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牙”的岩房
一瞬间,天空变得像正午一样明亮,不一会儿之后,惊天动地的声音响起了。
在撼动全身的雷声尾音消失之前,雨开始下了起来。这是一场大得让人觉得天空彷佛脱了底似的豪雨。
“……哎呀呀。”护卫官一面伸手关上了马车的车窗,一面苦笑。
“真是伤脑筋哩。要是不把马车停到岩房入口处的话,可是会淋成落汤鸡的喔!”
不过,坐在护卫官对面的女子却只是茫茫然地凝视着紧闭的车窗,对护卫官的这番话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护卫官拨了一下开始泛白的头发,沉默地注视着女子一会儿,接着便再度对她说:“艾琳小姐,你刚才虽说把马车停在岩房前面一点儿的地方就好,不过看这雨势,还是请车夫把马车停在岩房入口处比较妥当吧?”
这个时候,艾琳才露出了回过神来的表情看着护卫宫。
“……不好意思,尤哈尔先生,您刚才说什么?”
名叫尤哈尔的护卫宫露出些微苦笑,又重复了一次刚才说的话。艾琳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随即变得充满歉疚。
“在这种雨势下确实会被淋成落汤鸡呢——不过,要是让马接近岩房入口的话,饲养在里面的斗蛇就会激动起来,所以不能把马车停在入口旁边。”
尤哈尔眨了眨眼。“这我知道,可是在这种豪雨中,马的味道应该不会飘到岩房里去吧?”
“嗯,不过因为斗蛇众很讨厌别人违反规范——”
尤哈尔对艾琳的说词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们就只能淋个一身湿了。”尤哈尔这么说着,然后从脚边的行李上面拿起两顶斗笠,并把其中一顶递给艾琳。“可惜光靠斗笠恐怕没办法抵挡这阵雨……”
艾琳接过了斗笠,只是即便马车停了下来,她还是没把斗笠戴上,反而轻轻地放在座位上。接着,艾琳用平静的声音对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尤哈尔道歉。
“真是非常抱歉,让您这么费心,可是因为斗蛇众很讨厌别人进岩房的时候遮住脸……不过尤哈尔先生穿着护卫官的衣服,我想应该无妨,至于我的话,还是这样直接进去比较好。”行了一个礼之后,艾琳便打算伸手打开马车的门,尤哈尔则静静地阻止了她,亲自压下把手,将门向外推了出去。
“请。”
“谢谢。”艾琳再次对着尤哈尔低下头,走进了倾盆大雨中。
冰冷的雨水立刻就淋湿了全身上下,不过艾琳却对爬满身体、流过脸颊、濡湿头发的雨水心怀感激——这么一来,就不会有人知道自己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湿润的树木和青草的味道轻轻的抚过脸颊。
在因雨而摇曳的风景中,爬过巨大岩壁上的漆黑裂口带着异样的存在感直逼而来,在那条裂口——养育斗蛇的岩房里忙进忙出的人们,看起来就像是在巢穴内外来去的蝼蚁一般。
尤哈尔从马车上下来之后,看守着岩房入口的卫兵们便倏地立正站好。
连雨水都冲刷不掉的斗蛇黏液的甜味飘荡过来,让艾琳忍不住一把揪住了衣领。
就在艾琳小心地踩稳脚步,以防跑进岩房时在泥泞的路上滑到的同时,沐浴在众人好奇目光下的她也拚命地锁住心门,不让自己被一拥而上的回忆给吞噬。
可是,斗蛇那仿佛吹响破裂金属管的埃格,仍旧宛如幻觉一般在耳朵深处响起——那个二十多年前的遥远黎明、那个让自己的人生起了莫大变化的黎明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同苏醒了——艾琳不由得簌簌颤抖。
这里并不是艾琳长大的斗蛇村,可是无论是入口处的辽阔空地“广间”,还是里面区分成好几个岩房的构造,几乎都和艾琳小时候非常熟悉的那个村落的斗蛇岩房一模一样。
岩壁上的火把发出燃烧的声音,人们的影子也在潮湿的岩壁上舞动着。
男性斗蛇众们严肃的脸上露出警戒的表情,直盯着艾琳看。“广间”上铺着草蓆,斗蛇巨大的尸体就并列在上面。
已经死亡五天的斗蛇尸体上,连黏液都已经乾掉了,与其说是生物的尸体,看起来更像是涂了一层胶的木雕。
载着战士们在驰骋战场、无论什么样的骑兵都能撂倒的可怕斗蛇之中,身躯最庞大、总是负责打头阵、破坏敌阵的最强斗蛇就是“牙”。五天前,这些“牙”被人发现全部死掉了,对于管理托卡拉村岩房的斗蛇众来说,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负责调查“牙”的死因和处罚负责人是监察宫的工作,得知“牙”死亡之后,监察官立刻就来到了这个村庄,把负责照顾“牙”的男人绑起来带走,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大公却下令延滞处分,并派了新的监察人员过来。
在知道大公派来的监察人员是女性之后,斗蛇众们的疑惑更深了。
艾琳将视线从“牙”的尸体上移开,然后走向靠着墙边站着的斗蛇众。
“首领是哪一位?”
一名白发男人稍微动了一下身体,做出了不知是点头行礼还是低头的暧昧动作。
他走近看见艾琳瞳孔的颜色,首领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在他开口之前,艾琳就先用平静的声音说:“我不是雾之民,我的母亲确实是霸之民,不过她已经因为选择和家父在一起而被放逐了——家父是斗蛇众。”
首领的眼睛深处闪烁了一下,大概是在追溯古老的记忆吧?他皱起眉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猛然睁大眼睛。
“你就是那个……阿格村的……”
艾琳点点头。
并排站在首领身后的男人们之间发出了嘈杂的声音,年轻人面露疑色,不过年长的男性全都露出藏不住的惊讶表情看着艾琳。
这里距离阿格村很近,也有很多人的亲戚就住在阿格村。
以前,因为自己负责照顾的“牙”死亡而被监察官治罪,遭处投进斗蛇沼泽的残忍极刑的阿格村之女,其实就是雾之民苏洋。即便上面下令各方对这个消息三缄其口,在这个村子里仍旧人尽皆知。
岩房入口处起了骚动。
艾琳回头,看见一名穿着红色衣服、缠着粗饰带的男人走过了两名行礼的士兵之间。
看见那身衣着打扮的瞬间,艾琳便起了一阵让她头皮发麻的强烈憎恶感,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监察官……)
大概是听说艾琳抵达才赶过来的吧,他傲慢的脸上透出警戒的神色,快步朝着艾琳走了过来。
这名男子当然不可能是当年为了自保而处死母亲的监察官,然而光是看到那身衣服,就让艾琳反射性地心跳加快了。
艾琳把目光移回首领身上,并用不让正朝这走来的监察官听到的音量迅速地说:“我不是为了处罚斗蛇众而来的——我来是为了证明‘牙’的死和斗蛇众无关,请你务必要协助我。”
首领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
“……我听说大公的使者来了,人在哪里?岩房里吗?”
在监察官的粗声叫唤下,艾琳转过身来。
“监察宫阁下,我就是大公的使者。”
监察官讶异地停下脚步,看着艾琳。“你?”
“是的。”
监察官疑惑地扭曲着脸,威吓似的又向前走了一步,然而艾琳却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就在监察官张开嘴巴,好像打算说什么时,护卫官尤哈尔踩着从容不迫的脚步走过来站在艾琳身旁,对监察官点头行礼。
“你就是亚拉克的儿子吗?跟令尊真像呢——令尊已经走两年了吧?”
突然被尤哈尔这么一说,监察官不由得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不过看到了白发护卫官的腰封绳之后,立刻睁大了眼睛。
“……您、您是‘黑铠’的……”
尤哈尔微微一笑:“不不不,我已经脱掉黑铠了喔。毕竟已经这把年纪了嘛!我现在跟在大公身边,优优哉哉地当大公谈天的对象。”这么说完,尤哈尔便把手放在艾琳的肩膀上。“还有呢,有时候我也当女性的护卫——女性监察人员可能让人难以置信,不过这位小姐确实是大公委任派过来的监察人员。”
监察宫紧张地眨眨眼:“……那、那个,派新的监察人员过来,是代表大公对我的工作表现有什么不满吗?”
在艾琳开口之前,尤哈尔便摇摇头:“不是,只要你没做什么亏心事,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你是负责管理和监察斗蛇众的,换句话说,你的工作就是人为疏失,不过这位小姐不是来调查人,而是来调查斗蛇的。”
一面听着尤哈尔用柔和的口气安慰着监察官,艾琳同时心想:这个人果然不只是单纯的护卫。
艾琳听说“黑铠”是守在大公身边的最强武士,而且还是选自大公的亲族中最具有智慧和武力的人们。如果尤哈尔过去曾经是“黑铠”,他也就是和大公有血缘关系的人了。
(……这个人……)
看着这名品格高尚、成熟稳重的男人的侧脸,艾琳想道。
(可能是来监视我的。)
会让身分这么高的尤哈尔跟着自己,应该就表示大公非常信赖这个男人吧。
对大公来说,自己是必须同时受到保护和监视的存在,即便自己已经深知这一点,但是当实际情况出现时,艾琳还是会被郁闷的情绪搞得全身紧绷。
艾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甩开这个想法。
再怎么烦恼都没用——这是自己选择踏上的道路。而且,有的事情是只有踏上这条路才办得到的。
艾琳重新转身面向并列着的“牙”。
※
艾琳是在三天前的早晨受召抵达大公城的。
没有人告诉她受召的原因,也没有人给她准备行囊的时间,她就立刻坐上马车,被带到了大公城。
看见直耸天际的眺望塔和巨石筑成的坚固城墙时,艾琳突然感到一种奇妙的恐惧,彷佛自己渺小的身躯要被压扁一般。
这座城是战斗者的要塞,和真王居住王宫截然不同。那座被鸟啭连连的森林包围、连城墙都没有的王宫……
钻过名师设计的壮丽城门,穿过天花板高得令人屏息、彷佛无止尽般的走廊,再绕过回廊、爬上楼梯之后,头昏眼花的艾琳才终于抵达大公舒南的房间。
只不过,艾琳走进的房间却出乎意料的小。
敞开的窗户外可以看见高大的拓苛树梢,白色的小花沐浴在早春柔和的日照下摇曳身姿,更为房间带来了光亮。
房间里空无一人,等到引领艾琳来到这里的侍者退下之后,听得到的声音就只有叶子的摩擦声了。
就在艾琳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时候,门扉打开的声音响起,接着舒南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身边只跟着一名初老的高挑男子。
“喔!艾琳,不好意思,叫你来还让你等。”
艾琳闻言之后,赶紧跪在地上,行双掌和额头碰地的正式礼仪。
舒南露出微笑,接受了艾琳的敬礼之后,便引她坐在炉火旁边的椅子上。
舒南仔细端详了艾琳的脸庞,然后说:“你都没变呢。”
艾琳苦笑。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只不过年过三十之后,连我都觉得自己变了很多。”
“没那回事……对了,你已经为人母了哩!儿子健康吗?”
艾琳的苦笑更深了。
“健康到我都管不动了。”
同时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的舒南笑着点点头。
“我想也是吧!倘若是虎父无犬子的话,他的未来可就值得期待了。”
艾琳低下头,接受了这番话。
眼尖的舒南看到了艾琳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但是他选择怱略,继续说道:“你呢?有没有因为那道箭伤而背部酸痛啊?”
艾琳摇摇头。
“谢谢您,托您的福,我没有碰到那种状况。”
艾琳为了掩护舒南而受的背伤深及肌肉,所幸并没有伤到骨头,因此内脏也都没有受伤。然而尽管如此,要康复到举手而不感到疼痛的程度,还是花了好长一段时间。
真王赛米雅和大公舒南都对艾琳想要在卡萨鲁姆王兽保育场疗伤的愿望网开一面,让艾琳回到卡萨鲁姆。时光飞逝,转眼十一年的岁月过去了,在时间的洪流中,艾琳恋爱、结婚、生子——生活转变之大,是艾琳当初连想都没想过的。
这十年左右的时间,国家也完成了很大的改变。
在宁静的夏日午后,艾琳有时候会觉得日子说不定就会这么继续下去,可是,煞有介事地常驻在保育场警备的士兵身影却让她知道,这只不过是平和的假象罢了。
所以,当大公的使者快马来到时,艾琳的心中便浮现了这样的想法: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晨光让舒南的脸庞更显清楚,他虽然带着安详的表情,不过眼睛深处仍然闪烁着紧绷的神色。大概是睡眠不足的关系吧。暗沉的肤色说明了他藏不住的疲劳。
在降临之野,舒南的父亲被他弟弟杀死,这个弟弟早已对自己扮演的角色有所觉悟,还没等到制裁来临,就用腰带在牢房里上吊自杀了。据说,无法接受丈夫和儿子惨死的大公妃还因此得到了心病。
在没有双亲祝福的情况下,舒南一个人继承了大公的位子,和真王赛米雅举办了结婚典礼。
舒南理应成为亲手揭开新时代序幕、和所爱之人结婚的幸福青年,不过为了这桩婚事,他却失去了很多东西。
即便背负这些痛苦,舒南还是一心希望这个国家能够走上康庄大道。结婚这么久的舒南,至今仍旧无法确定当初的这个决心已经达到了令人满意的成果。
真王和大公的婚姻确实让大公领民的心情安定下来,多数人都因为真王选择定上和大公结婚这条路而深受感动,也因为一直以来闭锁的中央行政官员录用资格开放而感到喜悦。持续好几个世代的薰心怨恨和冷落感消失了,大家都希望这段婚姻能够带来美好的未来。
然而,真王领民对这桩婚事的嫌恶感却超乎想像的激烈。贵族们对大公的增势感到威胁,开始无中生有地对政策唱反调,想尽办法将大公打压至真王的权威下。
另外,麦子的欠收和流行于大公领地的传染疾病造成了大量领民的死亡,这也让“真王被大公污秽了”、“神明生气了”这类的传闻不绝于耳。
而撼动这个王国最重要的一点,则是邻国的威胁。骑马民族拉萨频繁攻击这个王国的保护领地——商队都市群,据说已经有很多士兵战死了。
这些情况,舒南全都和妻子赛米雅一起扛了下来。
这间房间安静得连忙碌穿梭树梢的鸟儿振翅声都能清楚听到,即便舒南开了口,依旧不减寂静。
“如果在你还在王宫的时候找你来的话,可能比较近,不过因为这个话题得在这里谈才行……我听说昨天晚上。他们安排你住在银枝馆,你睡得好吗?”
其实艾琳几乎没有阖眼,但是她当然不能说出来,于是便细声回答:“是,非常谢谢您安排那么高级的住处让我过夜。”
舒南感受到艾琳的声音中隐藏的紧张,露出了些微的苦笑。“你大概以为我是为了王兽的事情找你来的吧——不过,事情并不是这样。该拿王兽怎么办?说实话,我现在还是回答不出来,我是知道自己没什么时间了……”
艾琳眨了眨眼。
(不是王兽的事……)
聚集在体内的紧张骤然消失,艾琳放松了肩膀。
虽然这只不过代表判决晚点儿下来而已,但是一想到可以和光它们多待一点儿时间,艾琳还是觉得很高兴。
(可是,如果不是王兽的事,为什么忙碌的大公会直接见我呢……?)
彷佛看穿了艾琳的想法似的,舒南用平静的声音说:“我把你叫来这里,是因为我接到消息,据说托卡拉村的‘牙’全都死了。”
当这番话的意义传达到艾琳的心里时,她随即僵住了身子,这种感觉就好像从遥远过去伸出来的手紧紧揪住了自己的心脏一般。
舒南心疼地看着脸色铁青的艾琳,继续说道:“你的母亲之所以被处刑,好像也是因为‘牙’大量死亡的缘故吧?”
艾琳张开了嘴巴,可是却没办法好好发出声音来。
她吞下一口口水润喉,接着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是的,正如同您所言。”
舒南微微点头:“那个时候的纪录也是显示所有的‘牙’都在一夜之间暴毙,跟这次完全一样。明明几天前还活力十足地游泳,:到黎明却全都死光了。”
艾琳皱起眉头。
(这么说来……)
当时在“牙”全数死亡,祖父生气地斥责母亲的时候,母亲说过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艾琳抬起脸问道:“大公,这种状况——‘牙’在二仅之间全数死亡的这种状况——经常发生吗?”
舒南忽然笑了出来:“要是‘牙’全死光的情况频繁发生的话,我军可是会在瞬间弱化的。”
艾琳脸红了。“……说的也是,我说话太不经大脑了。”
舒南摇摇头,道:“不,你刚才的问题其实很重要。”舒南回头看着站在身后的初老男子。“尤哈尔,把那个拿来吧。”
名为尤哈尔的男人将手上的纸捆递给舒南。
“艾琳,你看看。”
舒南交给艾琳的纸捆看来很像是从某本书里面撕下来的,每张纸的右侧都有线孔,纸张的形式全都相同,而且大半都已非常老旧,干燥、泛黄、硬邦邦的。
读完最上面那张文件上的文字之后,艾琳睁大了眼睛。
舒南的声音传来:“那是从各个斗蛇村管辖区保存的纪录之中,单单取出和‘牙’大量死亡有关的部分记录。”
艾琳无暇抬起脸,只是一个劲儿地专心看着文件。
当她看到标题为《关于阿格村的苏洋不当管理‘牙’的处分》的文章时,文字便开始变得模糊难办。
这份记录实在太过简单了。
名为苏洋的女斗蛇众受命管理“牙” ,却怠慢了“池”的水质管理工作,让“牙”中毒死亡,为此严惩,以防再犯。
从只写了这么多的纪录上,根本看不出母亲被野生斗蛇咬死的酷刑有多残忍,也没有人感受得到无奈留下年幼女儿的母亲的哀恸。
艾琳闭上眼睛,低头吸了一口气。
“对你的母亲……”舒南的声音让艾琳睁开眼睛,抬起脸来。“处以过当极刑的监察官在很早之前就病逝了,不过话说回来,他做的事情还真是残酷啊。让‘牙’死亡的刑罚,其实只要砍下右手臂而已,让斗蛇咬死……太荒唐了。在此之前,我们都没有好好监视郡监察官施行什么样的判决,你母亲的死,或许我也该负责。今后我也打算好好检讨,看看是不是真的该赋予监察官判处死刑的权限。”
舒南的眼眶泛红,他扭曲的嘴唇说明了自己对无能又残忍的官员的愤怒,以及放着这样的官员不管的后悔。他这副表情看起来令人心疼,艾琳忍不住垂下了眼睛。
舒南伸手指着文件。
“不过,我不是为了道歉才把你叫来的,麻烦你也看一下别的文件。没什么时间了,你现在只要大略看过就好,之后再详读吧。”
艾琳翻页阅读,文件总共有十九张,全都是“牙”大量死亡的报告书。艾琳把焦点放在日期、地点,和“牙”死亡的数目上,在看着这些报告的同时,逐渐激动了起来。
她觉得“牙”的大量死亡似乎有某种规律性。
大量死亡发生的时间间隔有时候是七年,有时候是十二年,全都零零散散的,很难摸清头绪,可是就发生的时间来说,好几个斗蛇众之村几乎都是在同时期确认“牙”的大量死亡。
母亲遭处刑的那一年也是,不只是阿格村,邻近的亚孙村也发生了“牙”的大量死亡事件。
艾琳抬起脸看着舒南,舒南点点头。
“……‘牙’的大量死亡并不是因为斗蛇众疏于职守所造成的,不可能好几个村落的斗蛇众全都在同一个时期,发生同样的疏失——是别的原因造成‘牙’大量死亡的。”
一股热潮从艾琳的胸腔深处涌了起来,她咬紧嘴唇。
舒南用平静的声音说:“我想请你找出这个原因。”
从刚才开始,艾琳就一直听到闷闷的耳鸣声。
(……妈妈不知道这个原因吗?)
自小怀抱的黑暗疑问从心底冲上脑门,几乎撼动了艾琳的身体。
母亲的身影在艾琳眼底浮现。
母亲的下半身浸泡在阴暗岩房的“池”冰冷的水中,轻轻抚摸着斗蛇的身影。轻抚“牙”尸体的母亲的侧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疑念。
她眼中透出的,只有极度的哀伤……
艾琳心跳加快,彷佛穿针引线一般,另一幅光景也浮上了心头。
母亲用呼哨操纵斗蛇、救了自己一命时的最后身影。
——妈妈待会儿要做的事,你绝对不可以模仿喔,因为妈妈犯了大罪……
就好像才刚听到这番话一般,母亲的声音鲜明、清楚地在艾琳的耳里响起,让艾琳紧紧捏住膝盖。
(妈妈可以操纵斗蛇——她知道连斗蛇众都不知道的斗蛇生态。)
那是当然的,因为母亲是雾之民,过去曾经在诸神之山的另一边养斗蛇当武器的绿瞳之民的子孙,当然继承了这些知识。
(既然如此,为什么……倘若妈妈知道“牙”的死因不是自己疏于职守,为什么她没有告诉监察官呢?)
艾琳暂时闭上了眼睛。
即便得拿自己的生命交换,母亲还是不愿意将“牙”的死因说出来。艾琳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个——雾之民的禁忌,“牙”的死因和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的知识有关。
为了不让过去的悲剧重演,雾之民们严守的戒律让母亲就算被族人放逐了,这个戒律还是深深地扎根在母亲的心中。
如果“牙”大量死亡的原因和触及雾之民禁己i的知识有关,那就一定有不得明说的理由。
就好像王兽规范是为了不让大家知道王兽的生态一般,斗蛇的生态一定有不得不让之成谜的原因……
艾琳凝视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里是……)
叉路。若是继续前进的话,自己大概又会打开一道禁忌之门吧?可是,就算深知这一点,艾琳还是无法抑制一拥而上的热烈冲动。
她想要亲手解开“牙”的死亡之谜——她想要知道母亲愿意用生命交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艾琳抬起脸,注视着舒南。
“请仙找送到托卡拉村去,我会试着调查‘牙’的死因。”
2、羽虫的秘密
斗蛇的身体上覆着坚硬的鳞片。
艾琳一边摸着因为黏液干燥而有如树脂一般凝固的鳞片,一边小心地观察“牙”的尸体。
监察官知道艾琳不是来查办自己之后,非常干脆地离开了,这点很令人意外,不过斗蛇众们还是留在岩房里。他们大概对艾琳的行动很感兴趣吧。虽然有时会发出咳嗽声,他们还是没打算离开跪在“牙”旁边的艾琳。
一开始的时候,艾琳还很在意他们的目光,可是在观察着斗蛇鳞片的同时,艾琳几乎连他们的存在都忘记了。
鳞片破了,可能是黏液发生了什么变化。艾琳走到“牙”的嘴巴那里,把手伸进去之后,用手肘顶着“牙”的舌头,撑开了“牙”的嘴巴,她发现口腔内的黏膜也全都溃烂了。
这种症状跟开错强效药剂量的时候很像。
一阵阴霾扫过艾琳的脸。
(不会吧……)
这是中毒死亡吗?如果是由于黏液变薄的时候给过量的特滋水而引发的事故,母亲就真的是因为不够小心而害死“牙”的了……
艾琳维持着手的姿势,继续观察了“牙”一会儿。
(但是,为什么黏液会变薄呢?)
艾琳抿紧嘴唇,打算再看一次鳞片的状况,就在艾琳的脸贴近鳞片的瞬间,她倒抽了一口气。“牙”的身体散发出和斗蛇粘液的甜味全然不同的些微嫩草香。
(这个味道!)
幼年的记忆复苏了。
这是那个时候的味道,自己和母亲一起看着漂浮在“池”中的“牙”的尸体时闻到的……
艾琳把拳头放在额头上。
(我闻到这个味道之后问了妈妈:“斗蛇死掉之后味道就会改变吗?”)
那个时候,母亲震惊地抬起脸,并且面露紧张地询问艾琳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阴暗的岩房里摇曳的火把亮光,每当光影闪动,母亲的影子就会跟着游移。浮在“池”里,有如粗木般的“牙”身上聚集了轮守(注:发光虫。),发出了朦朦胧胧的光芒——回想到此,艾琳便突然将手从额头上放下。
(……羽虫!)
对了,那个时候,平常从未见过的羽虫也聚集在“牙”身边。看到那些羽虫之后,艾琳才对母亲说——我觉得是因为“牙”死了之后味道改变,羽虫才会聚集而来的。
(那个时候……)
母亲说——千万不可以告诉别人这个想法喔。
艾琳立刻半蹲着将脸贴近“牙”的鳞片,用彷佛舔过的方式看遍“牙”的全身上下。接着,她的目光集中在一个焦点上。
(找到了……)
小小的羽品被黏液黏住,死掉了。虽然没有很多,不过每条“牙”的身上确实都黏着同种类的羽虫尸体。
艾琳转过身,抬头看着斗蛇众们。“最先发现‘牙’死掉的是谁?”
男人们表情疑惑地面面相觑,不久之后,一名年轻人走上前来。他是一位个头相当瘦小的年轻人。如果他是以斗蛇众的身分站在这里的话,应该已经年满十八岁了,可能因为娃娃脸的关系,他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而已。
“是我。我哥哥是负责照顾‘牙’的斗蛇众助手,所以我每天早上都会比哥哥早一点儿来岩房准备饲料,那天早上也是,我最先来到岩房,然后……”年轻人的脸垮了下来。
艾琳直起腰杆,问年轻人:“当时有没有羽虫聚集在‘牙’身边?”
年轻人皱起眉头:“羽虫?我倒是有看到聚集而来的轮守……不对,等一下喔……”年轻人大概拚了命回想着当时的岩房光景吧。他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之后点点头。“嗯,有,确实有,有羽虫在飞舞。”
一名中年斗蛇众插嘴道:“它们不是聚集在火把周围?”
年轻人摇摇头。
“不,火把周围有,‘牙’身边也有。我只能认为那些羽虫是因为‘牙’死掉才聚集而来的……羽虫和‘牙’的死因有什么关联吗?”
艾琳对着眼睛发亮的年轻人摇摇头。
“这我目前还不知道,只不过,平常岩房里面是不会出现这种羽虫的吧?”
站着的男人们纷纷点头,但是其中有一个人却歪了歪头,表情暧昧。
“……咦?除了‘牙’死掉的时候之外,你也曾经看过这种羽虫吗?”艾琳惊讶地叫。
男人不解地点点头:“不过不是在岩房里看到的哩,我在乌卡拉沼泽看到过几次。”
男人这么说完,其他的男人口中也都发出了“喔”的声音。
“那我也看过,我是看到一大堆羽虫聚集在那片沼泽的斗蛇身边。”
“沼泽?意思就是众集在野生斗蛇身边罗?”艾琳语毕,男人们全都点了头。
一直沉默的首领一脸不悦地开口:“你们说的是产卵时期的情况吧?确实,羽虫会在那个时期聚集在斗蛇身边没错。可是,饲养在岩房里面的‘牙’身边可没有喔。要从沼泽飞过来也太远了吧?而且岩房里又很冷。”
艾琳不加思索地看着首领,激动的情绪伴随着颤栗,静静地爬了上来。
“产卵时期……那大概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时候吧——不过我说的是野生斗蛇,岩房里的斗蛇是不会交配的。”
“嗯,没错……”艾琳一边无意识地摸着手臂、一边俯视着“牙”,喃喃说道:“这条‘牙’是公的还是母的呢?”
首领皱着眉头看着艾琳。“公的吧——可是我没确认过,不敢跟你保证就是了。”
“咦?”
艾琳惊讶地注视着首领。“你们不确认公母的吗?”
首领面露愠色。“我们才不做那种事,那是违反规定的。不管是公的还是母的,斗蛇就是斗蛇,我们不能选择饲养的斗蛇的性别,这就是规定——你说你是阿格村出生的,竟然连这都不知道吗?”
艾琳点点头。“我不知道,我在十岁左右就离开阿格村了。”
听完艾琳这句话以后,首领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是吗……反正,总面言之就是这样。”
艾琳再次看向“牙”,然后又将视线移回首领身上。
“我可以查一下这条‘牙’的性别吗?”
首领板起了脸孔,只是在他开口之前,站在艾琳背后的尤哈尔便说:“艾琳小姐,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就尽管调查,不用管什么规定了。”
艾琳惊讶地回过头,看见尤哈尔静静地点点头。
“大公就是这么交代我的,所以不管是什么事,你都可以放手去查。”尤哈尔说着,目光移到斗蛇众首领身上。“也请你们谨记这一点。”
首领紧闭着嘴唇,什么都没说,过了好一会儿才默默点头。
斗蛇归大公所有,大公的话也是绝对的。不过就算首领了解这一点,要他打破心中根深柢固的规定,应该还星让他心生嫌恶吧。首领的表情因为紧张而僵硬。
“首领……”艾琳忍不住对他说道:“为了找出‘牙’的死因,我不只要调查性别,还必须解剖‘牙’的尸体,确认内脏的状况才行。”
面对着讶异地双眼圆睁的首领,艾琳颔首。
“我必须打破很多规定,我想各位应该光是看就会觉得很不舒服,所以烦请各位离开这里。结束之后,我一定会将自己得知的资讯向大家报告的。”
首领皱着眉头转向斗蛇众们,他们脸上也全都露出了不快的神色。
“:.我不想看剖开‘牙’那种遭天谴的行为。”
年长的男性低声说完,其他的男人们也部点了点头。首领见状之后,似乎也下定了决心,
他将目光转向艾琳,用喉咙梗住的沙哑声音说:“我们会到外面去——然后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艾琳低下头以后,首领便点头转身。
在首领开始踏出脚步之后,男人们也都陆陆续续动了起来,然而那名声称自己最先确认“牙”死亡的年轻人却忽然停下脚步,对首领说:“首领!我、我想留在这里。我可以留下来吗?”
首领和男人们全都驻足看着年轻人。
年轻人用高亢的声音更激动地说道:“我……我不想让哥哥变成罪人!所以,我想帮忙这个人。’
首领抚着下巴,打量了年轻人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就留下来帮忙吧。”
年轻人的脸庞瞬间亮了起来。他一鞠躬之后,便跑回艾琳身边。
斗蛇众们一离开,岩房就变得空旷辽阔,让艾琳觉得冷了起来。
“该怎么做呢?要把‘牙’的身体翻过来吗?”
被眼神闪闪发光的年轻人这么一问,艾琳踌躇了一下。
解剖对兽医艾琳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不过对这名年轻人来说,毫无疑问是第一次。就算作好了心理准备,实际用小刀划开身体、掏出内脏时发出来的臭味,仍旧非常骇人。艾琳很担心这名年轻人会无法忍耐,可是要是开口询问,就代表艾琳怀疑他的决心了。
艾琳下定决心之后,点了点头。“首先,我要确认生殖器,所以我们就先把‘牙’推向另外一边,这样才能看到它的腹部。麻烦你帮忙我。”
冰冷僵硬的“牙”的身体沉重,即便艾琳和年轻人将双臂和肩膀抵住斗蛇的身体,用自己的体重去推,斗蛇还是文风不动。
“喔?我也来帮忙吧。”尤哈尔卷起袖子,走过来把手放在“牙”的身体上。
“啊,请小心!鳞片的边缘跟刀刃一样尖锐。”
当艾琳慌忙说完,尤哈尔露出了微笑。
“我以前也骑过斗蛇,这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哩——好,我用肩膀抵住这里,我们三个人站在间隔相同的地方一起推吧。准备好了吗?”
在三个人同心协力地一点一点的推动之下,“牙”的身体终于开始移动,最后转向了另一头。
斗蛇的腹部没有鳞片的部分看起来有点泛白。
“咦……这家伙是母的吗?”看着斗蛇腹部的年轻人惊讶的说。
确实,“牙”的下腹部并没有雄性生殖器,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产卵口的地方。艾琳谨慎地按了那个地方的周围,并确认了雄性生殖器没有隐藏在皮肤内侧。
“把其他的‘牙’也翻过来吧。”艾琳说。
其他两个人便点点头,揩着汗水跨过斗蛇的尾巴,走向其他的“牙”的尸体。
挥汗翻完“牙”之后,他们发现死掉的“牙”全都是母的。
“哇……原来‘牙’都是母的啊,我还以为一定是公的咧。”年轻人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艾琳。“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呢?解剖吗?”
艾琳看着排成一列翻白肚的“牙”,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明天再解剖吧——我还想在今天确认另一件事情。你身上有无音笛吗?”
年轻人的眼中立刻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他一边拿下用绳子挂在脖子上的无音笛,一边说:“原来如此,你还要调查其他的斗蛇是不是母的吗?”
艾琳对年轻人的脑筋动得之快感到讶异,她点点头。“嗯,我想调查活着的斗蛇是公是母,要调查为什么只有‘牙’死掉,最快的方法就是找出其他斗蛇和‘牙’之间的差异。”
听完这番话之后,尤哈尔挑起眉毛。“那你是打算调查所有的斗蛇哪?”
“是的。”
尤哈尔苦笑。“哎呀,看来大公挑错人了呢。要做这种重劳动,应该找一个更年轻的人陪你来才对。”
一旁的年轻人边卷起袖子、边咧嘴一笑。
“年轻人就在这里,而且,这次我们要调查的是在水里的斗蛇,比刚才轻松喔!”
尤哈尔面带惊讶地看着年轻人。
“什么?这次竟然要到水里去啊,真是受不了耶!”
虽然他们想用玩笑话让心情轻松一点,不过三个人都清楚知道活着的斗蛇有多么危险。就算使用无音笛让斗蛇僵化,要是在调查的时候僵化解除,他们的身体也会在眨眼间被扯成碎片。
三个人收拾心情,决定了行动的先后顺序,接着便开始走向一间间的岩房。
得调查的斗蛇数量超过一百条。
长时间浸泡在冰冷的“池”里让尤哈尔的身体非常吃不消,调查到第五间岩房的时候,他便开口说:“艾琳小姐,剩下的能不能等到明天再调查啊?”
被尤哈尔这么一问,艾琳才回过神来。她回过头,发现尤哈尔和年轻人都嘴唇发青、一脸疲惫地看着自己。
艾琳赶紧说:“对不起,那就明天再查吧。”
当集中力消失的瞬间,艾琳立刻感到一阵酷寒袭来,她开始发抖。
三个人在互相协助下,好不容易才从“池”里爬出来。
然后,艾琳牙齿打颤地小声说道:“好冷喔。”
一听到这句话,尤哈尔和年轻人便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笑了出来。
“我还真希望你早点注意到这件事哩。”尤哈尔边咳嗽、边说道,并摸了摸胸口。“我可是老早就开始担心心脏会不会结冻了哩。”
年轻人也笑着槌着腰杆说:“我也……”不过话才说到一半,他就红着脸闭上嘴巴。
尤哈尔挑起眉毛。“嗯,我能了解你的心情,不过这种话可不能在女性面前说喔。”
老武士那副装模作样的口吻实在太有趣了,让双手还撑在岩床上的艾琳忍不住抖着肩膀笑了出来。
三个人颤抖着笑了好一阵子,然后互相牵着彼此的手站了起来。
在“池”里,被无音笛僵化的斗蛇开始慢慢地泅泳。三个人止住了笑声,望着这幅景象一会儿。
“五间岩房的斗蛇都是公的哩。”年轻人突然说道。
“:.‘牙’是……”尤哈尔一边摸着因为寒冷而发青的嘴唇,一边说:“因为是母的才死掉的吗?”
艾琳点点头。“可能是这样,不过在还没调查完所有的斗蛇的情况下,我也说不准。”
尤哈尔挑着眉毛看着年轻人。“喂,明天的斗蛇性别调查,就叫其他年轻人做吧。”
年轻人点头。“就这么办吧,要是一直陪着艾琳小姐调查,我可是会娶不到老婆的。”
艾琳苦笑。
年轻人一边迈开脚步,一边说:“那我就先去温澡堂替两位做人浴准备罗!然后我会回家一趟,叫我老妈准备餐点,请两位今天就先住在我家吧。”
就在年轻人打算跑出去的时候,尤哈尔急急忙忙地叫住他。
“喂喂喂,你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们也找不到你家哩。”
年轻人停下脚步,脸红了起来。“对不起,我太粗心了。我叫奇姆尔。温澡堂在村子西边的外围,有一个高高的烟囱,所以应该看到就知道了。两位只要到温澡堂就好了,我会去接两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