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彷徨的开始BIGINING OF WANDERING.2
然而……
“通讯、移动等手段的充实及进步,想当然耳点燃了各国意欲扩张领土的欲火。领土太过广阔却无统治的手段,那么再怎么扩张领土也没有意义。倒过来说,正因为魔法技术让‘眼睛看得到的范围’、‘手碰得到的范围’变得比以前更为宽广了,所以……”
“……哎,这道理我不是不懂……”
托鲁双臂交叉环在胸前,说道:
“但这会不会有点太过牵强蛮横了点?那种事情……”
贾兹帝国所带来的魔法技术助长了战火的蔓延,或许这的确是个事实。
但以此就断定贾兹帝国为万恶根源,那也未免太过于随便了吧。
使用那些魔法技术、实际应用到战争上的,可是列强诸国本身耶。以剑谋害他人的罪愆,应该由该名用剑者自己背负;如果因此而责问冶炼出剑的制作者,那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我也觉得的确很蛮横,不过……”
阿卡莉点了点头。
“一般为世人所知的,大致上就是为了这样子的缘由。”
“哼思……”
不管怎样——那骑士一行人不可能没事找事做、净跟着嘉依卡的后头追着跑。
肯定是因为有人感受到某种现实上的威胁,而派遣他们来追捕的吧。
“哎……这些事情不久之后就会自动揭晓了吧。”
总而言之,现在与其去想那些已亡帝国的事情,还不如先想好如何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
“和那些麻烦的家伙们多少拉开了一些距离——不过……”
猛然想起追着嘉依卡的那些家伙——尤其是那位展现了惊人本领的青年骑士,托鲁擪擪伏地叹了口气。
战后复兴推进机构——<克里曼>。
在菲尔毕斯特大陆上,恐怕可以说是独一无二也不为过的超国家组织,是一个由复数国家共同派遣人材、共同出资而成的特异存在。
然而,事实却和这个看来伟大不凡的名目恰恰相反,该组织的设备、人员的规模等等,其组织本身并非如此庞大。
老实说,(克里曼)其实比较像是贾兹帝国攻略战时,各国共同战线所残留下来的雪泥鸿爪。实际上,忙于战后体制重整的统治者们,都把“自己无法应付的案件”全都推给<克里曼>处理——如果再说得更白一点的话,<克里曼>大多是被统治者们用来当作对民众辩解“我可是有在处理”时的藉口。
无人员、无预算、无权力。
集结了三重痛苦的弱小组织,这才是(克里曼)的真实现况。
想当然耳……在人材方面,也尽是一些“有能力但脾气太烈、平凡人无法好好运用发挥其能力”的人。各国像是想摆脱这些麻烦人物似地,拚命把这些人送到(克里曼)来。
譬如女性辅佐官——卡莲,庞巴尔迪亚就是其中一人。
“基烈特队碰到那位人物时的报告书已经送到了。”
在中庭抽完一根烟之后回来的(克里曼)机构主管——康拉德,斯坦梅茨,才哪刚进到办公室里,就听到卡莲如此报告。
“那位人物?”
“嘉依卡·贾兹。”
卡莲那张看起来很神经质的脸上,正中央横放着一副眼镜。她用指尖推了推脸上的眼镜,以一种“不用问也该知道”的语气,如此告知康拉德。
她的外表一看就是那种不容通融的中年女性——实际上的确也是墨守成规、死板板的典型性格。处理事务的能力很好,但她那种“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别人理所当然也该做得到”的待人接物风格,不管是上级还是下级,都不敢轻易地接近她。严以律己、也严以待人——虽然这很合乎做事的道理……
她的手里有几张纸捆。
恐怕就是前游从基烈特队寄来的报告书——准确来说,应该是报告书的影本吧。
“<魔王>的女儿吗?”
康拉德穿过卡莲的身侧,一边朝着自己的办公桌走去,一边说道。
“…………”
卡莲闻到他的烟味,不禁皱起脸来。但她并没有特别开口说出什么抱怨的话。
办公室里禁烟,是她提出来的建议——或者该说是“要求”。空气不好的话,会导致工作效率降低——这是她诉求的内容。而康拉德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卡莲自己也许也知道,这对康拉德而言,已经是最大限度的让步了。如果强迫康拉德本人完全禁烟的话,那就不只是效率等等的问题了,恐怕(克里曼)整个机构都会运作停摆吧。
“比预想中的时间还要快上许多呢.”
在办公桌前就座之后,康拉德一边打开那捆文件,一边说道。
“如果这次真的是那位就好了啊……”
康拉德的口气里,似乎透露出一丝腻烦。
<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的女儿——嘉依卡·贾兹。
老实说,正在找寻她的,并不只有基烈特队而已。只论(克里曼)机构的部分的话,除了基烈特队之外,还有另外两队也都在搜寻着这位人物。而这两队也曾经寄过几次“发现<魔王>女儿了”的报告给他们。
不过,那些大部分马上就被抓住,并确认是冒牌货了。
话说回来……阿图尔,贾兹有女儿这件事,是战后才传出来的风声。
战争期间,完全没有听闻过关于那位<禁忌皇帝>的血亲的消息。
因此,名为“嘉依卡,贾兹”的女儿到底真有其人与否,光是这一点就相当可疑了。
然而——即使如此,哦不,正因如此,趁着战后混乱,伪造自己的身世、自称贾兹帝国公主的无知蠢蛋,再怎样一抓、再抓,就是会有一定的人数蜂涌出现。而且,因为贾兹帝国已经灭亡,所以如果有人硬要自称的话,目前也没有判定真伪与否的办法——不过,除此之外明明应该有好几个值得冒充的名字,为什么就是这么喜欢自称为那个<禁忌皇帝>的血亲呢?这点康拉德始终无法理解。
“似乎有人在助她一臂之力的样子……”
“是不是又是诈欺啊?”
康拉德一边翻阅着文件,一边用茫然的语气说道。
有些人会以复兴贾兹帝国为号召、约好达成复兴之日即大为提拔——以此向商人、领主等处借钱,然后赖帐逃走。诸如此类狠毒的诈骗也常常在报告之中看到。应该说,目前为止抓到的“<魔王>女儿”几乎都是这一类的人。当然,诈骗名目不只“复兴贾兹帝国”而已,也有“为了挖出阿图尔,贾兹藏起来的财产”而四处搜集着资金等等,一听就觉得十分可疑的说法。
不管怎样——通常这一类的诈欺,为了提高可信度,往往都是组织性的行动。不然,有一天突然冒出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谁谁谁的女孩自称为公主,对方相信的可能性应该等于“零”吧。要骗倒对方,也是需要一定程度的演出……因此,除了公主本人之外,也需要其他“配角”一起配合演出。
“似乎和基烈特队交战过了。”
卡莲以冷淡的口气说道。
“…………”
康拉德整理文件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他皱起眉头,眼睛望向辅佐官的方向,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
“嘉依卡,贾兹似乎在戴尔索兰特市雇用了人手的样子。是两名年轻的男女。关于这两个人,来历尚且不明——但基烈特队和嘉依卡,贾兹以及此两人交战之后,结果嘉依卡,贾兹和这两名年轻男女一起逃走了。”
“从基烈特队的手下逃走了?”
“是的。”
“……哼嗯?”
基烈特队虽然是临时拼凑而成的一队,但包括队长暨骑士“亚伯力克·基烈特”在内,每个人的能力都相当高。尤其是战斗技能,每个人都拥有极高的水准。这样厉害的队伍,对方居然可以与之交战,甚至还——逃走了!
那两个年轻男女恐怕不是普通人吧。
是佣兵吗?还是乱破师之类的呢?反正,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是单纯的诈欺会需要用的角色。话说回来,如果是诈欺的话,应该在骑士出场时就逃之天天了吧(虽说骑士并不代表公权力)。但至少对方可是拥有“政府组织”这个后盾啊,应该没有哪个诈欺师会想要在
他们面前故意惹出事端来吧。
这么说的话……
“这次肯定是真的啰?”
“关于这点,目前还不晓得……”
卡莲说道。
发表臆测之雷,是她最讨厌的事之一。
“根据基烈特队寄来的报告,对方夺走了罗伯特侯爵所拥有的阿图尔,贾兹遗体,然后逃走了。”
当然,自称为嘉依卡,贾兹的人之中,也许会有真正的本人存在——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并非完全为零。
或者该说,基烈特队等人基本上也是预想到了这种情况——亦即最糟的可能性——而做出了这样子的行动吧。
“这次有必要确认、确认呐。”
“报告说基烈特队他们现在正在追踪她。”
卡莲一边翻着文件,一边回应。
“您要怎么做?”
卡莲这个问题,其实意思是在问:“要给基烈特队追加什么指示吗?还是要让别队跟基烈特队会合等等,做一些进一步的处理呢?”
然而……
“什么也不做。”
康拉德再次把视线落在文件上,说道:
“这次是否为真的本人,在没捉到之前都还无法下定论。不过,不管是真是假,‘<魔王>女儿’的确是个容易引起社会骚动不安的存在。基本准则不变。就照现状继续追踪下去。成功捕获、确认为本人之后——到时候再想想该怎么处置吧。”
“好,我知道了。”
卡莲大大地点了点头。
看来她对康拉德的这个指示似乎极为认同。
“那我就请魔法师如此传达给他们。”
至此,关于基烈特队所追捕的“<魔王>女儿”的话题,在这两人之间便暂时告了一段落。
战后复兴推进机构——<克里曼>。
有一天半是作为统治者们辩解的藉口而设立至今的这个组织,经常人手不足。而相较之下,工作却是堆积如山,等待裁决的文件总是不减反增。
康拉德和卡莲两人,于是开始严肃谨慎地翻阅起另一个案子的文件——
“叩隆叩隆……”车轮撞击地面的声音,从脚下傅了上来。
公共马车在过午时分的街道上,缓缓地向前行进。
虽然是八匹马一起拉的大型马车……但速度只比步行快一点点而已。
毕竟拉纤着的车体又大型又笨重——不过,让这马车无法加速的最大原因,其实是在于这一带的街道还没有整备完善的关系。路面上四处都是无数的小石子,如果超过一定速度的车轮行驶在那些小石子的上面,那整辆车会有翻覆的危险。
当地领主本该尽快整备这些街道才对,不过……毕竟现在是战后之际,所以有可能是因为领主忙不过来,但也有一些领地是因为原本的领主已经不在了的关系。
而这个地方明显是因为后者。
街道的左右两侧,赤褐色的荒野绵延不绝。
真的再无其他任何东西。绵延至地平线的彼方,都看不见天空和地面以外的东西。
很适合远眺——也不是不能这样说。不过,这么彻底的“什么也没有”,看上去还真是有些不自然呢。更何况,居然连一点儿杂草也没长出来。而地形上也没有什么凹凸坑洞,一切就只有粗糙石砾的地面而已。
此处是个战场遗迹。
因为战国时代末期使用了大规模魔法兵器的关系,所以这附近一带,全部都被横扫一空、一点儿都没留下——如文字所迤,是连树木的根部也不留的地步。
即使告诉大家这里以前不仅有城镇、还有领主的城堡,应该很多人都不会相信吧。位于交通要冲、因贸易而繁荣一时的城镇……如今只有地名还残留着往昔的痕迹,而荣景已完全从这块土地上消失不见了。
就算已经过了五年,却连一根杂草都长不出来。这是因为魔法兵器的效果,把这块大地压得十分坚硬,就像一块巨大的岩石一样。即使植物的种子随着风吹、鸟粪来到了此处,此处也没有足够柔软的土地,可以让它们扎根生长。如果进行土壤改良或渠道整备的话,或许可以回复成原貌也说不定。可惜,有多余的时间金钱去做这些事情的领主,都不在这个附近。
此处,是一块已经被统治者们鄙弃不要的土地。
光只是看着,就让人心生忧郁的风景。
然而——
“……搞什么啊?”
“那个,果然是……吧。”
“讨厌……真令人不快……”
他听见乘客们纷纷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的声音。
周围的风景如果不值得眺望欣赏的话,那么同乘一部车的乘客们,自然就把视线朝向车内来了。毕竟这是一趟漫长的旅行,因此一旦聊到没有话题,那么想当然耳,对于那些当初并不打算多加理睬的诸多事物,他们也开始关心了起来。
“…………”
在这种时候,耳力太好也是个问题呐——托鲁心里暗自想。
无须听入耳里的噪音不停传入耳中,真是让人静不下心来。虽然或许用坚毅的态度无视那些声音即可,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其他乘客们感到诧异万分的心情,因此他心里不禁戚到有一丝丝的愧疚不安。
通常……这种大型共乘马车,都是一般庶民在使用的交通工具。
和城市里所使用的街头马车之类的并不相同,这种马车通常用于城镇到城镇、村庄到村庄等等距离较长的移动上。顺带一提,使用者仅限一般庶民的原因,是因为贵族或商人之类的,自己就有自家用马车或机动车可以使用了。
不过,大多数的一般庶民,本来就不太有机会离开自己住的城镇或村庄。
虽然还不到完全自给自足的地步,但日常生活所需大都可以在自己城镇、村庄里解决。一辈子都没踏出过出生地一步、就这样终老离世的人,其实并不在少数。
反过来说……共乘马车里的乘客们,则相对地是因为有什么特殊情况,才会坐在这辆马车上的吧。譬如为了出席婚丧喜庆的仪式,或是为了去拜访远地的亲戚或知己好友,或是为了宗教诫律所规定的朝圣,或是为了单纯的观光旅行。
而在这些乘客们之中……那位客人真的是非常地显眼突兀。
如果更直白点说的话,“那个存在”在车内明显“太过突出”了点。
“——托鲁。”
那位引发车内争议的客人,一脸戚到很不可思议的样子,歪着头开口对他唤道。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装做不认识她的样子,不过那样是行不通的吧。
“干嘛啦?”
托鲁一脸不爽地回应。
“脸,怪。”
“…………”
托鲁眯起眼睛,把视线从车窗移往自己的对面——坐在对面的少女身上。
这位少女正是嘉依卡。
不管再怎么看都会如此觉得——真的是一位很漂亮的少女啊。
就像工艺品一样纤细雅致的漂亮。
首先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头长长的银色头发。肌肤也是又白皙、又细致,因此镶嵌在她那张脸中央的紫色双眸,更显得熠熠生辉。她的双眸有些容易让人联想到猫儿,是那种眼梢向上翘起的眼型。不过,很不可思议的,并不会给人一种乖戾的感觉,应该说,她本身整体给人一种高雅娇贵的强烈印象,仿佛随便紧抱住她的话,会很容易就把她弄坏掉的感觉。
简直就像是冰雕——雪作的雕像一样。
她身上穿着的衣服是以白色、黑色为基调的洋装,更加强了她高雅娇贵的印象。衣领和蝴蝶形状的发饰上,镶着碧绿色的石子,而这在此少女的样貌装扮之中,可说是除了双眼之外唯一有色彩的部分。
总之很可爱。非常可爱。
因此……她坐在这辆公共马车里的角落,真的十分醒目。
“呵呵。”
托鲁眯起眼,瞪着嘉依卡。
“你说、谁的、脸、很奇怪、啊?”
托鲁把一个词、一个词断开来问道——仿佛他下一句就会脱口说出“我可不准你说出任何辩解或推托之辞”。
然而,嘉依卡一副完全不怕他的样子。甚至还把她细瘦的手指戳向托鲁的鼻尖,动作坚定到似乎可以听见手指“咻”地戳过去的声音。
“托鲁。”
“……我可不觉得我的脸有很奇怪,而且还怪到会被别人公然指着说‘奇怪’的地步。”
“臭脸,大家在看。”
“…………”
自喉咙深处冲上来、想要大喊大叫的发作性冲动,托鲁好不容易将之压抑了回去。他尽量压低自己的语调——毕竟如果再引起大家更多的注意的话,事情可就不妙了——对她说道:
“嘉依卡,首先,我要先纠正你所说的。”
“唔?”
“奇怪的是你。”
“……!”
嘉依卡一脸愕然地把双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她连续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额头之后……嘉依卡颤抖着说道。
“冲击的事实。”
嘉依卡脸上浮起战栗的表情,说道。
“不是脸啦!”
“——身体?”
这次嘉依卡改成用手掌连续拍打自己的胸部和腰部——过没多久她的表情变成“啊!我懂了”的样子,然后颔首说道:
“期望未来。”
“你在说什么啊?”
“其实有塞胸垫。”
嘉依卡指着自己的胸膛,说道。
“咦?真的假的?你这样是有塞胸垫喔,那真的到底是有多——等等!”
当场想要暴走的欲望,托鲁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隐忍了下来。接着,他低声细语地对嘉依卡说:“我不是指身体啦!拜托,可以不要随便把话题转移到别的事物上吗!”
“晤嗯?”
“你搞清楚!我是说你的行李啦!你把那东西堆到车顶上去啦!”
托鲁手指着嘉依卡的行李,说道。
共乘马车的车内,沿着墙面在左右两侧设了座位。不过,虽说是“座位”,但其实也只不过是把半腰高的木箱,以金属零件固定上去罢了。木箱的大小,足够乘客们将他们的手提行李放入自己所坐的木箱里,并在上头落坐。
托鲁所坐的位置,刚好在客舱后端的部分。而他的对面——只要彼此伸出手似乎就可以构得着对方的距离——嘉依卡刚好就跟他面对面坐着。
应该算是……坐着吧。不然也没有其他能够描违她那个姿势的说法了。
不过,她的屁股是浮在半空中的。
而坐在形同座位的木箱上的,却是她的行李。
正是那副——收纳机杖的棺材。
嘉依卡平常总是背着它。那副棺材现在正“坐”在车内的座位上,而嘉依卡则是悬在棺材上,或者该形容为“就像是坐在什么也没有的半空中一样”。托鲁心里一直很纳闷:“她这样子不累吗?”不过……那位本人不知为何却是一脸平静。也许是因为她意外取得了平衡,因此没有给膝盖和腰部等处带来太大的负担吧。
“宝贵,重要,绝不离身。”
“这我知道。”
托鲁知道,这棺材对嘉依卡而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她把它视如自己的性命一样,有时候甚至更胜之。如果不把它放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或是手碰得着的范围之内的话,她就会感到不安得不得了。
话虽如此,但像这样背着一个摆明里头“放有尸体”的东西、坐在共乘马车的客舱里,不可能不会招徕他人视线的,更别提嘉依卡那张引人注目的容貌了。
当初要把棺材拿进车内时,马车的驾驶人就面露难色了——这是当然的啊——但面对硬是不退让的嘉依卡,驾驶人让步了。
想当然耳……对于这样特别的嘉依卡,同乘的客人们都纷纷投注以诧异的视线,猜测嘉依卡究竟是怎么了,或究竟是何方神圣。其中也有人面露明显不悦的表情。居然要跟背着这种极为不吉利的东西的怪人同乘一辆马车,应该不会有哪个笨蛋会感到高兴的吧。
“你究竟是怎样啦……”
托鲁呻吟般地说道。
今天托鲁一行人会选择搭乘马车,当然是有其原因的。
因为他们身后的追兵——亚伯力克,基烈特一行人。
可以随意调动马车或机动车的骑士一行人——而且他们的背后恐怕有某种组织力量在为他们撑腰——这样子的对手,如果只靠徒步移动,包准马上就被迫上了。因此,托鲁一行人用尽了各式各样的办法——要嘛就是抱着中途遇难的觉悟挑战翻山越岭,要嘛就是硬在山里藏匿了好几天好让追兵先超前越过自己。
话虽如此……但带着原本就没啥体力的嘉依卡,他们也不可能一直那样做。
因此,托鲁一行人做好了“引人注目”的觉悟之后,搭上了这辆马车。
然而——
“背着棺材的银发少女”。
……这样极为特殊的存在,果然是非常的引人注目啊。嘉依卡的容貌或许还可以掩饰得了,但棺材就真的是没辄了。
明明后头就有追兵在追着,却还刻意扛着一个旗帜表示“我在这里唷”。再怎样想他都不觉得这是个明智的做法。
托鲁在心里默默思考着这些事情,忽然——
“怎么了吗?哥哥。”
阿卡莉开口问他。
“哥哥如果有什么烦心的事,请尽情向我倾诉吧。”
“呃不,尽情倾诉什么的……”
“对于哥哥心中那些比沧海深远、比天空崇高的想法,或许以我的程度,无法帮上什么忙,但即使如此……”
“抱歉,你太看得起我了。”
托鲁慨慨然地说:
“我原本就是个思虑浅薄的人。”
当初会受雇于嘉依卡——决定跟在她的身边,多半也是因为当时那个情势所使然。
“哼,我才不会被你骗了呢。”
阿卡莉直视着托鲁,说道。
“我骗你又不会比较开心。”
“就算你韬光养晦我也明白。哥哥只是故意装作粗心大意的样子而已。”
“我何须故意做那种事情啊!”
“不是因为那个样子比较让人觉得容易亲近吗?”
阿卡莉无谓地以一种再严肃不过的语气如此说道。
原本就缺乏表情的这位少女,不管嘴里说什么,脸色总是不太有什么改变。不管是说“我现在要杀了你”的时候、还是说“我现在要去散步”的时候,只要把她的声音消掉,就完全感觉不出任何差别了。因此,就连无聊得不得了的话,听起来也都是一样呆板的感觉,这往往让他感到非常的困惑。
“那个叫做什么呢……对了——”
阿卡莉皱起眉头,以食指抵在自己的额前。
她就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烦恼似地沉思了许久——
“对了。应该说那个样子比较——勾人。”
“…………”
托鲁凝视着妹妹,眼神仿佛就像是在盯着无谓到极点的东西一样。
“……啊啊,不对。抱歉,哥哥。”
像是在宣誓什么似地,阿卡莉举起一只手说道:
“我弄错了。不是‘勾人’。”
“这样啊。”
“是‘萌’才对。”
“……呃,总之先别管我心底在想什么了……”
托鲁呻吟般地说道,随后叹了口气。
“只是这个状况,再不想个办法……”
“我也这么觉得!”
阿卡莉点了点头。
“再这样子下去的话,全部的乘客都会觉得哥哥很萌喔。”
“才不萌咧!”
“说什么傻话。我都已经觉得很萌很萌了喔?”
“够了!你给我闭嘴!”
托鲁吼道。然后重新正色说道:
“我说的是,我们不可以再引人注目了。搞懂我在说什么好吗!”
“…………我当然懂你在说什么。只是玩笑而已。”
“真的?”
“真的——大概。”
“为何回答得那么暧昧啊!”
该不会这家伙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吧——托鲁心想。不过,先甭管这些了……
“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再遇上那些家伙了——”
亚伯力克,基烈特及其属下们。
骑士、佣兵及暗杀者。
原本为数不多的他们,居然会同处在同一个地方——即便是同处在战场上也极为罕见甚至一块儿行动,这在某种意义上真的很惊人。不过,他们的本领确实是一流的。
和他们其中一人互相干架过,虽然险胜了……但下次再遇到时,就未必能再取胜了。
胜负——尤其是和游戏、比赛等等完全不同、真真正正的战斗,其结果会根据各种条件,而有很大的变化。总言之,受时运左右的部分其实很大。像这样把幸运、不幸运的要素也考量在内,想办法如何在最后获取“胜利”,才是真正强大的士兵。有一些笨蛋,嘴里尽说些什么“战斗就是要在双方状况都万全完备之下才能进行”等等的天真话语。这些笨蛋上了战场,肯定活不过三天。
正因如此……真正的战争之职,一开始的目的是在于“不要战斗”。“战斗”是最不必要、且是提高胜利可能性的最终秘诀——至少托鲁是受了这样子的教导。
‘从刀鞘中抽出刀刃的那一瞬间,战斗就已经结束了。明白吗?’
话说回来——
“到了下个城镇之后,再不好好想个法子不行呐。”
“唔嗯。”
阿卡莉点了点头。
“嘉依卡果然还是应该要在别的房间睡觉呐。男女七岁不同衾啊。”
“你从以前不是就一直跟我同房睡吗?”
“我是妹妹,所以没关系。”
“……是这样吗?”
“是这样啊。”
阿卡莉不知为何流露出一丝莫名的洋洋得意。托鲁把视线从妹妹的身上移开,转向毫无风景可言的荒野——然后他又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需要‘代步的脚’啊。”
为了不让周围的乘客听见,托鲁稍稍压低声音的音调,说道:
“马车、机动车,或是其他任何代步工具。我可不认为,我们每次都能够顺利逮到马车坐呐——嘉依卡。”
“嗯?”
看到托鲁对她招手,嘉依卡一边眨巴着眼睛,一边向前伸出身子。
“是说,你应该有满多军队资金之类的钱吧?”
“满多?”
“譬如中古的机动车啊、小型的旅行马车啊,你身上应该有足以买个一辆左右的钱吧?”
“啊……肯定。”
嘉依卡点了点头。
她其实算是个有钱人。毕竟她原本是位皇女,那些应该是她在帝国灭亡之际所携带出来的吧。巨额的金币、珠宝首饰等等,总之他们暂时无须太过担心旅费问题。
话虽如此……但不管拥有再多的钱,如果太过奢侈的话,很容易在一瞬之间就用完了。
何况他们身后又有追兵,所以还是持有多一点的钱比较好。在紧要时刻,能够强迫对方就范的,大概就只有暴力——再不然就只能靠金钱的力量了。
如果买了自己专用的移动工具的话,从长远来看,肯定可以省掉不少旅费吧。如果今后他们的钱没可能增加的话,还是不要随便乱花比较好。
“还有——”
托鲁瞥了一眼马车的前方——那些在驾驶人面前缓慢行走着的马匹们,然后说道:
“姑且先不论马车,一旦我们买了机动车,到时候可是只有魔法师可以驱动喔。”
所谓的“机动车”,简而言之,其实也可以想作成“专门用来移动的巨大机杖”。当然——并非魔法师的托鲁、阿卡莉,是无法驱动机动车的。
“如果考虑到移动能力等等的条件,还是以机动车为佳。如果要买的话,比起马车,我会
优先选择机动车。但如果买了机动车,嘉依卡——到时候就交给你负责驾驶啰。可以吗?”
“了解,许可。”
嘉依卡爽快地点头答应。
伊芙索姆市,是菲尔毕斯特大陆上状态可说是均衡适中的要塞都市之一。
总体而雷,这座城市和托鲁一行人所逃出的戴尔索兰特市相比,构造上并无太大的差别。规模比戴尔索兰特市还要稍微小了一点,附近也不是山岳地带,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森林——但城镇本身,就没有更具特色的东西了。
总而言之,搭着公共马车来到这座伊芙索姆市的托鲁一行人,决定在这里下榻过夜。虽然也是可以露宿过夜,但一直持续露宿的话,其实非常耗费体力。幸好交易所旁边有几间大大小小的旅店,因此他们可以任意选择适合他们的房间。
“那么——我去找找看,一会儿就回来。”
托鲁如此说道,然后走出了旅店。
托鲁一个人单独行动。因为嘉依卡实在是太显眼了,所以托鲁认为她还是尽量不要在众目睽睽的地方晃来晃去比较好。而阿卡莉则负责当她的护卫。嘉依卡虽是魔法师,但也因为如此,她的近身搏斗能力值趋近于零。万一碰上那个基烈特队,甭说得胜的希望了,到时候有没有逃跑的空档都很难说。
(总之一定要避免和那些家伙正面冲突。)
即便是在万全的状态之下,胜算大概也是很低吧。
基烈特的同伴,并非只有那个佣兵和暗杀者而已。搞不好他也带了几位魔法师也说不定。
大多时候都是战力多——单纯人多势众的一方会得胜。如果要说托鲁一行人有否胜算,那可能就只有奇袭——再不然就只有使用奇策或奇计之类的方法才有可能得胜。
“…………”
眼前应当先思索好的事情,累积得都快跟山一样高了。
这几天——自从离开戴尔索兰特市之后,他们就一个劲儿地移动、移动再移动,别提思索了,就连安安稳稳地跟彼此说话的时间也没有。至于托鲁和阿卡莉,甚至得在野外露营的时候,把睡眠时间削减到比平常的一半还要少,以便互相交替站岗守夜。
不过……买了机动车之后,他们应该就会有时间可以好好说话了吧。
托鲁不经意地抬头向上望——可以看到“交易所”的看板招牌。
交易所的附近,大多是处理马车、机动车的业者们的停车场。
这些业者有时候也会贩卖新车,但也会帮忙修理客人的车辆、单独贩售零件……等等。因为机动车的操纵需要有魔法师在,因此没有提供机动车服务的业者也很多……构造比较单纯的马车、牛车之类的话,这些卖车业者倒是提供许多丰富的选择。战争结束之后,因为和各地的交易变得较为容易,因此各处的车商都生意繁忙,商品种类充足的地方也变多了。
看来在眼前的转角转弯之后,马上就是交易所的样子。
托鲁漫不经心地转过那个转角——然后……
“——!”
他一边努力安静——小心翼翼地装作出一派自然的动作,一边走到附近马厩旁的隐蔽处。
但实际上,他真的很想要用尽全力蹴地飞扑到隐蔽的地方……不过他总算是忍住了。在平凡的街景中,如果动作快速到超过一定程度的话,反倒更为显眼。若不想让对方察觉到,那么与其惊慌失措地躲起来,选不如佯装成毫不知情的样子自然地走过去。如此一来,不被发现的可能性还比较高吧。
“……喂喂。”
托鲁背靠在马厩的墙壁上,呻吟般地喃喃自语。
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他慢慢地压低自己的动静气息——然后悄悄地沿着墙壁移动,钻进马厩里头。为了确保通风,马厩的门窗全部都是敞开着的。从某些位置和角度,视线可以直通建筑物对面那一侧的街道……十几只的马匹们被系在一块儿,它们的身体、动静气息应该可以遮掩住托鲁,不让对方发现到他的存在。
“居然已经追上来了啊……”
托鲁隔着马厩,定睛望向前方。
那儿盖有一间巨大的仓库。
仓库的高度并不是很高,但总之非常的平坦——而且很宽敞。不过那也是应当的。他从敞开的搬运出入口往里头窥视,发现大大小小的几辆马车、机动车的车身正停放在里面。
那应该是卖车业者的仓库吧。
当然,他现在所藏身的这个马厩,也是这个业者在管理的建物之一。被绑住的马匹们,每一只都很大型、身体和脚也都很粗大,是专门用来拉纤马车的品种,而非骑马用的马匹。
“另外一个人……不是那个暗杀者啊。”
刚才正好有两个人的人影从那问仓库走了出来。
其中一位——从托鲁的方向看过去,走在左手边的人,是他曾经打过照面的脸孔。
金发青年骑士——亚伯力克·基烈特。
容貌秀丽、举止优雅,一看就觉得应该是个出身良好的正统派贵族——虽然给人如此印象,但托鲁知道,这个人使剑的本领不比寻常。一对一认真较劲的话,究竟能否取胜,老实说托鲁自己也没有信心。
就跟品种改良过的马或狗一样……贵族之中,以武士门第驰名于世的家族,可以说是和普通人类完全不同种类的生物了。在开始用两只脚走路之前,他们的手就已经先握过剑柄了。不只肌肉和骨骼,就连日常生活中的全部,统统都最佳化成适于修炼武术的状态了。
在长久战乱之下所孕育而生的战士血脉。
亚伯力克·基烈特无疑就是那战士血脉的后裔。
不过——
“……普通人?”
走在亚伯力克身旁的,是一位看似十多岁的娇小少女。
特征是有点文静稳重的戚觉、大大的碧眼,以及鼻尖上挂着一副小小的眼镜。前几天遇到亚伯力克时,他带在身边的那位暗杀者——他好像是叫她“薇薇”的样子——跟现在这位少女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容貌就不用说了,走路的方法也不一样。
简而言之,她的步伐太像普通人了。至少他光用看的,就知道她肯定没有接触过体术。
但是……她的装扮又不像平凡的一般市民。
衣服整体上缺乏装饰性,绑在大腿及腰上的皮带,吊着几个小收纳袋。一味强调实用性的装扮,给人一种近似“职人”的印象——以制作某种工艺品为生的专业工匠。
“是魔法师吗……?”
若是魔法师的话,即便没接触过体术,也算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了。
他们的移动居然这么快速……看来亚伯力克一行人应该是靠机动车在移动的吧。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想当然耳,为了驱动机动车的魔法机关,他们亟需魔法师的帮忙。恐怕那位少女就是他们机动车的驾驶人吧。托鲁也曾经听闻过,有些魔法师专门操纵这种大型魔法机关,而非机杖。
“这样子的话……果然有些不妙呐,这情况……”
托鲁在马厩的隐蔽处等待亚伯力克他们通过,接着叹了口气。
会在这儿目击到他们的身影,纯属偶然——托鲁并没有乐观到会这样子想。
恐怕他们跟托鲁心里想的是一样的吧。
托鲁一行人以徒步或公共马车之类的方式移动,其实是很有极限的。
因此,托鲁他们会想要尽快把马车或机动车弄到手……亚伯力克应该是忖度到这一点,所以才来造访卖车业者吧。恐怕他们不仅把托鲁和嘉依卡的相貌打扮告诉了业者们,还要求业者们如果有看到的话要尽快通风报信。要不然的话,应该就是直截了当地命令业者们不准把车卖给他们也说不定。骑士堂堂正正地以“公务”之名如此吩咐的话,庶民们也只有听从的分了。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对托鲁一行人而言,他们现在可说是亟需弄来三口机动车或马车。
以徒步和公共马车作为移动方法的话,尽管托鲁一行人这一星期竭尽了各种手段,都还是如此轻易地被他们追上了。
“硬抢别人的车吗……?”
这对托鲁他们而言,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但那样做的话,会再次引起轩然大波吧——而且抢车一事,反而会为他们留下追踪的线索。目前亚伯力克一行人,应该还不晓得嘉依卡现在正在这座城里。如果能顺利地让他们超前先行的话,那么他们朝别的方向离去的可能性就会很大了。
“唉。总之车子的事以后再处理吧。”
托鲁再次确认亚伯力克他们步行离去的方向,然后才朝着跟他们相反的方向跑去。虽然得多绕点远路——不过只要用跑的,应该马上就能回到旅店了吧。
“也得快些撤离旅店才行……!”
亚伯力克一行人到底有多少人,他们也不晓得。
依托鲁所知,亚伯力克的同伴还有另外两人。巨汉佣兵和少女暗杀者。他们很有可能组成另一队,前去调查旅店了吧——那个叫做“尼古拉”的佣兵,跟他打斗时所受的伤,目前应该还未治愈才对。不过,如果要是他们还有其他托鲁所未知的同伴在的话,光靠阿卡莉一个人,恐怕保护不了嘉依卡。
“可恶……!”
托鲁专挑着小巷子跑,尽可能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因为他太过焦躁了。
所以才会……的吧。
才会没有注意到那家伙的存在。
“——唷!”
在狭窄的小巷内擦身而过时——那名少年感觉挺随意地向托鲁打了声招呼。
“不用那么着急啦。嘉依卡·贾兹目前还安然无恙喔。”
“——!”
下个瞬间,托鲁蹴地而起,并翻转过身子——在着地的同一时间,他一边用鞋跟刺入地面,一边煞住他奔驰的势头。为了无论何时都能立即拔出、砍杀敌人而吊挂在外套下面的短剑,此时剑柄已握在托鲁的手上,而托鲁也已备好了战斗的姿态。
“…………”
是什么人?哦不,是什么东西?
一瞬之前,这少年明明人就不在那儿。
至少到刚刚为止,托鲁都没有意识到这名少年的存在。
擅长操纵气息之术的人,可以完全扼杀掉自己的气息,做到与风景同化——据说可以完完完全地融入周飒环境,甚至别人的眼睛再怎么看着他,都无法辨认出来的地步。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就跟刚刚托鲁尽量不做出急遽的动作、尽力让自己不要太过张扬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