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色的月光下“伫立着”一个异形。
哦不……应该用“有一位”,或者更简要地用“有”来描违也许会比较好吧。那异形无手、无脚,也几乎无法分辨出它的身体和头部在哪里。它没有什么明确的形状,因为它的轮廓既不固定,且不停地在变化。那玩意儿虽然近在眼前,但就连它究竟是站着的还是倒着的,从外观上根本分辨不出来。
托鲁,亚裘拉一脸愕然地注视着眼前的异形。
“…………”
蠕动着……没有固定形状的异形。
不停震动、摇晃的软绵绵表面上,布满了枯叶和泥土。那上头既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和嘴巴。如果问他“这是什么?”的话——从外观而言,他也只能回答“不知名块状”而已吧。
简直就像是泥土还是泥巴自己在蠕动着一样,真的是超乎常理的奇怪。
“……嘉依卡……”
可能是因为冰冷的夜露的关系吧……托鲁呼喊嘉依卡的声音,其吐气把眼前的漆黑染得白濛濛的。
嘉依卡。
那是他决定要服侍的主人——一名少女的名字。
银色头发、身材娇小、有些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之处——模样楚楚可怜的亡国公主。
她有如出自于名工巧匠之手的人偶,有着完美无缺的漂亮五官
那些美好的形容,在眼前这异形身上全部都看不到。
只看得到无比肮脏——甚至连人类的外貌形状也都舍弃掉的“不知名块状”。
“那是……你的……”
托鲁以惊愕万分的语气问道:
“……你的……”
托鲁又再次重复眨眼的动作。
眼前这令他难以接受的事实——也许会随着他这个动作……也许在他闭眼、然后睁眼的瞬
间就会突然消失不见也说不定——托鲁在脑袋的某个小角落里如此愚蠢地期待着。
最后,他还是放弃了似地,低声问道:
“……你的睡衣吗?”
“嗯!”
少女的脸蛋突然从“不知名块状”中露了出来。
究竟哪儿是衣服的分界线,或是可以称为衣领的部分呢——哎,根本连这些部分也没有吧。
长长的银发、紫色的双眸、白皙柔软的肌肤。当然,一切都跟刚刚所描述的完全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简而言之——就只有“衣服”而已。
“保温功能,出众。”
从“不知名块状”之中只伸出头来的少女——嘉依卡,托勒庞特说道。
“……呃……哎,你说的是也没错啦,不过……”
“伪装功能,出众。”
她原本就不太擅长大陆通用语的样子,讲话方式整体听起来不知道是音韵还是抑扬顿挫的问题,总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不过,从她声音的语调,可以戚觉得出来她现在有些得意的味道。
“那个啊……哎,你说的是也没错啦,不过……”
托鲁口气烦躁地说道: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兴趣啊?”
“重视,实用性,第一优先。”
“…………”
托鲁再次仔细地注视着嘉依卡的“睡衣”。
哎,与其说那是件衣服,其实还比较像是个睡袋之类的吧。更直截了当地说的话,那就只不过是个刚好大到能够装一个人的布袋而已。不过那和一般圆筒状的睡袋不同,人就算装在里头也能够自由活动,在形状大小上似乎留了相当足够的空间。
在那布袋的表面,包了两三层纲目极为细小的网子。嘉依卡只是钻进那布袋里面,然后在地上滚来滚去之后,桔叶和泥土等等的就会随意地附着在那上面。如此,嘉依卡所谓的伪装便完成了。
那本身就只是个袋子的形状,所以外观上完全看不出人形;再加上布满枯叶、泥土的表面,
如果稍微离得远一点儿的话,应该会无法察觉到那里有个人杵在那儿吧。
“哎,因为你是个魔法师,所以才需要这样子的装备以自保吧……”
“自己做的。自豪杰作。”
嘉依卡一脸得意地点了点头。
“正所谓‘不让人发现就是最好的防御’呢……”
“肯定。”
“不过,你现在不需要穿那种东西吧。看着就很烦人啊,快脱掉!”
“嗯?”
“我们会帮你注意四周动静啦。”
托鲁说道。
现在——托鲁一行人正身处在山林里头。
四周尽是树木林立,脚下都被落叶和腐叶土覆盖着。为了在这野外露营,托鲁在这四周围施了好几道的“结界”。
当然,他的结界跟魔法师所施展的防御结界、警戒领域之类的完全不一样,是更为单纯的一种“结界”。他只不过是把又细又易断的小小枯枝藏在腐叶土和落叶的下面而已——总而言之,就是如果有人不小心踩到或者是稍微施以重量的话,就会很容易发出声响的一种陷阱。
除此之外,他还在树木之间绕上了好几层的黑线,并在黑线上头挂上了钤铛。
一旦有人接近他们——或是如果对方有所警戒,不是经由地面,而是经由周围的树木枝哑接近他们的话——钤铛的声音就会响起,通报他们有人正在靠近。
“是说………你那个……看起来的确是很温暖的样子,外观上也不容易被人发现。不过,一旦发生紧急状况时,如果不能够快速移动的话,那可就糟糕了吧。”
“……唔。”
嘉依卡皱起脸来。
大概是因为自己喜欢的睡衣被人贬低成这样,而觉得有些自讨没趣吧。
“没问题。可以,迅速行动。”
“……哦喔?”
托鲁眯起眼睛,说道:
“那你试试看绕着这棵树的四周转吧,用跑的。”
“唔。”
仿佛想要说“这简单啦”似地,嘉依卡朝着托鲁手指所指的大树,快速地踏出脚步。
然后——
“咪嘎?”
——啪碰。
仅仅三步,嘉依卡就“完美地”跌了个狗吃屎。
那简直就像是正脸迎面“吻”上地面的感觉。不仅那睡衣的表面,甚至连她白皙的脸庞、银色的头发,也全都沾上了泥土和落叶。
“你看吧,我就跟你说了吧。”
“呜呜,无法理解。”
“衣服为什么都做成衣服的形状,是有原因的嘛。你啊,那副模样就跟老是一边踩着自己的裙子下摆、一边走路是一样的啊。”
不仅如此,那易于沾上泥土和落叶等等的网子,网目极为细小,很容易就会被四周的树枝勾住。
总而言之,她那一件睡衣,只有“在一动也不动的状态下,就不会被发现”这一点有其优势而已。便于行动与否——在“瞬间逃跑”这一方面,反而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自信作……”
嘉依卡哀伤地嘟囔着。
因为她穿着她那自豪的睡衣,所以很难看出她跟地面的分界。她那模样简直就像是刚被砍下来的人头在地面一边滚动、一边叹息的样子,让人觉得非常毛骨悚然。
“好了,快点脱掉。”
托鲁一边说,一边向跌倒在地的嘉依卡伸出手。
下一瞬间——
——嘶。
一道声音响起。划过托鲁指尖的刀具,深深地嵌入腐叶土里。
……是把柴刀。
“呜哇!”
托鲁不禁缩回手,摆出备战架势。
柴刀本来应该用来除掉树林下方蓬勃生长的杂草、劈开用来点燃篝火的木柴,或是用来剖开捕获的猎物等等。因为通常是应用在这些杂用上,所以柴刀这类的刀具,都具有相当沉重的重量。它并非倚靠刀刃的锐利程度,而是靠着重量将目标物斩断。
居然使劲乱扔这种玩意儿……如果真的刚好被它划到的话,手指就会很容易地掉下个一两根了吧。
“哥哥……”
在树与树之间凝聚而成的漆黑之中,有一道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从漆黑的另外一头传了过来。
那声音异常的冷漠淡泊。从那道声音之中,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的喜怒哀乐。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呢?”
“那正是戴要问你的咧,笨蛋!”
托鲁大叫:
“你看看你突然莫名其妙做了什么好事!”
“那正是我要说的话呢,哥哥。”
一面说着,一面从漆黑之中现身,并向托鲁两人缓缓靠近的,是一位高挑纤细的女子。
细长清秀的眼睛、俐落端正的嘴巴,也因此她的容貌带了一点成熟大人的韵味——但实际上她年仅十七岁。虽然她留着长长的黑发,但因为她将头发绑成了一整束在头部后方,所以给人一种有如少年般清爽活泼的印象。
她虽然四肢纤细、长手长脚,但完全不会给人纤弱无力的感觉。甚至从她的服装——皮革制的简易护具上都可以看得出来,她那有如牝鹿般地紧绷肃杀的姿态。
阿卡莉,亚裘拉。
托鲁的妹妹。不过他们并没有血缘上的关系,只是所谓同族辈分上的妹妹而已。
顺道一提,她适才出去打猎——似乎现在才刚回来的样子。
她手中掐着一只鸟,正悬吊在她的左手下方。恐怕就在她捕获它的同时,就已经做好内脏处理并放血了吧……“啪答、啪答……”因为放血没有放干净,血还是一直不停地滴落下来,这景象更为她增添了一层格外阴森恐怖的氛围。如果有毫不知情的小孩在夜路上碰见她的话,应该会吓到失禁并嚎啕大哭起来吧。
“在这三更半夜里……”
阿卡莉说说着,同时她的暗色双眸紧紧地盯着托鲁不放。
“你居然抓着女生,叫对方把衣服,脱掉。……”
“……啥?”
托鲁发出呆滞的疑问声。
呃,他刚刚的确是对着嘉依卡说了“快点脱掉”。
“啊——等等,不是啦。”
托鲁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
“绝对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啦。”
“思?停止脱衣?”
脱睡衣脱到一半的嘉依卡,一脸茫然地歪头问道。
想当然耳——因为是睡衣的关系,所以那下面几乎是裸体的状态。不仅如此,或许是因为气温很低的缘故,嘉依卡原本像雪一样白皙的肌肤,此时薄薄地透出些许的粉红,一副严重招人误解的样貌。
“事到如今,拜托你不要脱了!”
“托鲁,莫名其妙。”
嘉依卡鼓起双颊,不满地说道。
“真是的,哥哥真是让人十分伤脑筋呐。”
阿卡莉摇着头,一脸“哎呀呀,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
不过……她那张脸总是浮现不出可以称之为“表情”的表情,因此她那个样子反倒显得有些装模作样。顺道一提,与其说阿卡莉缺乏喜怒哀乐的情绪,应该说她显然并不擅长将内心层面的情绪表达到外在的表情上。究竟阿卡莉为何会这个样子,其实就连托鲁也不是很清楚。
“我只不过移开视线一下下而已,你就马上想要强暴女生……”
“不要乱说那种难听的话啦!”
托鲁喊道:
“谁会做那种——”
“不过如果这是哥哥的性癖好的话,那也没办法了。”
“好好听别人说话啦!喂!”
“不管是多么变态、多么好色、多么早泄、多么短小——对我而言,你永远都是我最敬爱的哥哥。接受哥哥的全部,是身为妹妹的我应尽的义务!”
阿卡莉对着托鲁张开了双手,一副脱口就要说出“来吧!扑到我的怀里来吧,哥哥!”的样子。在此提醒一下,她的左手还紧紧掐着剐刚所提到的那只鸟。托鲁总有种他好像也会被那样子掐死的感觉。
“……我说你啊,拜托你不要随便乱添加一些奇怪的要素好吗!”
“奇怪的要素?”
“是大是小关你屁事啊!”
还有早泄晚泄也是。
“那是很重要的事啊。因为是重要的部位嘛。”
阿卡莉一脸郑重严肃地说道:
“所以要好好确认、确认才行。既然身为你的妹妹……”
“不需要!”
“来吧,快把衣服脱掉,哥哥。”
阿卡莉以平静的口吻命令道:
“叫别人‘快点脱掉’,自己却不想脱……我非常非常坚信我的哥哥绝对不是这种蛮不讲理的人。”
“你可以不用那么坚信也没关系!”
托鲁如此怒吼之后——他将嵌在地上的柴刀捡了起来,挥了挥手腕,“咻!”的一声将柴刀丢还给阿卡莉。阿卡莉不急不徐地用单手接过柴刀之后,以指尖快速地旋转着柴刀。然后,啪啦一声让柴刀迅速落下,重新回到她腰上的金属刀鞘里。
“啊啊,可恶……我到底在这山里头干什么啊我!”
“准备露营啰。”
阿卡莉说话的口气仿佛在说:“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蠢话啊。”
“啊啊,没错,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
托鲁万分懊恼地说道。接着,阿卡莉把手上的鸟丢给了托鲁,像是用来作为交换柴刀似的。
托鲁接过了那只鸟,说道:
“哎。这个要怎么办啊?生吃的话有点难以下咽吧?”
“但说到底,还是不能够生火啊。”
阿卡莉说道。
不错,再也没有比在山中生火还要更引人注目的事了。就算用东西把火覆盖起来或隐藏起来,生火时的烟雾和味道却完全没有办法隐藏。
托鲁三人正遭到追捕,因此必须尽量减低被人发现的危险性。
“用盐腌一腌——不过手上的盐也不够,也没有容器……”
“托鲁。”
嘉依卡拉了托鲁衣服的下摆。不晓得她是什么时候换装的,现在她已经不是半裸,而是穿着平常那件黑与白的衣服。
“料理。使用——魔法。”
嘉依卡手指着自己,说道。
“啊啊……还有这个办法呢。那可以拜托你吗?”
“嗯。”
嘉依卡开心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伸往靠立在身旁树干上的黑色箱子。
那是一个直长型——装得下大约一个人左右的直长型六角形。
那是一副棺材。
然而,刚刚嘉依卡将它打开,从里面取出来的,当然不是尸体……而是钢铁和木头所制成的机械零件、细长的圆筒、复杂的机关部位。握柄的部分应该是削木制成的吧。嘉依卡开始以熟练的动作组装了起来。
并没有等很久……嘉依卡便把组装完成的那副道具架好了。
好长。恐怕都比她本身的身高还要长了。
那是——人称“机杖”的魔法装置。
被大家称为“魔法师”的人们,通常都使用这个手杖形状的装置来驾驭魔法。在以前的时候,如果不重复举行冗长仪式的话,就会无法行使魔法这个技能。然而事到如今,只要透过这个装置,就可以很轻易地操纵魔法这个技能。
“托鲁。肉,那里。挂,枝头。”
嘉依卡把连接机杖用的绳索绕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手指指向长在托鲁身旁的树木。
“这样吗?”
“嗯。”
嘉依卡点了点头,然后把机杖对准托鲁刚刚挂到枝头上的鸟。
接着——
“……艾伊姆鲁,伊艾依,戴鲁萨,特鲁古·伊鲁古……”
嘉依卡闭上一只眼,脸靠近机杖的测距器仔细瞄准,嘴里则开始念念有词、唱诵了起来。
咒文诵咏——为了达到精神集中的一个程序。而咒文通常都是使用普罗大众不会用到的语言体系,也许是为了切换部分脑内的运作吧。至于详细的缘由,其实身为门外汉的托鲁也不是很清楚。
“……菲法,亚克索姆,欺克塞普斯·勒斯……”
过了不久,她的周围亮起了青白色的磷光。
既不是火焰,也不是雷电。
那些直接出现在半空中的光芒——在下一瞬间,突然往四面八方分歧、延长而去,然后开始画起了奇怪又复杂的图纹。
那是为了赋予魔力一定方向、引出特定效果的——纹路。
那纹路一开始只有一些片断而已。而随着那些纹路围着机杖缓缓旋转、互相接合在一起之后,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就完成了。
“——好。出现吧!(煮沸之器)!”
嘉依卡自信满满地宣言道。
下一瞬间,好像有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被挤压着,流进了那只被吊在树上的鸟的内部。
但既没有任何光芒,也没有任何声音。
不过托鲁知道,有某种力量正在运作中。
接着…………
“哦哦——真是厉害啊!”
过了没多久,托鲁的鼻子开始隐约闻到烤肉的香味。
既不需要用到火,又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理完成,真是便利得可怕啊。
托鲁一副甚戚佩服的样子,回头望向嘉依卡——
“——啊!”
嘉依卡的眼睛神速地眨了又眨。
下一瞬间……………………鸟肉,爆炸了。
“——呜哇,烫!”
当然,人就站在树旁的托鲁,马上就被横飞过来的几块肉片“淋”了一身。尽管托鲁对自
己的体术相当有自信,但要完全闪过这些肉片,也着实太过困难了。
“烫……!怎——怎么回事!”
托鲁把飞到脸上的烧烫肉片,从脸上剥了下来,然后回头望向那只被吊在树上的鸟。
该怎么形容才好呢……模样真的是有够凄惨的。它的肉及内脏大部分都已经化为乌有,半点儿也不剩了,只剩下骨头和鸟皮松垮垮地耷拉着而已。
“怎么一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
嘉依卡圆睁着眼,在原地伫立了良久——
“——欺嘿。”
她一脸难为情地笑了一下。
“你休想打哈哈蒙混过去!”
托鲁怒吼。
看来应该是嘉依卡弄错加热力道之类的吧。
内部急剧产生的热能,让鸟身体内部的水分瞬间沸腾。而瞬间沸腾的水分汽化蒸发之后便爆炸性地膨胀,结果整只鸟就爆裂了。
这么说来,这位名叫嘉依卡的小姑娘——在最要紧的时刻,集中力可说是非比寻常。但相反地,在这种平常时候(不仅限于魔法),就总是笨手笨脚的,很多时候都以失败收场。
“我都忘了你是这样子的人……”
托鲁一边把贴附在衣服上的肉片剥下来,一边哀叹。
“真是没有意义。”
——阿卡莉如此评语。
哎,加热的肉片如此华丽地飞散了一地,别说烟雾了,那味道也无从藏匿啊。
“啊啊,可恶……”
托鲁抬头仰望月娘驻足的夜空,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果然太过轻率了吗……?”
乱破师——托鲁,亚裘拉。
旅程才刚刚开始,他便早早为自己的选择戚到了后悔——如此这般多灾多难、刺激万分的旅程。
持久漫长的战国时代终于结束了。
持续超过三世纪之久的战乱期,在战乱的漩涡中心——北方大国“贾兹帝国”灭亡之后,终于划下了句点。
“禁己i皇帝”、“魔王”、“不死王”、“大贤者”、“超级皇帝”、“战争狂”……拥有各式各样的称号、本身以强大魔法师的身分而为世人所熟知的贾兹帝国皇帝——阿图尔·贾兹。
据说那个“怪物王’,在面对同盟国军团压倒性的人力、物力之时,也毫无抵抗之法,最终还是遭人击败,尸体也被炸毁、焚烧掉了。一直以来由阿图尔·贾兹独裁统治的贾兹帝国,也轻易瓦解了——臣属之中约半数死亡、剩下的半数则逃散到菲尔毕斯特大陆的各处。
过了一阵子,各国开始分配贾兹帝国的领土和资产,并开始接收该国的魔法技术等等。除此之外,为了恢复凋敝疲乏的国土和经济,各国都忙得不可开交,因此并没有任何国家打算再发起任何战争。
和平时代的帷幕由此揭起。
然而……时代的转变,并不会有一条明确的线将之清楚地划分出来。
就算被告知“战争结束了”,也不可能所有的事物都会从翌日开始就全面改换。尤其是这太过漫长的战乱,其实早就已经完完全全融人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了。因此,现在的情况有些本末倒置——有很多人仍无法坦率地享受这和平时代的到来、战国时代的终了。
譬如说,仍有诸多制造业者还在继续生产军用物资。
又譬如,那些专门买卖东西给驻屯军队士兵的业者。
又譬如,像托鲁·亚裘拉、阿卡莉,亚裘拉一样——由全村“生产”、唯有在战乱当中方能活跃并发挥才能的人材——来自亚裘拉村的乱破师。
这些人都以身处于战争之中为前提,靠战争建立起自己的生活结构。而在这和平时代里,他们很容易就会变成无用之物。然而,尽管他们已然发现这个问题,但如今他们也无法改变他们自出生以来便持续至今的生活方式了。那种生活方式已经深深镌刻在他们的身体上、精神上,再也无法改变了。
他们是“被时代遗弃”的无用之物。
以及——
嘉依卡,托勒庞特。
本名——嘉依卡,贾兹。
她是人称(魔王)、(贤帝)的阿图尔,贾兹皇帝的遗孤,也是新时代里无法求得任何栖身之所的其中一人。
结束简单的晚餐之后,接着就是开会讨论的时间。
“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托鲁的背倚靠在旁边的树干上,一边坐下一边说道。
阿卡莉坐在托鲁的左手边,而嘉依卡则与他们两人相对而坐。虽然不能够生火,但多亏有月亮照映下来的光芒,让他们可以勉强看到彼此的脸庞。
老实说——离开戴尔索兰特市之后已经过了五天。今天能够好好地互相交谈,其实是这五天以来的第一次。在此之前,他们为了拉开与追兵之间的距离,不分昼夜持续不停地移动,因此都不太能够跟彼此好好地交谈。因此,姑且先不论托鲁跟阿卡莉,嘉依卡其实已经非常疲劳困顿了。
“就算只是个大概也好,我们必须赶快决定往后的行动方针才行。”
“呣咿?”
照理说嘉依卡应该是这起事件的中心人物——然而她自己本人却是一脸茫然不解的表情。
看来她打算跟之前一样,什么都不想,就只是埋头一个劲儿地继续找寻她“父亲的遗物”吧……
“那个时候我不小心顺势说了‘我要跟着你’。但不管是‘找遗物’,还是‘逃离那些烦人的家伙’,如果我们不先搞清楚我们目前所面对的状况的话,那么接下来我们将会不知该如何是好。”
托鲁皱着睑说道。
嘉依卡正遭到别人的追杀。
她正是<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的女儿。因此,骑士、佣兵、暗杀者等人组成的混合部队正在追捕着她——以及“遗物”。
然后,就在事情发展的过程途中,托鲁跟他们干了一架。在那之后,就变成托鲁两人跟随着她、保护着她的现状了。
“……了解。”
嘉依卡坦率地点了点头,赞同托鲁的话。
这位少女——虽然外表真的很漂亮、就像人偶娃娃一样惹人怜爱,,但看着看着,就会觉得也不过如此而已。而她拥有魔法师这个头衔,说新奇的确是挺新奇,不过也不算是世上仅存、独一无二的一位。
总而言之……至少她看起来并不像是那种需要骑士等人特别警戒以对、急于追捕的危险人物。当然……正所谓人不可貌相,外表与内心不二疋是一致的;而且不管是善人还是恶人,会被追杀的时候就是会被迫杀.
“是说,你啊……”
托鲁眯起眼,说道:
“真的是那个阿图尔·贾兹的女儿吗?”
“肯定。”
嘉依卡颔首。
“其实是公主。”
嘉依卡一脸得意地挺起她单薄的胸膛,说道。
以这位少女目前的立场而舌,她也太没紧张戚了点。
“呃不,其实你不需要那么夸耀……”
“需要,敬意。”
嘉依卡手指着自己的脸,对着托鲁如是说道。
哎,虽说她是自己的雇主,但因为她是位年龄明显比自己还要年幼的少女,所以托鲁总是以相当粗鲁轻率的态度对待着她。是说,就算突然跟他说她是公主还是什么的,他也完全不懂在对待身分高贵的上层贵族时,该以怎样的礼仪态度来对待对方。或许嘉依卡就是对他这一点有些不满吧。
“你啊……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啊?”
“收集,父亲大人的遗体。”
嘉依卡斩钉截铁地立即回答。
没错。嘉依卡正在收集她父亲的遗体——昔日人称<魔王>的阿图尔,贾兹皇帝的遗体。
据说在贾兹帝国讨伐战时,阿图尔,贾兹遭人击败,其尸体被砍断成好几截,然后由讨伐战的“英雄”们分别拿了回去。
长期带有强烈念力的物体,可以成为魔法的原动力——即魔力的来源。
通常是加工处理某种具有智能的生物的化石之后,再转化成魔力的来源——人们称之为“化石念料”。而“阿图尔·贾兹”据说是菲尔毕斯特大陆史上最厉害、最强大的大魔导士,因此他的遗体应该也能够转化成强大无比的魔力来源吧。根据魔力的蓄存量及纯度的高低,有不少时候其价值更胜过相同重量的金子的好几倍呢。
总而言之,在最后当场杀死贾兹皇帝的“英雄”们,便将贾兹皇帝的尸体当作战利品,
一一“分赃”了。
当然,这并非官方的说法。
官方的说法是——贾兹皇帝和“英雄”们在战到最后的时候,被人以魔法引爆烧毁,因此一点儿残骸都不留。
不需要做到那种地步吧——拥有这种想法的,肯定是不曾听闻贾兹皇帝传说的无知之徒。
耳闻有一说是——因为列强诸国正是如此地畏惧害怕于人称“非人哉”的<魔王>,所以才会做到那种地步。
不过不管怎样……
“就算叫他们还给我们,他们也不会愿意给的吧。”
托鲁一副觉得很麻烦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
再说了,那明明应该是联军可以带回去全体一起分享的战利品,“英雄”们却自己藏私起来,恐怕他们也不会承认他们持有那种东西吧。
“话说回来,你知道有哪些人持有你父亲的遗体吗?”
“…………”
嘉依卡咻咻咻飞快地摇了摇头。
“你这样要怎么开始啊……”
无力感重重地压在托鲁的身上。
虽然“在最后当场杀死贾兹皇帝的英雄们”的确是很光荣,但他们的姓名其实并没有公诸于世。问题就在于“当场”这个部分……就算当时身处在那个地方,但只是在后方支援的魔法师,也有包含在其内吗?而对付那些急忙赶来保护皇帝的臣子们的人,是不是也算在那些英雄里面呢?诸如此类等等——有很多模棱两可的部分。
除此之外,由于歼灭掉贾兹帝国的,原是各国组成的联合国军队,算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隘伍,所以战后在领土分割或类似的问题上面,有些国家会牵强附会说“我军骑士才是英雄”,因此又更加扩大解释并滥用“英雄”一词。而其实这都是为了主张“杀死贾兹皇帝的是我们,所以我们拿比较多的领土和财宝、物资是理所当然的啊”。
据说,当场直接与贾兹皇帝对战的是八位特攻队队员。但因为各国都抱持着这样子的想法,所以到最后那八位的人名也没有被公开发表出来。
就像先前那个戴尔索兰特市的领主一样,虽然街上流雷满天飞,但流书究竟是真是假,其实一般的老百姓们也无从确认起。
“但是,情报,提供。”
——嘉依卡举起食指,说道。
“啊?你是说有人会告诉我们吗?是谁?”
“不认识的人。”
“…………”
托鲁蹙起眉头。
仔细推敲嘉依卡的话之后……看来似乎有位谜样股的人物,偶尔会突然出现在嘉依卡的面前,告诉她“遗体持有人”的情报之后,随即就会马上离去的样子。
不过,那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是因为有什么样的好处,对方才这么做呢?
“是那个骑士所说的‘那些企图复兴贾兹帝国的人们’之中的家伙吗?”
嘉依卡既然身为已故<禁忌皇帝>的遗孤——简而言之,亦即是贾兹帝国的正统继承人。那么,肯定有人打算把嘉依卡拱上台,以图复兴贾兹帝国吧——那名骑士是这么说的。
“……?”
嘉依卡微微歪头。
这动作的音宙笪”“听不懂”吗?还是那名骑士说的话她都没有仔细在听?但不管怎样……
“真是乱七八糟。”
阿卡莉双手交叉抱胸,冷冷评语道。
那位提供情报的“某人”应该不只知晓一般不为人所知的事情,恐怕也察觉到嘉依卡的真实身份了吧。可见那某人应该具有相当强大的情报收集力和行动力呐。
不过,如果有那样子的人在协助她的话……为何嘉依卡现在却独自一人四处找寻她父亲的“遗体”呢?
虽然嘉依卡刚好碰巧遇上了托鲁与阿卡莉两人,所以如今才得以平安无事……但如果当时是不同情况的话,那嘉依卡很有可能早就已经死在戴尔索兰特市的深山里了三又或者可能已经被那骑士一行人追上、并被逮捕了吧——说不定最后还被视为“危险人物”而惨遭杀害呢。
策划复兴贾兹帝国、把嘉依卡拱上台作为复兴行动的首领——如果真的想这么干的话,放任嘉依卡独自一人的举动也太过于草率胡来了吧。
“你收集,遗体。之后,打算想怎么做?”
嘉依卡的目标是收集阿图尔,贾兹皇帝的遗体。
虽然这个目标相当的明确,但在这条路上完全看不见前方的任何东西。
究竟是要复兴贾兹帝国呢?还是要对联合国的人们进行报复呢?
或着是——
“——吊唁。”
嘉依卡直截了当地如此说道。
“啊……啊啊。这样子啊。”
托鲁好像十分能够理解的样子,对着她点了点头。
“帝国”、“皇帝”、“公主”等等——受到这些看似了不得的词语影响,托鲁似乎在无意之间不小心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了。譬如收集遗体这件事,其实是为了之后的某种行动而在进行中的手段或布局之类的。
不过,这位少女——其实单纯只是想要对着完整的遗体,好好地吊唁自己的父亲而已啊。
这想法一点儿也不奇怪,可以说是再自然也不过了吧!
这跟是不是<魔王>、<公主>无关,纯然只是出自于家人之间的亲情罢了。
不过……
“就算只是为了你所说的‘吊唁’——但你周遭的人应该不会这样子对你置之不理才对吧。”
“……?”
如前述所说,贾兹皇帝的遗体可以转化成强大的魔力来源;但其实不只如此,那遗体同时也是往昔贾兹帝国的权力象征——简而言之,一日一把遗体全部都收集起来之后,就等于公告周知该拥有者即为贾兹帝国权力的继承人。
至少那骑士一行人所担心害怕的,应该就是这件事了吧。
虽说贾兹帝国已经被歼灭了,但毕竟是屹立了好几百年的北方大国,相关的利害关系者少说应该有几十万、几百万人吧。而在这些人当中,应该也有不少人还想着要复兴贾兹帝国吧。
“你啊……”
托鲁表情有些吃惊地说道:
“到底有没有自觉——你其实身在一个不得了的大事件的漩涡中心啊?”
“……?”
看来她本人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自觉。
可能就如她所说的,她真的只是想要“好好地吊唁自己父亲的遗体”而已,所以她才会对这些事情一点动摇也没有——但她这样子实在是太危险了——托鲁心想。
这种单纯的心意最容易遭到他人利用。
“收集,父亲大人。仅此而已。然后,开始。我的……明天。”
嘉依卡说道。
这么说来,她前几天也讲过了同样一件事。
自从五年前贾兹帝国灭亡以来,她本身的时间似乎就一直停滞不前的样子。
据说——她若一日不处理掉过往包袱的话,她便一日也无法往明日迈进。
这份心情他感同身受。
虽然情形有些不同……但托鲁也是一直被“过往”束缚至今。
“话说回来——原本贾兹帝国为什么会被歼灭呢……”
托鲁交叉手臂抱胸,说道。
说实在的,因为托鲁一直都待在亚裘拉村里修行,因此走出村外时已经是战争结束之后的事了。出村之前,只有定期巡回的商人、从外头回来的同乡等人会带来一些片断的消息,因此托鲁能耳闻的也只有那些片断的资讯而已……虽然能得知大略的世界情势,但各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其细节托鲁便不甚知晓了。
“哥哥,你这个全然不知世事的哥哥,真叫人头疼呐。”
阿卡莉的动作一副很做作的样子。她一边故作摇头、一边对托鲁说道。
因为阿卡莉本身是个表情不太外显的女孩,所以一旦硬加上一些动作、手势的话,就会给人一种非常装模作样的感觉。即便是习惯已久的托鲁,有时候也是会因此感到一阵心头火上来。
“那还真是抱歉呐。”
“但哥哥就是这一点让人很萌啊。”
“吵死了。闭嘴!”
托鲁对着握紧拳头、用力主张自己观点的阿卡莉哀嚎般地说道:
“再说了,要说‘不知世事’的话,你应该也和我差不多吧?”
阿卡莉和托鲁一样,在亚裘拉村消失之前,应该都没有好好踏出过村外一步才对。这样子的话,那关于姻前世间的情态及知识,她应该也跟托鲁一样贫乏才是……
“我可是女人喔!”
阿卡莉挺起胸膛说道。
附带一提,这家伙跟嘉依卡完全不同,感觉似乎发育得相当良好。而且她又穿着可以清楚突显出身体曲线的衣服,因此“某些地方”就被强调得更为抢眼了_
“女人有‘女人的武器’啊。”
“啊啊?”
“哥哥在戴尔索兰特市持续过着滚来滚去、滚来滚去、雌伏在家里的每一天,我都在活用‘女人的武器’,努力收集周遭的情报资讯喔。”
“‘女人的武器’……你……”
托鲁与阿卡莉两人,是专门负责执行战场上下流任务的乱破师——任务内容大致上有:破坏工作、情资搜集暨操纵、暗杀、煽动等等见不得人的工作。虽然他们还没有实战经验,但在故乡接受了相关的教育训练。
而想当然耳——如果是女性乱破师的话,也会受一些特殊技术的教育:譬如利用自己的身体勾引敌方大将、扮成娼妓潜入敌方领地等等。
在托鲁的印象之中,他记得原本阿卡莉和其他的女乱破师相比,体能较好,所以一直混在男人堆里,勤奋地做着体术训练。不过看来——
“你什么时候……?”
托鲁试着想像阿卡莉为了收集情报而躺在男人枕边甜雷蜜语的模样,心里不禁感到有些莫名的烦闷不爽。哎,虽然这种事情对女乱破师而书,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你想得没错——”
阿卡莉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羞赧不安的样子——似乎还因此有些洋洋得意地说道:
“正是‘与三姑六婆的八卦闲聊’啊。”
“宣称‘八卦闲聊’为‘情报收集’的你,感觉价值观有很多不太妥当的部分呐。”
“承蒙谬赞,不胜惶恐。”
“我并不是在称赞你!”
托鲁呻吟般地说道。
“别小看这世上三姑六婆们之间的资讯流通量喔。何况你们男人又搀和不进来……”
“真实性暧昧不明的流言蜚语,不管取得再多也没有什么用处吧?”
“不。正因为暧昧不明,所以取得的越多、那轮廓就会越清晰明朗。你修行时没有学到这一点吗?”
哎,的确……无火不生烟、无风不起浪。
不管是多么瞹昧不明、牵强随便的流言,必有其引发流书开始的事实存在。反过来说,不管事实被捏造、变化成怎样,只要从那些大量的流言之中找出共通的项目,屏除掉流言传来传
去时加油添醋的部分,有时候就可以得到准确度极高的情报资讯。
“不管怎样,总之……在这世上,贾兹帝国皇帝被视为菲尔毕斯特大陆的万恶根源,因此被讨伐歼灭了——这是最普遍的说法。”
阿卡莉说道。
“这种事情我也知道。但为什么‘只有’贾兹帝国被讨伐呢?‘战国时代’的话,基本上应该除了自己的国家之外,其余全部都是敌人才对吧?”
“好像是因为有人认为‘贾兹帝国的存在造成了战乱长期化’的关系……”
“——啥?”
托鲁皱起眉头。
“因为魔法技术的发达,所以战乱规模持续扩大的样子。”
“你是指通讯系、移动系之类的——大规模魔法吗?”
虽统称为“魔法”,但其实有各式各样的规模。
有使用机杖施展个人性规模的魔法、也有复数人士集体参加并使用大规模设备施展出效果范围极为巨大的魔法——将城堡般巨大的物体飘浮至半空中、和远到连机动车都要耗费数日才能抵达的远方互通联络等等。
现在的魔法技术,包括前迤那些,大半都是源自于贾兹帝国。准确来说,在那之前虽然也有魔法,但却非常地耗费时间及工夫,并不是很实用的技术……然而,以贾兹帝国皇帝阿图尔,贾兹为首,贾兹帝国出色的魔法技术开发阵容开发出了机杖等等的相关技术。
有时人们用<魔王>或<禁忌皇帝>这两个吓人的名号称呼这位皇帝,但同时也有人会用
<贤帝>或<大贤者>等尊称来称呼他,就是因为他提升了魔法技术的缘故。如果贾兹帝国的
魔法技术没有外流,那么菲尔毕斯特大陆的文化、文明水准恐怕会远比现在还要低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