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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后裔们.2

作者:日-上桥菜穗子 当前章节:146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他用低沉的声音回答:“有一条斗蛇经常出现‘中笛’状况,那条斗蛇在‘门’那里很久了,我想应该就是它。”

尤哈尔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最后他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我只是想确认这件事而已。辛苦你了,退下吧。”

男人敬完礼,又踩着缓慢的脚步消失在黑暗中。

等到看不见男人的身影之后,尤哈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他用着像是在找藉口般的语气说:“被派到偏远地区赴任的士兵,多半都是那种男人。既然被指派为千户长,他应该是有相当程度的战斗能力和操兵能力的男人,可是在这里待了十年之久,就代表他过去大概有过什么失策,或是干了什么不名誉的事。被派到这里执行任务,八成就是为了挽回名誉吧。”

(为了挽回名誉,待在这里十年……)

艾琳也在内心叹了一口气。和家人离异,在这个封闭的村子住了十年,会有那种态度或许也是无可厚非。

鸟儿在某处鸣叫。

彷佛呼哨般的细长声音横过黑夜,消失了。

3、穿暗之箭

“来,请进——这就是这个王国最古老的斗蛇岩屋。”

驼背的老人骄傲地用拐杖指着山底下广大的洞窟之后,便踩着踉呛的脚步走进岩屋。

首领赶紧抓住老人的手肘。“啊,爷爷你先站好,待在我旁边。”

老人不高兴地甩开儿子的手。

看见这一幕,尤哈尔忍不住露出微笑。

“卡玛尔老先生几岁了?”

被这么一问,老人回过头,大大张开几乎没有剩下几颗牙的嘴巴回答:“今年八十七,很能活吧!好了,跟我来呗!”

老人开始踏出脚步,拿着灯火的首领露出了莫可奈何的表情,对着尤哈尔挑了一下眉毛,便跟上了老人。

岩屋几乎是纯天然的洞窟,有人工迹象的只有斗蛇游泳的水路,整个岩屋内都非常潮湿,有时候甚至会有水滴从岩石天花板滴落下来。

艾琳环视着洞窟往前定,忽然脚底打滑,差点儿跌倒。

“留神!”尤哈尔伸手扶住艾琳,让艾琳面红耳赤。

“谢谢你……非常抱歉。”

尤哈尔笑道:“这和你看惯的岩屋具有不同的风情吧?”

“是的,仔细想想,其他斗蛇村的岩屋里都有非常多人工之处呢!像是把地面弄平、建造焚火的空间减少湿气、以及凿出排烟的洞……”

随着脚步踏进岩屋的深处,潮湿的苔藓味和斗蛇的味道都浓了起来。斗蛇众应该在照顾斗蛇吧。艾琳可以模糊听见人们忙碌工作的气息和声音。

“各位,这里就是‘牙’的‘池’了。”卡玛尔老先生自满的声音传来。

跟着首领他们踏进一间岩房后,腥味也随之扑鼻而来。

双手拿着鱼的男人看向这里,战战兢兢地低下头。他的脚边放着装了很多鱼的篮子。

“寇儿,没关系,你继续吧。”

经卡玛尔老先生这么一说,男人便点点头,然后一一把鱼扔进阴暗的“池”里。

当鱼滑着弧线掉进“池”的深处,斗蛇的头便迅速地伸出来,一口把鱼吞下去,同时溅起大量的水花。三条左右的斗蛇互相撞击彼此的身体,张开长满尖牙的大嘴抢夺不断掉下来的鱼。

艾琳皱起眉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斗蛇。

(……好小……)

它们比艾琳看过的所有“牙”都小得多,如果这是“牙”,其他的斗蛇大概更小吧。可是,它们的动作却敏捷、活泼得令人叹为观止。

“这个村子里的‘牙’……”尤哈尔说道:“特征就是体型较小,但动作敏捷。在侦测敌情和夜袭的时候使用乌翰的‘牙’,已然成为斗蛇部队的习惯了。”

首领他们露出骄傲的微笑,点点头。

“饲料只有鱼吗?”

艾琳才问完,卡玛尔老先生便沉下脸。

“那当然——我听说后来的村子都喂斗蛇吃山羊肉了,但是那么做的话,会让斗蛇生病的。毕竟斗蛇本来就是吃鱼的生物啊。”

首领干咳了一声,对艾琳挑起眉毛。

“野生斗蛇也吃野兽,不过一般来说是吃鱼的,所以咱们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喂斗蛇吃鱼的。”

“那特滋水呢?”

“有喂喔,我们给‘牙’喝一大堆。”

获得首领的许可后,艾琳把脸靠近放在岩房角落、装满特滋水的桶子,嗅嗅味道——和艾琳熟悉的味道如出一辙。

首领他们和善地回答艾琳的问题,让艾琳了解除了饲料是鱼这一点之外,其他方面都和其他斗蛇村一样。

当艾琳说出自己想要检查“牙”的性别时,卡玛尔老先生瞪大了眼睛,不过他们对尤哈尔的敬意相当深,所以当艾琳走进冰冷的“池”里,用熟练的手法开始检查僵化的“牙”时,首领和寇儿也出力协助。

“牙”全都是公的。

“这么一来,问题就出在饲料上了?”

走出岩屋后,尤哈尔一面因为刺眼的光线扭曲了表情,一面说道。

艾琳抖着变成紫色的嘴唇,摇摇头。

“有可能,不过我觉得应该不是。就算只喂鱼这一点造成了某些影响,还是有无法解释的谜。”

“喔?”

大家全都停下脚步,看着艾琳。

“托卡拉村的‘牙’全数死亡的原因是卵阻塞。也就是说,母的‘牙’才会死亡。可是,这个村子里从来没有发生过‘牙’大量死亡的情况——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两个。

其一,即使‘牙’是母的,只要喂鱼当饲料就不会发生卵阻塞的可能性。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吧。”

首领抬起眉毛。

“为什么?”

“如果‘牙’是母的,并且在性徵成熟后健康地活下来,就一定会留下产出无精卵的纪录——就算没有调查斗蛇性别的习惯,在我刚才问问题的时候,卡玛尔老先生和首领也都完全没有提到这回事吧。”

卡玛尔老先生沉吟道:“……确实是没听过这种情况哩。”

尤哈尔催促地说:“第二个可能性呢?”

“从过去到现在,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母的‘牙’——这个可能性——不过,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这种状况能够持续发生两百年以上?以几率来说,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里挑选‘牙’的方式,也和其他村子一样。”

尤哈尔和首领都低声说:“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哩——这里和其他村子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听见尤哈尔一边摸着下巴、一边这么喃喃说着,艾琳又开口:“在我之前听到的种种状况当中,完全没有不同的地方。换言之,或许是平常不会注意到的小地方也说不定。也许是村子立地的条件——气候、地形、生物出生的地方,和长大的场所等等,这些条件都会对其生态造成很大的影响。”

三个大男人都像是被表情认真的艾琳说的话给吸引一般,入神地听着。

“因此,或许没有人察觉的条件,就是让大家自然而然地不去选择母斗蛇的卵的。”

听到这句话,卡玛尔老先生便“嗯”了一声,点点头。

“你有看过采集卵的过程吗?”

“没有,我没看过。”

“那就带她去看吧。不管什么事情,都还是先做了再说,这样最好。毕竟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搞不好会发现和耳朵听见的不同的东西嘛!

“现在正好也差不多是产卵的时期了,嗯,现在采集卵是还太早,不过光是看卵在什么地方,也能学到东西吧。”

艾琳的脸上绽放出光彩。

“是,麻烦你务必要让我看看。”

“好,既然这样,就由我带你去吧。”首领接着说:“可是,我得先把话说在前头,采集斗蛇卵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工作,刚产完卵的斗蛇非常兴奋,所以得在空气突然变冷、斗蛇的动作变得迟缓的黄昏时分,或是斗蛇经常在睡觉的黎明前去池塘才行。不管是哪个时刻,都让人很难看清脚下,因此只要一踩错地方,就有可能掉进河里丧命……”

这么说着的同时,首领的脸上也布满了阴霾。

看见他的表情后,尤哈尔小声地说:“对了,他也是这么死掉的呢。”

首领点点头。“而且他是个非常谨慎的男人哩。他和同伴两个人去采集卵,却只有那家伙没有回来,跟他一起去采集卵的家伙只听到他叫了一声,接下来就只听得见水声了。”首领看着艾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们说的是我弟弟——那家伙也是多加米罗喔!他是昨天我跟你介绍的孙女的外公,人很老实、胆小,不过是个和善的家伙哩。他是个很棒的斗蛇众。”

卡玛尔老先生干咳了一声。“别说了……说了也于事无补。”

首领点点头,彷佛要甩掉黑暗的思绪般摇摇头,然后迈开了步伐。他身上湿淋淋的衣服发出了摩擦的声音。

就在艾琳打算跟在他身后踏出步伐时,忽然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自己,于是转过了头。

士兵站在岩屋旁的树木之间谈笑,其中有一名男子一声不吭地看着这里。

(那是昨天的……)

虽然在黑暗中没办法看清楚长相,不过就体型和气质来判断,那名男子大概就是奥尔千户长。他粗粗的浓眉下,有着一双细细的眼睛。而现在,那双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艾琳瞧。

由于卡玛尔老先生预告明天黎明的时候会起晨雾,所以大家便决定在当天黄昏再去看斗蛇卵。

虽然首领自告奋勇地说要带艾琳去,不过那个喂“牙”吃鱼的中年斗蛇众寇儿却特地跑到首领这来,贴心地提醒首领昨天已经泡在“池”里好长一段时间了,要是再跳到傍晚的池塘里去,搞不好会因为身体受寒而导致腰痛旧病复发。

寇儿的贴心大概让首领很高兴吧。即使嘴上说着腰痛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还是将带路的任务交给了寇儿。

在寇儿的带领下,尤哈尔和艾琳踏上了黄昏的道路,前往沼泽。

在他们走到进入这个村子时通过的那一大片沙牙树旁时,太阳已经西沉,风也冷了起来。

“饲料鱼就是在这个池塘里捕获的吧?”艾琳一面看着路上的货车轮痕迹,一面说道。

寇儿点点头。

“是,小孩子会把早上捕获的鱼送到村子里去。”

不久之后,艾琳听见很大的水声,随即看见了池塘。

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流相当湍急,不过大概是因为岩盘很硬的关系,溪水还是沿着地形蜿蜒蛇行,到了转角的地方水流便会淤积,形成了如同小湖般的水洼,小小的瀑布就是从这些水洼中一层层地向下流。

微暗的黄昏河谷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轻雾,水洼边缘的乾枯芦苇在河水流过的时候,便发出沙沙的干燥声响。

“这里。”

寇儿的低语声传来,伸手召唤艾琳他们,他的身影看起来非常模糊。

寇儿站的地方距离溪流只有一点点距离,水洼里的水渗到河川外面,让地面变得泥泞,比人还高的芦苇生长茂盛。

一股令人不快的甘甜味道飘来,让艾琳立刻紧张地颤栗。

如果被野生斗蛇攻击,就算有无音笛也无力回天,和从幼兽时期就被切掉耳盖的养育斗蛇不同,野生斗蛇的耳朵有耳盖,所以就算用无音笛阻止了一条斗蛇,其他的斗蛇也会趁此机会盖上耳盖,袭击而来。

不过,两个人还是把无音笛含在嘴里,摆出随时都可以吹响的姿势,朝着寇儿所在的地方接近。

“大概是这个时候吧。”寇儿小声地说:“斗蛇动作最迟钝,你们看。”

在寇儿手指的草丛中,两个人看到了斗蛇的尾巴尖端。

“当它们呈现那种姿势的时候,就算有一点点动静,或是有人类的味道,它们也不会有所行动的。”

寇儿静悄悄地指向另一个地方。

淡青色的暗影中,有一个隆起的东西——是巢。在堆满了枯萎的芦苇和野草的地方,可以看见好几颗卵,从水洼中流出来的水稍微浸湿了那个巢。

“你们就是要采集那种卵吗?”艾琳悄声问道。

寇儿点点头。

“是。”

“养成‘牙’的卵也是吗?”

寇儿点头点到一半,便耸耸肩说:“今年不是养成‘牙’的年分,就算是养成‘牙’的年分好了,我们也不会把那个家伙养成‘牙’。”

艾琳眨眨眼:“为什么?”

寇儿苦笑:“呃,该怎么说呢?就是迷信啦!传说‘泡在上水洼的家伙长不好’。”

“水洼……?”

寇儿指着溪流。这里的人大概习惯叫那一层一层的积水为水洼吧。隐藏在苍郁茂盛树荫下的上水洼很小,从上游流下来的水底水洼停留一下,便立刻变成小瀑布流下来。

“那种积水的地方就叫做水洼。我们会把泡在同一个水洼的流水中的巢里的卵养在同一个‘池’里。不过,那里的巢距离上水洼太近了啦。到了采集养成‘牙’的卵的年份,我们会到比较下面的水洼去……”

话说到一半,寇儿便指着芦苇原野的方向。寇儿指着的下水洼很大,水流缓缓地众积,看起来乌漆抹黑的,在那池水涌向的前方,确实也有一个枯芦苇堆。

“我们会选那种巢里的卵喔。”

艾琳端详了那个巢一会儿,然后压低身子,静悄悄地拨开芦苇,踏上了湿地。

“艾琳?”

尤哈尔惊讶地质询,可是艾琳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她一步一步地接近,并轻轻伸手摸了卵和浸泡着巢的水。

接着,她谨慎地转过身体,走到下方的巢去做了同样的动作。

(……是温的!)

一开始那个巢的温度和这个巢明显不同。

上水洼的水流动得比较快,而下水洼的水则会暂时淤积,再加上上方没有树荫,所以水温才会因为白天的烈日而升高。而且,巢是用斗蛇额或黏液和着土做成的,在长时间浸泡在水中之后,覆在土壤上的枯草和枯芦苇便有可能开始发酵、发热。接近上水洼的巢一直受到冷水的冲刷,因此热度才会冷却。

就在艾琳想要更仔细观察巢的时候,她突然听见“咻”一声类似弦的声音。艾琳惊讶地回过头,看到尤哈尔仿佛被人推了一把似的踉跄了一下,背上还插着一支箭。

“尤哈尔!”艾琳激动的大喊。

尤哈尔的大吼声也几乎在同时响起:“快逃!”

可是,艾琳却朝着尤哈尔跑去。她的眼角瞥见了寇儿拨开芦苇落荒而逃的模样。

跑到跪着躲在芦苇之间的尤哈尔身边后,艾琳轻轻地摸了一下箭。

太阳已经下山,连眼前的尤哈尔都看起来朦朦胧胧的,不过艾琳还是确认了他的肩膀、胸部,以及箭的位置,颤抖的吐出一口气。

“没有射中要害。”

尤哈尔点点头。

尤哈尔也在颤抖,伤口应该让他感到疼痛万分,不过他还是咬着牙调整呼吸,以免发出声音。他竖起手指,暗示艾琳不要出声之后,便开始打探周围的状况。

森林的旁边发出了有人移动的沙沙声,还有说话声,艾琳听不懂那个发音奇妙的语言在说些什么。

(……外国话?)

正当艾琳这么想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某个人“啧”了一声,距离近得令艾琳惊讶。

“快点过来,在这附近!他应该已经中箭了,给我找!”

听见这个语带怒意的声音后,艾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是那个奥尔千户长的声音!

好几个男人听从奥尔命令而跑过来的声音,传进了艾琳耳里。他们正用外国话说着什么。

“用我们的语言说话,这群畜生。”奥尔不屑地说道。

“别把女人杀掉啊,她可是比绑架斗蛇众有价值多了;:”

接下来的话,艾琳就听不清楚了。夜越来越深,已经完全看不见人影了,可是艾琳还是可以从声音得知他们正慢慢地拨开芦苇,朝着这里接近。

如果再一直待在这里的话,就会被抓走——可是,要是有什么动作,对方就会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了。

艾琳听见了些微的金属声,尤哈尔大概已经握住短剑的剑柄了吧。在令人窒息的恐惧之中,艾琳迅速地转动着删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那个男人会攻击自己?为什么这里会有外国人?

艾琳拚命地把这些一拥而上的混乱思绪压在一旁,开始专心思考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尤哈尔受了重伤,要是打起来的话,应该会被杀死吧。然后,自己也会被抓住……

别把女人杀掉啊,她可是比绑架斗蛇众有价值多了……这句话不断地在艾琳的耳中盘旋。

若是被抓到了,一定会被带到某个地方去遭人利用——事情要真的变成这样,艾琳情愿一死了之。

年幼的儿子和丈夫的脸浮现在艾琳眼前,泪水盈上眼眶,让艾琳咬紧牙关。

男人们不断地靠近,在他们接近的声音中,艾琳听到了某个另外的声音混杂在其中——察觉那个声音发出来的原因之后,艾琳不由得颈子发凉。

是斗蛇。斗蛇开始行动了。它们可能闻到了尤哈尔的血的味道了吧。

艾琳静悄悄地拿起无音笛,放在嘴唇上。

闻到斗蛇的味道、嘴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的那一刹那,遥远的记忆有如尖刺一般,在艾琳的心头鲜明地苏醒了。

泅泳的大群斗蛇、母亲白皙的手、用牙齿咬住的短刀,还有……

有如闪光一般,一个想法怱地浮现在艾琳的脑海中。

艾琳用力抓住了尤哈尔的手,并对惊讶抬起头的尤哈尔说:“你跑得动吗?”

尤哈尔点点头。

“那就请你相信我,跟着我来!”

艾琳一站起来,便一鼓作气地朝河川的方向跑去。

艾琳看不见自己的脚下,也不知道自己踩过了什么、被什么东西刺到,只是一个劲儿地狂奔着。

怒吼声在背后响起,男人们拨开芦苇,迅速地追赶而来。

水声变大了,水的味道和斗蛇的味道冲上了脸庞,跟在艾琳身后的尤哈尔呼吸节奏越来越乱,开始变得痛苦了。

挡住前路的芦苇消失,地面也变硬了。是岩石。踩上湿湿滑滑的青苔时,艾琳的脚滑了一下,虽然没有跌倒,但还是扭到了脚踝,过度的疼痛让艾琳忍不住叫了一声。

天空的亮光朦朦胧胧地照亮了河面,艾琳看见了又黑又长的影子发出啪啪的水声滑过河川。

艾琳一脚踏进了河里,水流的强度超乎艾琳的想像,压住了她的脚。

“逃到河里是行不通的,水流太急了。”尤哈尔痛苦的声音传来。“而且还有斗蛇……”

声音骤然中断,紧接而来的是重物撞上岩石的声音。

“尤哈尔!”艾琳转过身,跑向尤哈尔。尤哈尔呻吟着站起身。艾琳把自己的身体挤进他的身体下,半背着尤哈尔站了起来,然后死命朝着河边走去。

有好几条大大的东西逆流泅泳着,溅起来的浪头发出白色的光芒。艾琳可以感觉到距离自己非常近的地方,就有斗蛇移动的气息。

追赶而来的男人们大概也察觉到斗蛇蠢动的气息了吧。他们在芦苇原野中间,开始交谈起来。

“没办法!不能让那家伙活下去!把他射死!就算射到女人也没关系!”

弓弦的声音伴随着奥尔的怒吼声响起,箭也开始咻咻地落了下来。

就在艾琳觉得自己的右耳边传来了一声巨响,一阵炙热疼痛的感觉便爬过耳垂。左手肘也感受倒像是被棒子打到似的冲击,下一瞬间,燃烧似的疼痛遂袭击而来。是箭擦过身体的关系。

压倒芦苇的声音响起,好几条斗蛇弯着身体,从芦苇之间滑了过来。

艾琳的心跳飞快。

艾琳把手指放上嘴唇……就在手指碰到嘴唇的瞬间,艾琳看到了母亲的脸。

那是一张非常哀伤的脸。

你知道吹了这个呼哨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吧——艾琳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母亲的询问声。

(妈妈。)

闭上了眼睛一瞬间,艾琳凝视着浮在心头的母亲的脸。

接着,她睁开眼睛,吸了一大口气。

斗蛇们扭着身躯,露出了利牙……这一刹那,艾琳吹响了高亢的呼哨声。

又细又高的复杂呼哨声传出,然后消失在阴暗的河面上。

斗蛇的黑影停止了动作。

彷佛等待暗号的猎犬一般,它们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艾琳。

艾琳的呼哨吹出高音、低音,并在最后复杂的抑扬顿挫之后,变成了强烈的声调——这一瞬间,斗蛇的影子全都软化了下来。

它们就像小狗一样,迅速地朝着艾琳接近。

艾琳背着尤哈尔,抓住了某条最接近自己的斗蛇角,攀上了它的后背。

“尤哈尔!紧紧抱住我的身体!”

尤哈尔发出呻吟,困难地用手臂圈住了艾琳身体。

斗蛇开始奔驰,刹那间,水就泼上了艾琳的脸,等到艾琳回过神来,两个人已经在河上了。

箭咻咻地落下。

艾琳拚命地抓着角,不过因为受伤的左手使不上力,她的手便从左边的角上松开了。这一瞬间,斗蛇开始剧烈地挣扎。

(要摔下去了!)

就在艾琳感到颤栗的同时,一只粗粗的手臂伸了过来,抓住了斗蛇左边的角。

“右边的角也……”尤哈尔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艾琳放开了角,将位置让给尤哈尔。

尤哈尔代替艾琳抓住了斗蛇角,手在角上滑动探寻,接着在某一点停下动作,然后从微妙的角度握住那一点。斗蛇怱地弹了起来!它朝着正前方,像是逃命似的努力游去。

“只要抓住斗蛇的角,”沙哑的声音在艾琳的耳边响起。“黑铠就不会输给任何人?”

斗蛇乘着激流,来到水池边缘便灵巧地避开,敏捷地顺流而下。

月亮升起了吗?斗蛇飞也似的游过闪着些微白光的河川。

4、阿玛索尔的领主

在张牙舞爪的树枝消失后,艾琳看见了皎洁的月光,不过这也只有一瞬间,因为黑夜立刻又蒙蔽了视野。在黑暗之中,艾琳和尤哈尔把一切都交给斗蛇,不停地顺流而下。

自从他们骑上斗蛇之后,已经过了大半天了,可是随着激流而下的斗蛇速度依旧迅速不减,从溪流来到流向大河阿玛索尔的支流时,街道沿路的民房都还亮着灯。

忽然间,身体下方的斗蛇猛然下沉,让艾琳吓了一大跳。

这一带的水很深,脚无法踩到底,所以对于身材较小的野生斗蛇来说,背着两个成年人不停地游泳,应该是相当累人的事吧。

斗蛇拼命地扭动着下沉的身子,抬着下颚继续游着。

艾琳听见尤哈尔痛苦的喘息声逐渐加速,于是鼓励他:“请再加把劲,现在已经看得到人家了。我们找个地方从斗蛇身上下来,找户人家求救吧。”

尤哈尔在痛苦的呼吸下说了些什么,但是水声让艾琳无法听清楚。

“什么?不好意思,请你再说一次。”

“就这样、直接离开阿玛索尔。这条支流和……阿玛索尔、汇流的地方,有一条、小水路。我们就走……那条水路。”

艾琳点点头。这里是尤哈尔的故乡,这一带对他来说,应该就跟自家院子一样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人家而放松了紧绷情绪的关系,艾琳觉得伤口的疼痛加剧了。手肘受的伤似乎比想像中严重,从左手肘到后背的筋彷佛被挑起似的发疼,出血让艾琳的身体冷得不像话。尤哈尔的呼吸也渐渐变浅,艾琳不由得担心起他能不能撑到那条水路。

斗蛇在缓慢的水流上载浮载沉,拚命地泅泳着。

艾琳在心中对斗蛇道歉。

(……你一定很难受吧,对不起,加油喔……加油……)

当辽阔的大河河面出现在眼前时,尤哈尔将斗蛇角向右拉了一下。

斗蛇一头钻进了在苍郁的树木枝哑茂盛的阴影下而显得阴暗的小水路。

黑暗封闭了视野,艾琳什么都看不见。斗蛇沿着只容得下一条斗蛇的小水路直游到最后,树木全数消失,视野也跟着豁然开朗。

艾琳眨了眨眼睛。

水路仿佛被夹住一般,辽阔的草地平缓地向两旁延展开来。草地的深处是一座古老的大宅邸——好像是领主的宅邸。有几个窗户露出了灯光,飘散出微微的炊烟味。

水路的旁边有一间小屋。灯火从小小的窗户流泄出来。

“从斗蛇上下去……”尤哈尔痛苦地用喉音说道:“到那间小屋去、求救……只要报上我的名字……”

艾琳低下头钻过尤哈尔的手臂,让僵硬的身体从斗蛇上滑下来。跳进暗得看不见底的水中让艾琳感到恐惧,所幸水路意外的浅,水淹到胸口的时候,艾琳的脚尖就着地了。

艾琳用没有受伤的手抓住土堤,挣扎着爬上草地。

她试图站起来,可是膝盖却怎么也使不上力。艾琳咬着牙半爬着接近小屋,然后用拳头敲了门。

门猛然开启,某个人倒抽了一口气的声音传来。

四周亮了起来,这阵刺眼的光芒让艾琳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你是谁啊?怎么了……”

艾琳对着蹲下来的男人用沙哑的声音求救。

“……请帮帮忙!尤哈尔在那里的……水路里……”

听到这句话,男人便快跑而去。

艾琳把身体靠在门口,在朦胧的意识中,她听见男人对尤哈尔说了什么。

男人跑回来一趟,从小屋旁边拿出一个很大的东西之后,又跑回尤哈尔身边。那是一个类似笼子的东西,男人在斗蛇前后的水路牢牢地嵌上那个东西后便将之推倒,压住斗蛇的头尾。

(……是斗蛇栅)

小时候,艾琳曾经看过斗蛇骑士那样把斗蛇困在水路之中。下知道为什么,在笼子碰上斗蛇的头部之后,斗蛇就不动了。

看到男人从斗蛇身上抱下尤哈尔以后,艾琳便失去了意识。

有好长一段时间,艾琳一直听到细微的乐声从遥远的黑暗底部传来。

拨着弦的乐声突然变成了光的声音,艾琳彷佛看见它闪耀着光芒在天空飞舞的模样。

啊,又要交配了,艾琳心想——凝视着在日光中飞舞的两头王兽毫不掩饰兴奋地相爱,艾琳高兴的同时,也感到一阵苦闷刺向心头?

——王兽孩子的增加让真王格外高兴。

官员们明亮的声音。

王兽的增加是为政者的喜悦,但同时也是威胁吧。

为政者们会选择哪条路呢?增加王兽的路?还是抹杀王兽的路……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自己又该怎么做——这个想法和别的记忆结合在一起,让光和埃格的身影在不知不觉中消失,独留艾琳一个人在微暗的房间里。

——不能做这种事……

随着呻吟似的声音,气息拂上了艾琳的耳朵。

——我们的小孩打从出生就得背负凄惨的重担。

艾琳摇摇头,哀伤和愤怒从她的心底涌出,转化成泪水流了下来。

——我不会觉得,要是自己没被生下来就好了。

就算我在出生之前就知道自己的人生会是这样。

生物是无法选择自己的诞生的。

无论是什么生物,都只能在自己诞生的地方活下去。

你难道只对自己的诞生感到后悔吗……?

即便出生的孩子也会被卷入自己的命运锁链之中,艾琳还是不愿意去憎恨和所爱之人结合而生的孩子。

可是,当她看见生下来的孩子脸庞,当她听见孩子发出的哭声,当她抱住那温暖娇小的身躯的瞬间——剧烈的后侮便刺上她的胸口。

这个孩子在没有选择的余地之下,被迫卷入父母的命运之中。只要一想到同样的痛苦也会降临到这个孩子身上,艾琳就害怕得想大叫。在这个红着脸哭泣的孩子面前,半吊子的理论根本无法成为他内心的支柱。

手臂和脚都好痛。

不知不觉间,艾琳开始在黑暗中狂奔,她的身体就像泥块一样沉重,丛生的芦苇挡住了她的去路,让她无法前进。

——别把女人杀掉啊,她可是比绑架斗蛇众有价值多了……

在黑暗底部蠢动的影子逼近,艾琳拚命地跑着,不能被这个影子抓到。不能让杰西体会到失去母亲的哀伤……

艾琳边啜泣、边挣扎,好不容易才从沉重的梦中醒了过来。

吁—吁—

艾琳急促地呼吸,擦掉脸颊上的眼泪。

梦的余韵让艾琳的心绪纷乱,连自己在看什么都不知道,就茫茫然地直盯着上方看,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察觉自己看的是天花板。四方形的四边上,分别刻着三朵精巧的木雕花。

就在艾琳转过脸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害得她忍不住哀叫一声。从耳朵紧紧裹到头部的纱布,让艾琳的记忆复苏了。

(……对了)

她躺在一个类似起居室的地方,接受了治疗。

治疗她的医生是一名胖胖的男人,大概是刚好正在享受睡前酒吧,他散发出些微的酒味,但还是手法老练地清洗、缝好了伤口。艾琳穿的索马(注:女用裤裙。)被斗蛇的鳞片割得破破烂烂,脚上也被划上了无数的伤口,医生也细心地用夕兰叶煎的药汤清洗了这些伤口。

“见然没穿图帕(注:厚皮革制的护足。)就骑斗蛇,真是太乱来了呀!”

医生不停地说着这类的话,不过所有的声音听在失血又疲倦的艾琳耳里,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在她喝了止痛药汤之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后来,她大概就被抬到这间寝室来了吧。她躺在一间小而清洁的舒适房间,窗帘时而鼓起,每当这个时候,艾琳就会闻到些微的花草香。

现在似乎已经是下午了,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呢?半天?还是睡了整整一天半呢?

柔美的乐声又从某处传来,听见那有如波浪缓缓打上来的宁静乐曲,艾琳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艾琳微微睁开眼,放松地听着那个旋律。

波浪打上来,退下去……在这之间,噩梦的余韵逐渐消失,只有疲惫留在身体里。

脚步声传来,门静静地打开。

走进来的是刚才那位胖医生,他看见艾琳睁着眼睛后,便说:“喔,你醒了啊?我想你也差不多该醒了。”医生一屁股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拿起艾琳没有受伤的手,开始把脉。“感觉怎么样啊?”

艾琳舔舔嘴唇,用沙哑的声音回答:“已经好很多了……谢谢你。”

医生伸手摸了艾琳的脸颊。

“嗯,烧也退了哩。好,让我看看脚的伤势吧。”

医生随意掀开棉被,拆掉了包在脚上的布,开始诊断伤口。

“因为上面沾满了泥巴,我还担心可能会化脓,不过几乎连肿都没肿呢。夕兰真是强效药哩。”

艾琳对着用胖胖的手指重新将布缠回去的医生说:“请问尤哈尔的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挑起眉毛。“放心,他的烧也退了。”医生露出苦笑,继续说道:“在宅邸里的时候,你还是别这么称呼他比较好喔,我想宅邸里的人应该会感到不快吧。”

“咦?”

“你随口叫的尤哈尔,可是尤哈尔·阿玛索尔……阿玛索尔伯爵喔。他是代代统治阿玛索尔领地的领主。”

艾琳沉默地注视着医生。

她已经猜到大概是这样了,所以并不觉得惊讶——只是,一直潜藏在心底那份模糊不清的不安,也在她听到这番话的同时,变成了清楚的疑惑。

如果尤哈尔是统治阿玛索尔——这个大公领地发祥地的领主,他的地位和权威应该都相当高吧。为什么这样子的人物会跑来当自己的护卫……

冰冷的硬块开始在胸口扩散开来,突然一阵开朗的乐声从近得令人惊讶的距离传了过来。

艾琳和医生都惊讶地转头看向窗外。

白色的窗帘上映出一个人影,当窗帘随风摇曳时,人影也跟着晃动。

在彷佛春光一般柔美的弦声奏完情歌的一小段之后一会儿,艾琳便听见了声音。

“……父亲很担心你喔,艾琳。”那是让人听了很惬意的声音,清澈却有深度。

“他说,自己的工作明明是负责保护你,但是却让你陷入险境。”窗户另一头的声音主人似乎在那边笑了一声:“你也知道父亲那个人,他猛叹息着说,黑铠也生锈了呢。”

艾琳赶紧回答:“没那回事……请你告诉他,他不用这么想的。”

映照在窗帘上的人影点点头。

“谢谢你,请你别在意,好好休息吧。我会请人送暖和、能够补充体力的东西过来。请你享用完美食之后,安心熟睡吧。”

在人影从窗户旁消失之后,医生也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站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地离开了房间。

在恢复宁静的房间里,艾琳呆呆地望着散发着白色光芒的窗帘。

5、尤哈尔的孩子们

来到宅邸两天后的傍晚,艾琳才见到了窗户外的声音主人。

艾琳已经可以正常起床吃饭之后,尤哈尔的孩子们便邀请她一起用餐。

来迎接的侍女帮忙艾琳穿好衣服后,然后很不好意思地说:“地点就是穿过大起居室之后紧接着的那间房间,不过可能要麻烦您先到中庭,再从回廊绕过去喔。因为现在大起居室里有一大堆士兵……”

的确,在艾琳走过中庭的时候,仍然听见了宅邸内嘈杂的声音.穿过中庭,走上宅邸的走廊后,艾琳便和许多表情严肃、忙碌地来来去去的男人们擦身而过。这些男人们的身上全都带着浓厚的甘甜味道,闻到这个味道,让艾琳微微皱起眉头。应该是斗蛇骑士吧。他们的衣服上沾满了斗蛇的味道。

“这座宅邸平常也都是这个样子吗?”

艾琳静静地询问侍女,侍女则苦笑着摇摇头。

“不不不,平常不是这样的。即便在同样的腹地上,这里也只是领主大人的家,办公的地方是在另一头的城堡里。”

这么说完,侍女压低了声音。

“但是,您也知道,领主大人现在没办法待在城堡里,所以这里的状况就变得和城堡一样罗。”

叹了一口气之后,她轻轻地摇摇头。

“要是领主大人能再多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明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在医生帮忙包扎的时候,领主大人还是不停地把士兵唤来下达命令……我们全都好担心领主大人身体喔。”

“现在他的情况怎么样?”

艾琳问完,她便露出苦笑。

“领主大人说他已经完全没事了。不过看在我们眼里,领主大人的脸色还是跟平常不一样,而且呀,根本不可能那么快就完全恢复——您说是不是?”

在这样子的对话进行时,两个人已经来到一扇大门口了。

“就是这里啰。”

有一个垂着绳子的小钟挂在门旁,侍女拉了一下绳子,门便打开了。艾琳进去之后,侍女便关上门退下。

这是一间挑高、宽敞的房间。不过即便如此,里面还是散发出让人放松心情的气氛,明显是个家人齐聚一堂的地方。

比走廊高一阶的杨榻米上铺着高级地毯,放在房间中央的大餐桌下方是挖空的,在冬天的时候,他们大概会在里面放木炭烧火,替足部取暖。

餐桌四周摆了七张和室椅,三名男女等待着艾琳。

看见艾琳定进来之后,年轻的男性便站起来,绕过餐桌对艾琳伸出手。

艾琳道谢的同时,也犹豫了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握住他的手——因为那只手,和对着自己微笑的那张脸庞的深褐色,都明显地指出这不是这个王国的容貌。

“放心,就算碰了我,这身肤色也不会传染给你的啦。”

被这个柔和的声音一说,艾琳不由得大感惊讶。

“你是……”

年轻人点点头:“前天真是抱歉了,突然从窗外跟你说话。”

艾琳面红耳赤。“……我才该说不好意思,请你原谅我。”

在艾琳握住了年轻人伸过来的手之后,年轻人咧嘴一笑,轻轻地把艾琳拉到榻榻米上。

年轻人把艾琳带到兴致勃勃地看着这里的男女面前。

“这是我的姐姐和姐夫。”

艾琳深深地一鞠躬。“我是艾琳。”

被年轻人称为姐姐的女性开口说:“我是尤哈尔·阿玛索尔的女儿莎莉。这位是我的丈夫穆汉。”简单介绍完后,莎莉便噗哧一笑:“然后,你一直握着手不肯放的,是我的弟弟罗蓝——好了,请坐下吧,不然菜都要冷了。至于为什么会有一个褐色皮肤的弟弟,就让我边吃饭、边说明吧!”

罗蓝扶着受伤的艾琳,协助她坐下。艾琳一面感谢着他的体贴,一面慢慢地把脚伸进餐桌下方,坐了下来。

看见艾琳的动作之后,莎莉沉下了脸。

“还很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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