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澡堂
小狩材的板子在完美地打磨之后,手感就会变得跟布一样。
耶尔轻轻地用手指滑过白色的木纹,呆呆地想着妻子。他的注意力也集中在削木板、组合的作业上,不过,艾琳的动作和表情却会突如其来地闪过他的脑中。即便耶尔任由自己的心追着艾琳的影子,他的手也没有停下来。
是因为分居的关系吗?比起夫妇俩共同生活的回忆,耶尔反而更常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光。
遥远的日子……他以硬盾的身分生活的时候,初次见到的艾琳。
突然造访自己位在下町的微暗住处时,对自己当时正在做的事情感到疑惑的那张脸。接下来,耶尔试图和艾琳保持距离,但却逐渐发现这让自己越来越痛苦的那些日子的片段……
当、当——高亢的声音传进耳里,让耶尔从往事中回过神来。
是黄昏的钟声。
(已经这个时候了吗……)
怪不得从刚才开始,耶尔就看不太清楚自己的手了。
从格子窗射进来的暮色在不知不觉间变淡,房间里沉进了青色之中。
耶尔拍掉了膝盖上的木屑,站了起来。房间角落的烛台和土间的炉灶里,都还没点火。
这阵子杰西迷上了敲打火石,总会兴奋地跟耶尔报告自己在打了第几次的时候将火花移到火口上去。不知道杰西逛到哪里去了,房子里完全没有他的形迹。
耶尔穿上拖鞋、走下土间时,孩子们吵闹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传了进来。八成是在吵架吧,声音中夹杂了嘲弄声和阻止的声音。耶尔一面听着儿子夹杂在其中的高亢怒喊声,一面在炉灶前蹲了下来,迅速地点火。
昨天邻居送他的法稞应该还剩下一些,只要把津葩(注:蔬菜汤。)和煮鱼热一热,就足够当今天的晚餐了。就在耶尔这么想的同时,他看着装了法稞的篮子,然后沉下了脸。法稞只剩下半块。这样别说明天的早餐,连今天晚餐的份都不够了。
(杰西那小鬼……)
大概又找到什么流浪狗了吧。当杰西偷偷把法稞带走的时候,多半都是偷偷在什么地方养流浪狗。
用灰围住了火后,耶尔从吊在炉灶上面的束口袋拿出零钱包,离开了家。
耶尔家门口是条小巷子,要走一会儿才会通到大路。不过说是小巷,路幅却相当宽,只是住在附近的女众们把盆栽或是晒衣台摆到路上来,才显得路又小又窄。
烤肉的味道、刚用炉灶烤好的法稞香味,全都随着薄烟在路上飘荡。
在走出大路之前,还有一条小巷,巷底和一家乾物店的后院连在一起,有几个小孩子聚在那里吵吵闹闹。再过不久,那家乾物店的老板大概就会出现,泼水把小孩子们赶走吧。
耶尔只瞥了一眼,就知道杰西也在那群小孩之中打架,不过耶尔并没有走向那里,反而直接走上了大路。
道路两旁的店家已经点起灯来,赶着回家的低阶职人们的倦容在小小的灯火中浮现,又在青色的薄暮中消失。
买了烤法稞,并把冒着热腾腾蒸气的法稞弯成一半夹在腋下后,耶尔便走回了小巷。
家家户户的门口流泄出来的灯光,在沉进暗青色的路面上画出一条条光路。一条小小的人影彷佛躲在光路外似的站着,偷窥着家门口。漆黑的水渍在人影的脚边扩散开来。
“杰西。”耶尔开口说完,人影便跳了起来。
即便躲着从门口流泄出来的灯光,耶尔还是可以看见他那张沾满鼻血的苦瓜脸。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模样就像被泼了水的小狗一般楚楚可怜。
可是,他还是抿着嘴唇,用全身控诉着:“我没有错。”
“不要进去家里,在这里等一下。”耶尔说完便走进土间,拿了摆在和室的手巾之后,才又折回儿子身边。
“用这个擦乾之后再进去。”
杰西接过毛巾正要擦脸,却惊讶地皱起眉头。
“……牙齿在晃。”他用胆怯的声音说完,抬头看着父亲。
“是吗?幸好还是乳牙。”
听到耶尔的回答,杰西露出了不太满意的表情。
“爸爸,这种时候,应该要说:‘来,给我看看。’吧?”
耶尔不由得露出了苦笑。“是喔。”
“对啊!爸爸你看,这边的牙齿都在摇。”
看着拚命指着门牙的儿子,自己被打断门牙时的惧怕也写实地涌上心头。
一面用舌头摸索着摇晃的牙根,一面忍着啜泣,抬头看着教官时的无奈悲伤……
(那个时候,我也正好长着乳牙哩……)
耶尔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将遥远的回忆压了下来。
把手放在杰西的肩膀上后,耶尔发现他的肌肤非常冰冷。
“……吃饭前先去洗澡吧。”
一瞬间,杰西扭曲着脸哭叫了起来。
“哇~不要啦!我肚子好饿喔。现在去洗澡的话,会浮起来的啦。”
耶尔揪起儿子的衣领,像是抓小狗一般把儿子提起来,让他闭上了嘴巴。
杰西轻得令人觉得不好意思,他的手臂这么细,打架的时候会满脸鼻血也是当然的。
“我去拿换洗衣物的时候,你就把这个脱掉,泡在水里。”
耶尔把还在碎碎念的儿子放下来,走进屋子里,从最里面的房间的衣橱里拿出换洗衣物。放在抽屉里摺好的衣服,只剩下一套了。
(明天得洗衣服了……)
虽然很麻烦,但也没办法。
艾琳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她在做什么、什么时候会回来——耶尔对此一无所知,这让黑色的不安一直压在他的胸口。
“……爸——爸!好冷喔——!”
杰西脱掉上衣之后,身上只剩下长及膝盖的短裤,在土间跺着脚大喊。
耶尔叹了一口气,用手巾包住了换洗衣物,走向儿子。
公共澡堂里全是下班的职人。男人们泡进浴池里冲掉一整天的汗,露出了神清气爽的表情,然后一边期待着热腾腾的晚餐,一边回家。在这群强悍的男人们之中,杰西露出一副不开心的表情,毛毛躁躁地脱掉衣服。
杰西不太喜欢公共澡堂,因为澡堂里面总是挤满了人,光线又很暗,看不清楚人的脸。而且混在成年男子们当中泡澡,他也不能游泳,只要他稍微有点儿不安分,就会被成年男子们骂“不要吵”。
和母亲一起洗澡的时候,杰西则是泡女汤。虽然在朋友们面前,他总是摆出不爽的态度说:“女汤讨厌死了。”可是其实杰西比较喜欢女汤,不但可以跟小孩子玩,而且就算溅起一点水花,女人们也不会责骂他。
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卡萨鲁姆学舍的大澡堂。
杰西从出生开始的大部分日子,都是在卡萨鲁姆度过的。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杰西总是被母亲背着待在王兽舍里,所以对杰西来说,王兽们的叫声就是摇篮曲。
长到可以帮忙的年纪,杰西就开始帮忙打杂的大叔们工作,或是在学舍里跟很多大哥哥们玩,在母亲的工作结束之前,一直待在旁边。
母亲的工作结束得比较晚时,他就会洗完澡再回去。这种时候,他就可以一人独占宽敞的澡堂……应该说是两人独占。
在空无一人的澡堂里,杰西经常被母亲抱在膝盖上。在母亲光滑的膝盖上,杰西会尽情地说自己当天看到什么、玩了什么,以及王兽的事,总是很忙碌的母亲则会静静地听自己说话,所以杰西最喜欢在卡萨鲁姆的澡堂洗澡了。
看着动作俐落地脱掉衣服、走进澡堂的父亲背影,杰西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爸……”
话才说到一半,杰西便闭上了嘴巴。他很想问母亲什么时候会回来,可是只要一问,父亲就会露出困惑又寂寞的表情。每当看到父亲露出那副表情,杰西就会觉得自己的肚子好像被揪住一搬,很想哭,所以他实在问不出口。
杰西被打的脸很痛。他的嘴唇肿起来了,后背也痛得不得了。说真的,他每走一步路就痛得半死,这也是他不想来这里的原因。想哭的感觉涌了起来,不过杰西忍住哭意,一边用舌头触碰着摇晃的牙齿,一边跟着父亲走进了微暗的澡堂。
在新的热水流出来的汤口,挤满了一堆成年人。
杰西找不到洗澡的地方,只好呆站在那里,父亲注意到后便对他招手。来到父亲旁边后,父亲让他坐在自己的双膝之间,然后迅速地用木脸盆舀了热水,将手巾泡进热水里,说:“用这个擦身体。”
杰西夸张地避开疼痛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擦完自己的身体,就想了事。
“喂。”
被敲了一下头之后,杰西夸张地皱起眉头。
“好痛喔!”
“哪有人这样擦的,给我好好擦,到处都是泥巴欸。”
“可是很痛啊。沾着泥巴又不会死掉,可是要是把伤口泡在热水里,我可是会跳起来喔!要是在这种地方跳起来,我搞不好会滑倒摔死喔!”杰西连珠炮似的说。
父亲低声笑了:“真是的……你就只出那张嘴——给我。”
把手巾拿过去后,父亲便开始搓杰西的身体。
“好痛!爸爸,不要擦那里!很痛啦!”
只要手巾稍微接近疼痛的地方,杰西就紧张地大喊,拉出防线。
由于父亲的手停了下来,杰西便抬头看着父亲的脸,发现父亲正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的后腰看。
“……这里被人家踢了吧?”
杰西点点头。那里最痛,被揍的脸也很痛,不过那里的疼痛却是更闷、更沉的讨厌疼痛。
“对方是谁?”
“……欧古蓝。”
突然,坐在隔壁的胖男人转过脸来。“你说是欧古蓝?”
“你知道是哪个孩子吗?”父亲问。
男人便哼了一声,仔细看了澡堂,确认了男人们的脸之后,男人低声说道:“那是无赖的儿子啦。都已经十三岁了,还没有在工作,是一个烂到骨子里的小鬼。我儿子也经常被他欺负,真是令人伤脑筋。他好像是跟他老爸学会打架的方法的哩。只要被那个小鬼找上了,我儿子就会带着你绝对想不到是小孩子打架受的伤回来。”男人看向杰西。“遇到欧古蓝就赶快逃,要是被他踢到要害,可是真的会死掉喔!”男人将热水全浇在自己身上后,站了起来,离开了澡堂。
“杰西。”
父亲轻轻地把手放在杰西被踢的地方,说:“这旁边就是肾脏,是被踢到就会很危险的地方。不要跟会用力踢这种地方的人打架。那个叔叔说得没错,要是那家伙接近你,你就逃走。”
杰西皱起了脸。
说真的,欧古蓝很可怕,只要一想到再被那家伙揍或是踢,杰西就伯得想哭。
但是,被大家说要逃走,还是让他莫名地生气。
低头看着皱着脸的儿子,耶尔露出了些许苦笑。
只要露出这种表情,就表示杰西什么都听下进去了。
这个孩子就是这样,只爱逞嘴皮之快。明明还不知道怎么大家的矮冬瓜,可是一旦被骑在头上就想反抗。无论面对谁,都绝对不会妥协。长大成人之后,他或许会变得比较圆滑,但是在那之前,他一定会一直跟比自己强很多的人动手吧……然后,当然也会一直被揍。
“——如果不想逃跑的话,”耶尔用平静的声音说:“就学会不被踢到要害的方法。”
杰西惊讶地抬起脸。
“有那种方法吗?”
“有啊——回家之后我教你。”
就算没有实际看到打架的情况,看了儿子的身体后,杰西是如何被打、被踢,又是如何抵抗的,耶尔全都像是亲眼看到一样。耶尔轻轻地仔细擦过,确认没有乍看之下似乎是轻伤,之后却有可能演变成重伤的伤痕和瘀血。
在擦着杰西身体的同时,耶尔突然心想:这就是我的儿子吗……?
仿佛作梦一样,杰西出生已经八年了,这种奇妙的感觉却仍旧会时而袭来。自己有妻子、有儿子这件事,就宛如突然穿上一件穿不惯的衣服一般,让人无法静下心来。
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不该作的梦,随时有可能会醒来呢?是不是一醒过来,艾琳和杰西都会不见了呢……
耶尔吸了一口气,甩开这些无聊的想法,然后拍了拍儿子的屁股。
“好了,去盛热水过来。”
耶尔一直凝视着夸张地叹着气去装热水的儿子的背影。
2、小巷里的袭击
回到家里的小巷时,夕暮的微暗光线也已经消失,夜帐笼罩上街道。
大概是因为有点冷的关系吧,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小巷也陷入了黑暗之中。从门缝和格子窗漏出来的灯光只能让人勉强看清楚东西的形状,盆栽和晒衣台看起来都只像乌漆抹黑的影子。
走进小巷之后,耶尔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迅速地用手捂住抬头看着自己,正打算说什么的杰西的嘴巴,仔细看着小巷。
有人的气息——从家家户户传出来的声音和人声造成了许多混杂的气息,不过这个不一样。有一个人站晒衣架的影子下,一个人站在小巷的出口。
那两条人影静悄悄地站在阴影里,一动也不动.
肌肤紧绷的感觉在一瞬间爬满全身,耶尔板起了脸。
耶尔捂着杰西的嘴巴,把他抱了起来,然后静静地回到大路上,来到从小巷看不见的地方之后,耶尔才把他放下来。
耶尔从怀中掏出零钱递给杰西,小声地说:“回到澡堂去,在澡堂关门之前,都待在换衣服的地方。等到澡堂关门之后,如果我还没去接你的话,你就把这些钱交给负责烧水的人,请他把你送到卡萨鲁姆去。然后,你就跟艾萨儿教导师长说明发生了事情。”
杰西的眼睛猛然睁开,胆小地仰视着耶尔,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用那双充满不安大眼睛仰望着自己。
“知道了吗?”
耶尔尽可能用平稳的声音问杰西,杰西点了点头。耶尔摸摸他的头之后,便离开了儿子。
从放在大路和巷子的交叉口的盆栽中抽出一根缠着花蔓的撑木,耶尔将之插进腰带后侧。然后,他踩着一如往常的步伐,走回小巷。
以为从嘴巴被捂住的那一刻开始,杰西就觉得父亲不是父亲了,就彷佛他经常在噩梦中看到的一样,父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杰西拼命地动着有如麻痹般颤抖的双脚,走到了看得见小巷的地方。接着,他静悄悄地采出头来,偷看小巷。
父亲在走路,就算很暗,杰西还是知道。父亲的身影在家门口停下来,并把手放上了大门。这个时候,突然有个黑影挥着一根像是棍棒的东西,从背后偷袭父亲。
从细细的门缝斜斜漏出来的光线中,杰西看见父亲倏地弯身回转,偷袭而来的人影和父亲的身体交错。
呻吟声传来。
父亲的膝盖敲上了踉呛的偷袭者的下巴,影子瞬间倒在地上。
杰西听见了脚步声——某个人从小巷深处跑了过来。
父亲把门大开,迅速地把手伸到里面去拿门闩,彷佛要迎接跑过来的那个人一般,朝着小巷深处跑去。
从小巷深处开始传出打架的声音。
可是,打架的声音却像被闷住一般非常小,没有人打开房门、也没有人探头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看来大家都没有发现现在发生的异样事态吧。
杰西颤抖着,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爸爸!)
在家门口的巷子倒下的影子一动也不动。
仔细看了小巷深处后,杰西发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可是无论状况究竟怎么样、爸爸怎么了,他完全不清楚。
扑通扑通的心跳让杰西觉得很难受。他一边急促地呼吸,一边紧盯着小巷看。
(爸爸!)
按捺不住的杰西最后终于移动了不停颤抖的双脚,彷佛游泳般走进小巷。虽然他害怕得脑袋一片空白,却还是没有停下脚步。杰西的脚有如被看不见的线拉着一般,停不下来。
定到自己家旁边的时候,杰西看到倒在家门口的男人肚子上好像长出了什么东西。是一根细细的棒子。棒子从肚子里长了出来。
当杰西认清那是父亲刚才插在腰带上的木头的那一瞬间,他便抽动着肩头啜泣起来。
周围的景物开始旋转。
杰西向后退,拚命地从周遭的景色中逃离。
他呜咽着回到大路上,接着便头也不回地狂奔起来。
沉重的疼痛扫过侧头部,耶尔呻吟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突然被拉开,地面也浮了上来。耶尔咬着牙紧贴着男人的身体,避开男人挥舞的奇妙武器。
耶尔从来没见过这种武器。
那看起来像棍棒,不过里面好像装了什么,棍棒会在他接下攻击时弯曲。所以当耶尔用门闩接下挥舞而来的棍棒那一瞬间,棍棒便弯曲敲向他的侧头部。
在千钧一发之际,耶尔偏过脸避开了耳朵深处的要害,不过即便如此,这阵攻击还是相当强劲。要是直接打到,只有一下可能都会让他昏倒吧。
门闩从手中飞出去,撞上了围墙。
(可恶!)
太大意了,自己可能真的变迟钝了。
即便上气不接下气,耶尔还是没有离开男人。要是拉开距离的话,又会被那根棒子击中。
耶尔和男人保持相当近的距离,弯着身子从下方给了男人肝脏处的地方一记拳头。肝脏是只要被重击一下,就会让人全身无力的要害。耶尔这一击并没有用上全身的力量,不过仍旧让男人哀叫一声,弯下了身体。
耶尔连一瞬间都没有停下来。他打出了左拳后,立刻又用强力的右拳击上心窝。将自己的右膝撞上对方的膝盖内侧后,耶尔便趁对方重心不稳的时候,把手臂伸进对方的右脚内侧,扭着身体把对方摔了出去。
男人仰躺着倒下了,后脑勺撞到围墙的闷声响起,男人没有再起来。
耶尔一边抽动着肩膀喘息,一边注视着男人。
不管怎么看,男人的衣着外貌看来都像是个无赖。即便在这样的黑暗中,耶尔还是看得出他长满了浓密的胡子,并邋遢地敞开前襟。
(为什么?)
一个人在家门口,一个人在小巷深处堵住路的这种配置方式,很明显就是冲着耶尔来的。趁着门缝漏出来的灯光照亮耶尔脸的一瞬间,男人就从背后偷袭而来,这也证明他们盯上的就是自己。
可是,耶尔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遭无赖怨恨的事。
男人完全昏倒了,耶尔抽出男人的衣袖,把两条袖子绑在一起,好让男人的手动弹不得。接着,耶尔再松开了男人的腰带,把腰带绑在男人的手肘上方,然后脱掉男人的长靴,迅速抽掉鞋带,绑住男人的双脚脚踝。
把男人搬到家里后,耶尔把他放在土间,再把倒在家门前的男人搬进土间后,便关上了门。接下来,他重新用牢靠的麻绳把两个人的双手反绑,并绑住脚踝,还用布绑住了他们的嘴巴。
耶尔把插在一开始攻击自己的男人腹侧的撑木继续留在他体内,虽然耶尔没有伤到内脏,只刺到肌肉里,但拔出来还是会出血。
做完这些事之后,耶尔走到瓮旁,用勺子舀了一口水来喝。
他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被打到的地方——不但肿得很大,疼痛也很剧烈,彷佛脑内发出声响似的头痛更是开始了。
耶尔皱着脸,走到昏倒的男人们旁边蹲了下来,摸索他们的衣服。
男人们穿的衣服还很新,就算只看衣服的针脚,也能知道那是相当昂贵的衣服。
耶尔一边端详着挂在腰带上的短剑,一边感到一阵寒气爬上背脊。
巷子很狭窄,耶尔可以理解他们带的不是长剑,而是短剑的意义。可是,这些男人们并没有使用短剑。
如果只是要杀耶尔,对方应该会从后方撞上来,把短剑插进耶尔背上才对。然而,这两个人用的却是那种奇妙的棍棒。
(难道他们原本打算活捉我……)
耶尔咬紧嘴唇。
一开始发现有人潜伏在小巷里的时候,第一个浮现在耶尔脑海的想法就是寻仇。
试图暗杀前真王的前真王外甥达米雅,在降临之野被耶尔杀死了——就在爱慕达米雅、甚至和达米雅有了婚约的真王赛米雅面前。
看见王兽救了大公的长子舒南,把他载走的时候,耶尔想过了——要杀达米雅,就只有现在这个机会。要是让这个男人活下来,一定会变成将来的祸根。
可是,那个时候浮现在耶尔心头的,并不是只有这个。
不只是要为了将来而行大义,对于杀死了真王陛下——那个聪明的老女人,并想要进一步杀死自己的达米雅的憎恨之意,无疑也存在于耶尔的心中。
自己是为了保护直茎而存在的盾,为了贯彻这个任务,自己已经夺走许多人的性命了。如果有人必须让达米雅的血弄脏自己的手,那个人应该就是自己吧——耶尔心中也有这样的想法。
根据别人的转述,赛米雅陛下对耶尔感到激烈憎恶的原因并不是他杀掉达米雅,而是他杀掉达米雅时漠然的态度。
撇开真王个人的感情不谈,耶尔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真王,这件事让他收到了可以继续留在硬盾的通知,甚至还可以受到奖赏,可是他全都回绝了。
他离开了王宫,落为一介平民。
朋友凯尔是在什么时候告诉自己,有人对自己抱持着激烈的憎恨的呢?耶尔记得应该是真王赛米雅和大公舒南的婚礼过后没多久。
以达米雅派自居,在王宫中受到重用的人们,那个时候全都陷入愁云惨雾。这些人嫉妒、憎恨耶尔,所以凯尔才会警告耶尔,小心他们私下寻仇。
耶尔虽然点了头,可是他并没有因此改变一直以来的生活。他觉得,要是真的受到偷袭而死,那也没什么关系。实际上他也曾经受到一次偷袭,不过对方的功力并不怎么样,所以耶尔也没死。
只要一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事,仿佛黑夜般漆黑的阴湿黑暗便会浮现在耶尔心中。
他觉得自己杀了这么多人,却仍旧在这个实际上活着,是非常卑鄙、肮脏的事。另一方面,他又莫名地对于这么想的自己相当反感。
让潜藏在心底的黑暗露出真面目的,正是艾琳……
耶尔露出可怕的表情,盯着这两名袭击者看。
要是这次偷袭的意义是对自己的遗恨就算了——倘若对方想把自己当成人质,那目标就不是自己了。
耶尔把手放在额头上,闭上眼睛一会儿。
目标是艾琳——把家人当作人质,让她顺着他们的意行动吗?或是计划把她引诱出来杀死呢?不管怎么样,到底是谁……?
睁开眼睛,耶尔开始仔细地搜男人们的身。
耶尔在男人的发际发现摩擦的痕迹,他皱起眉头,然后摊开男人的手掌一看,发现手上长的不是剑茧,而是左手拇指后面的痕迹。
(难道这些家伙是弓兵吗?)
因为拉弓弦摩擦而留下的痕迹,既然这样的话,那么发际的痕迹就是弓兵缠在额头上的头巾摩擦造成的吧?
可是,无论是大公的士兵还是硬盾,郡不允许留这么浓密的胡子,他们能留这么长的胡子,看来至少已经脱离兵役一个月以上了吧。
这次的袭击是在周全的准备下,才付诸实行的。
耶尔伸手探了探他们的怀中,找到了一个布包。看到沉甸甸的布包之中,混杂着一般货币的时候,耶尔睁大了眼睛。
呆呆地注视着那些货币一阵子后,耶尔才猛然站了起来。
他把两颗豆子放进挂在炉灶上方被烟熏黑的墙壁上的小袋子里,然后冲进里面的房间,从门柜(注:用来放挡雨板的柜子。)里拿出大皮包,他将长途旅行足够的最低限度金钱放进又冷又湿、充满了灰尘臭味的皮包里。
耶尔把换洗衣物塞进皮包里,背起皮包后,走下土间,迅速地灭掉了炉灶里的火。
他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看家里。
做到一半的衣柜、杰西的衣服泡在木桶里,还有艾琳缝的窗帘,耶尔凝视着这些东西,接着抿紧嘴唇,走上了黑暗的小巷。
公共澡堂里充斥着想在晚餐后再泡一次澡的人们,还很拥挤。
换衣服的地方也有很多男人,不过耶尔却没有看到杰西。他有可能在女汤那里,不过耶尔不能跑去女汤看。
耶尔走向正在收洗澡费用、负责烧水的人,问道:“不好意思,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杰西?”
耶尔是熟面孔,所以负责烧水的人稍微举起手,示意耶尔等一下。他在口中念念有词地数着钱,接着仔细地分好放进抽屉里后,才抬起脸看着耶尔。
“你说杰西吗?从他刚才跟你一起回去之后,我就没看到了喔!”
耶尔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快了。
“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他是不是在女汤?”
“可以啊……”这么说完,负责烧水的人在耶尔背后看到了某个人,挥了挥手。“喂——爱娜!你有没有看到杰西?”
刚从女汤出来的女人一边用手巾包住湿答答的头发,一边摇摇头。“杰西?我没看到耶!哎呀,耶尔,你还好吧?我最近都没看到艾琳,她怎么样呀?我还在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呢。”
耶尔轻轻地点头打招呼。“谢谢你,我妻子现在正好因为工作去了远地。”
“哎呀……”
看见爱娜好像还想再多问什么,耶尔赶紧低下头离开澡堂,堵住了她的话匣子。
耶尔感觉额头冰冷又僵硬。
通往公共澡堂的路上有很多人来来去去,可是只有住在附近的人会走,所以要是杰西被没看过的陌生人掳走,一定会引起骚动的。
如果不是被人掳走,就是杰西自己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耶尔的脑海中浮现了几个跟杰西比较要好的朋友的家,不过他却觉得杰西不在那里。杰西明明答应耶尔会去公共澡堂,却没有遵守约定,这是非常夸张的。会让杰西情愿毁约也非去不可的地方,就只有一个——卡萨鲁姆王兽保育场。
“他该不会走路去吧……”
依照小孩子的脚程,从这里走到卡萨鲁姆需要一度(注:时间的单位,一度为一个钟头。)以上。艾琳经常光顾的租用马车店已经到了关门的时刻,而且也不可能只载一个小孩子。
虽然心里这么想,为求小心,耶尔还是决定到租用马车店去一趟。
头痛比刚才更严重了,恶心反胃的感觉不停地涌上来。店家关门的声音此起彼落地响起,耶尔微微驼着背,快步走在灯火逐渐消失的大路上。
走上租用马车店所在的路上时,耶尔倒抽了一口气——因为路上有灯光,租用马车店还在营业。
“不好意思。”耶尔踩进门口一步,出声说道。
空旷宽敞的马车停车场深处传来了“是”的回答声。不久后,店主的妻子便从里面的门的另一头走了出来。大概是在洗东西吧,她用围裙擦了擦手。
“哎呀,耶尔!你还好吧,怎么可以出来走动?!”
“咦?”
“你不是受了重伤吗?刚才杰西突然跑来,说爸爸受伤了,要去叫艾萨儿老师来……”她边说、边看着耶尔的表情后,疑惑挂上了她的脸庞。
“不是吗?”
耶尔擦掉额头上狂流的冷汗。
“……然后,杰西呢?”
“我老公载他去了……”
“是吗——不好意思,在你们的营业时间外打扰。”
店主的妻子皱着眉头,盯着耶尔看。
“还好吧?你的脸色很苍白喔。还是不要出来走动比较好……”
耶尔露出微笑。
“没事,只是撞到头而已……杰西担心得太夸张了,还冲出家门,所以我才出来追他,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听完这番话,店主妻子的眼中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哎呀,原来是这样。唉,那个孩子的脸色铁青,就像被恶鬼追着似的频频发抖,我还以为伤势很严重,非常担心呢。”
“非常抱歉,让你担心了。”
耶尔低下头之后,店主的妻子摇摇手。
“没关系啦,反正杰西也付钱了。那个孩子真的很懂事喔,那么担心爸爸。”
耶尔对着劝自己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的店主妻子道谢,然后便离开了租用马车店。
(真是的……)
只有嘴上功夫厉害。杰西用高亢的声音说服租用马车店的老好人老板的模样,浮现在耶尔眼前。
不过马车既然已经出发,就一定能平安抵达卡萨鲁姆了吧。
在心底煎熬的不安缓和了一些后,身体就突然重了起来。耶尔一面压住额头,一面朝着卡萨鲁姆缓慢地走去。
3、托光的福
耶尔抵达卡萨鲁姆的时候,已经过了学童们就寝的时间了,不过学舍里仍旧灯火辉煌,感觉莫名地嘈杂。周围的森林和草原各处,也有小小的灯火摇曳着。
耶尔听到了一些声音,于是便看向声音的方向,结果便看见学童们从宿舍二楼的窗户探出身子来。
教导师在下面挥着手说:“好了,你们快去睡觉。”
耶尔加快脚步,走近大门。就在耶尔将手伸向门旁边挂着的钟时,正面玄关的大门打开了,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阿吉叔!”耶尔一出声,正打算走向停在学舍旁边的马车的租用马车店店主停下了脚步,仔细端详着这里。
“……咦,耶尔!”阿吉慌慌忙忙地跑了过来,从里面打开了门。
微胖的阿吉光秃秃的额头上渗满了汗水。
“耶尔,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是听杰西说你受了重伤,才把他送来这里的,可是在我拴马的时候,杰西却又不见了,现在已经引起大骚动了哩!”阿吉的嘴角冒泡、性急地说完事情始末。
刚开始注意到杰西不见了的时候,阿吉以为他是跑去找艾萨儿了,所以并没有特别担心,可是等他照顾完马,去教导师长室找艾萨儿接杰西时,艾萨儿却说没有看到杰西,吓坏了阿吉。
所以才会造成大骚动,据说现在教导师和学舍的工作人员全都总动员寻找杰西。
“我还想说他会不会藏在马车下面,所以才会过来这里。”
耶尔对阿吉低下头。“非常抱歉,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大概知道杰西会躲在什么地方,所以就由我来找吧。现在已经很晚了,明天早上你也要一大早就起来工作吧?请你先回去镇上吧。”
阿吉搔搔头。“呃……是吗?啊,可是我实在放不下心欸。我明天的确从凌晨开始就有工作。”
“对吧,真的是给你添了大麻顷了。”
耶尔抵达卡萨鲁姆的时候,已经过了学童们就寝的时间了,不过学舍里仍旧灯火辉煌,感觉莫名地嘈杂。周围的森林和草原各处,也有小小的灯火摇曳着。
耶尔听到了一些声音,于是便看向声音的方向,结果便看见学童们从宿舍二楼的窗户探出身子来。
教导师在下面挥着手说:“好了,你们快去睡觉。”
耶尔加快脚步,走近大门。就在耶尔将手伸向门旁边挂着的钟时,正面玄关的大门打开了,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阿吉叔!”耶尔一出声,正打算走向停在学舍旁边的马车的租用马车店店主停下了脚步,仔细端详着这里。
“……咦,耶尔!”阿吉慌慌忙忙地跑了过来,从里面打开了门。
微胖的阿吉光秃秃的额头上渗满了汗水。
“耶尔,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是听杰西说你受了重伤,才把他送来这里的,可是在我拴马的时候,杰西却又不见了,现在已经引起大骚动了哩!”阿吉的嘴角冒泡、性急地说完事情始末。
刚开始注意到杰西不见了的时候,阿吉以为他是跑去找艾萨儿了,所以并没有特别担心,可是等他照顾完马,去教导师长室找艾萨儿接杰西时,艾萨儿却说没有看到杰西,吓坏了阿吉。
所以才会造成大骚动,据说现在教导师和学舍的工作人员全都总动员寻找杰西。
“我还想说他会不会藏在马车下面,所以才会过来这里。”
耶尔对阿吉低下头。“非常抱歉,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大概知道杰西会躲在什么地方,所以就由我来找吧。现在已经很晚了,明天早上你也要一大早就起来工作吧?请你先回去镇上吧。”
阿吉搔搔头。“呃……是吗?啊,可是我实在放不下心欸。我明天的确从凌晨开始就有工作。”
“对吧,真的是给你添了大麻顷了。”
“……真的没问题吗?”艾萨儿在耳边悄声问道。
耶尔回过神来点点头:“没问题。”
他的脚才踏进王兽舍,光的警戒鸣叫立刻变得尖锐而高亢。
耶尔把后背靠在门旁边的墙壁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在地上坐了下来。
“叽”的一声关门声后,黑暗便包围了四周。
即便艾萨儿已经离开,光还是张着翅膀发出警戒呜叫好一会儿,不过它并没有用身体冲撞笼子。
仰望着在潮湿的黑暗中耸立的漆黑巨大的影子,耶尔只是坐着。
彷佛缓缓打来的波浪一般,光的警戒鸣叫忽高忽低,不久后就变成了安静的喃喃自语,一点一点地变小,然后就如同退潮似的停止了。
翅膀慢慢地收了起来。
不过,它的眼睛还是毫不大意地盯着耶尔看。
耶尔吐了一口气之后,小声地说:“光,你不记得我了吗?”
听到耶尔的声音后,光稍微动了一下,不过并没有翅膀张开。
“我曾经被你救过一命,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艾琳把我藏在你的身后——我打从心底吓了一跳哩。毕竟我万万没想到王兽竟然会用自己的身体把我藏起来。”
遥远的记忆清晰地涌现了,耶尔甚至连光的体温都回想了起来。
“听说艾琳还小的时候,只要讨厌的教导师一来,她就会躲在你身后……喂,杰西,你知道吗?妈妈也跟你做了一样的事哩?”
耶尔听见了小小的声音。那是无法忍住的啜泣声。
也而并没有把目光移向啜泣声传来的方向,只是继续抬头看着王兽说:“光,我的家人都受到你的照顾了……”
光眼中的光芒和刚才一模一样,完全没变。那双眼睛的深处,应该在思考些什么吧?就像人会怀念往事一般,这头野兽是不是也会缅怀回忆呢?还是,它连回忆是什么都不知道?
怱地,耶尔的眼前糊成一片。
耶尔调整呼吸,对儿子说:“让你碰到可怕的事了。”
啜泣声变大了。
那声音冲击了耶尔的耳朵,让他深感痛苦。
来这里的路上,耶尔一直在思考杰西为什么会没听耶尔的话,一个人跑到卡萨鲁姆来。
思考的同时,耶尔似乎看见了在黑暗中边颤抖、边奔跑的儿子。
他是作噩梦的时候,经常会钻到母亲棉被里的孩子,所以大概是因为太害怕了,想要钻到光的怀里,他才会跑到卡萨鲁姆来吧。
杰西非常害怕,害怕到这种地步。
(我太迟钝了……)
对于恐惧的情感,耶尔比一般人都迟钝。
对于生为硬盾的自己来说,恐惧是非抑制不可的感情,要是在被攻击的瞬间感到恐惧,就会丧命。耶尔的心已经习惯在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就反射性地把恐惧逼到内心的角落,让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他无法想像那件事对杰西来说有多么可怕……
耶尔听着儿子在黑暗中发出的细微啜泣声,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杰西年仅八岁,原本应该是个可以懵懂地在家长庇护下安然无事地长大的孩子。
可是,只要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耶尔觉得让杰西一无所知反而很残酷。没有什么会比突如其来发生的莫名事件更可怕的了。
能够告诉杰西自己的父母亲做了什么、未来会如何影响他的时机,恐怕就只有现在了。
耶尔将背靠在王兽舍的墙壁上,受伤的地方窜上来的疼痛让他皱起了眉头,激烈的头痛已经平息下来了,不过脑中仍旧有闷闷的疼痛感。
“我一开始认识你妈妈的时候……”耶尔喃喃自语似的说了起来:“亚卢才刚诞生不久。当时的真王哈尔米雅陛下说想要看看第一头在王兽保育场诞生的奇迹之子,长途跋涉来到了这里。
“那个时候,我还是硬盾,为了负责保护哈尔米雅陛下的安危而来到这里……见到了你的妈妈——你知道硬盾是什么吗?”
没有回答。
耶尔不在意地继续说道:“硬盾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是真王的盾牌,指的就是在真王陛下被袭击的时候,负责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盾牌,保护真王的武士。如果有箭射过来,就算要挡在真王陛下的前面,用自己的身体去接箭,也得保护陛下。
“即便是平民出生,如果被选为硬盾的话,就能得到和贵族相同的地位,报酬也高得惊人。可是,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杀、什么时候会杀人——硬盾就是这种工作。还有,只要立誓成为硬盾,就得和家人分开。”
在紧闭的眼睛深处,耶尔看见了炎热夏日的阳光。
“我是在王都出生的。老爸……你的祖父,是一名技术高超的民艺工匠,做出了很多美丽的家具。但是,在我八岁——刚好跟你现在一样大的时候,发生了大地震,老爸被建筑物压死了。那是非常炎热的一天,积云清楚地挂在蓝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