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哈尔点点头:“有一天,高祖父被真王召唤到王宫去……然后被装在坛里送了回来。还附带了这个讯息:因为他是在王宫里的时候病死的,所以为了除秽,便直接火葬。”
尤哈尔苦笑着叹了口气。
“这都是往事了,真相谁也不知道。不过,曾祖父相信父亲是被真王给毒杀的。真王害怕大公的军力日浙强大,为了断绝和斗蛇相关的秘术而杀死了父亲,避免将秘术传给儿子。”
尤哈尔露出了些微的苦笑。
“等到曾祖父长大成人,开始思考父亲的死因而暴怒的模样,我完全可以想像。从那个时候开始,曾祖父便对真王抱持着偏激而固执的憎恶。当他用那双充满恨的眼睛看着真王的治世和这个王国的形式时……‘血与污秽’的思想就诞生了。
最后,他动用组织,在王宫中纵火,试图暗杀真王。只要杀死了真王和她的继承人,留下来的就只有年幼的孙女——他大概是想让她们也尝尝自己体会过的知识断根绝源的滋味吧。”
尤哈尔一闭上嘴巴,蜡烛燃烧的声音便忽然跳进了艾琳耳里。
一分憎恶会带来其他的憎恶种子,并穿越了时空,让活在现在的自己也被波及。艾琳觉得呼吸困难,好像某种浓厚的东西覆着自己一般。
“……真王陛下和……”
彷佛为了挥开那沉重的感觉似的,艾琳反而用平静的口吻询问:“你的高祖父的关系怎么样呢?”
尤哈尔轻轻歪了歪头,催促着艾琳继续说下去。
“令我在意的是真王陛下。如果你的曾祖父相信的是事实,那就代表真王陛下知道你的祖先拥有和斗蛇相关的知识,并会将这些知识密传给儿子了。”
尤哈尔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真不愧是艾琳,非常敏锐——看来你已经察觉这段谈话的核心了哩。”
艾琳摇摇头:“这也未必,但是,自从我在乌翰村见到绿瞳少女开始,就一直对一件事情感到不解。现在,这个疑惑跟你说的事连结在一起了。”
“疑惑?是什么?”
艾琳目不转睛地盯着尤哈尔:“——在很早以前,哈疆的大军攻来的时候,忠臣亚曼·哈萨尔来到真王的跟前,恳求道:‘为了拯救人民,恳求国王将神圣的宝物“斗蛇之笛”赐给臣。’真王认为他的志向是德行,于是便将神圣的宝物‘斗蛇之笛’赐给了亚曼·哈萨尔,准许他骑乘斗蛇。亚曼·哈萨尔骑上了斗蛇,越过大河阿玛索尔,击溃了哈疆的大军……这是这个王国每个人民从小时候就听过的大公诞生物语,可是,根本就不可能有这种事。”
尤哈尔眯起眼睛:“怎么说?”
艾琳舔舔嘴唇,她原本想继续说下去,不过却突然起了戒心,而闭上了嘴巴。
“你听过发生在诸神之山另一头的事吗?”
尤哈尔露出苦笑,摇头道:“不知道,我只知道真王并不是神明。”
“这就是核心喔——我就是想告诉你,真王并不是什么神明,不过你好像早就知道了呢。”
艾琳没有回答,但是尤哈尔仍旧丝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那个创建了乌翰村的祖先的祖父,好像是被真王秘密召唤,才携家带眷地从诸神之山来到这个地方。换言之,如果王祖杰是神明的话,我也会继承神明的血脉——这当然不可能。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喔。”
尤哈尔搔着胡须,说:“根据我听来的故事,来自诸神之山的祖先们刚来到这片上地上时,是被藏在王宫深处,没有出来见人的。他们被称为‘真王之友’,私会亚曼·哈萨尔,教授他操纵斗蛇的技术。就连在那场‘阿玛索尔的胜利’之后,他们的存在依旧是大家绝口不提的秘密。他们在背地里支持着成为大公的亚曼·哈萨尔,和其一族维持着婚姻关系。
“直到下一个世代,我们这一族的人们才在政治舞台上露脸。下一个世代的孩子们全都拥有黑色的瞳孔,而在下下一个世代中,也只有一个绿色瞳孔的孩子诞生——那就是创建乌翰村的祖先。他在城堡深处秘密地长大,最后则受大公的命令,来到这个鸟不生蛋的深山建立斗蛇村……之前我可能也说过了,那个村子里之所以会有绿瞳的孩子诞生,八成是因为村于很封闭,多半是近亲结婚的缘故。除了他以外,我的血脉就再没有其他绿色瞳孔的孩子诞生了。”
尤哈尔眼中浮现的笑意更深了。“不过,我们的祖先确实有一双绿色的眼睛。追本溯源,你和我的祖先其实说不定是亲戚。”
艾琳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注视着尤哈尔。
这个初老的男人,这个深不可测、身段柔软的男人,他的祖先也和自己的祖先一样,是在遥远的从前,从诸神之山的另一头来到这个地方的吗?——这么一想,便让艾琳的心头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慨,彷佛触碰到了某种非常巨大的东西似的。
“怎么样?这些话能够解开你的疑惑吗?”
被尤哈尔这么一问,艾琳苦笑着摇摇头。
“……令我不解的谜题更深了。”
艾琳开口告诉尤哈尔,过去雾之民的男于告诉自己的那场发生在诸神之山另一头的悲剧。
在叙述的同时,艾琳回想起自己在好早以前,也告诉过刚当上真王不久的赛米雅这件事——那袅袅升起的淡淡蒸气,以及对面那如同白色陶器般精致的年轻女孩惊讶的脸。
“那……”尤哈尔用沙哑的声音悄声说道:“王祖杰一族和绿瞳之民并不是朋友,反而该说是敌人吗?”
艾琳对着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尤哈尔点点头。
“至少雾之民……戒律之民流传下来的说法,是这样没错。王祖杰一族应该是使用居住在诸神之山山谷的王兽的。把斗蛇当作武器养育,并拥有操纵斗蛇的技术的,应该是绿瞳之民——从邻国逃亡到诸神之山的另一头的繁盛王国中的人们。”
而他们各自使用王兽和斗蛇,引发了悲惨的战争。让国家、人民和野兽都几乎灭绝的悲惨战争……”
“嗯。”
尤哈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手胡乱地搓了搓脸。
“没想到……唉!竟然有这种事……”
尤哈尔甩甩头,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下来,他看着艾琳,微微露出苦笑。
“我清楚明白你坚持拒绝操纵王兽的理由了。”
“…………”
艾琳不想操纵光的原因,其实比现在尤哈尔察觉的理由来得复杂多了。可是,艾琳不觉得口头上告诉尤哈尔,就能让他理解。
艾琳突然觉得好累。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短时间内穿过了数百年的岁月。
“我们……”艾琳平静地说:“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吧?非常、非常多。在遥远的过去生活、死亡的人们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想着什么事、做了什么事……”
艾琳轻轻地用掌心擦去了脸上的汗水。
“诸神之山另一头发生了什么事呢?王祖杰一族和绿瞳之民——我们的祖先,真的是仇敌吗?为什么杰会来到这个地方,成为王祖呢?为什么她会把你的祖先叫来,让他们操纵斗蛇呢?”
点着头的尤哈尔脸上也失去了血色。
他抬起眼睛,将目光移到仿佛随时会散掉的书上。
“只要看了那个,我们多少会知道答案吧。”
这么说完,尤哈尔忽然露出了苦笑。
“可是,就算用镜子,我也实在看不懂——你呢?看得懂吗?”
艾琳指着书。
“我可以翻翻吗?”
“当然。”
与其说是纸,内封的触感更像是布。艾琳轻轻翻过书页,漂亮的文字便出现了。由于是古文的关系,就算用手镜照,艾琳还是没办法迅速地看懂,不过她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
“母亲……”艾琳一面看着文字,一面喃喃说道:“教我的文字和话应该是母亲那一族的语言!而进入了学舍,有古文素养的教导师用古文吟诗给我听的时候,我大吃一惊。因为那首诗和母亲说的话有非常相近的感觉……”
眼前的文字因为泪水而模糊了。
艾琳是在年幼无知的时候和母亲分别的,可是自己走上的道路,应该处处都能遇见母亲的人生吧。
“艾琳,”尤哈尔说:“今天晚上就先到此为止吧。我有点累了,你应该更累才对。那本书已经在没人翻阅的情况下度过上百年的岁月了,再让它多等一个晚上,它应该也不会抱怨吧。”
艾琳点点头,轻轻地阖上了书。
“明天我可以再来吗?”
“那当然,不过要看你的身体状况,请你千万不要逞强。”
艾琳微笑:“谢谢你。”
艾琳从尤哈尔身上感受到了和之前不同的沉静亲近,她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尤哈尔也露出微笑,轻轻地点头回礼。然后,他拉了一下垂吊在书架旁边的绳子。
“请等一下,侍女现在就过来迎接你。”
经尤哈尔这么一说,艾琳正打算点头,不过她却突然沉下了脸。她想起了一件非告诉尤哈尔不可的事,而那是在侍女来了之后没办法说出口的。
“关于我被‘血与污秽’盯上的那件事……这个状况,目前也还是一样吧?”
尤哈尔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嗯,不过,我不是叫你松懈警戒——你在这里的时候,是不必担心这件事的。之后,我们再想想对策吧。”
“谢谢你……但是,我现在提到这件事,是因为担心我的家人。要是没办法除掉我,他们不就是拿我的家人当人质吗?”
尤哈尔摇摇头:“这我当然也想到了,只不过,只要你在我的保护下,我想这种可能性就会很薄弱了。因为就算他们抓住你的家人当人质,要交涉也得透过我。”
这么说着,尤哈尔的表情稍微扭曲了。
“嗯,不过坦白说,你待在我这里,就某方面来说,也算达到了他们的意图哩。”
“啊……”
原来如此,只要自己在尤哈尔这里,就没办法为了真王让光它们飞翔。可是,这就代表着为了躲避“血与污秽”的暗杀,自己只能永远待在尤哈尔的庇护下。
“我知道。”正确地读出艾琳的表情的意义后,尤哈尔说道:“你也有自己的生活,所以我不会叫你永远待在这里。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就来想想对策吧。”
就在艾琳正要开口的时候,厚重的门扉另一头传来了侍女的声音。
“尤哈尔。”艾琳迅速地说:“请让我和他们见面——我绝对不会为了夸耀真王陛下的力量而让王兽飞翔的,只要他们了解这一点……”
尤哈尔摇摇头。
“对他们来说,你的意愿根本不是问题,但是不管怎么样,一定会有应对的方法的。我们一起想想看吧。”
尤哈尔对着侍女唤了一声后,门便打开了。
微暗的走廊让艾琳浑身发凉。
当艾琳看见带着些许夜晚气息的漫长走廊的那一瞬间,一种奇妙的感觉突然袭来——她觉得她好像看着接下来自己得走上的遥远道路。
现在,她还只能独自走下去——这么一想,就让她感受到一种椎心刺骨的疼痛划过胸膛。她好想丈夫和儿子,她好想紧紧抱住他们两个人。艾琳抱着一拥而上的思绪,缓缓地走过寒冷的走廊。
9、《遗民手记》
在春寒料峭的残雪时节,欧奇瓦飞舞而来。
《遗民手记》就是从这段文宇开始的。
昨晚的雨在黎明的时候便停了,现在天空晴朗得刺眼,透明的晨光从书斋的大窗户洒了进来。
尤哈尔坐在椅子上,侧耳倾听慢慢地用手指追着文字的艾琳朗读。
那并拢纤细双脚飞翔的白色身姿,真是让人看得雀跃。了不起的乌儿,飞越了险峻的群山,来到我们的山谷,却没有弄丢脚环。
从遥远的高祖父时代开始,欧奇瓦每年都会来回一次,从来不曾间断。和我们一样,就算世代更迭,它还是尽责地扮演着使者的角色。
为了能够替那个因为低地人们的迷失而心痛、重新挑起重担的女孩的心带来任何力量,高祖父便开始了“欧奇瓦传书”。直到现在,这个羁绊仍旧若有似无地连结在一起。
我问祖父,高祖父是不是喜欢那个女孩?祖父耸耸肩,笑着回答我,那是一个能够吸引千万人心的女孩,高祖父只不过是其中一人,根本没什么好奇怪的。只不过是吃不到天鹅肉的癞虾蟆罢了……
毫无疑问,这正是日记。
仿佛可以听见这个早已不在世上,位于遥远过去的年轻人的声音一般,文章中纪录了他离开了他称为“山谷”的故乡,前往这个王国的旅程。
艾琳焦急地用手指夹住了现在读到的地方,翻到最后一页阅读。
“最后结束在什么地方?”尤哈尔伸长脖子窥视。
“到开始在真王的王宫生活,没有其他这类的书了吗?”艾琳问。
尤哈尔遗憾地摇摇头。“没有了,可能还有续集,不过传到我手上的,就只有这一本而已。”
艾琳点点头,翻回用手指夹住的那一页,再度开始朗读他的日记。
绑在欧奇瓦这种鸟类脚上的信中,绵绵不绝地写着真王迫切的愿望。这个王国有被哈疆攻打而灭亡的危机,因此真王急切希望能够借用绿瞳之民的力量——看了真王的恳求后,年轻人想了又想,最后决定带着家人踏上旅程。
在日记中浮现的,是一个好奇心旺盛且果断的男人身影。他的妻子似乎也是个性强烈的人,所以对于离乡背井到遥远的土地展开新生活,她的感受不是不安,而是宛如找到了有意义的事情去做似的。
包含祖父在内,“山谷”里的人们全都对他们的离开感到不舍,却也献上祝福。
从漫长筵席的描写看来,这个“山谷”里的人们对于将斗蛇的知识告诉真王一事,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相反的,他们冷静得像是早已预料这一天的来临一般,已经做好了相关的准备。
很可惜,日记里并没有写到原因为何,也没有提到发生在诸神之山另一头的战争,以及在那场战争应该互为敌人的他们——绿瞳之民和真王,为什么会拥有互通书信的羁绊。对写日记的男人来说,这些事全都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没有必要特地写下来吗?
不过,有一个关于斗蛇的记述让艾琳大感兴趣。
在出发的前夜,他和他的祖父谈到了斗蛇的事。
祖父说,斗蛇增加,国家会扩张,人们搞不好也会增加。这正是崩坏的开始。
野兽的群落都有其对应的规模,雄性相争,把雌性带走分裂群落。弱小的雄性无法得到雌性,无法生子,才能完美地维持群落的数量。
当这种平衡遭到破坏,让野兽的数量过多时,疾病就会开始流行,或是发生争战、造成悲惨事件频频发生。祖父说,这是大自然的规律。
听到我说人类比野兽有智慧,祖父便笑了。
现在的人类拥有的智慧,是没办法管理超过大自然规律的大数量群落,防止灾难发生的。真是可悲啊!
祖父的话深入我的心中。
小群落的贫瘠与和平。大群落的众多纷争和丰饶。
我经常将这句话放在自己的心中,让斗蛇的数量由我来操控……
艾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文字。
某种冰冷的东西在她的胸口扩散开来。
之前在脑海里重复思考过无数次的想法,果然没有错。
“这和你昨天说过的话一样呢……”尤哈尔喃喃说道:“生活在那个‘山谷’里的人们如果发起了过去那场在诸神之山另一头的悲惨战争,并苟延残喘地存活了下来,在那里生活的话,会把这种教训刻在心里,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两个人看着彼此,轻轻地点了头。
这段文章指出,他们追溯彼此祖先的遥远道路,确实是从同一个地方开始的。
“让斗蛇的数量由我来操控……嗯……”
尤哈尔歪歪头。“说得好像他知道如何控制斗蛇数量哩。”
虽然艾琳没有说话,不过眼尖的尤哈尔还是注意到她的表情,于是探出了身子。
“有吗?有吧——那种技术。”
艾琳的心跳加快。
只要读了这本书,这类的记述或许就会出现,这是艾琳已经预想过的,也想过要在尤哈尔询问的时候告诉他。可是,当她像这样被逼着作决定的时候,一股胆怯的迷惘动摇了她的心——要是告诉尤哈尔如何操纵斗蛇,就无法回头了。
“艾琳,告诉我,我应该有知道的权利。要是祖先没有被杀,这个知识一定会传给我的。”
艾琳紧紧握住膝盖。“……确实有控制斗蛇数量的技术,你的祖先们也知道这种技术。我想,他们在创建斗蛇村,进而繁殖出斗蛇部队的数量的同时,应该也抑制着斗蛇的数量不要过度增加。”
“怎么做?”
“用特滋水。”这句话随着艾琳的叹息吐了出来。
尤哈尔睁大了眼睛。“什么?……特滋水?特滋水有这样的力量吗?”
艾琳点点头。“你记得吗?那个卵——在无法产出的状态下在‘牙’的肚子里阻塞,而杀死了母体的那个卵。”
“嗯。”尤哈尔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那个卵阻塞是特滋水造成的吗?”
“嗯,我认为那既不是偶发的结果,也不是大自然的定理。为什么‘牙’会大量死亡?为什么饲养在‘池’里的其他母斗蛇没有出现卵阻塞的症状?为什么饲养在‘池’里就不会繁殖?这全都指向一个要素。”
尤哈尔直盯着艾琳看,连眨眼都忘记了。
艾琳凝视着尤哈尔,说道:“野生斗蛇绝口不沾,而饲养在‘池’里的斗蛇会吃的,就是特滋水的成分——把野生斗蛇变成巨大的‘牙’的药。服用特滋水的母斗蛇会急遽成长,不过同时大概也会造成性徵成熟的混乱吧。对于迎接产卵期的母斗蛇来说,特滋水就变成了毒药。对只服用稀释特滋水的斗蛇门来说,似乎还没有到致命的地步,可是还是会造成无法性征成熟……
“我想,野生斗蛇只要不交配,大概就不会产卵。但是,‘牙’却因为大量服用特滋水的缘故,开始在胎内制造无精卵。然后,卵就会阻塞在因为特滋水的影响而出现在输卵管的肿瘤那里。这个人……”
艾琳指着日记,说道:“知道制作特滋水的方法,而且他可能也知道特滋水对斗蛇会产生什么作用,他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喂食特滋水的。”
嫌恶的神色扫过尤哈尔的脸。他把头甩向旁边,说:“那……应该是为了强化斗蛇的骨骆,培养出适合战斗的身体吧?并不是企图抑制繁殖……他不可能做出那么丑恶的事——那种创造出扭曲生物的事的。”
“确实,培训出更强大的斗蛇也是其中的原因。不过,他没有把所有的斗蛇全养成‘牙’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尤哈尔张开嘴巴,然后闭上,目光闪烁。
漫长的沉默之后,尤哈尔喃喃说道:“的确,为什么没有让所有的斗蛇服用特滋水?如果培养出只有‘牙’的军团,我们应该会得到远比现在强大的军事势力……”
尤哈尔紧皱着眉头,看着艾琳。
“为什么只把五年一度采集的卵养育成‘牙’——他会不会订定了什么规定呢?”
艾琳叹了口气。“因为这个人知道,只要喂食母斗蛇特滋水,在产卵期来到的时候,它们就会死掉。”
“那如果只挑公斗蛇养成‘牙’……”尤哈尔话才说到一半,便倒抽了一口气。
艾琳点点头。“没错,那是没办法的——因为他利用规炬,禁止大家检查斗蛇的性别。对他来说,检查斗蛇的性别比大量培养‘牙’还要重要。如果斗蛇众检查了斗蛇的性别,就应该会发现养育在每个‘池’里的斗蛇不是全都是母的,就是全都是公的。”
艾琳摸着自己冰冷的手臂,说出了自己调查至今所看见的东西。
“我没有调查过所有斗蛇村的‘池’,所以无法断言,不过,我想应该没有一个地方会出现一个‘池’里同时养了公斗蛇和母斗蛇的状况的——而且,如果真的有这种状况,那就会变成‘牙’的死因。”
尤哈尔怀疑地皱起眉头。“死因?意思是……?”
“我曾经读过,栖息在这个王国南方湿地的水栖毒蜥蜴——葛蛉的性别,会因为当年的水温而变化。当产卵期的气温较高的一年,生下来的就会全都是长角的公蜥蜴,而在寒冷的春天,生下来的就都是没有角的母蜥蜴。在乌翰村,被那名千户长袭击的前不久,我们不是看了野生斗蛇的卵吗?”
“嗯。”
“寇儿说,在乌翰村里,他们会把浸泡在同一个水洼里的巢里的卵,放进同一个‘池’里养育吧?传说浸泡在上方的水洼里的卵会长得比较差,所以他们不会把那些卵养成‘牙’。当我听到的时候,大吃一惊。我觉得说不定卵的温度跟性别有关。因此我才会摸了那两个巢。”
“然后呢?”
“不能养成‘牙’的上面的巢的温度,比下面的巢冷很多——在最早的斗蛇村乌翰村里,大概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传说,所以才没有把母斗蛇选为‘牙’吧?”
“……其他地形不同的斗蛇村里,上面下面怎样的这种说法,根本没有意义,所以才没有传出去……”
艾琳点点头。“还有其他地形跟乌翰村一样的斗蛇村吗?”
“唔……没有了。没有别的村子会建在那么高的山里、那么陡的坡上了。其他的斗蛇村全都在平坦的地方,好建造宽敞的‘池’和训练场。采集卵的地方,应该不会有温差吧。”
“那些村子里的斗蛇众们,不会检查斗蛇的性别,并且会遵照规定让每五年采集的卵喝特滋水。所以,在第五年的春天气温较低的地域,这年采集为‘牙’的斗蛇,就会全部都是母的。而当性征成熟的那一年,所有的‘牙’便会因为卵阻塞而全数死亡吧。
你之前让我看到的记录中,‘牙’大量死亡的事件同时发生在好几个村子里。要是能够证明这些村子全都是同时期创建的斗蛇村,而且也都处在气候类似的地域里,应该就可以得到支持这个说法的线索了。”
尤哈尔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艾琳喃喃说道:“也就是说,祖先们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艾琳闭上嘴巴,低头将目光移回日记上。
好长一段时间,尤哈尔和艾琳都没有说话
最后,“叽”的一声椅子摩擦的声音响起。尤哈尔茫茫然地看着窗户。他的表情怱地扭曲。
“真讽刺,一直以来,父亲和我都一心想着如何养成更多的斗蛇、持有更强大的斗蛇军。阻挠斗蛇骑士的悲壮心愿的,竟然是我的祖先……”
尤哈尔把视线移到艾琳身上,缓缓说道:“艾琳,我要感谢你。因为传承断绝的关系,长久以来,我们重复做了很多丑恶而白花时间的事,现在终于可以改正这个错误了——不过这将成为我的最后一件大工作。”
尤哈尔用手指关节敲着小茶几,说:“我立刻将所有的真相告诉大公大人,并改写斗蛇规炬,让大家检查斗蛇的性别。然后,我要赶紧想出如何靠人手繁殖斗蛇,并付诸实行。”
艾琳感受着从肩膀扩散至胸口的冰冷感觉,凝视尤哈尔充满武士风范的严肃表情。
“这个人做的事……”艾琳一边摸着日记,一边小声说道:“你真的觉得是错误的吗?”
尤哈尔的嘴上露出了些微的苦笑。
“不用说了,你在想什么、你有多忧心,就算不说我也知道。倘若斗蛇军不断壮大,最后,发生在诸神之山另一头的灾难就有可能再度发生——你是这么想的吧?可是,艾琳,我希望你想想看。时间会改变状况,几百年前的王国状况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这个男人的祖父的话:‘现在的人类拥有的智慧,还没办法管理超过大自然规律的大数量群落,防止灾难发生。’如果在那个时间点来看,或许会觉得很有道理,的确是正确的。可是,现在就不同了。”
艾琳凝视着尤哈尔。“你的意思是说,现在就有办法自在不带来灾难的情况下管理?”
尤哈尔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摇摇头。
“我说的是,我们应该颠覆思考方式。因为有可能办不到就不去做,这是退步的思考。你不觉得吗?时间流动,状况也在分分秒秒变化。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配合时间,想出最好的方针。”
尤哈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艾琳,说道:“之前,你曾经在俯视大河阿玛索尔的山丘上问过我吧——为什么拉萨会攻击这个王国。你知道为什么我那个时候没有回答吗?”
“我不知道……”
尤哈尔点点头。“对吧?聪明如你,竟然会无法察觉这一点?——这就是我没有回答的理由喔。应该说,我不是没有回答,而是没办法回答。”
尤哈尔把头甩向一边,看向窗外。白色的晨光消失,在不知不觉间,从窗户洒进来的光芒已然变成中午的颜色了。
“如果我只把你当成一个平民,我就会这么回答:他们是喜欢掠夺的蛮族,是并吞掉许多小国之后壮大的。在他们拥有足够的强大军力的现在,成为了一个富足的王国,而且还打算征服是面海各国中枢的我国。”尤哈尔慢慢地将视线移回来,看着艾琳。“然后,如果你跟我一样了解这个王国和东方平原的状况,你大概根本就不会问我这种问题吧——因为你会知道,就算问了也无法得到正确的答案。”
苦笑在尤哈尔的脸上浮现。
“为什么拉萨会攻击这个王国——正确的原因不管是我,或甚至是大公,都不知道哩。谣传的理由多不可数,所以也可以从中推测出一些东西。可是现在,这个王国里根本没有人会用自己的眼睛、耳朵去调查拉萨的人民怎么样,从事着什么样的政治。拉萨的首都在远方大平原的另一边,就连我的儿子罗蓝都没有旅行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过。”
尤哈尔轻轻地抬了抬下巴,说:“强大斗蛇军是好是坏,我没办法问你,因为你完全不了解这个王国的军事状态。”
尤哈尔露出平静的微笑。
“所以,你没有必要因为这件事情而在心头放上重担。该挑起这个担子的人是我,身为创造斗蛇部队之人的后裔,我会配合这个时代,创造新的斗蛇部队给你看的。”
一面听着在窗外的树枝间跳上跳下的鸟儿开朗的鸣叫声,艾琳默默地低下了头。
在她的心底扩散开来的,是彷佛骨头全化成灰的无力感。
尤哈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轻轻地把手放在艾琳的肩膀上,这个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了嘈杂声。
粗声从门外传来。
“岳父大人,我是穆汉,方便进去吗?”
“进来!”
尤哈尔大声回答后,大门打开,尤哈尔的女婿穆汉带着一名士兵走了进来。
“岳父大人,这个人有重要的事情要直接向您报告,所以我把他带来了。”
穆汉说完,一旁立正站好的士兵便行了一个礼,然后瞥了艾琳一眼。
“没关系,你说。”
尤哈尔说完,士兵点点头。
“大人,袭击大人的人抓到了,我们发现千户长奥尔和三名邻国的贼人打算偷偷越过阿玛索尔的支流,就把他们逮捕了。”
“是吗?做得很好,你也在现场吗?”
“是的,我也在现场。被逮捕的人已经由其他士兵带走了,不过因为其中一名贼人说出了一件严重的事,所以我想在最快的时间内让大人知道,才先来这里报告的。”
尤哈尔皱起眉头,简短地回答:“说。”
“那名邻国人是亚薛的盗贼,因为害怕被处刑,就说要出卖情报换回自己的性命。”
(亚薛……)
艾琳在心中喃喃说道。
和罗蓝同样的民族,艾琳的眼前浮现了罗蓝在地图上指出的远东平原上的一点。那名袭击者是从那么遥远的地方来的吗?
士兵直立不动,带着紧张的表情继续说道:“据那名亚薛男子所言,他们原本想掳走的是斗蛇众。只要把斗蛇众掳到拉萨去卖,就可以得到足以吃喝玩乐一辈子的巨额金钱……”
在艾琳了解这番话的意义那一刹那,冰冷的颤栗立即爬过了艾琳的颈项。她倏地抬头,盯着尤哈尔。
尤哈尔镇定地凝视着士兵,用严厉的声音问:“你是说,他们盯上的不是斗蛇卵,而是斗蛇众吗?”
“是,他是这么说的。男人说的话感觉起来,好像早在十多年前,拉萨就已经向东方平原的跋扈盗贼们说过这种交易了。因为斗蛇村全都在很隐秘的地方,所以几乎没有人成功,但是八年前曾经有一名盗贼成功过,而那名盗贼得到巨额赏金的传闻,便让其他盗贼们垂涎三尺。”
尤哈尔缩起了下巴。“八年前曾经成功过一次?”
“是,当时把盗贼带到乌翰村去,并出力协助的,就是千户长奥尔。那名亚薛人查到了这一点后,就搭上了千户长奥尔,进行交易。”
尤哈尔握紧的拳头在颤抖。
(八年前……)
艾琳回想起在乌翰村听到的事。她记得,八年前应该有一个人在采集斗蛇卵的时候死掉了——首领的弟弟,那个绿瞳少女的大叔。他们说,那个人的遗体没有被找到……
尤哈尔仍旧保持沉默,就像雕像似的一动也不动。他的目光集中在一点,静静地思考着某件事。
在尤哈尔沉思的时候,谁都不敢动,沉重的紧张气氛充满了房间。
最后,尤哈尔将视线移回女婿身上,开口说:“立刻派士兵到各个斗蛇村去,强化守备。我的意思是说把现在在村子里守备监视的士兵全都调回来,派新的士兵去。”
“是!”
“还有,一一审问调回来的士兵,调查在此之前有没有人和邻国的盗贼勾搭。当然,千户长奥尔也要严格审问,他是用什么方法、掳走了谁,还有他到底是如何和邻国的盗贼扯上关系的,全都逼他吐出来。”
穆汉表情严肃地点点头。“知道了,岳父大人。我重复一次!”
接着,穆汉俐落地正确复诵了尤哈尔的命令。
“交给你了,包含这名士兵在内,给所有立功的士兵们充足的奖励。”
“是!”
“去吧,尽力做到最好。”
穆汉用一个标准动作敬礼回应尤哈尔的话,接着便带着士兵走出房间。
门一关上,尤哈尔便把脸转向艾琳。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喃喃说道:“……我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艾琳压低声音说:“被掳走的人,是首领的弟弟吗?”
“应该是吧——要是他能像个斗蛇众,自我了断的话就好了?”
这番话非常冷酷,不过艾琳却能够理解尤哈尔的心情,如果他为了苟活而向拉萨透露了斗蛇众的知识,八年的时间将会代表着相当可怕的意义。
斗蛇众和斗蛇骑士经常把“斗蛇三年”这句话挂在嘴边,意思是斗蛇从卵孵化,到能载着人战斗,要花上三年的时间。要是从养育斗蛇开始,已经过了八年,那不就等于拉萨拥有了相当数量、能战斗的斗蛇了吗……
尤哈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摇摇头,对艾琳说:“不好意思,事出突然,不过我不能再让他们先下手为强了。明天早上,我就带你前往王宫。”
艾琳仰望着那张和之前判若两人的老武士的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尤哈尔不知道在艾琳的脸上看出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同情的神色。
他用平静的声音说:“事情演变成这样,光靠我这把老骨头已经没办法保护你了。对你来说,可能净是一些难受的事,不过请你忍耐。”
艾琳握紧了冰冷的手,悄声说道:“你是要把我放到王宫的管理下吧。”
尤哈尔点头。“不只是你,能让你的心动摇的所有可能,都必须放在完备的保护下才行。”
艾琳觉得房间里的所有景色仿佛变得好远。
她不发一语,只是凝视着尤哈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