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尔淡淡地叙述着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日子——抱者婴儿,因为丈夫的死而绝望的母亲,只为了一袋金币就把自己卖给了硬盾。
耶尔继续说着从和艾琳的相遇开始,到发生在降临之野的事——能够操纵王兽的艾琳的立场有多艰难。他不在意杰西听不听得懂。只要听得懂部分,他就觉得可以了。
似乎起风了。
当耶尔结束了漫长的往事,闭上嘴巴时,细微的树叶摩擦声传进了静谧的黑暗中。耶尔听见了在话说到一半时,睡着的光发出有如风箱般的鼾声。
光闭着眼睛动了一下,它大大的翅膀稍微蠢动之后,一张小小的脸便从下方露了出来。
杰西注视着这里。
不久后,耶尔听见了柔弱的声音。
“……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耶尔点点头。“嗯,全都是真的。”
“爸……”杰西欲言又止,陷入沉默好长一段时间后,杰西才像突然想到似的说:“爸、爸爸,你真的是爸爸吗?一直是同一个人?”
耶尔大感诧异,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原来如此……)
他会这样想,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耶尔小声地说:“你觉得我不是爸爸吗?”
“……嗯。”
“是听完我刚刚的话,你才这么觉得的吗?”
“不,是之前——爸爸突然变了的时候……”杰西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从来不知道爸爸会做那种事,因为爸爸以前是硬盾,所以才做了那种事吗?”
耶尔叹了一口气:“你看到了吗?”
小小的头在黑暗中点了一下。
“所以才会感到害怕吗?”
“……嗯。”
=晅样啊。”耶尔沉默了一会儿,思索着该说什么。可是,他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应该很害怕吧。可是,我也不能死……”说到一半,耶尔便停了下来摇摇头。他深吸一口气,才用平静的口吻说道:“杰西,那就是我,直正的我。无论是民艺工匠、或是受到袭击就能冷酷反击的人,都是真正的我。”
耶尔回视着一直盯着自己看的儿子。
“你大概觉得很恐怖,不过我希望你忍耐着听我说——那些家伙啊,是为了把我们掳走,才袭击我们的。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想他们的目标,八成是妈妈吧。”
杰西倒抽了一口气,用微弱的声音问:“妈、妈妈?他们要杀死妈妈吗?”
“不是,你冷静下来,听我说完。”
“嗯……”
耶尔用缓慢的口气说:“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妈妈会操纵王兽。王兽比斗蛇强,所以有很多人想自由操纵王兽、当作武器,可是,没有其他人会像妈妈一样操纵王兽了。”
杰西动了一下。耶尔原先以为他要说什么,于是便停了下来,下过等了一会儿之后,杰西却什么都没说。
“而妈妈又是绝对不会把王兽当做武器使用的人。”
杰西发出了“啊”的一声。
“我知道了!——所以,他们要跟妈妈说抓到我们了,威胁妈妈,逼妈妈听他们的话!”
耶尔惊讶地端详着儿子。“没错……你真聪明啊。”
杰西兴奋地开始连珠炮似的说了起来:“因为欧古蓝也经常出这招啊。他都威胁我:‘告诉我乔伊在哪里,不告诉我的话,我就把阿亚抓起来打喔。’”
“乔伊?”
“嗯,我救的狗。它的眼睛很漂亮喔。虽然是杂种,可是它一定有猎犬的血统喔!”
大概是被突如其来的高亢声音吓到了吧。光猛然睁开了眼睛,开始不高兴地低鸣。
耶尔吓了一跳,立刻警戒了起来。杰西也彷佛结冻了似的停下了动作。
耶尔感觉到冷汗流了下来,心脏也剧烈地跳动着。留在艾琳的肩膀和耳朵那又深又丑的伤疤,以及只剩下两个手指的左手,在耶尔的脑海中浮现。
要是现在光发起脾气,用有着尖锐爪子的脚踩下去,杰西小小的身体就会在一瞬间被撕成碎片。
为什么呢?眼前的野兽明明这么巨大、这么可怕,可是在这一瞬间,耶尔却觉得光应该不会伤害他们……
(不要动,杰西……)
耶尔在心中祈祷。
两个人动也不动地屏着气息,等待着怒吼声变低、消失。
即便光不再低鸣,闭上了眼睛,两个人还是文风不动。
从光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意几乎可以用肌肤感受到,当那股怒气渐渐消失之后,光的下巴便缓缓地垂到胸前,再次发出了风箱似的鼾声。
确定光的杀气完全消失之后,耶尔对儿子招手,叫他过来这里。
杰西静悄悄地移动,轻松地穿过笼子后,蹑手蹑脚地走到父亲身边来,以防打扰光的睡眠。
杰西转动着眼睛,用唇语说道。
(……吓死我了!)
耶尔轻轻地敲了儿子的额头,把他抱起来,然后紧紧地抱住他。
瘦弱得彷佛用力一抱就会坏掉似的身体。
“爸爸,那里很痛啦。”
耶尔的手放的地方,大概是杰西打架的时候被踢的地方吧。杰西扭动着身体。
“喔,对哩。”
耶尔轻轻地晃了一下儿子的身体,重新抱好他。野兽和稻草的味道冲进鼻腔里。抱着温暖得令他惊讶的儿子的身体,耶尔离开了王兽舍。
4、硬胡桃
艾萨儿没有睡觉,等待着两人。
进入教导师长室后,杰西在父亲开口之前,就立即将双手和双膝、额头碰上地面,用全身摆出了道歉的姿势。
虽然艾萨儿带着可怕的表情瞪着杰西,不过她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叫他抬起脸来。
“说教就等到明天早上再说吧——马车也回去了,你今晚就先跟爸爸住在这里。”
“是……”杰西缩着身体,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
“你怎么全身上下部沾满了光的毛和稻草啊。睡觉前记得先用刷子把身体刷干净喔。换好衣服、梳好头之后才可以上床睡觉。”
“喔。”
“回答不要给我拖拖拉拉的!回答的时候要简短、用心,好好回答!”
被严厉地一说,杰西赶紧重新说:“是。”
“儿子给您添了大麻烦了。”耶尔深深地低下头。
艾萨儿双手交抱在胸前,点了点头。“总而言之,我就先来听听发生了什么事吧。我会叫人带路,你先带杰西回寝室再过来。”
“不。”耶尔摇摇头。“您可能会觉得很困扰,不过在我把话说完之前,请您让这家伙待在这里。”
艾萨儿皱起眉头。“没关系吗?你要说的事情不是秘密吗?”
“嗯,没错。不过基于个人因素,我希望能让这家伙待在我看得到的范围之内。”
杰西带着疲倦的表情抬头看着这里。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按照平常的状况来看,现在早已经过了他的睡觉时间了,而且还碰到了这些遭遇,他一定困得不得了吧。
注意到杰西的模样后,艾萨儿用平静的声音说:“房间角落不是有坐垫吗?你去那里躺着。”
杰西动作迟缓地站起来,稍微皱了皱眉头。看来他打架时被打、被踢的地方还在痛,到了明天,他应该会全身动弹不得吧。
他的头一碰到坐垫,就缩成一团吁了一口气,睡着了。艾萨儿刚才要他刷掉稻草和毛之后再睡觉的那番话,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艾萨儿看着那张沾着泪痕的稚嫩脸庞一会儿,然后才将视线移回来。
“好了,那我就边喝茶、边听你说吧。”
在和室椅上坐下,并请耶尔也坐下后,艾萨儿从放在火炉上的热水壶中,将热水倒进茶壶中。
“那么……”说到一半,艾萨儿突然挑起了眉毛,仔细盯着耶尔的脸看。“我刚才就觉得,你也受伤了吧?把耳朵那边的头发拨起来让我瞧瞧。”
大概是炉火的亮光让艾萨儿看出耶尔的太阳穴稍微肿起来了,她在耶尔旁边跪下,端详着那个被奇妙的棍棒打中的地方。
“好像被什么东西打到了呢。”
耶尔点点头。“是被棍棒打到的。虽然我用门闩挡住了,但那是有柔软度的棍棒,前端弯了过来,我就被击中了。不过,并不是太强烈的攻击。”
听完耶尔的话,艾萨儿把手放在膝盖上,缓缓地站了起来。她打开了柜子,从里面拿出一根蜡烛之后走了回来。
用炉火点亮了蜡烛后,艾萨儿把蜡烛放在小烛台上,将烛火挡在耶尔的脸前面。
“把脸对着我,让我看你的眼睛。”
艾萨儿仔细地看着耶尔的左眼和右眼对烛火的收缩反应,接着便吹熄了蜡烛。
“目前看来是没有颅内出血的状况。”
“我想应该只是脑震荡而已,恶心感和头痛都缓和下来了。”
“我想是吧。不过,不能小看头部的伤喔。像哈尔米雅陛下当初那样,就算在受到撞击的当下没有出血,之后也有可能一点一点地渗血出来,压迫脑部。过几天之后,要是又出现了头昏、想吐的症状,就立刻告诉我。”
耶尔凝视着艾萨儿。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近距离说话了,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耶尔觉得艾萨儿苍老了很多。可是,她眼中的严厉光芒却仍旧和以前一样,丝毫没有衰老。
“谢谢您。”耶尔说:“不过,我只能期待这个伤就这么好起来了——因为等到黎明时分,我就得带杰西离开卡萨鲁姆。”
艾萨儿的脸上蒙上了阴霾,她瞪着耶尔。“为什么?”
耶尔告诉艾萨儿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听完之后,艾萨儿无意识地拿起茶杯,然后她回想起自己刚才只把热水倒进茶壶里、“啧”了一声。她将泡了太久而变成深咖啡色的茶倒进茶杯里,喃喃自语道:“究竟是谁做了这种事?——就算能让艾琳听话好了,没有王兽就没有意义了呀。”
艾萨儿将茶杯递给耶尔,接着烦躁地摇摇头。
“能够有效地把王兽当作武器使用的,只有真王和大公。除此之外,就算是那帮贵族为了排除大公的权力而做的事,要养育出可以当成武器使用的大量王兽并操纵它们,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得到的。而且,如果是在这个王国内做这种事的话,一定立刻就会事迹败露而遭斩首的。”
耶尔把接过来的茶放在火炉边。
“如您所言,策划这种事情是没有意义的,但如果是这个王国的人的话——”
耶尔从腰间的袋子里拿出两枚小钱币,放在手掌上让艾萨儿看。
“这是袭击我的人放在布巾里的东西。”
看见了反射了炉火而散发出的朦胧光芒的瞬间,艾萨儿的脸立即沉了下来。
“拉吉姆货币……”
艾萨儿抬起脸看着耶尔,小声地说:“你是说,策划者是拉萨?”
耶尔点点头。“拉萨像蝗虫扫过草原似的二并吞了邻近的商队都市,不断地变强。他们的货币拉吉姆在很多王国流通,在这个王国里,拉吉姆也被当作比自国货币更有价值的货币在使用。发给看守边境的弓兵们的薪水少得可怜。如果一个人可以获得两枚这种货币,不管什么肮脏工作他们都会接下来做吧。”
耶尔倾斜手掌,炉火的光芒缓缓地爬过用后脚站立的马浮雕。
“在降临之野,艾琳骑着王兽击败斗蛇军后十一年——要是对这个王国怀有野心的拉萨听说了这件事……”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目不转睛地看着钱币。
倘若在这个王国因为内政的纷乱而动摇之际,其他的王国都在静悄悄地拓展疆土……
怱地,彷佛被寒气袭来一般,艾萨儿搓了搓手臂。
“你打算怎么办?这可是一件非常严重的大事喔,不尽早告诉真王的话……”
说到一半,艾萨儿便注意到耶尔的表情而停了下来。
她稍微张开口,又闭上,然后把手指抵在额头上。
“说的也是……这件事情要是传到王宫里,艾琳和你们都……”
连清楚说出来都让艾萨儿感到难受,因此她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在此之前,真王和大公都静静地包围着艾琳和王兽,监视他们。这都是为了防止艾琳被敌国掳走的保安。这样子的管理之所以很松散,不至于威胁到每天的日常生活,是因为他们设想中的威胁只是万一。
这个王国的最大威胁敌国其实盯上了艾琳——倘若这件事传到王宫里,事态就会完全改变。艾琳和她的家人都会被放在严密的监视下,严重的话,说不定连生活的大小事都会受到严格的管理吧。
“如同教导师长所言,王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养育出来的。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拉萨已经养出王兽来了,他们还需要艾琳这一点,就证明他们也不知道操纵王兽的技术,既然这样……”
艾萨儿接过了耶尔的话。“没有使用无音笛的话,是不可能养育成功的,所以,就算他们养了几头王兽,他们也没办法操纵那些王兽,更别说当武器了——换言之,对这个王国来说,并不是近在眼前的威胁,所以就算不告诉王宫也没关系。”
耶尔点点头,看向枕着坐垫睡觉的杰西。
艾萨儿抱着心痛的感觉凝视着耶尔望着儿子的侧脸。
“从这里逃走……”艾萨儿喃喃说道:“之后你要怎么办?”
耶尔将视线移回艾萨儿身上。
“找艾琳。”眼中发出黯淡光芒的耶尔说。
从他们对自己下手这一点来看,艾琳说不定已经被他们抓起来了。只要这么一想,耶尔就觉得心底宛如在燃烧。
耶尔把茶杯放到嘴边,喝了一口变温的苦茶。接着,他用双手包住茶杯,缓缓地在手中转动。
“我有几条以前的关系,先找出艾琳在做什么、现在在哪里之后……我会再想接下来的行动。”
艾萨儿低声问道:“就算你成功找出艾琳了——就算你们能家族团聚——之后呢?”
耶尔什么都没说。
晚风摇曳树枝,擦上了窗户。
艾萨儿静静地看着这个工匠模样的男人眼中浮现的东西。
只以民艺工匠和兽医夫妇的身分过生活……在抵达这样的生活之前,这个男人大概得不断地寻找吧。这样的日子,真的会造访这个家族吗?
喀,小小的声音响起,炉火的柴碎掉了。
忽然窜起的火焰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你……应该也考虑过错过的可能性吧?如果艾琳在你们逃走之后回来的话,我该怎么跟她说才好呢?”
“请您叫她回家看看,这样说的话,她就会知道了。”
艾萨儿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大概和只有夫妇俩知道的暗号有关吧。这两个人是一边想着逃走的日子可能迟早会来临,一边活过来的。会做好这种准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是,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艾萨儿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她觉得自己似乎被当成了外人。
忽然,遥远的记忆苏醒了。
当自己对艾琳说,让操纵王兽的技术成为人人都会的技术,比较没有危险的时候,抬起脸来回答的艾琳的表情和声音。
——如果是自己一个人的生死就能解决的问题,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
艾琳这么说。
那个时候,艾琳才十八岁。
——当灾难开始萌芽,只要舍弃我自己一个人的性命,就能化解一切——要是我能这么想的话……我就能够贯彻自己的意志。
(即便有了家人……)
艾琳的想法是否也不会改变呢?这个成为艾琳的丈夫的男人,也有某些地方跟艾琳很相似。他们都是出自孤单,只想不靠他人、不害他人地活着……
就算变成两个人了,他们的个性大概还是不会改变吧。他们两个人相爱,成了坚硬的胡桃壳,并保护着壳里的儿子活下去……
如果两个人的个性都很自我,就算对这种生存方式感到愤怒,或许也不会感到寂寞吧。可是艾琳,还有这个乍看之下冷淡无情的男人耶尔,都拥有非常强烈的不给人添麻烦的想法。所以,他们反而会因为受人体贴而感到寂寞吧。
艾萨儿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摇摇头。
“我知道了,如果艾琳平安无事地回到这里的话,我会这么告诉她的——好了,你去休息吧。到了明天早上,我会派人通报巡警说你遇到强盗了,你们就趁那个时候离开这里。至于马,我也可以借你们一匹。”
耶尔深深地低下头。
耶尔对这名老教导师长的感谢非常强烈,所以他才说不出话来。
倘若用金钱致谢,说不定才会伤了这个人的心吧。对于没有父母亲的艾琳和自己来说,这个人就是最接近父母亲的人。
最后,终于从耶尔口中吐出来的话,只有这句:“非常谢谢您。”
他抬起了脸,对上艾萨儿的视线。
“……不管是什么事,”艾萨儿用强硬的声音说道:“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我就会做——所以,你们一定要回到这里来。答应我,你们一家人要带着充满活力的表情回来见我。”
耶尔垂下了眼睛。
他盯着自己的手一会儿之后,抬起脸来点点头。
“我答应您。”
5、逃亡
乘着风而来的微弱声音,让耶尔猛然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淡青色的黑暗中,睡在隔壁的杰西小小的身子看起来就像影子一样。
耶尔轻轻地翻开棉被,推开窗户,冰凉的夜晚空气遂拂上脸庞。刚才还很微弱的声音,现在已经可以清楚听见了——是马蹄声。好几匹马朝着卡萨鲁姆奔驰而来。
耶尔探出身子,依稀看见了爬上学舍的道路。火把的亮光在树木间跳动着。
不久后,人的身影出现了。看见学舍门口的夜灯映照出盔甲的金属光芒后,耶尔便静静地关上窗户。
“杰西。”
杰西被摇晃了一下,发出了“唔”的呻吟声。
“杰西,起来。”
杰西呻吟着坐起来,可是眼皮还是闭着的。
耶尔在他的耳边悄声说道:“给我醒来!要准备逃命了。”
大概是很痒的关系吧,杰西扭开身子搔了搔耳朵,然后才终于忽地睁大眼睛看着父亲。
“什么……?”
耶尔把手指抵在嘴边,要儿子安静下来,接着比出手势要他仔细听。
突然间,钟声开始响了起来。那是挂在学舍门上青绿色老钟。钟声急迫地响着,让整间学舍都骚动了起来,被吵醒的学童们跑出走廊一探究竟的脚步声传来。
正面玄关的大门打开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传来很多男人冲进来的声音。
值夜的教导师用慌张的声音叫着艾萨儿。
耶尔把门开了一条细缝,观察着走廊的状况。
艾萨儿踩着俐落的步伐走过,等到走近站在正面玄关土间的士兵们之后,艾萨儿便把手叉在腰上,跟他们对峙。
“三更半夜的,你们有什么事!”
回答的士兵傲慢的声音穿过了学童们的嘈杂声传来。
“是真王陛下的命令,还不跪下来听命!”
士兵摊出了有着圣旨的徽章的文件,耶尔看见艾萨儿缓慢地跪下。
学童们一静下来,士兵的声音便清楚的响起。
“我们受命来此保护教导师艾琳和其丈夫、儿子。立刻把耶尔和杰西带过来!”
杰西在背后咽了一口口水,耶尔抓住了杰西的肩膀,要他安静。
“耶尔和杰西不在这所学舍里,他们在镇上生活。”
耶尔听见了艾萨儿的声音。
大概是想要让所有在听的人清楚听见吧,艾萨儿的声音中气十足。
“你想把他们藏起来吗?——要是撒谎,我们就把你抓起来!”士兵突然粗暴地说:“我们已经看过他们镇上的家了,他们遭到盗贼袭击,但也成功击退了盗贼,然后儿子雇马车逃到这里来,耶尔也在昨天晚上来到这里,这些情报我们全都知道了!
“我们是昨天晚上连夜从王都赶来这里的。教导师长,你应该知道这是多重要的事了吧?三思之后再回答!”
恢复安静的学舍中,艾萨儿平静的声音响起。
“我没有说谎。杰西昨天晚上确实逃到了卡萨鲁姆,造成一阵骚动,不过他父亲耶尔已经来把他接走了。当时已经很晚,我也请他们留下来过夜,但是耶尔婉拒了我的建议,带着儿子下了山。所以,我以为他们已经回家了,才会这么说。”
耶尔轻轻地关上门,比了手势叫儿子不要出声后,便轻轻推开窗户。外面还很暗,耶尔只在正面玄关的地方看到士兵的身影。他迅速地察看了外头的情况后,便将身子从窗口拉回来,接着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间里的柜子,俐落地叠好棉被,整齐地收进柜子里.
杰西把枕头拿了过来。他的脸色很凝重。
耶尔将枕头放进柜子里,关上柜子门后,半蹲着对儿子小声说道:“你害怕吗?”
杰西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暂时把那个害怕收起来,就像把棉被收进柜子里一样,把你的害怕收到心底最深处,忘掉它。”
耶尔露出微笑,杰西则像是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看着父亲。不久之后,杰西那张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的微笑。
耶尔摸摸儿子的头,悄声说:“走吧——照爸爸说的去做,知道吗?”
杰西点了头,不过一听到楼下的士兵命令:“搜遍学舍的每个角落!”他还是吓了一跳。可是即使这样,他还是抿紧了嘴唇,没有把目光从父亲的脸上移开。
“我会先跳到地上,等我打了暗号之后,你就从窗户跳下来。”
杰西瞪大了眼睛。耶尔用目光阻上了杰西张口欲言的话,接着说道:“爸爸会接住你,手脚不要伸展开来乱动,要想跳进河田里一样,一口气跳下来——知道吗?”
耶尔目不转睛地看着杰西,杰西虽然呼吸急促,但还是点了头。
耶尔站了起来,拿起放在房间角落的行囊背上。接着他打开窗户,用毫不迟疑的动作彷佛猫一般跳跃,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就落地了。
杰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幅光景,然而等到耶尔张开双手,打出了“跳吧”的暗示后,杰西却满脸铁青。
爬上窗框后,杰西就因为高度而胆怯,双膝开始发起抖来。
一面看着父亲带着严肃的表情挥着手示意“快跳”,杰西也下定决心要跳了,可是他还是怎么样都不敢跳。
(一、二……一 、二……)
杰西在心中数数,试图将力气送到脚上,但到了最后关头,还是停了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当杰西开始呜咽的时候,他的身后响起了好大的声音。那是好几个成年人跑上楼梯的声音。
(我会被抓到!)
杰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好像跳进河里一样……)
杰西一边在心中默数,一边幻想起河面,当闪烁着光芒的河面浮现在眼前那一瞬间,他便蹬着窗框跳进空中。
虽然杰西已经咬紧牙准备接受冲击了,不过他的身体立刻就安稳地落进了父亲的手臂中。
一抱住儿子,耶尔便立即沿着学舍的墙壁快跑,朝着放在墙壁旁边的大货车跑去。货车前面没有马,只有车台,里面堆着好几个鼓鼓的麻袋,那是学童们的换洗衣物。如果就这么放着的话,洗衣店的人应该会来把这些衣物送到镇上的洗衣场去吧。
耶尔把杰西放下来后,便迅速地拍打麻袋,让几个麻袋凹了下去。
“……要躲在里面吗?”
“不。”耶尔压住儿子的头,要他蹲下来,然后指着学舍建筑物的基底空间。“进去这里,躲到最里面。”
杰西乖乖地趴了下来,钻进地板下方。一面用手掌感受着土壤的冰冷,杰西一面胆怯地朝着漆黑的深处前进。地板下方超乎想像的高,所以不至于撞到头,可是感觉好像会有老鼠啊、虫啊、蛇之类的,让杰西觉得很恐怖。
父亲跟在后头钻进来的声音响起,四周比刚才更暗了。
“到那里就好了,待在那里。”父亲小声说。
杰西便停下了动作,趴着转换了方向。从地面和建筑物之间的隙缝看出去,可以看到外面的台车车轮。
父亲来到杰西身边,小声说道:“我们接下来要待在这里好一阵子,你要睡觉也可以,不过绝对不要发出声音喔。”
杰西轻轻点头。虽然他不想把肚子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可是用四肢撑着身体实在很吃力。放弃坚持趴在地面上后,杰西觉得轻松多了。在潮湿的土壤气味环绕下,杰西静静地待在父亲身边。在这之间,在他体内深处的紧张也慢慢地缓和了。
杰西可能打了一会儿瞌睡,不过一听到声音,他便立刻吓得睁开了眼睛。
建筑物外面的台车车轮附近,可以看见几双脚,上面还有闪着光芒的金属。是士兵们的鞋子。杰西把力气送到全身上下,以便随时可以逃走,然后竖起耳朵。
“……吗?”士兵们不知道在讨论着什么。
“对,麻袋乱七八糟的。他们可能是从上面跳到这里来,不过没办法确定哩。也有可能是学童们玩耍的痕迹。”
虽然看不见人,可是光听脚步声和声音,就可以知道士兵们调查的状况了。
“有没有躲到里面去?”
“没有……只有麻袋,这是换洗衣物吧。”
“好吧,那就只剩下地板下面了。”
才听到士兵们这么说的声音,其中一名士兵就双手着地跪了下来,窥视着这里。
杰西僵住了身子,就像结冻一般盯着背光而看起来乌漆抹黑的士兵的脸。
他原本以为他们绝对会被发现,可是士兵却掸着手站了起来。
“什么都看不见哩,至少从这里看不出来又爬过地面进去里面的痕迹。”
杰西挑起眉头,静静地看着父亲。父亲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前方。
刚才,土壤上还清楚留着他们爬到这里来的痕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是我在睡觉的时候,爸爸弄掉的……)
杰西有种奇妙的感觉,觉得自己似乎在梦中看见了似的。
总是在削木头的沉静的父亲,和一击就打倒了袭击者,如同猫一般静悄悄地从窗户跳下去,逃过士兵追捕的父亲——杰西实在没办法将这两个形象重叠在一起。
忽然,遥远的记隐在心头浮现。
那是夏天的黄昏,自己和父亲一起去澡堂的时候,年长的大哥哥们胡闹着爬上了屋顶,打破了澡堂的天窗。
在突然变亮的澡堂中,旁边的男人看见父亲之后惊讶地说:“你身体真吓人哩,你是士兵吗?”
那是杰西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线下看见父亲的身体。满是白色伤疤和隆起的伤痕,但父亲的身体非常结实,看起来十分强壮。
那个时候,父亲苦笑着说:“因为我年轻的时候,做了很多蠢事。”
当时,杰西并不知道做了很多蠢事是什么意思,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从那一次之后,父亲一定会在天色暗下来之后才去澡堂。
杰西静静地端详着父亲。大概是感受到杰西的视线了吧,父亲转过来,比手势要杰西安静地睡觉。杰西点点头,放松了身体的力气。在不知不觉间,害怕的情绪消失了。
杰西在摇晃中猛然醒了过来。一时之间,他还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紧张了一下,但是他立刻就回想起自己在学舍的地板下了。
“醒了吗?”
杰西对父亲的询问点点头。
“好,那就跟我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发出声音喔。”
父亲丢下这句话,瞬间到了外面。杰西手忙脚乱地追到外头去后,却有一瞬间因为目眩而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把手伸到我的腋下——就在杰西这么想了之后没多久,他就被抱了起来,压进了粗糙的布里。父亲立刻就来到了杰西身边,并在巧妙地将洗衣袋放在杰西上方之后,自己也躲到麻袋下面。
虽然有点呼吸困难,不过杰西却兴奋了起来,一个人偷偷地露出了微笑。
但是,兴奋只维持了一下子,他马上就开始担心了。他们要在这些充满尘埃臭味的麻袋中待多久呢?和学舍的地板不一样,只有麻袋压在身上,感觉好像随时都会被外面的人看见似的,令杰西好害怕。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在中午的钟声响起的时候,杰西听到了马过来的声音。
“哆、哆、哆,好,好孩子。”
才听见沙哑的声音,台车就猛一倾斜,杰西立刻抓住麻袋。喀嚓喀嚓的大声传来。应该是把马绑到台车上的声音吧。
杰西原本担心洗衣店的人会因为重量不同而发现,可是事实不然,洗衣店的人挥着鞭子,开始赶着马上路了。
货车开始喀咚、喀咚地驶动,经过了学舍旁边,转弯朝横向走去。
(再走一小段路就是大门了……)
正当杰西这么想的时候,他听见了命令马车停下来的声音,马车也紧急煞车。
“等一下!我们要检查里面。”
杰西的身体僵硬,紧紧闭住骨碌碌的眼睛,不断地在内心祈祷:不要被看见、不要被看见。
士兵接近了。就在他的手碰到麻袋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响起。
“喔,喂,那个台车刚才就检查过了喔。”
准备拿起麻袋的手停了下来。
“是吗?……好吧,那你可以走了。”
听见洗衣店的人打招呼的声音之后,马车缓缓地动了起来。
杰西吁了一口好长的气。当紧张一瓦解,身体就开始颤抖起来,让杰西感觉到强烈的尿意,
马车“喀咚”地摇了一下,杰西知道他们已经钻过正门了。货车小心翼翼地朝着漫长的下坡驶去。
“……爸爸。”
杰西小声说道:“我想尿尿。”
父亲好像很困扰似的小声回答:“不能忍耐一下吗?”
“可以忍一下下。”
“那就忍一下,我们在达卡尔路的转角下车。”
一听到达卡尔路,杰西便露出了难为情的表情。
“我忍不了那么久啦!”
父亲低声说道:“忍不住的话,你就尿在洗衣袋里。”
“啊……”
杰西的表情一扭曲,父亲就打气似的说:“反正也有人会尿床,洗衣店的人习惯了啦。”
父亲突然把手放在杰西的头上。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杰西随即觉得鼻子深处好痛,眼泪也跟着渗出了眼眶。
“爸爸……”杰西吸着鼻子问道。
“嗯?”
“我们要去哪里?”
父亲严肃的脸稍微缓和了一些。
“去见妈妈。”
6、笼子
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艾琳呆呆地眺望着窗外好长一段时间。
真王的王宫在森林的深处。自从真王和大公结婚后,这片森林的一部分就建成了大公执行公务的公馆,大公的家臣们全都在这栋公馆生活,执行任务,而不是王宫。
昨天晚上抵达这间公馆的时候,时间已经非常晚了,尤哈尔直接去找大公之后,艾琳就没再见过他。
艾琳在吃完晚餐后,就被带到这间房间里,好让她能好好休息。接下来,除了侍女送早餐和午餐过来之外,谁都没有露面,艾琳只能坐着等待时间的流逝。
这间房间位在二楼,可以从窗户俯瞰王宫的森林,吹进来的风也很凉爽,可是树荫下处处都是守护兵,艾琳就算欣赏着风景,心情也无法放轻松。
早上下的雨在过中午的时候就停了,不过天空中仍旧布满了厚重的云朵。
在这片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白点。
是鸽子——它应该送着什么书信过来吧。
从今天早上开始,艾琳已经看见好几只鸽子飞往这栋公馆了,但是这只鸽子飞来的方向却和之前的鸽子不同。
一阵淡淡的阴霾蒙上了艾琳的脸。
她感到不安。
鸽子飞来的方向,是卡萨鲁姆……鸽子掠过了树木的枝桠,在公馆的某处降落。
天空渐渐暗下来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有人敲房间门的声音。
艾琳站起身打开门,发现站在门口的人是尤哈尔。
尤哈尔环顾了房间内后,稍微皱起了眉头。
“好小喔。你在这间房间里不觉得不舒服吗?”
艾琳苦笑。“我不觉得很小。”
艾琳侧身让尤哈尔通过,尤哈尔在暖炉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的脸上充满了深深的疲惫。
“我把所有事都告诉大公大人了……包含那篇日记里写的事在内。然后,我们好好讨论过今后的事,得到了一个结论。再过一会儿,大公大人应该就会亲自过来告诉你吧。只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告诉你一些事。”
艾琳听着尤哈尔的缓慢陈述,忽然注意到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不再用敬语说话了。他是从什么时候用起这种好像在对侄女还是什么人说话的口吻的呢?
尤哈尔一边搓着强壮的手,一边说:“昨天晚上,我见了‘血与污秽’的首领。”
“嗯……”
“这栋公馆里有很多‘血与污秽’的人,也有很多想要杀害你的人。所以,昨天晚上请求觐见大公大人之后,我就见了他,告诉他拉萨从八年前就开始绑架斗蛇众的事实。”
苦笑浮上了尤哈尔的瞳孔。
“他是一个很聪明的男人,这件事会造成什么样的改变,他全都察觉了。未来的状况我没办法保证,不过至少在短时间之内,你和你的家人都不会被‘血与污秽’袭击了。”
艾琳目不转睛地盯着尤哈尔。听见尤哈尔这么说,艾琳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她只觉得,“血与污秽”只是把自己视为必须暂时放过一马的棋子罢了。
就在艾琳准备开口的时候,房间外面骚动了起来。
“大公大人好像来了。”
在尤哈尔站起来之前,艾琳就先迅速起身,打开了门。
舒南在守护兵的包围下走了过来,一看见艾琳,他便露出了微笑。他指示士兵们留在走廊上,自己则踩着流畅的脚步走进房间来。
艾琳跪了下来,对大公舒南行礼。
舒南点头,在尤哈尔刚才坐着的椅子坐了下来。
“艾琳,我要先跟你道谢,你好像完美地找出了‘牙’大量死亡的原因了。你果然是个聪明绝顶的人。”
艾琳低着头,接受了舒南的赞许。
舒南说完之后,沉默便充满了房间。不久,一声小小的叹息传来。
艾琳抬起脸,发现舒南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斗蛇部队……”舒南用平静的声音说:“并不是能在一朝一夕培养出来的。可是,如果历时八年,或许能够达到某种程度的规模。”
舒南用手指按着拇指根部,又叹了一口气。
“我们可能太天真了,即便做好了注意到所有可能性的打算,我们的内心深处仍旧认为其他国家不可能培养出斗蛇部队——然而,拉萨却似乎是一群远比我们更能果敢行事的家伙。”
舒南的眼中潜藏着痛苦的光芒。
“……不久之前,我派到卡萨鲁姆的士兵们带了消息回来。”
扑通,艾琳的心跳加快。
她板着脸等待着舒南的话。
“你的丈夫和儿子好像被盗贼袭击了。”
“什么?”
舒南立刻对着脸色铁青的艾琳挥挥手。
“不用担心,盗贼已经被打倒了——真不傀是‘神速耶尔’,即便隐身市井,却还是身手依旧哩。”
听到舒南这么说,艾琳只觉得寒气倍增,她用颤抖的手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
“我的丈夫和儿子没有受伤吗?”
舒南的脸上浮现苦笑。“不知道,当我们的士兵前去保护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不知道逃去什么地方了。”
艾琳大吃一惊,只能呆呆地看着舒南。
“袭击他们俩的盗贼好像是我军的叛变弓兵,如果袭击你和尤哈尔的盗贼也是我军的士兵,那就代表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士兵们可能也开始腐败了。”
舒南面色凝重地说完,瞥了尤哈尔一眼。
“一定会有对待遇不满的士兵,尤其是远离国土、守护着东方、保护领土的士兵当中,也会有因为在异乡和又多又杂的商人们打交道,而忘记了纪律的人。拉萨应该是巧妙地笼络了这些人吧。”
舒南对尤哈尔的话认同地点头,然后将视线栘回艾琳身上。
“有人盯上了你——如果那是拉萨,就表示他们已经知道王兽能够咬死斗蛇,也知道你能操纵王兽了。”
不知不觉间,太阳下山了,房间里暗了下来,虽然他们看不清楚彼此的脸,可是谁都没有点灯的意思。
舒南用沙哑的声音说:“仔细想想,有好几千名士兵目击了在降临之野发生的那件事。觉得邻国不会知道王兽的事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