹跟赵正已经相处了两个年头了,两人互诉衷肠也有了差不多一年半的时间,感情基本定下了。
“你当真要走?”
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衣裳的家妹,目光扫过赵正身后的那一队卫兵。
家妹并不清楚这群人的来历,只知道这些人是过来要将赵正带走的。
赵正这段时间工做得不错,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一天只用做工半日,就可以赚到别人接近一周的钱。
有赵正的工钱补贴,家里生活环境好了不少,人人都不必等到过年就换上了新衣,明明日子这样平常过就好了,可总有东西要将它打破。
赵正把手上的包袱递给身后的黎平,腾出手来抱住家妹。
赵正下巴轻轻抵在家妹头发上,他轻声道:“你不是好奇,为什么我跟黎平明明是一个姓,但我却总是使唤他吗?”
“因为你们根本不是亲兄弟。”家妹抬头望进他的眼睛。
“嗯。”赵正说,“我原本是姓赵的。”
家妹闻言瞪大了眼睛,“赵姓是国姓啊……难道你是……”
“是,我是。我是大令储君,怀元帝是我的亲生父亲。”
“那你为什么……难道?”
家妹不必说全,赵正都懂。他笑道,“不是什么你想的了不起的宫斗戏码啦,我是自己跑出宫的,就是因为贪玩儿而已。”
赵正又一次抱紧了家妹:“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不是说,不喜欢仆人比主子低上一等吗?那我改变给你看,好不好?”
听到这话,她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反手回抱住他,说一声:“好。”
赵正上了船,回望河岸边的自家妹妹。
还是那么好看,一如初见。
于是赵正笑了,这一次,言语里不再是讽刺。
“柳儿,你不丑啊。脸这么好看,别露出来给人看。”他说。
“为什么好看也不让露?”
他还是笑:“因为我会呷醋。”
后来,再后来家妹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反正听说新上任的皇帝和顺礼孝,为人亲厚,并且治国有方。他改国号为赵,立帝号为赵,大赦天下,曰普天之下皆为赵土,普天之人皆可为赵姓。
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百姓的生活是变好了,再也没有旱灾饥饿侵扰,但仆人们的生活却没有任何变化。不过家妹知道,他尽力了。
只是七年时间就做到这种程度,他绝对称得上一句“千古一帝”。
就算他不是,那也是家妹心中最强的帝王。
一日,家妹只身在院子里编草筐,因为父亲过世了,所以现在家里就只有家妹一个人在编。
门口的鸡鸭不知道为何,突然开始惊叫,家妹连忙用手擦了一下脑门上被晒出来的汗,之前没注意,这汗现在已经滑到眼皮上了,遮挡了视线。
把汗擦掉,家妹抬头望向鸡鸭的方向,那导致鸡鸭惊叫的罪魁祸首却已经走到了身边。
一声久违的“柳儿”传入耳中,家妹眼圈泛红,泪落了下来。
原来老人们说的对,有时候年少的奇遇,也能变成陪伴自己一生的情感。
黎正和柳儿,这年少而起的情感,一直延续至今都没有丝毫改变。
并且未来百年,也将会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