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莫名的沉重。
托鲁感受到这份沉重,于是从手上抬起视线。
“…………”
在餐厅告知多明妮卡他们的目的之后—
托鲁一行人从停在屋前的<斯维特莱纳号>里搬出各种装备,然后各自回到分配好的客间里。“想要的话,就来打倒我然后把它夺走吧!”——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也只有跟龙骑正面对决一途了。而对手既然是龙骑士,那么若不搬出所有看家本领,恐怕无法取胜于她。因此,他们不仅得先准备好万全的装备,还需要向彼此公开自己能使的本领,然后好好地拟出战对策。
但这些先姑且不提……
“……!”
简直就像是说好了似地,两人的眼睛互相对视了。
视线的对面是嘉依卡。
她慌张地转开视线,重新开始分解、检修她手上的机杖……她的样子不知道是没有在用心,还是心不在此。虽然托鲁不太清楚机杖的构造,但她看起来好像在安装、拆卸同一个零件似地,重覆做着没有意义的动作。
(……哎,也难怪啊……)
托鲁叹息。
从嘉依卡的立场而书……明明最终决定权应该都已经交到她身上了,托鲁却还自己随便跟多明妮卡达成了决斗的约定。因此她心里若是会有一种好像被背叛了的感觉,也不足为奇。
当然,托鲁也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为她着想——他断定再这样下去,嘉依卡是无法下定决心的。虽然这样子其实算是硬为她顶了个龌龊不入流的工作,但现在如果反过来要求她体察谅解他的话,其实也不太合理吧。
毕竟再怎么说,嘉依卡都还只是个少女。
而且在贾兹帝国灭亡之前,她都还是个真真正正的公主殿下,要求她体察谅解他人细微的想法,的确是出格了点。揣摩他人的思绪,然后依据不同情况,将他人的心思诱导至有利于自己的方向——习惯性地接受了这般训练的乱破师们,从最根本的地方就迥异于嘉依卡本人了。
“——喂,嘉依卡。”
“唔咿!”
托鲁甫一开口叫她,嘉依卡便颤抖着瑟缩了一下身子。
嘉依卡战战兢兢地再次抬起头来——她的紫色双眸由下往上盯着托鲁瞧。看起来仿佛有些神经质、又有如充满警戒心的野生动物般的眼神。
看到她这样……托鲁不禁有些受伤。
也没必要防他防成这个样子吧。
当然——做这种龌龊不入流的工作,对他来讲根本没差。毕竟这是乱破师的宿命。
不过,如果一直这样子被她误解下去,然后就这样子站上决斗的现场的话,事情恐怕会很不妙。
对手是龙骑士。光靠托鲁和阿卡莉是决计打不赢这个对手的。无论如何,他们势必需要魔法的后援……出于这层意义,他们若不事先加深对彼此的理解、或不事先消除掉彼此的心理隔阂的话,到时候可就糟了。
(……虽然阿卡莉那边也是问题重重啊……)
托鲁稍稍将视线转往墙壁那儿。
阿卡莉……面朝着墙壁,有如尸体般地躺在地板上。
“…………”
她一回到房间里来,就一副这个模样。
因为她背对着托鲁,所以他一直无法判读她的表情。不过她应该是在闹脾气吧。阿卡莉很少会有表情出现在脸上,因此相反地……在阿卡莉身上鲜少看见的这种行为,其实非常容易判读,或者该说是“非常幼稚”。
虽然托鲁压根不懂阿卡莉究竟是在不爽些什么,不过待会儿不跟她好好谈一谈的话,恐怕有些不妙吧。
不管怎样……
“我刚才自己随便说了那种话,真是抱歉。”
“…………?”
嘉依卡不知为何一副惊讶的样子,盯着托鲁瞧了一会儿,然后眨了眨眼睛。
“否……否定。”
过了没多久,嘉依卡小幅度地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她白皙的脸庞上,带着有些莫名兴奋的朱红色。
居然有这么不爽啊……托鲁心情变得有些沉重。
“不过,那确实是必要的。”
“必……必要?”
嘉依卡摆出愈发防备的样子,回问着托鲁。
托鲁很有耐心地以告诫的口气,慢慢地再次说道:
“你应该是不想和多明妮卡作战的,对吧?”
“…………”
呆然若失——嘉依卡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呆滞。
“一定要收集到遗体,但多明妮卡是个好人,所以不想跟她对战,然后心里也犹豫着是不是不该擅自夺走之后就逃之天天。因此,虽然想说是不是可以直言拜托多明妮卡将遗体让给我们,但如果多明妮卡拒绝的话,那么到时候就连突袭也做不了了,遗体也就更加难以收回了
——你心里是这样子想的吧?”
托鲁在此停了下来,然后观察着嘉依卡的样子。
嘉依卡——仍然眼睛圆睁、茫然无措的样子。那个态度,简直就像是发现到了事实与预想相违的模样。虽然不晓得她心里对他刚才的那一番话究竟是作何感想——但她似乎因此解除了她的警戒心。托鲁如此判断,于是毫无芥蒂地紧接着说道:
“我是想说啊……再这样下去,你应该无论过了多久也做不出结论吧……”
“…………”
“虽然犹豫不决对人类而雷的确是很正常啦。不过,那个叫做基烈特的骑士,很有可能随时会追上来啊。我们不能浪费太多时间在这儿。所以我这样做虽然有点太过于自作主张,但至少可以强行打破现状啊。我并没有瞧不起你的判断的意思喔。还请你见谅。”
“…………”
听不懂托鲁的意思。
嘉依卡仍旧是“听不懂”的表情,同时眨了好几次眼睛。
“……哼。”
—嘉依卡不知为何忽然放松了力气,然后微微叹息。
她的反应跟他所预期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是怎样啦?你不是因为我自作主张所以才在生气的吗?”
托鲁蹙眉问道。
“……否、否定!”
嘉依卡一副慌张的样子,咻咻咻地摇着头。
“那究竟是怎样啦?不然你干嘛摆出那种——一副很哀怨的表情看着我啊?”
“哀怨、痛苦,否定。”
嘉依卡还是小幅度地摇着头否定,然后随即低下了头。
而她那白皙的脸颊上,似乎莫名染着一抹红晕——
“……我真是不懂耶。究竟是怎……”
“哥哥。”
突然有道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这次换托鲁颤抖着瑟缩了一下身子。
一直在房间角落、有如尸体般地躺着的阿卡莉,不知何时就站在托鲁的正后方。
“你…干嘛啦!”
托鲁转过头,隔着肩膀望向阿卡莉说道。
总觉得有股像杀气般的气魄,如热浪般地从阿卡莉全身冒了出来。托鲁心想:这家伙怎么这么充满干劲啊?
“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嗯?什么?关于战术的话,等一下——”
“……不是。”
阿卡莉半眯着眼,一边紧盯着托鲁,一边说道。
虽然还不到刺人的地步,但她的那个眼神仿佛在说:待会儿我会毫不留情地挖刨剜抉、把你的里面全都掏光光。该说是可怕呢,还是——若对象是小孩子的话,应该会害怕到哭出来吧。
“那究竟是什么事?”
“重要的事。非常重要的……”
阿卡莉说着,然后突然猛力地把上半身向前探出。
托鲁仿佛在气魄上输人一截似地,忍不住把身子往后倒。
阿卡莉一边定睛注视着做了这个动作的托鲁,一边像是在询问世界真理般地,以一种严肃无比的语气问道:
“哥哥,你是不是喜欢胸部比较小的?”
“你在说什么啦!”
托鲁对着阿卡莉大叫。
然而,这位面无表情的妹妹毫无退怯的样子,堂堂正正地回嘴说道:
“什么说什么?我在问关于哥哥你的性癖好啊?”
“那种事情随便怎样都好吧!”
“才不好咧。”
阿卡莉直接断言。
虽然她表情跟往常一样毫无波动,但现在却莫名地充满干劲的样子。她那充满干劲的气魄,
甚至到了就连托鲁也禁不住畏怯的地步。
“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啊。”
“我……我对胸部的大小,没怎么在意的啊。”
“那么……是至今仍未变细、还稍微有些圆桶状的腰形,正中了你的胃口吗?”
不知为何阿卡莉一边瞧着嘉依卡的方向,一边问道。
“……所以你到底是在说些什么啦?”
“就跟你说了,我是在问关于哥哥你的性癖好啊。”
“我又不是那种只偏好某方面的唯物主义者。”
看来如果不好好回答她的话,会一直没完没了的样子,于是托鲁吞吞吐吐地说道:
“该怎么说呢,各方面都要恰到好处……”
“哼嗯。”
阿卡莉双手交叉抱胸,歪着头思考。
看来她似乎真的很认真地在思考呐……
“我不懂……”
“我才真的是不懂你咧。”
“那对哥哥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
“就跟你说了——”
托鲁话说到这儿……
他这下总算明白阿卡莉究竟在问些什么了。
“你给我等一下。”
“唔嗯。我等你。只要我能弄明白哥哥的癖好,我可以等你等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
“那也未免等太久了吧!”
总之托鲁先如此吐槽完毕之后——他一边搔着脸颊,一边说道:
“所以说……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啦。我说的那句‘重要的人’,只是个‘措辞’而已啦。”
“‘绰慈’?居然还有别的女人?”
“不是女人的名字啦!”
哎,在这世上,的确“重要的人”一般都是指“恋人”吧。
但是托鲁的那句“重要的人”,其实意思并非如此。
总而言之——
“哎——那个啊……”
他假咳了一声。然后转头看了看从刚刚开始就发呆到现在的嘉依卡,说道:
“嘉依卡——给了我人生目标。本来应该会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活用自己学会的技能,就这样子腐烂下去的落魄乱破师,如今……对此我衷心感恩。就只是这样子而已啦。”
“托鲁……”
嘉依卡以呆滞的表情。无意识地喃喃叫出他的名字。
恐怕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吧。
她一脸吃惊地凝视着托鲁。
然后……
“爱的告白?”
“你也认真点听别人说话啊!”
事到如今、话已至此,嘉依卡居然还歪着头这么问他,托鲁不禁无力喊道。
为何在他身边的女人,都这么喜欢曲解别人的话呢?还是说,同年纪——十几岁的少女都是像她们这样子的呢?住在亚裘拉村的时候,当然也有阿卡莉之外的年轻女乱破师和见习生在……但因为总是在他身边的阿卡莉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过于强烈了,所以他现在已经回想不太起来其他女孩子了。
“——总而言之!”
总之托鲁先将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然后继续说道:
“对手是龙骑士。虽然没看到龙,但多明妮卡肯定能够使用龙的力量没错。尽管龙不在她的身边,但那家伙本身就跟龙一样——所以我们得好好策划、策划,想个稳当的作战方法,否则士气再高,也是打败不了她的。”
“…………”
话说到这儿,就连她也不得不认真以对了吧。毕竟这个对话已经要开始讨论起生死攸关的
战斗了。即便只是因为意志和认知上不能统一,最后也是会因此招致死亡的。这点道理,她应
该也明白吧。
“所以呢,我们来研拟作战对策吧。”
向彼此公开自己能使的本领吧!向彼此提出想得到的方法吧!
然后从那里面挑出最好的选择——即便如此.胜算恐怕也只有五成吧。
“——托鲁。”
嘉依卡匆地倾首说道:
“那件事——可能,弄错。我想。”
“啊?弄错?”
嘉依卡突然丢出一句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话,托鲁不禁蹙眉。
“你是说我弄错了?”
“有,龙——也许。”
嘉依卡说着,同时视线环绕着房间内部。
“……什么意思?”
“装铠龙的魔法,变形的魔法,变身的魔法。”
“啊啊,似乎是这样没错。”
装镗龙的魔法是可以变化身体的魔法。
然而,托鲁和阿卡莉以前都没有实际看过那种魔法——进入屋子时看到多明妮卡变身,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那种魔法。至于装铠龙这个生物,虽然他们曾在图画上看过,但却从未看过实物。
别的龙的品种……差不多像是蜥蜴王那样的生物,都被总称为“亚龙”——在这菲尔毕斯特大陆上,其实存在有好几种的亚龙。
不过,就像双头犬与平常的狗或狼明显是不同的种类一样——从能够使用魔法这个方面而言,装镗龙其实应该可以说是跟亚龙完全不同种类的生物吧。装铠龙才是真真正正的龙,因此也有人称之为“真龙”。
除此之外……装镗龙还具备了足以跟人类匹敌的高智能,甚至还能够运用皑甲这个工具
——从这些方面而书,它们的确与其他的弃兽完全不是同一个等次。
“如果……”
嘉依卡立起食指,然后说道:
“可能,可变大小。”
“大小?你的意思是,装铠龙的魔法可能不只是变化单纯的形状而已,就连大小也能够改变?”
“唔咿。大的时候,小的时候。”
托鲁所说的似乎正中嘉依卡的意思的样子,她大大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子啊。”
托鲁呻吟般地喃喃说道。
老实说,他还真没有想到这一点。
装镗龙、龙骑士——看到这些语词,托鲁不禁半无意识地想像着大到足以载着龙骑士飞翔的巨龙——可以说是比马还要大上两圈左右的巨大身躯。而在战场上实际目击过龙骑士、装铠龙的乱破师前辈,也曾告诉过托鲁他们龙骑士、装镗龙就是差不多有那么大……
但仔细一想,的确没人能保证,能够使用变身、变形魔法的龙,会一直保持着一定的大小。要是它有那个意思的话,随时都可以缩小成站在人掌上般的大小——或许连这种事都办得到也说不定。
“龙骑士、装镗龙的资讯较为缺乏,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龙骑士对各国军队而言,是有如秘密武器般的存在,属于机密的部分也比较多,这点倒是
毋庸置疑——至于为何龙骑士大多都参加游击战、连同一个部队的都评他们为“神出鬼没”,或许就是因为装镗龙甚至连大小尺寸也能变化多端的缘故吧。
譬如,在前往战场的途中,装铠龙先隐身在龙骑士的行囊或怀中,到了战场上才使用魔法,将自己变回原来的大小——之类的。如果能够采用这种方法的话,装皑龙——或者该说是龙骑士,可就兼具有不得了的机动性和隐密性了。被这样子的家伙奇袭的话,敌军们肯定是承受不了的吧。
“是藏在这屋子里的哪儿呢?”
总而言之,托鲁一行人反而害怕多明妮卡的装镗龙会来奇袭他们。
“可能,其他的可能性。”
嘉依卡说完——用指尖迅速地画了一圈。
她的意思似乎是指周围全部的样子。
“屋子,本身。”
“……什么?”
托鲁一副惊愕地说完——
“原来如此。”
他发觉到嘉依卡所说的那个意思了,于是心里似乎有些发毛地环视着整个房间。
对。的确如此呐。
不只可以变小,或许还可以变大。
而且——它们的“形状改变”,改变的程度又是多少呢?是否会残留基本的骨骼结构呢?还是说,它们也可以变化成完全不同的形状呢?
托鲁他们并不晓得龙的魔法的“极限”究竟是到哪儿。
从“装镗龙”一词,托鲁不禁想像成大概是可以改变表皮之类的魔法吧——不过,若是它们有可能可以改变大小的话,那么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打从一开始就不是“肖似龙的形状”啰。
“那我们或许就在龙的——”
在龙的腹部里面也说不定。
原本因为床铺很舒适而欢欣感激的托鲁,突然想到这床铺也许就像是某个奇怪脏器的一部分,于是不禁皱起了脸来。
然后——
“呣嗯!”
下个瞬间,阿卡莉突然用铁锤锐利的尖端敲打着地板。
“咚铿!”铺着木板的地板发出声响,凹陷了下去。
“喂……!”
托鲁想也没想,伸手搭上剑,摆出了备战姿势。
在他旁边的嘉依卡似乎也被吓到了,维持着半抬起腰的姿势,全身僵硬。
“你…你在干嘛啊!”
“哦。我想说如果这个屋子有可能是条龙的话,那么伤害看看屋子的地板和墙壁,或许会有些什么反应也说不定啊。”
阿卡莉毫无芥蒂、大大方方地答道。
“不过,看来跟我想的并不一样呐。”
“……不要这么突然啦!这样子做对心脏不好啊。”
托鲁看了一眼地板的凹陷处之后说道。
并没有渗出血来。至少那看起来就只是个单纯的木制地板。
总之目前应该不会突然从四面八方渗出胃液,把他们给消化掉——之类的事情发生吧。
“对心脏不好?哥哥——你是指‘心脏怦怦乱跳’吗?”
“哎,算是吧。”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以前学的心理策略中,似乎有‘吊桥效应’之类的呢。像这样子一直让哥哥的心脏继续怦怦乱跳下去的话,或许我就能够操纵哥哥的心了。”
“从你直接在本人的面前说出来的时刻起,应该就失去效用了吧。”
托鲁反驳。
正如之前所描述过的——乱破师们为了进行煽动和谋略的训练,往往会先学习操纵人类心理的方法。阿卡莉所说的“吊桥效应”,指的是“在不安定的情况之下,譬如像是吊桥之类的地方,人们会情不自禁地戚到恐惧或兴奋,而导致心脏跳动加快。而如果有男女刚好齐聚于此的话,那么他们通常会误以为心脏跳动加快是来自于恋爱或性冲动”这样子的心理现象。
这个吊桥效应的效果似乎并不太持久。但在还有效果之前,就把那个现象转变成“既成事实”的话,就能够以此束缚、操纵对方了。简而言之,如果他们想要把敌军中的成员转变成通风报信的内奸时,就可以运用他们学到的这个心理策略,作为“诱骗对方”的手段的之一。
“我本来一直以为,这只是用来把敌方成员转变成内奸的方法而已。啊啊……这就是盲点啊。早知道在诱骗敌人之前,应该就要先从同伴开始下手才对啊。”
“并不是这样子的喔。”
“从现在开始我会早也奇袭、晚也奇袭,努力让哥哥一直惊吓不已。”
“我会心脏病发而死!”
托鲁揍了墙壁一拳,大喊叫道。
拳头传来的触感——果然还是单纯的木板和壁纸而已啊。
她一走出中庭,像往常一样如梦似幻的少女就站在那月光下,迎接着她的到来。
静静地——有些害臊地微笑着。
不分昼夜。无论刮风、还是下雨。
这位少女的时光,已不再流逝。早在五年前的那一天,这位少女的未来就已经被断送掉了。而如今残存下来的,正如字面所述,就只剩个残影而已。
然而,就算只是个残影……被她遗留在人世间的生者,也只能凭靠着这点往昔的记忆慰藉自己了。
只希望能再多留下——再多拖延一些日渐模糊的回忆也好,因此她才把少女的遗影和遗物放在身边,反覆回想自己的记忆。
这应该不是留恋牵挂吧。
因为这个样子正是所谓的人类啊。
人类应该都是这样子做的。
因此……
“——怎么了?”
多明妮卡维持着凝望露婕,斯考达虚影的视线,开口说道。
“决斗是明天中午喔。还是说,你原本打算要趁我睡着时来偷袭我吗?”
“……如果那样子做能够打得倒你的话,我的确是会那样子做呐。”
那位青年——乱破师托鲁说道。
“我有几件事情不懂……”
“……不懂?”
多明妮卡总算调离注视着虚影的视线,回头望向背后两人。
托鲁身旁站着那位银发少女——面貌有一些地方神似于露婕的嘉依卡。没看见托鲁的妹妹·阿卡莉的身影,不晓得是打算要发动奇袭呢,还是说正在准备明天的决斗呢?
“你是传说中当场杀死贾兹帝国皇帝的特攻队其中一员,对吧?”
“是没错,怎么了吗?”
多明妮卡做出惊愕的表情,回答他道。
这位青年——事到如今干嘛还问那件事情呢?
“你对这家伙没有印象吗?”
托鲁指着身旁的嘉依卡说道。
“印象?什么意思?”
多明妮卡眯起眼睛,仔细地注视着嘉依卡。
而同一时间,托鲁也眯起眼睛,仔细地注视着多明妮卡。
用一种探寻着什么——打量审视的眼神。
“……原来如此?”
托鲁好像理解了什么似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你已经满意了吗?”
“啊啊,算是吧。”
托鲁一说罢,便走到多明妮卡的身侧。
虽然他腰上吊着两把短剑,但他似乎并不打算使用它们,也丝毫感受不到任何充满杀气或战斗之气的感觉。看来他现在并不是为了毁弃决斗的约定而前来袭击她的样子。
“你是龙骑士对吧?”
托鲁一边环视附近四周,一边说道。
“没有龙的情况下,也可以作战吗?”
“你希望我把龙叫唤出来吗?那你们原本有的万分之一胜率,到时候可就完全没有了喔。”
“……也许真的是会变成那样没错……”
托鲁从多明妮卡的旁边经过,然后朝露婕的虚像靠近。
“——喂!”
“什么事?”
听到多明妮卡的叫唤,托鲁就站在极为靠近露婕的地方,转头望向她。
“不准靠近我妹妹。不准碰她!”
“这才不是你妹妹呢。这只不是个虚像罢了。”
托鲁淡淡地说道。
既非怜悯、亦非嘲笑。只是以单纯陈迚事实的语气告知她事实。
虚像。残影。这个事实,她自己其实也了然于心。
但是——
“死者不会再次死亡。死者不会再次受伤。只是会逐渐模糊、然后消失不见而已。
“…………”
“就像这个样子——呐。”
他话才一说罢——托鲁的右手便一闪而过。
“——!”
微弱的破风之声。
那声音近似于战场上的箭矢疾飞而至的声音—
“你这家伙!”
下个瞬间,少女的幻影伴随着某种坚硬铿然的声音,消失不见了。
在那之后,就什么也不剩了。真的——什么也不剩。
“你做什么!”
多明妮卡大步流星地走近托鲁,一把抓起他的衣领。
恐怕这位青年投掷了某个东西——把幻灯机弄坏了吧。
“如果不经常把妹妹的幻影安置在身边的话,你就会感到不安吗?”
对着多明妮卡愤怒高涨的双眸,托鲁一面平静地回视着她,一面对她说道。
“你对你妹妹的情分,就只有这般程度而已吗?”
“你说什么?”
“失去重要之人的人,不是只有你而已。我也有相同的遭遇。”
托鲁以挑衅般的口吻说道。
“……那又怎样?”
如托鲁所说的没错,在那段漫长的战国时代里,失去了家人、亲密知己的人,不知凡几、数不胜数——若把这件事献宝似地公告周知,根本就毫无意义可言。
“我永远铭记在心。”
“……什么?”
“想忘也忘不了。那个人的事情……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她。不论我想要与否,都会想起她好几次、好几次,想到连其他的事情全都无暇思考。”
“…………你的意思是说……我对……”
多明妮卡喃喃地说道:
“妹妹的思念,是一种软弱的体现吗?”
“或许吧。”
托鲁一脸清冷寂寥的表情,凝望着多明妮卡。
“将遗像留在手边。把遗物珍藏起来.无论是谁都会这么做。但不分昼夜、无论刮风还是下雨,你都总是在从任何房间都看得见的这个中庭正中央,一直立着自己妹妹的残影,我真不晓得你究竟是抱着什么样子的心思呐……”
“…………”
多明妮卡一时语塞。
因为她心里某处的确有一小部分认同了托鲁的话。
她从未想过。只是觉得如果是人类的话,就是会这么做——理应这么做。她是如此劝说给
自己听的。她这与其说是心理上的欲求,或许还比较近似于善尽义务般的感觉呐。
“你……其实并没有那么哀伤吧?”
“你说什么!”
她抓住托鲁衣领的手,不自觉地增加了些力道。
托鲁的脚尖,自地面些微浮起。然而,这名乱破师青年毫无胆怯的样子,只是眯起双眼,简直像是看穿了多明妮卡的内心层面似地,对她说道:
“尽管失去了最爱的妹妹,但你心里其实没有那么哀伤。而因为讨厌毫不伤感的自己,所以你只是在勉强自己努力营造出哀伤的心境而已吧?”
“…………你这家伙……是在愚弄我吗?”
这个青年——为何要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呢?
就算这是事实好了,但他刻意点破多明妮卡、惹怒了她,对他而言,会有什么好处吗?还是说,他该不会以为他如果点破了多明妮卡,多明妮卡还会高兴地向他致谢吧?
“……你生气了?”
托鲁试探地向她问道。
惹怒她就是他来的目的吗?的确,人若因愤怒而一时忘我的话,很有可能就会出现破绽来吧。而龙骑士、装镗龙皆非不死之身。只要出现一点点的破绽,遭受到一击毙命的攻击的话,他们也是会死的。
“…………”
多明妮卡——叹了一口气,松开她抓住托鲁衣领的手。
“这应该等明天早上再做才对。睡个一晚之后,我的脑袋也该冷静下来了吧。”
“这样子啊。”
托鲁点了点头,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衣领。
看起来似乎并没有特别懊恼的样子。所以惹怒多明妮卡并不是他来的目的吗?
还是说——
“……幻灯机。”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突然插入了多明妮卡和托鲁之间的对话。
于是多明妮卡回过头去。在她的视线之中,仍然掺杂着一些愤怒的余韵。就在那一瞬间,嘉依卡胆怯地缩了缩脖子——但她还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毅然决然地说道:
“修理。谢罪。”
这名银发少女似乎真的觉得很对不起她的样子。
抑或是,她虽然跟着托鲁一起过来,但也许她没听说过他到底打算要干什么?还是说,托鲁一连串的行动,只是当场的一时冲动?
“擅长,把弄机械。”
“…………………好吧。”
多明妮卡稍微考虑了一下之后,颔首说道:
“就随便你弄吧。不过,我绝不会把遗体交给你们,以换回那个幻灯机的喔!”
虽然幻灯机和露婕的遗像,说它们贵重,的确对她而书是非常贵重的东西——但她也并不是没有其他的预备品或代替品可用。
“当然。修理。明天,中午之前——决斗之前,还给你。”
嘉依卡拚命地点了无数次的头。
并没有打算要利用露婕的遗像来耍一些敷衍应付她的花招——嘉依卡是这个意思吧。
“既然‘想战斗’是你的要求,我们会好好地回应你。”
站在一旁的托鲁耸了耸肩,如此对多明妮卡附加说道。
但对方是乱破师。乱破师的话,可以相信到哪个程度,其实她也不晓得。
“我也希望你们能说到做到呐。”
临走前多明妮卡丢下了这句话之后——便旋踵离去了。
如果没有露婕的幻像在的话,那么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也毫无意义。
对现在的多明妮卡而言,无论是房间内、还是道路旁,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她随便不管待在哪儿都可以。因为她真正该待的地方,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如此一来,不管她身在何处,那些地方也都只不过是暂栖之所罢了。
只是——
“…………”
脑里响起的,是刚刚托鲁所说的话。
‘你……其实并没有那么哀伤吧?’
“——才没那回事。”
像是在说服自己似地,多明妮卡自言自语地说道:
“才没有那回事呢。哀伤,我很哀伤。但是——”
托鲁是错的。
但也并不是全都猜错……
“才没有……那回事呢。”
多明妮卡一边喃喃说着,一边从中庭举步离去了。
出了中庭之后,托鲁便走向了<斯维特莱纳号>。
分配给他们的客房,虽说已由阿卡莉调查完毕了——但毕竟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因此托鲁下了判断:最后的确认,果然还是应该要在屋子外头进行。
“托鲁。”
在出了斯考达宅邸的玄关之后——走在他距离半步左右的后方的嘉依卡出声唤他。
“为何……?”
在宅邸里回收来的幻灯机,她正紧抱在自己的胸前。
这个装置的大小,大约有一个人的怀抱那么大。如前面文字所违,托鲁所投掷的飞镖,正插在这装置的机箱上。如果刚刚投掷的是小石头的话,也是行得啦啦——毕竟破坏这个装置本身并不是他的真正目的。因此,为了事后易于修理,他还是选择了已经用得很习惯、能够正确地瞄准目标物的飞镖。
不过这些细微的小事情,他事先都没有告知过嘉依卡。
虽然心里觉得有些抱歉——但托鲁可以判断得出来,如果他真的事先告诉这位心中想法马上表露在脸上的单纯家伙,或许会有很多问题产生也说不定。
“你说啥?什么为何啊?”
“你,刚刚,很过分。”
“…………啊啊。”
托鲁皱着脸说道。
她是指“破坏幻灯机”、以及“对多明妮卡说了很多太过辛辣的话”的事情吧?的确,刚那对话从旁人看来,托鲁就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心眼儿非常坏的人一样。
“我只是想确认看看啊。我想确认多明妮卡被人那样一说,究竟会不会发怒。”
托鲁一边回想多明妮卡的表情,一边说道。
她刚刚确实是生气了。虽然她生气了,但是——
“嘉依卡,你——”
托鲁站在<斯维特莱纳号>的旁边,回头望向嘉依卡。
虽然那一瞬间他倏地戚到有些踟瞒,但托鲁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问道:
“虽然你失去的是父亲,不过如果你被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你心里会作何感想?”
“……父亲大人?咦?”
嘉依卡一脸困惑的表情,停下了脚步。
一副听不太懂托鲁所问何意的样子。
“就算你父亲已经死了,但其实你并没有那么哀伤吧?”
“……呣?”
嘉依卡的眉间紧紧皱起,发出沉吟。
(……是这样吧。是这样没错吧。)
托鲁在心中暗自默念。
哀伤会在生者的心中扩散。并非忘记了死者。但因为一直持续怀抱着那份心情,因此精神上已经习惯了。自己究竟是否依然哀伤——?精神上已经习惯到平常的时候并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
就跟疼痛是一样的吧。
尽管伤口仍未愈合,但疼痛的感觉并不会一直那样子持续下去。多半都是在受伤的那一瞬间感到最痛。只要不弄深、扩大伤口,那么过了一会儿之后,那疼痛戚就会慢慢定型成和缓的钝痛——既非伤口已经愈合的关系、亦非疼痛感已经消失的关系,只是渐渐不再意识到疼痛而已。
因此,托鲁说了“你其实并没有那么的哀伤吧?”之后,嘉依卡并未感到愤怒。或许心里会有些困惑——但那只是因为她要回顾省视自己的内心层面、确认心中尚存的哀伤之后,才要正式否定他所说的一种前置确认动作罢了。
被那么一说之后,马上就发怒的人——反倒比较像是承认了自己心里的确抱持着那样子的心情吧?
因为她明明就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哀伤,但托鲁的这句话,感觉就像是全盘否定了她的努力。
若是如此——
“哭泣,叫嚷,已无。但——悲恸,真的。”
“也是呐。”
托鲁颔首。
“但是你现在并不觉得愤怒吧?”
“……嗯。”
嘉依卡微微点头。
“但是,我——父亲大人死时,没有看到。”
“那就跟多明妮卡一样啊。”
亲人临终之际没能在场,因此事到如今或许仍对亲人之死无法产生任何真实感。但若遭人
如此明白地点破的话,正常是会愤怒的吗?
托鲁不禁觉得那个龙骑士的言语举止总有些不太对劲。
而且——
(既然拥有遗体,那也就是说她应该是直接杀了<禁忌皇帝>的其中一人。)
而戴尔索兰特市的领主也正是其中一人。
‘怎么可能!你…你不是应该早就死了!’
当时罗伯特,阿巴尔特的确是这么说的。
虽然没有再跟对方确认过,但那肯定不是对着托鲁或阿卡莉说的话。而那个时候,除了托鲁、阿卡莉、罗伯特之外,有在现场的就只剩下嘉依卡了。
那么,罗伯特·阿巴尔特所说的“应该早就死了的人”,应该是指嘉依卡吧。
老实说,在托鲁遇见嘉依卡之前——哦不,应该是在基烈特队跟他提及嘉依卡的真实身分之前,他从不晓得贾兹皇帝居然有女儿。
说到底,关于贾兹皇帝的来历,如今依旧成谜……除了极少部分的亲信之外,据说贾兹皇帝的私生活,完完全全不为人所知。
但不只贾兹皇帝,只要是国王、帝王等统治者,通通都是“公众人物”。如果他们有家人,那家人的存在通常会传遍四周,就算他们想要掩饰,正常来说应该是无法掩饰得非常彻底。
可是……关于贾兹皇帝的事情——不只女儿的存在,甚至就连他有没有正室和侧室,也没有人知道。贾兹帝国的国民恐怕也都不知道吧。
如此一来……
(看过嘉依卡的脸的家伙,就十分有限了。)
如果又是其他国家的话,恐怕知情的人应该就更为稀罕了
而“应该早就死了”这句话。
从这句话看来……罗伯特,阿巴尔特曾经亲眼看见过嘉依卡的脸,而那应该是在贾兹帝国首都攻防战的时候吧——托鲁在脑中如此思考着。
譬如——在踏入贾兹皇帝的起居室时。
在城堡就快要被攻陷的情况之下,贾兹皇帝把自己的亲信、家人聚集到身边,想办法拟出逃脱的计划,这也是合乎常情常理的吧。那也就是说,贾兹帝国首都攻防战时,嘉依卡很有可能人就在阿图尔,贾兹的身边。而此时踏入皇帝起居室的特攻队,如果真的直接杀死了皇帝,那么罗伯特,阿巴尔特在那个地方、那个时间点看过嘉依卡的脸,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
嘉依卡会丧失一部分的记忆,也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恐惧和冲击所使然……如果这样推论的话,那么事情的前后大概就能想得通了。
不过……若是如此……
耶么,同为英雄之一的多明妮卡,应该也有看过嘉依卡的脸才对啊。
可是她居然对嘉依卡的脸没有印象。这么充满特色——长得又漂亮的少女,在首次又碰上面的时候,早该认出来了才对吧。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说不定,特攻队并非一直全体行动?
当然,出于一些细微末节的变因,多明妮卡当时也是有可能没能看见嘉依卡的脸——而多明妮卡也极有可能并不在贾兹皇帝倒下的现场。
亦即是——
“总觉得……”
托鲁一边从<斯维特莱纳号>的载货平台上卸下一个藤编的篮子,一边说道。
离开亚裘拉村时,他带走了不少的工具和装备,而那些全部都装在这个篮子里面。潜入阿巴尔特宅邸时,因为主要目的是窃盗,而为了重视身体的轻便性,所以他们就没有使用到这些工具。但如果要从正面和龙骑士对战的话,那应该就需要用到重度武装了。
“有点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
“我想确认一下不太对劲的地方,所以才去挑拨她的……”
“…………?”
嘉依卡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样子,歪着头看着他。
“等一下再跟你解释。”
托鲁一边确认篮子里面的东西,一边说道。
嘉依卡站在他的旁边,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
“……托鲁。”
她一脸有点纠结的表情,出声呼唤。
“什么事?”
“万一……生命危险……建议……逃跑。”
“…………”
托鲁先帮篮子盖好盖子,然后重新转向面对嘉依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