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苦笑。“没关系,止痛药很有效,所以没有那么痛。”这么说完,艾琳便换上了认真的表情询问:“尤哈尔大人的状况怎么样呢?”
莎莉露出微笑。“放心,父亲很强壮,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只不过,他受伤的地方是背部,所以要他在这里坐在和室椅上跟我们一起用餐,是很难受的。他不在这里的原因就只是这样,你就别在意了。”
莎莉率性地挥挥手,催促艾琳赶快开动,不用客气,于是艾琳也拿起汤匙,开始暍汤。
看着摆满餐桌的料理,艾琳不由得大吃一惊。料理全都是用单手就可以吃的东西——这是他们对手还吊着三角巾的艾琳的体贴。
冒着蒸气的汤,是用新鲜的鱼炖煮过后,用香草提味的。汤汁看来清澈,可是一喝进嘴里,令人吃惊的浓郁味道却在舌头上扩散开来。
“鱼的味道如何呢?”
被坐在旁边的罗蓝一问,艾琳遂把汤匙放在盘子上。
“非常美味——明明是淡水鱼,却没有腥味呢。”
“对吧,这家伙没有泥巴的臭味喔。”
罗蓝说完,莎莉便露出苦笑。
“不可以称赞他喔。就算你不称赞他,他在这里也是一有空就跑去钓鱼呢。”
“……有什么关系。”
莎莉的丈夫初次开口说话了。他是一个很有武士样、身材结实的男人,脸上带着高洁的感觉。
“罗蓝才刚结束一个大工作回来,不过只是钓鱼,你就让他好好享受嘛!反正我们也吃得到好吃的鱼,还应该谢谢他呢。”
罗蓝从汤里挑出了鱼刺,毫不矫饰地用手拿着吸了一下,然后舔舔手指。接着,他瞥了艾琳一眼,耸耸肩。
“我们家的人很奇怪吧——一看这张脸就知道,我是养子。我是在远东的平原出生的,原本应该是亚薛民族的人喔。九岁的时候,我在战火中变成孤儿,然后就被父亲捡了回来。”
艾琳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话才好,于是便沉默地注视着罗蓝。
俐落的咖啡色短发、古铜色的漂亮肌肤,以及那双咖啡色的大眼睛,不只是声音,连罗蓝的长相都有着不可思议的魅力。他的长相纯朴年轻,不过应该是因为经历了不少事情吧?只有那双眼睛不像是年轻人。
“我原本有一个哥哥……”莎莉说道:“可是在我四岁的时候,他染上疾病猝死。那个时候,哥哥九岁。”
罗蓝点点头。“所以发现我的时候,父亲八成没办法放着不管吧。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喔——父亲身穿散发黑色光芒的铠甲站着的模样。他用强壮的手臂轻轻抱起因为眼泪和汗水而浑身脏兮兮、瘦小的我——然后,给了我一个家和家人……”
说到这里,罗蓝露出苦笑。
“但是,我并没有如同父亲的期望般长大。”
莎莉笑着耸耸肩。
“对剑的修行没辙,最喜欢的就是钓鱼、拉卡尔琴和唱歌。只要父亲一个不注意,他就从宅邸中溜出去,和街头艺人们混在一起。真是的,我当时还真觉得自己多了一个了不起的弟弟呢。”
虽然毒舌,艾琳看着莎莉的脸,却能知道莎莉其实打从心匠爱着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莎莉的丈夫穆汉也在她身旁咧嘴一笑。
“罗蓝是这样子的男人,反而给我带来好运哩。要不然的话,我就当不成下一任阿玛索尔伯爵了。”
罗蓝也笑了。
“姐夫来才给我带来好运呢。毕竟托你的福,父亲才对我放任不管嘛。当我知道自己可以靠着弹奏喜欢的拉卡尔琴维生时,那种解放感啊!我真的打从心底感谢姐姐和姐夫喔。”
接下来,他们开始说起了往事。多半都是一些让人听了忍不住要喷饭的开朗笑话。
他们完全没提到在乌翰村发生的事,也没有问及艾琳的事。或许是尤哈尔命令他们这么做的吧。又或许,是他们为了让艾琳放松心情的体贴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在用餐结束之后,艾琳已经喜欢上尤哈尔奇妙的孩子们了。
6、克丽邬
饭后,穆汉便去了男人们等待着的大起居室,莉莎则说着要享受水果酒,走到庭院去了,不过艾琳却被罗蓝拦了下来。
“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脸色是不差,不过是不是累了?如果累了的话,我马上带你回寝室。”
艾琳摇摇头。
“没关系,这两天我已经睡太多了。”
“是吗?那就好。在睡觉之前,你要不要吃些水果放松心情呢?”
艾琳一面点头,一面不经意地觉得,只要被这名青年邀约,大概所有的女孩子都会点头答应吧。艾琳并不是爱上他了,只是觉得这名青年拥有一种朴实的魅力,令人想要看见他的笑容。
在宽广的走廊走了一会儿,来到一扇刻着莎夏叶形状浮雕的门前面之后,罗蓝便打开门,招呼艾琳进去。
那是一间小房间,由于还没点灯的关系,艾琳只能模糊看见房间内部,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一扇面对庭院的广大窗户的关系,房间里有着令人舒适的开放感。
庭院的各处都有灯笼,在青色的夕暮之中,闪烁着宛如萤火虫般的光芒。晚餐后暂时在庭院里走动、谈话的人们在微暗之中,看起来就像是朦胧的影子。
罗蓝点亮了烛台,房间内也瞬间亮了起来。
在烛台的照明下,占满了一整面墙的巨大花纹就浮现出来。在艾琳发觉这看起来像是编织壁毯一般的花纹,其实是一幅精美的地图时,不由得睁圆了双眼。
这个时候,一个细微的声音传来。
艾琳吓了一跳,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在房间角落阴影中的大扶手椅上,有个人伸了一个懒腰。
一名年过六十的瘦脸女性从椅子上起身,好像不太习惯光线似的眨眨眼。她的颧骨很高,眉毛和眼睛都大而清楚。长长的颈项和肩膀的线条非常优雅,即便上了年纪,还是非常美丽。
女性的嘴边有黑影,所以有那么一瞬间,艾琳还以为是胡子,吓了一大跳,但是仔细一看,那是用细细的线描绘的刺青。
“……哎呀。”女性低声说着,挑起头发看着艾琳和罗蓝。“真糟糕,我好像睡过头了呢。”
那是抑扬顿挫非常奇妙的说话方式。
罗蓝走到女性的旁边,俐落地接住了差点儿从女性膝盖滑落的书,笑了一笑。
“已经很晚了喔。你连晚餐都没吃,一直在睡觉吗?”
女性耸耸肩。“因为我最近一直熬夜呀。”说完后,女性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
罗蓝原本打算帮女性拍背,女性却挥手阻止,接着拿起放在椅子旁边的小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罗蓝皱起眉头,说:“晚上还是好好睡觉比较好喔。”
听到这句话之后,女性哼笑了一声。
“真不像是乐师会说的话呢——省省吧,不用担心我了,时间是要看人怎么用的,我只不过是随心所欲地使用时间而已,这样子对身体才好喔。”
女性从罗蓝的腋下探出脸来,对着艾琳微笑。
“晚安。”
艾琳行了一个礼,问候道:“晚安。初次见面,我叫艾琳。”
女性点点头。
“我也在猜你就是艾琳。初次见面,我是克丽邬。”
当女性报上这个艾琳听不惯的名字时,艾琳便知道自己一开始的印象没有错了。果然,这个人也是外国人。
罗蓝将身子探出窗户,请正好经过的侍女把克丽邬的晚餐送过来。
“如果有水果的话,顺便拿三人份过来。”
瞥了麻烦侍女的罗蓝一眼后,克丽邬遂对着艾琳招招手。
“再过来一点。对了,你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吧。”
艾琳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之后,克丽邬便仔细端详着艾琳。
“哇,瞳孔真的是绿色的耶。这是我在伊米尔都没看过的瞳孔颜色。我连咖啡色、黑色和蓝色都看过唷。”
“伊米尔?”艾琳疑惑的反问。
克丽邬挑起眉毛。“你不知道伊米尔?”
“是的……很抱歉。”
克丽邬苦笑:“不用道歉啦。不过也没错,连当教导师的人都不知道伊米尔呀。”
艾琳眨眨眼睛。是从尤哈尔那里听来的吗?这个人似乎对艾琳的事了若指掌。
“因为艾琳住在真王领地啊。那里和这里不一样,很少有来自邻国的商人。”
罗蓝来到了旁边,把手放在艾琳的椅背上。
“伊米尔是城镇的名字,是位在东方平原大河河畔的商队都市喔。”
罗蓝慢慢地走到挂着巨大地图的墙壁旁边,指着一点说道:“这里就是伊米尔。”
艾琳站起来,走到地图旁。罗蓝迅速地移动了一下手指。
“这里是阿玛索尔领地,现在我们就在这里。这里是伊米尔……”
在艾琳看着罗蓝手指的点时,她也看见了地图的全貌。
看见自己居住的王国的“形状”时,艾琳感到一阵鸡皮疙瘩。
(好小……)
在诸神之山东南方占地辽阔的龙萨神王国,只不过占了地图的八分之一,南边隔着一个王国,就是广阔的大海,东边则还有好几个王国。
艾琳认得面海的托拉王国以及几个国家的名字,可是她从来没想到除了这些王国之外,还有那么多的王国散布在周围。
艾琳呆呆地凝视着地图。
自己竟然在对于自己生活的世界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活着……
“世界很大吧?说不定其实更大,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搞不好在这里,或是更遥远的地方,还有其他王国喔?”
罗蓝指着西南方和东南方说完,接着便用那乐师专有的细长手指指着东边平原上的一点。
“我出生的亚薛就在这里。”
看着罗蓝的指尖,艾琳眯起了眼睛。上面用漂亮的艺术字写了什么,不过那是艾琳从来没看过的字,所以她读不出来。
“写在这里的是哪个王国的文字呢?”
“薛拉姆语,是我的母语喔。”克丽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美丽的文字吧。薛拉姆语是发音优美,文字也很优美的语言喔!”
“薛拉姆……”
这也是艾琳第一次听过的名字。
克丽邬站起来,慢慢地来到了艾琳的身边。艾琳的身高算高,不过站在她身旁的克丽邬几乎和她一样高。
一阵花香一般的芳香扑鼻而来。。或许克丽邬用香精染了衣服吧。
“这张地图上有很多故事喔。”克丽邬轻声说道:“在它挂上这面墙之前,曾经经历了相当奇妙的命运。”
克丽邬闭上嘴巴,没再多描述那是什么样的命运。
三个人注视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
这个身材高挑的邻国女性和拥有褐色肌肤的年轻人罗蓝经历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呢?——刹那间,艾琳忍不住幻想起那些他们绝口不提,只有自己知道的日子。
从庭院里钻进来的晚风带来了潮湿的夜晚空气。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在庭院里走动的人声也消失了。
“伊米尔被称作纯白城镇喔。”
克丽邬突然说道:“大河相连接几个王国的街道交会的地方,因为贸易而繁盛的白墙城镇。虽然伊米尔是被草原和沙漠环绕的城镇,不过据说我们建起这个城镇的祖先们,是跨海而来的民族——但是这只是传说就是了。”
克丽邬伸出手,指着伊米尔周围的几个城镇。
“这里和这里,还有这里,过去是哈疆王国统治的。最后,哈疆王国被你的王国——龙萨神王国打败,这些商队都市便全成为龙萨神王国的保护领地了,伊米尔也是。”
“保护领地……而不是领土?”
对于艾琳的疑问,克丽邬挑起了眉毛。
“对,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艾琳端详着地图,围绕着城镇的草原和沙漠,和大公领地之间的距离——艾琳把自己看着这些东西时得到的想法,说了出来。
“可能是因为把国境线延伸到这里有一定的难度,相较之下反而不经济的关系吧。要守住这么平坦广大的地域,应该需要相当多的兵力。”
克丽邬抬起眉毛。
“哇……”
浮现在那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原来如此。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呢,怪不得尤哈尔会对你感兴趣。”
克丽邬走到小茶几那里,拿起了倒放着的书之后走了回来。
“商队都市是人和物资聚集,非常繁荣的地方喔。只不过很小,防御力也很低。倘若无法保护城镇的安全,商队就会迁移到别的地方,城镇就会变萧条了。所以,商队都市都非常希望能够受到拥有强大军力的王国保护喔。
在哈疆支配这个地域的时候,就付给哈疆高额的税金;当龙萨神王国打败了哈疆,势力范围延伸到这一带时,就倒戈龙萨神王国。不管掌权的是谁,就在其下坚强地活下去。这就是我们选择一路走来的道路喔。”
克丽邬打开书,啪啦啪啦翻了起来。
“这是我现在在写的书,内容是在比较三个商队都市走过的历史。很有趣喔。进行这种作业之后,就会清楚看出改变城镇、改变王国的是什么了。
在漫长的时间洪流之中,多数的人们重复做出的选择、愚行——只要仔细地观察这些东西,就能看出人类是多么多样、有多么类似了。”
听着克丽邬的话,艾琳感受到胸口有种疼痛的感觉。这是她在孩提时代经常感觉到的冲动。
某个自己至今一直没注意到的东西——驱动这个世界、被某种肉眼看不到的线连接在一起的那种让胸口发热的预感。
“我……”艾琳忍不住开口说道:“是学生物的。因为我想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众多、多样的生物,为什么会存在。”
艾琳轻轻地摸着克丽邬的书,说:“你刚才说的,就是人这种生物的‘这个’吧?”
克丽邬的眼中闪出光芒。“没错!就是这个喔。”
克丽邬开心地看着罗蓝,露出了微笑。
“看吧,我之前不就说过了?就算追求的领域不同,还是可以相通的。”
克丽邬将视线移回艾琳身上。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想要知道人这种生物为什么会争斗。但是,为了了解这一点,我必须调查为数众多的史实来思考,你应该可以想像这是多么繁重的作业吧?”
艾琳点点头。
“就连像你这样的人都不知道和这个王国息息相关的商队都市的名字,大部分的人民更是连自己生活的世界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们应该想都没想过都市和都市、王国和王国之间是如何连结的吧?但是,我诞生在‘示道者’之家,所以有机会和很多人见面,接触很多书籍。”
克丽邬用手指摸着自己嘴唇旁边的刺青。
“这就是‘示道者’的印记,你应该没办法想像这个印记拥有多大的力量吧。拥有这个印记的人所说的话,就能够决定伊米尔这个城镇前进的方向喔。”
表情丰富的克丽邬大大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了不知该说是焦躁还是悲伤的神色。克丽邬缩起细瘦的肩头,离开地图走回椅子上坐下。
“知之,言之,知之,言之……”彷佛唱歌般喃喃说完,克丽邬摇摇头。“长年以来,非常多的‘示道者’们不断地追寻道路,可是无论他们的身段有多巧妙,还是难逃斗争。人的性命太短了,思想也总是在完全成熟之前中断。”
当克丽邬陷入静默的时候,小小的弦音响起,下一瞬间,绵延而丰富的音符便开始飞舞了。
罗蓝在不知不觉间抱起了拉卡尔。在低头拨了弦一会儿后,他抬起头唱起歌来。
——破晓了,男人啊,睁开眼睛,把剑伸向赤日。
听啊,千万奔马声。宛如雷鸣般壮硕,宛如暴风雨般吹过原野……
那是穿透人心的声音。
不自觉间,艾琳似乎看见了千万匹马在原野上驰骋的幻影。
粗野的琴声让腹部的血液沸腾,那琴声带着些许的哀愁,不过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人觉得悲壮而热血沸腾。
——破晓了,孩子们啊,睁开眼睛,父亲丧命的早晨来临了……
曲调突然一转,只剩下哀愁如同细丝一般飘荡着。罗蓝唱着失去父亲、失去兄长、房子被烧毁、故乡消失殆尽的悲伤。
——破晓了,人们啊,好好看着。不断重复的破晓,再度来临了。
同样的旋律如同大波浪一般荡漾、打上来、再荡漾,重复了多次之后,便静静地卡止了。
即便音乐已经停止,艾琳还是动弹不得了好一会儿。
她觉得好像有某种巨大的东西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克丽邬对罗蓝使了一个眼色,然后便对艾琳微笑。
“这个人总是这样,简直就像是看透了人心似的,他总会适时用歌声填补人心。”
叹了一口气之后,克丽邬懒懒地把头靠在椅背上。
“罗蓝,你是对的——战争会让人心鼓动。即使知道了战争的丑陋、凄惨之后,人们还是会歌颂战争。”
罗蓝继续抱着拉卡尔琴,只露出了些许的微笑,什么都没说。
“还有另一点,你也是正确的。”克丽邬一边看着天花板,一边说道:“不管寻过几万次,人们还是会继续寻找道路。就像是看见去路被挡住的蝼蚁,迂回地寻找着出路一般。”
※
“她是个很有趣的人吧。”把艾琳送到寝室时,罗蓝说:“那个人很了不起喔。虽然她已经把‘示道者’的地位让给外甥,退居二线了,直到现今,她的话不仅是对伊米尔,连对许多商队都市来说,都具有很重要的意义,而且即便到了现在,每当她的外甥遇到什么困难的时候,还是会来寻求她的建言。”
艾琳歪了歪头。
“为什么那样子的人会在这里?她可以离开城镇吗?”
“克丽邬啊,她是父亲的老朋友。他们两个人的交情很深,在深秋时节造访这座宅邸过冬,好像已经是她的习惯了哩。她有气喘病,伊米尔的冬天又很干燥,所以她待在那里好像会很不舒服。”这么说完后,罗蓝轻声笑了一下。“……不过这只是藉口,其实她搞不好只是想和父亲一起过冬而已。”
原来如此,如果是尤哈尔和那个人的话,确实不无可能。
轻轻微笑之后,艾琳突然叹了一口气。
罗蓝端详着艾琳的脸。
“怎么了?”
艾琳苦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好狭隘。”
“狭隘?”
“生活的范围。像你和克丽邬一样的人们,现在也正在遥远的王国生活着——这种事情,是我之前从来不曾想像过的。这里和邻国的关系非常近……这是很普通的吧。”
罗蓝微笑。“没错。这里虽然很小,不过却是重要的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
“嗯。很多人聚集、交错的交集点——这个王国拥有的这种交集点太少了。”
在不知不觉间,罗蓝脸上的微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表情。发现艾琳看着自己后,罗蓝耸了耸肩。
“好了,房间到了——非常抱歉,带着你乱逛了这么久。希望你不会太累。”
艾琳摇摇头。“这是一个很棒的晚上,谢谢你。”
艾琳走进房间之后,罗蓝把手放在门上,用平静的声音说:“父亲很想见你,好像有话要对你说。明天晚上,我方便带你到父亲的房间去吗?”
艾琳点点头。
和尤哈尔面对面的时候,大概会被质询吧——只要一想到这一点,艾琳就感到一股沉重的紧张。不过,她不能逃避。
罗蓝露出微笑。“太好了,那就请你好好休息吧。”
7、尤哈尔的秘密
隔天,从早上开始就乌云密布,到了傍晚左右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不知道是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还是天气的关系,艾琳觉得身体很重,因此这一整天,她都在床上睡睡醒醒地度过。
到了晚餐结束之后,她便稍微恢复了一些体力,在罗蓝来接她的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作好了和尤哈尔见面的心理准备了。
罗蓝缓缓走过挑高的微暗走廊,不久后便在一扇厚重坚固的大门前停下脚步,对着里面说:“父亲大人,我把艾琳小姐带来了。”
厚重的大门另一头传来了尤哈尔微弱的回答声。
罗蓝抓住门把,用力地推开门让艾琳进去之后,便离开了。
踏入房间的那一瞬间,首先跳进艾琳眼帘的就是一个大书架。书架做工良好,上面放满了书。
“艾琳……”
听到尤哈尔在叫唤自己,艾琳才回过神来,满脸通红。
“不好意思,因为这个书架实在太漂亮了,所以我才忍不住……”
听见艾琳这么说,尤哈尔露出微笑。
“眼睛先往有书的地方跑,真是有你的作风哩,”
艾琳走到了坐在大扶手椅上的尤哈尔旁边。尤哈尔稍微向前坐了一点儿,不把后背靠在椅背上。
“你的身体状况如何呢?”
“没问题啦——毕竟这不是我第一次受箭伤,这次的伤口也没有很深。你呢?好像耳朵上会留下伤疤……”
看着尤哈尔担心的表情,艾琳露出微笑。
“谢谢你的关心。没事的,耳朵上的伤疤搞不好还能为我镀一层金,所以也不错。毕竟这样就可以让调皮捣蛋的学童们听话了。”
尤哈尔笑了出来。“原来如此,你确实是调皮小鬼的教导师哩!”
“嗯。我没办法让他们看背上的箭伤,不过要是伤疤在耳朵上,一眼就可以看到了。而且我的耳朵上面本来就有之前被光弄的伤,这个耳朵已经伤痕累累了。”这么说完,艾琳便止住了笑,询问:“那条斗蛇怎么样了?”
“喔,我们喂了它一大堆鱼之后,就把它带到阿玛索尔放生了。再怎么说,它也救了我们的命嘛。而且我们也把它害得很惨。如果是斗蛇众养育的斗蛇,就算载两个大人游上一天一夜都不会有事。
第一次骑上野生斗蛇之后,我才清楚知道为什么野生斗蛇没办法在战争上发挥作用了。”这么说着,尤哈尔凝视着艾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开口说:“你能够操纵野生斗蛇吧?”
艾琳默默地回视着尤哈尔。
打从吹了呼哨的那个时候开始,艾琳就早已觉悟——尤哈尔总有一天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雾之民他们一定会受到寄宿在某个森林里的精灵兽身上的祖先警告,而磋叹着艾琳又做出了无法补救的行为吧。
可是,那个时候艾琳没有别的选择——要是不吹呼哨,尤哈尔就会被杀死,自己也会被带走。
这两天躺在床上思考的时候,浮现在艾琳心中的想法,就是自己没办法和母亲一样,为了保守斗蛇的秘密而选择死亡。
就算自己的行为和斗蛇增加、斗蛇军增强有关,艾琳还是不会为了隐藏自己知道的事情而死。
(隐藏自己知道的事情……)
能够防患灾难于未然——艾琳清楚知道雾之民的这个想法。可是,她总觉得这个想法有什么地方出了错。她还不晓得错在哪里,不过,她并不愿意走上和他们相同的道路。
雾之民逼死了母亲——或许是这个想法使然也说不定。但是,并不只是因为这样。艾琳不得不觉得靠着隐瞒知识来躲避灾难,一定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既然我这么想的话……)
即便得慢慢摸索,艾琳也只能走上自己觉得非走上不可的道路。
艾琳开口:“……那其实是一个赌注?”
尤哈尔挑起眉毛。“赌注?”
“嗯,说真的,我没有自信野生斗蛇对那个呼哨的声音会不会有反应——那是母亲为了我而吹的呼哨声。在斗蛇的包围下,为了拯救年幼的我而吹的……”
艾琳语尾颤抖,沉默了一会儿。
调整呼吸之后,艾琳继续说道:“母亲死前吹出的呼哨声,所以我记得一清二楚,在孩提时代,我经常趁没人在旁边的时候试着吹。
“呼哨很难,我一直吹不出耳朵记得的声音……可是在不断地练习之后,我终于吹得出那个声音了。”
尤哈尔眨了眨眼睛。“那么,那是雾之民的秘法吗?”
艾琳看着尤哈尔点点头。“我想应该是。因为吹呼哨的时候,母亲对我说:‘妈妈待会儿要做的事,你绝对不可以模仿喔。因为妈妈犯了大罪。’”
沉默笼罩了房间。
尤哈尔忽然压着肩膀站了起来,他一直盯着艾琳看的眼中,散发出强烈的光芒。
“吹那个呼哨……”尤哈尔从紧咬着的牙关挤出这句话。
“我打从心底感谢你救了我。另外,我也衷心地对你感到抱歉——我真的非常对不起你。我亲自当了你的护卫,却别说保护你了,甚至还陷你于这样子的遭遇中……请原谅我。”
尤哈尔对着艾琳深深地低下头后,艾琳显得手足无措。
“请把头抬起来,没有人料想到那个人会袭击我们……”
尤哈尔抬起脸,摇了摇头。“确实,我也没想到奥尔千户长竟然会袭击我们。可是……”
尤哈尔欲言又止,然后使了一个眼色,示意艾琳在书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看着艾琳在椅子上坐下后,尤哈尔自己也坐了下来,接着开口说:“你遭受袭击,其实是我预料中的事。”
尤哈尔的书斋在宅邸的深处,多数士兵进进出出的大起居室的嘈杂声,不会传到这里来。这里能听到的,只有偶尔被风吹动的树枝擦过窗户的声音。
在这一片静谧之中,艾琳微微皱起了眉头,盯着尤哈尔看。
尤哈尔用右手压住受伤的左肩后,轻咳了一声,接着拿起放在旁边的水壶,将水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
“我,”喀咚一声地放下杯子,尤哈尔说道:“知道袭击你的计划。只不过,袭击者应该不是奥尔千户长,而是‘血与污秽’。”
尤哈尔所说的话令艾琳大感意外,她立刻反问:“‘血与污秽’?‘血与污秽’要袭击我?……为什么是我?”
“血与污秽”这个组织,主张真王是这个王国分裂的元凶,希望大公成为这个王国唯一的统治者,因而不断尝试暗杀真王的恐怖分子。他们受铁的纪律支配,就算被杀死,也不会泄露出谁是“血与污秽”的成员,因此据说连大公都无法掌握他们的实际状况。
可是,自从大公舒南和真王赛米雅结婚之后,就没有再听说过他们企图暗杀真王了。艾琳一直以为,大公一如他们的期望成为了这个王国的统治者,所以他们大概也没理由暗杀真王了……
“对‘血与污秽’来说,”尤哈尔用低沉的声音说:“你是有可能逆转棋盘上所有棋子的人物。”
蜜蜡烛的火光摇曳,尤哈尔脸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这个王国就像是被踩坏的蚂蚁窝一样混乱——即便舒南大人已经和真王结婚十多年了,无论是贵族、武士,还是人民,都感到不解,不知道真正的统治者到底是大公还是真王?”
“但是……”
尤哈尔立起手指阻止了艾琳的发言,继续说道:“确实,舒南大人和赛米雅陛下和睦地携手统治这个王国。可是,我们很想知道,实际上到底是谁的意见驱动政治的。让这个国家运作的究竟是大公还是真王——只要人们清楚这一点,自然就会安稳地遵从那个人吧。可是,我们就是怎么都看不出来是谁。”
尤哈尔叹了一口气。
“这个问题的元凶就是真王赛米雅陛下——这几年,赛米雅陛下几乎没有在人们面前现身。认为真王才是这个王国的灵魂的人们,对于这种情况感到无法言喻的不安。他们觉得是不是因为和大公结婚,让真王觉得自己被玷污了,才会羞耻得躲起来?疾病的流行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
另一方面,身为大公舒南大人的家臣的我们,则对赛米雅陛下的态度感到厌烦。应该支持舒南大人英明的决断,将其导向结果的人,反而不可靠的态度摇摆,害得政治完全无法安定,这让我们非常光火。让我们觉得这个贵为真王的人物,到底在搞什么。”
尤哈尔的眼中浮现了不可遏抑的怒气,他转头注视着蜜蜡烛的火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他把视线移回艾琳身上。
“不了解赛米雅陛下的感受,让我们觉得很可怕。万一,赛米雅陛下后悔和大公结婚……要是赛米雅陛下觉得还是过去那种真王唯我独尊的神威统治人民,才是最棒的……大型的分裂不就会在不久的将来造访了吗?
就算和大公结了婚,现在大半的人民还是尊真王为神。要是真王决定结束和大公的婚姻,再度成为这个王国里唯一真正的国王……”
“怎么可能!”艾琳摇摇头。“艾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吧。就算赛米雅陛下有这个想法,也办不到……”艾琳突然觉得背脊发凉——她知道“血与污秽”盯上自己的原因了。
看着陷入沉默的艾琳,尤哈尔点点头。“你很聪明,说到这里,我想你大概就知道了——能够让真王赛米雅的愿望实现的唯一一颗棋子,就是你。
“你让王兽——崇高的真王的野兽——在天空飞舞,轻易击溃了拥有压倒性力量的斗蛇军的模样,现在仍旧令我们难以忘怀,要是你在真王的期待下站出来操纵王兽……”
看着直摇头的艾琳,尤哈尔露出苦涩的表情说道:“我知道,你不会做山这种事,实际上,赛米雅陛下应该也不会这么做吧——可是,只要你存在,这种可能性就不会在我们心中消失,我想,大概也不会在赛米雅陛下的心中消失吧。
也因为这样,‘血与污秽’才会决定把你杀死——只要你不在了,赛米雅陛下也会失去可用的棋子。‘血与污秽’想要让真王看清楚,已经没有希望了。”
艾琳什么都没说,只是凝视着尤哈尔。
尤哈尔轻轻皱起眉头:“可是,我不希望你死。”
“为什么……?”
尤哈尔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艾琳。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在尤哈尔眼中的神色,让艾琳感到不安。
“在托卡拉村的‘牙’全数死亡的报告传来时,我就觉得机会来了,我要利用这个藉口,把你拉到我的保护伞下。幸好,舒南大人对我提出的要求很感兴趣,他八成觉得我提出要隐藏身分当护卫官,只是差不多要让位给女婿的我一时兴起,于是便苦笑着答应我了。”
“那么,保护我就不是大公的命令,而是你的意思了吗?”
尤哈尔点点头:“没错,舒南大人并不知道‘血与污秽’盯上你了。我是拿调查‘牙’来当藉口,才得到保护你的许可的。”
一股不安的感觉窜过胸口,艾琳用冰冷的手指抓住膝盖,颤抖地问:“为什么大公大人不知道的事,你会……你为什么会知道‘血与污秽’盯上我了……”
尤哈尔静静地看着艾琳,回答:“我可以在‘血与行秽’做出任何行动之前,就事先知道喔——因为创立‘血与污秽’的,就是我的曾祖父。”
尤哈尔一闭上嘴巴,令人耳朵发疼的宁静便充满了房间。
放在房间四个角落的烛台发出的细微滋滋声,却莫名地传进了艾琳耳里。
尤哈尔带着疲惫的表情,轻轻地摸了一下脸之后,开口说:“创建‘血与污秽’的是曾祖父,我也管理了组织一段时期。不过,我在那个时候发现,那种作法绝对没办法让这个王国安定下来的。
所以,我把组头的位置让给了好友,退位了。有人认为我的退出是背叛,高喊着要肃清,不过大半的人都沉默地让我退出了。”
尤哈尔的眼中露出了些许苦笑。
“因为我啊……该怎么说呢……受到他们的信赖.就算他们对于我走上了和他们不同的道路而感到不悦,却也没打算肃清我。而且,我的血脉对他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以为只要有我在身边,你就不会受到袭击……”
尤哈尔突然站了起来,压着伤口面向书架。然后,他拉起挂在脖子上的细链,拿出一把老旧的钥匙,接着便弯下腰来,将钥匙插进了书架下层的大柜子里,转了一下。
喀嚓,一个细微的声音响起。尤哈尔把钥匙放回怀里后,便拉开柜子,把手伸进去。
尤哈尔动作谨慎地拿出了一个用天鹅绒包着的东西。把那个东西放在大桌子上之后,尤哈尔便使眼色要艾琳过去。等到艾琳走近,尤哈尔便轻轻地打开了深蓝色的天鹅绒包裹。出现在里面的,是一本用油纸包住的薄书。
那似乎是一本非常古老的书,无论是书封还是书背都破破烂烂的。尤哈尔轻轻翻开封面后,素雅的内封遂显现出来。那张纸也已泛黄,到处都被虫蛀蚀了。
“虽然已经放了除虫剂,可是经过了这么长的年月,就算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吧。等到传位之后,我想把它重抄到新的书上,不过不知道它撑不撑得了那么久。”
艾琳几乎听不见尤哈尔的声音。
瞥了脸色苍白的艾琳一眼,尤哈尔喃喃说道:“……你果然看得懂这种文字啊。”
艾琳甚至忘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内封。
写在上面的,是简体镜面文字。
文字在简略的部分,和母亲写的文字不太一样,而就算没有镜子,艾琳还是能勉强看懂的原因,是那是烙印在她内心的文字。
上面写着:《遗民手记》。
8、二人之源
尤哈尔探出身子,轻轻地抓住了艾琳的手。
“请你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
虽然口吻平静,尤哈尔眼中的目光却极其强烈,尤哈尔的体温从艾琳被抓住的手腕传了过来。
艾琳没有甩开他的手,用细微的声音说:“……有镜子吗?”
尤哈尔眨眨眼,放开了艾琳的手。
“镜子?”
“是的,有没有类似手镜的东西?”
尤哈尔想了一会儿,便走向桌子,弯身从下面的抽屉拿出了手镜。
艾琳把尤哈尔交给自己的手镜放在内封上,当文字映照在镜子上的瞬间,尤哈尔倒抽了一口气。
他眯起眼睛,仿佛被吸住一般盯着镜子,喃喃说道:“……加……雷……上面写了什么啊?后面的字我读不出来,不过接下来的文字是……罗吗?”
“是。加雷塔·罗——我想意思应该是古文的遗民。”
尤哈尔继续盯着映照在镜子上的文字,揩去了额头上浮现的汗珠。
“用镜子照……光这样就能……”尤哈尔瘫坐在椅子上,用手压住额头。
“文字被简略了很多,而且又是古文,所以乍看之下,会像是无法阅读的邻国语。”
尤哈尔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孩提时代,”艾琳看着映照在镜子上的文字,喃喃自语地道:“吃完晚餐,休息一下之后,母亲经常会写东西。母亲就是在我趴在她背上,越过肩膀窥视着她写什么的时候,她教了我这种简体镜面文字的读法和写法。因为这就像是魔法文字一样,所以我非常兴奋,很想写给朋友看,可是母亲不准我这么做。母亲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艾琳抬起脸,注视着尤哈尔。她的心跳快得令她感到难受。
“为什么你会拥有这本书?”
尤哈尔慢慢放下压住额头的手,对上艾琳的视线。
“这是我祖先的日记,无论是真是假,这个说法就是这样传下来的。秘传在一族之中,只传给直系的男子,这是七代前的祖先写的日记,而据说那个人……拥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艾琳屏息看着尤哈尔。
“你还记得我在乌翰村对你说过的话吗?我告诉过你,创建第一个斗蛇村的男人的事迹吧?那个优秀、却对女人没辙的男人。”
看见艾琳点头,尤哈尔便继续说道:“那个男人,就是写了这本日记的祖先的孙子,也就是我曾祖父的祖父喔。和他相关的事,传下来的并不多。反而是乌翰村的人们流传下来的故事,更能让我了解他的模样也说不定。他似乎是在壮年时期过世的,而在他死的时候,我的曾祖父还没出生。
曾祖父是个强健的人,在我八岁的时候过世……他当时应该已经超过八十五岁了吧。他是一个大嗓门,很神经质,有时候会突然暴怒,要是发生这种状况,他就会变得很恐怖。可是,他好像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尤哈尔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那个人,就是创建‘血与污秽’的人吧?”
“对——曾祖父创建那个组织的理由,也和这本书有很深的关系喔。”
尤哈尔轻轻地摇摇下巴,指着《遗民手记》。
“曾祖父的父亲好像看懂了这本书。从创建了乌翰村的自己的父亲口中,曾祖父听了各式各样的传闻,并学会了很多东西……曾祖父并没有把这些知识传给我。”
尤哈尔眉头深锁,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本书。
“曾祖父的父亲——对我来说就是高祖父——过世的时候,曾祖父才八岁。要传下这些秘密的知识,八岁实在是太年幼了。高祖父生前好像经常说,要等到儿子十二岁的时候,再将所有的知识秘密口传给他。可是,高祖父在儿子八岁的时候就过世了——曾祖父深信他是被杀死的。”
艾琳惊讶地探出身子。“被杀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