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鲁一动也不动地从正面注视着她那张脸——不晓得嘉依卡是不是觉得有些害羞,她移开了视线,并打算把脸撇过去。然而,托鲁伸出了双手,从左右两边包抄捧住她的双颊,阻止了她转开视线的动作。
“呣咿!”
“……你听好了。”
托鲁语气强烈地说道:
“你不需要顾虑那么多。”
“……托鲁?”
嘉依卡双眼圆睁。
她的紫色双瞳——托鲁望进她那双眼眸的更深处,同时继续说道:
“我是乱破师。以伤害性命为己业,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不管是心灵、身体、技能——甚至连性命,全部都是他们用来达成目的的道具。
这就是乱破师的宿命,亦是他们的矜持。
“……可是……”
嘉依卡——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果然她至今为止都未曾想过“收集遗体”这个行动,会带给别人怎么样的后果吧。不过也许她曾经有想过,只是心里没有什么真实的戚受吧。
被憎恨、被讨厌。不仅如此,最后还会失去某些东西。
譬如——同伴们的性命。
她意欲收集的,并非单纯只是遗体,而是<禁忌皇帝>的遗骸。他的存在,在他死后仍残留着极大的影响——影响着很多人的命运。因此,若想得到他的遗体,豁出性命有时也是在所难免。
而嘉依卡应该已经做好赌上自己性命的觉悟了吧。
不过,若因自己的任性而搭上别人的性命——这尚且需要另外一种的觉悟。只是想要吊唁自己父亲的遗骸——对这样子的少女要求要做好这种超然的觉悟,果然还是有点太过于残酷了。
毕竟那就形同于对着别人说:“为我的愿望而死吧”。
但是……
“拜托你。”
托鲁把表情缓和下来,然后一脸苦笑地对她说道:
“你先以自己的需求为优先吧。”
“托鲁?”
“至少千万不要为了顾虑我们,而抛却了自己的愿望。否则就失去我们侍奉你为主人的意义了啊,我的主人。”
“…………”
嘉依卡反而有些胆怯的样子,眨了无数次眼睛。
屦用乱破师的背后意义为何,事到如今她总该明白了吧。
“我跟你说过了吧?我的目的,就是要实现你的目标。可是……我竟让你如此顾虑迟疑,坦白说,我心里很难受……”
“托鲁……我……”
嘉依卡似乎挣扎着想挤出些话来。
接着——
“——哦哇!”
下一瞬间,托鲁想也没想地就把嘉依卡撞飞了出去,然后自己则因为那个反作用力,往后方踉呛了几步。
刚好在两人的中间——有个黑色的东西贯穿而过。
那个东西命中了(斯维特莱纳号)的外层部分之后,弹跳了回来,然后在半空中旋转着。
“…………”
托鲁伸手去抓那个东西。
是把飞镖。飞镖之所以被涂成黑色,是因为考虑到要尽量避免反射光线。虽然形状不同,但只要是乱破师,通常都会暗藏个几把在自己的怀里。
也就是说——
“阿卡莉!”
托鲁回过头,瞪视着刚从斯考达宅邸走出来的妹妹。
“你干嘛啊!”
“——哥哥。”
阿卡莉半眯着眼说道:
“刚刚真是太危险了。”
“危险的是你!”
托鲁一边将飞镖以和缓的速度丢回去给她,一边说道:
“突如其来地是想干嘛——”
“居然打算趁着在黑漆漆的深夜里接吻——真是哥哥本色啊。”
“你在说什么啊!”
虽然托鲁嘴巴这么说,但他似乎有些明白阿卡莉想说的事情。
刚才他为了不要让嘉依卡撇开眼睛,于是用双手包抄捧住了她的双颊,而这个举动在旁人看起来,就像是托鲁打算强行夺走她的香吻吧。坦白说,这姿势的确是容易引人遐想——哎,向阿卡莉解释这些简直等于是浪费时间。
“我在说,接吻。啊。”
“我们才没有在接吻咧!是说——你干嘛每次每次都因为这种小事就乱丢武器啊你!”
“丢。就是要丢。”
“嚣张个屁!”
“毕竟如果真的等到搞出小孩子来了,那一切就太迟了啊。”
“……啊?”
托鲁不明其意,皱着脸问道:
“你在说什么啊?”
“你不知道吗?哥哥。”
阿卡莉像是在宣告一个极为伟大的真理似地,以庄严肃穆的口气说道:
“一旦接吻的话,就会有小孩子喔。”
“……你所学到的知识,有很多地方都偏颇得很严重呐。”
托鲁感到有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垂下了肩膀。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换了意识之后——问道:
“好了……结果怎么样?”
“跟哥哥所推论的差不多一样。这屋子我试着调查了一整圈——”
阿卡莉一边将飞镖放回怀中,一边说道:
“形似多明妮卡·斯考达的房间,我也都一一调查过了,但完全没有使用过的迹象。”
总而言之——这就是阿卡莉另外采取行动的原因。
托鲁和嘉依卡在中庭吸引住多明妮卡的注意力,同一时间,阿卡莉则在屋子里到处来回调查——包括托鲁没能看见的多明妮卡的私人房间。如果能在某处发现到“遗体”的话,那事情就简单多了,就那样子把遗体偷走然后逃掉就好了。不过老实说,托鲁对此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
“从做饭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在意很久了。”
她的厨房也毫无使用过的迹象。
无论再怎样习惯战场,但明明就有厨房,却还特地到户外调理食物,那根本就没有意义吧。炊煮食物用的炉灶上,甚至还结了蜘蛛网。很显然地,至少这一年来,或超过一年以上,这厨房连一次火也没有开过。
“床也完全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地板整面全都积满了灰尘。”
总而言之,状况就跟配给托鲁他们的房间是完全一样的啊。
“正确来说……多明妮卡·斯考达的房间其实有一点点人为使用过的感觉。不过不是最近。那个房间恐怕超过一年以上都没有人在使用了吧。”
“可恶。老实说,如果我的推论是错的话,情况还比较好一些呐……”
托鲁不禁叹息。
“……?”
嘉依卡站在旁边,一脸不可思议地来回看着托鲁和阿卡莉两人。
他们两人的对话的含意——托鲁最终所得出的结论为何,她应该是有听没有懂吧。
“你要怎么做呢,哥哥?”
阿卡莉也爬上了(斯维特莱纳号)的载货平台,然后把塞满自己工具的藤篮卸了下来。和托鲁所携带的不同,她的篮子里面除了装有武器、护具之外,还有研药用的工具——从外伤药、内服药,甚至到毒药、火药等等,很多用来调制成各种药物的东西,全都放在那个篮子里,因此当她一搬动,就响起了陶瓶互相碰触的轻脆声响。
“我认为如果正正经经地决胜负的话,是决计赢不了对方的。”
“当然,我们才不要正正经经地跟她对战呢。”
托鲁耸了耸肩。
“总之,我先到车里跟你们说说我想好的作战方法。在那之后,嘉依卡、阿卡莉,你们再各自给我你们的意见。”
多明妮卡无需假寐的时间。
装皑龙的魔法是“变身”。而变身,无非是指自己的身体完全处在意识的掌控之下。因此睡眠时间、睡眠深度也是任凭自己自由自在的控制。她想要的话,就算一天只睡一个小时左右,也能透过调整睡眠深度来解除疲劳。
因此多明妮卡不作梦。也可以说是“没办法作梦”吧。
“……差不多是时候了啊。”
早晨的阳光从关得紧紧的窗户洒落进来。
她不用看时钟也知道现在大概是什么时候了。
“来吧……多明妮卡。该作战了。”
她有些兴奋地如此喃喃说道,然后诵咏咒文。接着,她身上平凡的布制衣裳随着苍蓝色的
光芒分解开来,然后又再组成了铠甲。
老实说,不管是镗甲还是衣裳,都是从她表皮变化而来的。虽然很不知羞耻,但她平常就是这样子穿衣服的——已经习以为常了。
“你不用诵咏咒文?”——那个青年乱破师似乎很讶异的样子。不过其实多明妮卡当然也是有诵咏咒文的。只是她是在喉咙深处用声带诵咏,所以当她闭着嘴诵咏咒文时,周围的人几乎是听不见的。这也是能够自由自在控制自己身体的装镗龙独有的魔法。
“……嗯?”
当她正要走出房间、打开房门时——向外开的门板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她慢慢地打开门,以便推开那未知的东西,然后走出房间外一瞧,走廊上正孤伶伶地放着那台用来映射露婕影像的幻灯机。
那个叫做嘉依卡的少女信守承诺了啊。
多明妮卡原本想确认看看是不是可以启动——但最后她小小地摇了摇头。
顺利的话,就再也不需要这个东西了。因此,她没有必要去确认了。
多明妮卡将幻灯机塞进寝室里,然后关上门。
“……完全无法理解。”
多明妮卡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中庭走去。
那三个人应该正在那里等她吧。
虽然约好了在中庭碰面,但决斗要在何处开始,全都听凭他们。
无论在何处都一样。
没有她在的世界——真的是不管何处也无所谓。一切的一切全都褪了颜色、一切的一切全都失去了深意,所有的东西看上去全都有如谎言、无比空洞。
所以……
“让你们久等了?”
多明妮卡一边举脚踏入中庭,一边问道。
“哦,没有。我们也是刚刚才来而已。”
如此回答她的托鲁——全副武装。
然而,显目的护具大概只有护肩、护腕、护膝之类的。
重要的躯干,尤其是他的腹部,却是空荡荡的。恐怕是因为他以方便行动为优先考量吧。
虽然躯干的护具的确能有效保护内脏部位,但因为把身体的中心部位固定住了,所以会阻碍到行动。
腰部后面则插着他爱用的两把机剑。而左右双手上,各拿着一把人鞘的短剑,长度约从手腕到手肘左右。胸部上则套了条皮带,皮带上装了好几只飞镖,这应该兼具武器、护具的功能吧。那里头肯定还穿了轻薄的连环护甲吧。
相对于托鲁,他身旁的阿卡莉——就比较轻装简便了。
她手拿铁锤、身上好像到处都装了些什么似的,但却没有增加像托鲁一样显眼的武器装备和护具。恐怕是以身体容易活动为最优先考量吧。
接着是——
“原来如此,你是魔法师啊?”
多明妮卡看到嘉依卡携带了又长又大的魔法机杖,对她颔首说道。
原来如此……这样就不无道理了。
能够进行长距离攻击、后援攻击的魔法师就站在背后,而擅长近身战斗的乱破师则立于敌人的正前方。魔法师若要使用大规模的魔法,需要不少的时间,所以他们的战法就是要由乱破师来负责争取魔法师的时间吗……托鲁偏防御和攻击力、阿卡莉重视闪避力——她会如此划分,是为了确保到时不管她怎么战斗,最终她都能够好好应付敌人,所以才事先区分他们的战斗方式。
虽说是乱破师,但基本上却老实得惊人呢。
虽然这对有好几年战场经验的多明妮卡而雷,只不过是聊胜于无、尚属慰情的程度罢了。
但还不赖。
还是说,他们谨记多明妮卡对他们说的“想再上战场”这句话,所以硬是选择了这种最基本、最正经的作战方法呢?
不过,她可不会为了感谢他们而特意放水。
放水的话,这儿就变不成战场了。
多明妮卡的愿望可是“再上战场”呢——
“准备好了?”
“随时奉陪。”
托鲁答道。随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继续说道:
“对了——我们有可能会一不小心就趁势把你杀死了。”
“哼嗯。”
多明妮卡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有些咧开。
看来他似乎稳操胜算的样子。
很好。非常好。如果不这样子的话,这儿是变不成战场的。龙骑士多明妮卡,斯考达不希望她到时只是单方面地欺侮戏弄毫无作战斗志的对手。
“到时候我们就不知道‘遗体’在哪儿了。这样我们会很困扰。”
“不用担心。”
多明妮卡说道:
“遗体就在幻灯机里面。”
“…………”
托鲁三人似乎很惊讶的样子,彼此面面相觑。
说实在的,多明妮卡原本想说,如果嘉依卡真的在修理时发现到遗体的话,就那样子给他们拿去也无所谓。
多明妮卡,斯考达并不憎恨嘉依卡——还有托鲁和阿卡莉。正因如此,她才会有所踌躇——是否真的要为了自己的任性,而让他们赌上性命陪她。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他们真的发现了遗体然后逃掉的话,那也只是他们走了好运罢了。
“……我们可以回头去拿回来吗?”
托鲁一边苦笑一边问道。
“如果你回得了头的话。”
多明妮卡一边说,一边伸手拿起了剑。
那是一把可和她身高匹敌的大型巨剑。老实说,这把剑其实是铠甲的一部分——多明妮卡的一部分。刀刃就算缺口、凹折了,也可以用魔法把它变回原状。就算被夺走了,她也能再做出一模一样的一把来。龙骑士的字典里,没有“解除武装”这个词。
“来吧——堂堂正正地决胜负吧。”
“讨厌,我可是乱破师耶。”
托鲁一边说,一边拔出双刃机剑,摆出作战架势。
“再说了,战争哪有什么堂不堂正的?只要能赢就好。”
“……原来如此,的确如你所说的。”
多明妮卡笑道——然后踏出了她的第一步。
“开始啰!”
龙骑士最大的武器是龙与生俱来的防御力,还有三思外性”。
和乱破师的强项,有异曲同工之处。
亦即——
“——!”
简直只有一瞬。
离彼此的攻击范围还有大约十步左右的距离……但就在托鲁眨眼的瞬间,间距就消失了。在他闭眼之前,原本应该跟他遥遥相对的多明妮卡,在他下个睁眼的瞬间,就已经高举着剑,站在他的眼前。
多么惊人的脚力啊。
因为她装备着重装镗甲和巨剑,所以本以为她会行动笨重……真是太了不起了。速度几乎跟轻装时的托鲁和阿卡莉一样,或者更甚之。如果被那外表所骗而疏忽个一瞬也好,下个瞬间肯定会亲身尝到刀刃刺入自己天灵盖的触戚。
“痛……!”
托鲁往右侧一跳——从多明妮卡的角度来看的话,则是左侧。
虽然巨剑本身的重量让它极具破坏力,但也因此不利于灵活转动。刀刃一旦往下挥,就无法在中途修改那个轨道了。尤其是跟惯用手相反的一侧,因为自己本身的身体卡在中间,所以不仅挥剑的攻击范围会变短,就连动作也会变迟钝——
“太天真了,”
——应该会变迟钝才对的啊。
托鲁没想到那把剑居然会在挥下来的途中,转了个直角。
而且她放开了搭在剑上的左手,只用一只右手持剑。
这不是什么招数或技巧。她靠着非人类所有的异常臂力,强行扭转了挥剑的轨道。
“!”
托鲁事先装在胸口的飞镖,总共有两支因此而折损了。若没有飞镖的话,也许光这第一击,托鲁就会被她从侧边开膛剖胸、死于非命了吧。
明明身穿重装,却是这种速度。明明是这种高速,却能给予这种重击。
通常要嘛牺牲速度以提升防御,要嘛牺牲攻击力以提升速度……但这些常识完全无法套用在多明妮卡身上。
恐怕那个镘甲、由龙的魔法所造出来的铠甲,不单是用来防御的吧。应该有某处具备了生物性的构造,譬如肌肉之类的。恐怕那镗甲本身具有跟肌肉相同的功能吧,所以才能使多明妮
卡的脚力和攻击力倍增。
“(无需第二剑)——很好,你居然躲过了。”
多明妮卡一脸满足地笑着说道,同时恢复成原始的姿势。
那姿势简直就跟刚开始学剑术的门外汉一样,是基础姿势中的基础。
不过……这个姿势再加上她爆炸性的速度和肌力,简直毫无可乘之隙了。而所谓“基础”,即意指其蕴藏着可以变化成各种应用技巧的可能性。
“(无需第二剑)啊……原来如此,大都在第一击时就杀死对方、结束战斗了吗?”
托鲁呻吟般地说道。
搞不好就连自己被杀死了也没有发现到,就这样子不明不白地死去的人,应该也很多吧。
多明妮卡的攻击就是如此的快速——且沉重。
瞬间杀人且直接灭口。正所谓一击必死。
“原来你自己本身就是一种奇袭战法啊。”
“不说我卑鄙?”
“当然。”
托鲁毫不畏惧地一边笑一边说,然后又再往旁边跳去。
这是因为多明妮卡又在一瞬之间逼进了他的攻守范围中,并举剑对着他砍了下去。
就连在对话的时候,彼此也都不能疏忽大意。
“碰!”——这声音,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大型的捶打型武器——譬如破城槌之类的,在往下击打时所发出来的巨响。而尚有多余力道的这一击,就在中庭的地面上砸出了一道又长又深的裂缝。
大量的砂土扬起,笼罩在托鲁和多明妮卡之间。
“——呜!”
多明妮卡呻吟。
同一时间,尖锐高亢的金属声在尘土中响起。
一面旋转、一面飞舞在半空中的,是托鲁所射出的飞镖。穿过沙尘,往她身上扔去的那支飞镖,多明妮卡倏地以剑将它挡掉了。
“真不愧是乱破师!连一点疏忽或空隙都没有呢。”
“彼此彼此。”
多明妮卡的腹部露了出来——钟甲的细缝里深插着一支飞镖。
而多明妮卡的脚下,还有其他好几支飞镖掉落在地。想穿越扬起的沙尘正确地瞄准对方,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托鲁自知应该几乎所有的飞镖都会皿白浪费掉——但他想就算只剃中一支也好,于是就把飞镖射出去了,没想到居然射中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地方。
“真是可惜呐。”
多明妮卡说道,然后泰然自若地朝托鲁走了过来。
她看来没有故意强忍的样子——而似乎有某种力量把飞镖从镗甲缝隙推了出来,飞镖掉落下来,在多明妮卡的脚下弹跳了几下。
多明妮卡的表情未见痛苦之色,脚步步伐也没有任何变化。更夸张的是居然没有血从镗甲缝隙流出。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腹部一旦被刺到,就算没有马上死掉,但至少也会无法动弹才对……
“……原来如此。”
托鲁眯起眼睛喃喃说道。
托鲁的眼睛确实有看到,在多明妮卡的腹部上理应出现伤口的地方,刚刚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了苍蓝色的光芒。是魔法。以变身的魔法,将“受了伤的腹部”变成了“无伤口的腹部”。
“如果你刚刚是刺中我头部的话……”
多明妮卡说道,语气仿佛打从心底为托鲁惋惜似的。
“刺中额头的话,你就会死了吗?”
“只是刺中的话,有点难呐。剑之类的太尖了。如果你没有好好地在我脑里面翻搅翻搅、破坏一定程度的话,我都能够修复得了。”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
托鲁说道。
下一瞬间——
“——哼嗯。”
多明妮卡扛起她的剑,放在肩上。
那虽然是非常自然的无心之举,但恰巧——有支铁锤划过美丽的弧线直逼她的头部后方,但却因为她的这个动作,铁锤登时发出了尖锐的擦撞声,同时被撞飞回去。她连回头也不需要就能直接挡住从背后过来的攻击了。
“…………”
阿卡莉没有勉强把自己的铁锤顶撞回去,反而顺着那被撞飞回来的力道——沿着跟刚刚相反方向的圆弧轨迹,她这次从左侧瞄准多明妮卡的头。
多明妮卡对此——
“哼!”
她选择了往后退。
哦不——不对。
她选择保持背对阿卡莉的姿势,直接用自己的身体去冲撞从背后攻过来的阿卡莉。
就如刚才所看到的,多明妮卡的脚力非比寻常。那么想当然耳,她的冲撞威力应该也是非同小可的吧。
阿卡莉原本体重就轻、又一身轻装,这下被打飞出去,便猛然撞上了屋子的窗户。
“呜啊——!”
玻璃碎裂、窗棂折弯,阿卡莉跌落进屋里。
“阿卡莉!”
嘉依卡叫道。
嘉依卡——她一边抱着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等长的机杖,一边往阿卡莉跌落的地方跑去。
“笨蛋!你——”
不用管她,继续准备你的魔法——托鲁本要继续说下去,但多明妮卡以猛烈的力道朝他劈来一剑,他只得把话中断,放弃说完。
“吠——”
托鲁突然冷不防地一次连续丢出好几个飞镖。一般情况下,对手都会因此停下脚步——因为如果要打掉飞来的凶器,一般都需要先稳固好立脚处的——然而……
“哪有这样的!”
托鲁一边后退,一边呻吟。
多明妮卡没有停下脚步。连一瞬也没有。
他这次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子胡乱地丢掷出去。所有的飞镖都沿着托鲁所瞄准好的轨道,然后纷纷射入了多明妮卡的铠甲缝隙。
然而,多明妮卡完全不在意——任由飞镖刺入身体里。
而且她的步调完全没有缓慢下来。
如此一来——他们根本就无法实行原先想好的战斗策略了。对手不介意自己受伤的话,那么牵制根本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你以为你是在和谁战斗啊?”
多明妮卡一边捉着逃跑的托鲁,一边狰狞地笑道:
“装镜龙的防御力之高,你以为只是说好玩的吗?你该不会以为装铠龙只是蜷曲着、缩着身子等敌人经过的可爱生物?”
它们不拨出身上所拥有的力量去防御和攻击,而是耗尽大半的力量,以达到一次必胜。
正因如此——必致人于死地。
“人类真是不便呐。”
多明妮卡一边挥舞着剑,一边说道。
这不是什么招数或技巧。她的剑如字面所迤,在她的挥舞之下横冲直撞。毫无道理可雷的可怕臂力,将她的攻击转变成必杀的一击。托鲁只得不停地闪躲。如果随意用武器去接招的话,那手腕会连同武器一起折断吧。
“腹部被刺到会死。胸部被挖开会死。脖子被砍了会死。头部光只是被殴打也会死。这么容易死掉的身体——居然还常常想要战争。”
多明妮卡一边说,一边高举起剑。
(——!)
托鲁已经发现到他不知何时已被追到了走投无路。
右侧是庭园点景石,左侧是花坛。
他不管是往左边跳,还是往右边跳,都会因为障碍物的关系而有一瞬的停顿。
既然这样——
“吱!”
托鲁选择了往后跳。
托鲁跟多明妮卡交手到现在,已经对多明妮卡的武器攻击范围了然于心。
托鲁险险地闪过她的剑锋——是的,他踏在她的攻击范围里。
“——!”
嘎滋。
几乎是反射性举起的左腕,受到了某种冲击。
持续涌起的热辣及——疼痛。
断掉了。
他不需要看也知道。手腕连同手上的短剑,同时被多明妮卡的剑打断了。如果没有短剑和身上的连环护甲——如果多明妮卡的剑,在击中他的短剑和连环护甲时没有滑掉的话,托鲁的手腕肯定会被她砍飞出去的吧。他刚刚丝毫没有躲开的余裕。
“怎么可能……”
他明明看穿她的动作、闪过她的攻击了啊。他也有考虑到多明妮卡踏出脚步的神速,所以他是在确信她那样子应该砍不到他之后才动作的——
“——喂!”
托鲁瞬间连手腕的疼痛都忘却了,愕然地喊道:
“这是……!”
“就跟你说过了吧?”
反倒是多明妮卡有些惊讶地说道:
“你以为你是在和谁战斗啊?”
多明妮卡拿在手上的剑,明显变得比刚才还要长得多。
虽不至于到刚才的两倍,但长度确实增加了大约托鲁的一步宽左右。这个变化打乱了他刚刚的判断,以致最后剑锋还是砍到了他。
“这把剑也是用装锁龙的魔法创造出来的喔。也就是说,它也是可‘变身’的对象之一。
如果长度都一直一样的话,那要它何用呢?”
“喂喂……哪有这样的啊……”
“你该不会想要说我卑鄙吧?”
“……现在有点想撤回前言呐。”
托鲁一边喃喃说道,一边往后方跳去。
断掉的左腕,因为着地的冲击而痛了起来。
“呜……”
糟糕。疼痛会阻碍他的集中力。
而且——在这么广阔的地方打斗,肯定对她那把可自由自在伸缩长短的剑相当有利。
托鲁翻身飞入屋里。
“可恶……没想到是那么难对付的生物啊。”
托鲁一边嘟嘟嚷嚷地发着牢骚,一边在走廊上奔跑着。
多明妮卡——似乎要追过去的样子。
“很好。追上来吧,龙骑士。”
托鲁一边喃喃说道,一边在屋里奔驰着。
“原来如此。想引诱我进到屋里去啊?”
多明妮卡自己也举步踏进屋里,同时喃喃自语说道。
在空间有限的屋内,巨剑的威力将会减半。相对于此,托鲁的主要武器为短剑。较让人容易发挥比较灵巧的招式。运用地和——这招也很寻常,是个基本且老实的战法。
与其说是乱破师,反倒还比较像是战士的作战方式。
多明妮卡对托鲁这一点抱有好感,不过——
“真是轻虑浅谋呢。”
在她喃喃自语的同时,多明妮卡的剑消失了。
下一瞬间,从她镗甲的两只手腕处——各长出了一支如爪子般的弯曲状刀具。
正如她自己刚才所说的一样,她的剑是铠甲的一部分,不仅如此,更是她本身的一部分。因此,这个样态也是属于装铠龙的魔法——“变身”的适用范围内。如果巨剑不好使的话,那就改成拿别种大小尺寸较为容易使用的武器就好啦。
只不过本来在户外的时候就已经被多明妮卡压着打了,如今他们就算逃进了屋内,他们的情势也不会变得比较有利。
反倒是……
“那个叫做嘉依卡的少女才是主要问题呐……”
魔法师不适合上前线的原因,多明妮卡也是知道的。
所谓的魔法……老实说其实就类似于设陷阱。
放好机杖、调整当场的温度、湿度、气脉、星辰等所有条件,如此魔法才能够好好地击发出来。虽然威力很强大、效果多样化、活用性极佳,但却相当费时、费工夫。
但如果魔法的击发对象是在空间受限的屋内……
既无温度、湿度的变化,所在位置也大致上被局限住的屋内……
而如果魔法师又事先掌握好了这些条件的情况……
就可以较为敏捷地施展出魔法。
住了一宿,想必有相当充分的时间足以分析、掌握斯考达宅邸的情况吧?总而言之,嘉依卡如今可以更为迅速地使用她的魔法。
多明妮卡环视四周——然后……
“……哼嗯。”
长长的直线走廊的深处——嘉依卡正站在那儿。
架好机杖、直直对准多明妮卡。
虽然不晓得她会击出哪一种攻击魔法——
“——吓!”
多明妮卡大喝一声,踢了一下地板往嘉依卡的方向逼近。
以多明妮卡的脚力,足以在短短几步之内就将她捕捉到自己的攻击范围里。
“出现吧——<侵入者>。”
嘉依卡喃喃自语般地诵咏着。
就在诵咏刚刚结束的时候——有东西从嘉依卡的机杖射了出来。
——咻!
带着苍蓝色光芒的那个东西,朝多明妮卡飞去。但多明妮卡猛然一个转身,避开了那个东西。擦掠而过的那个东西,于是刺进了多明妮卡背后的墙壁——然后消失不见了。就在此时,多明妮卡已经将嘉依卡捕捉到她武器的攻击范围里了。
“在直线的走廊上,我的行动的确会有所受限……”
多明妮卡一边由上俯视着嘉依卡,一边说道,,
“但同时,你攻击的时间点和瞄准处也被我看得一清二楚了。一旦知道了这些攻击要点,那么魔法根本比闪躲别人乱丢的小石子还要容易呢。”
“呜……”
额上冒出汗水、紧抱着机杖的嘉依卡,慌慌张张地往后退去。
多明妮卡往前踏出一步。
嘉依卡又再退后一步。
接着——
“虽然很可怜……”
但这也是一种战争。
多明妮卡所期待的战争,不是那种串通好的半吊子比试。不该是那种的。豁出性命、拼个你死我活的战争,才有意义。
多明妮卡举起右手的爪子——哦不,是右手的短剑。
嘉依卡慌张地再往后退,但她的后方已是墙壁、退无可退了。
“呜呀!”
「…………?」
多明妮卡揮下短劍的那個瞬間,嘉依卡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見了。
看來打從一開始就在牆壁上挖好了洞的樣子。嘉依卡跌落那個洞裡,逃往了屋外。似乎是為了不要讓多明妮卡發現到那個洞,他們還特意事先貼了跟壁紙相似的布上去。
「……原來如此。」
這花招要得還挺不賴的。正面對上劍士時,往往只能坐以待斃的魔法師,事先準備好逃走的手段,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哼嗯……?」
多明妮卡怱地有些在意,於是用手去拿那塊布。
很重。很濕。
不知道是不是油——有種黏性莫名很強的液體塗滿在那塊布上。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打算用火攻,把她整棟房子燒掉嗎?
但那種攻擊對裝鏜龍而書,根本毫無意義可書。只要當場在牆壁上打個洞,穿過洞到外頭去就行了。而且,如果火災規模小的話,她甚至可以毫無畏懼地橫越過火場。
多明妮卡一鬆手,那塊布就因為本身的重量而垂了下來,緊緊地貼附在牆壁上。還是說,他們單純只是要讓布不要太過醒目——以免布起皺紋,所以才如此處理?
「哎,算了。」
多明妮卡一邊探索著他們的氣息,一邊走著。
她走上階梯,上到了二樓。因為她可以感覺到,托魯的氣息似乎就在那最裡邊的客房內。
然後——
多明妮卡打開房門,進了房間。
托魯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望著多明妮卡進房的動作。
「你評估過若是在房內就能夠打敗我?」
「…………」
托魯無言以對,只是往前踏出腳步。
他的左手已經不能用了。只靠一支右手作戰,旁人見了肯定對他的下場感到很絕望吧。而且他的對手——多明妮卡,不管受多少傷都可以馬上痊癒。
「我還以為你們可以讓我更加地盡興呢。」
多明妮卡如此說道。但她的表情並無逗弄獵物的殘虐。
反倒像是在殷切地拜托似的——她的表情有某种异常真挚的氛围。
“我还以为可以让我有如站在战场上一样地热血沸腾呢。可以什么都不用在意,只要像在战场上往前迈进就好了——我还以为你们能带给我这种令人狂热的感觉呢……”
“少瞧不起人了!”
托鲁一边说道,一边举起双刃机剑的其中一把,砍了过去。
多明妮卡迅速地用右手挡掉了托鲁的砍击。被她推开的砍击力道,拽着托鲁本身的身体,撞进了墙壁。
“…………”
托鲁从墙壁里抽身出来,此时多明妮卡又逼上前来。
她的武器——像“爪子”般的武器,从上空往下劈了下来,打算把托鲁的身体一分为二。
然而——
“——你果然用这招攻击呢?”
托鲁毫无困难地避过了多明妮卡的攻击,然后更往前踏了一步。
“你啊,其实……”
托鲁一边往多明妮卡的攻击范围、足以感觉到彼此体温的距离之内迈进,一边会心一笑:
“什么招数都不会吧?”
“……!”
多明妮卡猛然后退,而托鲁则又再往前迈进,距离完全拉不开来。托鲁和多明妮卡几乎是紧密贴合的状态下,托鲁以短剑的剑锋抵着多明妮卡的镗甲。
“你只是靠着惊人的肌力和速度在撑场罢了。其实什么招数都不会。所以你的攻击都很单调,只要看个几次——就会习惯了。”
“你——”
“所谓的‘招数’呢……”
托鲁抿嘴笑道:
“指的是像这样子的唷!”
“当!”托鲁脚下的地板发出声响。
对于托鲁那强劲的踏步,地板发出了抗议的声响。同一时间,托鲁踏步的反动力,作用至他全身肌肉的动作,加速、加速、再加速——连一瞬都不到的刹那之间,他藉由身体将力量集中在一起,最后在他攥着的短剑剑锋爆发了出来。
“呶唔!”
某种坚硬的东西破碎散落的声音响起,同时,托鲁的短剑刺穿了多明妮卡的腹部。托鲁所使溺的是等同于拳术中所谓的“寸拳”。一般的拳击技法,为了要加快拳头的速度,通常都需要“距离”。藉着加速的拳头击中对手时的冲击,一拳将对手击败。但托鲁的这一招却有所不同。从剑抵着对方的状态——从静止的状态,突然瞬间加速一击,达到“击穿”对手的效果。
“再剜深一点?”
托鲁脸上一边浮起惨澹的笑意,一边用短剑再——剜得更深。
就算有再好的复原、治愈能力,也不可能会是“无限”的。
用武器刺伤之后,不要拔掉武器,继续挖、剜、搅动。如此一来,她就无法把伤口堵起来,血就会继续流、体力也会继续减弱才对——
“呜!”
多明妮卡咬住嘴角,将快要冲出喉咙的惨叫压了下来。
“…………你、这、家、伙……”
“使用剑的话,肯定只有大力向下砍一招。既无突刺之类的攻击方法,也几乎没有小伎俩之类的。防御则是全用‘挡’的,完全不用‘闪’的。不仅如此,你的动作全都很笔直,简直不像是有战斗技巧的人。只是因为拥有格外强大的战斗能力,所以让人错以为很厉害而已。”
“……咕……呜……”
多明妮卡两手捉住托鲁的肩膀。
凶猛的握力让托鲁连骨头都嘎吱作响地剧痛了起来——但他仍毫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简直就像动物一样。”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你的作战,根本就不是‘战斗’,而是‘狩猎’。就像肉食野兽在狩捕猎物时一样。”
托鲁咧齿一笑。
也该是给她“最后一击”的时候了吧。
“喂!你要假装人类装到什么时候啊?”
“…………!”
多明妮卡把托鲁强行撞飞出去。
短剑从她的腹部滑出,托鲁被她一口气撞飞到墙壁上。
托鲁硬生生受了冲击,肺部的空气因此被挤了出来。他一边倒在地上,一边短促地不住咳嗽。但他不能一直倒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我就觉得很奇怪。”
托鲁往旁边的墙壁滚过去,然后背靠着那面墙,一边站起身来,一边说道:
“你有些地方太不自然了。你看起来就不像是失去了最爱的妹妹的多明妮卡,斯考达——你只是个模仿、扮演多明妮卡·斯考达的某个人而已。”
“…………!”
多明妮卡立刻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应该是因为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吧,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喟然长叹。
“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多明妮卡一边按压着自己的腹部,一边对托鲁问道。
苍蓝色的光芒从铠甲流泄出来,她的伤口——铠甲破损的部分已经一一消失殆尽。
“很多地方。很难用言语说明呐。不过这间屋子,完全没有人类居住的气息。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这屋子应该是龙变化出来的吧。”
“……这样子啊。是我大意了。”
多明妮卡的脸上浮现出微微的苦笑,说道:
“真正的多明妮卡·斯考达怎么了?”
“死了。”
多明妮卡——扮演多明妮卡的家伙回答:
“已经因病死了。”
扮演多明妮卡的家伙哀伤地摇着头。
但是她的那个动作——在托鲁的眼里看来,总觉得有些假惺惺。
“她一直很想死。站在战场上、忘却一切,像是要燃烧、蒸发自己的灵魂一样,拼死地战斗,只求在最后有人能打倒自己——除此之外,她已经什么也不剩了。”
残留在自己身上的,已经只剩下身为龙骑士的矜持而已。
但战争结束之后,拥有强大战斗能力的龙骑士,反倒遭到众人的敬而远之。为了战斗而和龙结下了誓盟——成为龙的一部分——这样子的行为其实不被正统派的骑士们所接受,有时候甚至会被他们轻视。
无法守护最爱的妹妹。甚至无法亲睹妹妹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