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是谢谢你了,你能不能顺便跟车夫说我们要住在你家?车夫把马车停在首领家的马厩里,现在应该在首领府上打扰。”尤哈尔说完之后,年轻人便点点头,快跑而云。
看着不费吹灰之力就跑起来的年轻人背影,尤哈尔叹了一口气。“年轻就是这么好。”
定出岩房,夕阳柔和的余晖照亮了两人。
那场豪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呢?天空明亮得像是不曾下过雨一般,布满了黄昏的云彩。春天的夕色平静祥和,只听得到归巢休息的鸟叫声。
对着行礼的守卫说声辛苦了之后,尤哈尔便催促着艾琳上路。
两人一边避开豪雨留下来的水洼,一边默默地穿过林间小径,不久便定进了村子里。
正如奇姆尔所言,他们立刻就看到了温澡堂的烟囱。看着从烟囱里冒出的细细的烟消逝在夕暮中,艾琳也在不知不觉间咬紧了嘴唇。
她经常和母亲在这样的黄昏中;一起走去温澡堂。
她们牵着手,一边随兴地聊天,一边漫步……大概是因为大半天都泡在冰冷的“池”里的关系,母亲的手总是很冷。即便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艾琳仍旧能清楚忆起那双手的冰凉。
“斗蛇众的村庄里,”尤哈尔突然开口说道:“一定会有一间豪华的温澡堂,我现在终于清楚知道原因了。”
尤哈尔的眼中浮现笑意。
“‘池’水真是冰得澈骨哩——你的母亲竟然能泡在那池水里工作这么久。”
艾琳轻轻点头。
真的,真亏母亲能在不搞坏身体的情况下持续做这种工作这么久。虽然当时艾琳还小,没有发觉,不过身为女人的母亲将下半身泡在冰冷的水里,从事调查斗蛇状况的斗蛇众工作时,一定也有难受的时候。
负责烧水的男人站在温澡堂的玄关,迎接艾琳他们。
由于从来没有陌生人来过温澡堂,男人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不过还是亲切地招呼他们。
“这里是男众的澡堂,这里是女众的澡堂——今天村子里的斗蛇众都已经洗过澡了,所以谁都不会进来,两位可以慢慢泡澡。因为奇姆尔已经先来交代过,我已经重新滤过一次水,所以我想应该会很不错。”负责烧水的男人将毛巾递给两个人。
他一离开,尤哈尔便仔细地观察着毛巾。
“这八成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拿来的——虽然我觉得他应该没有那个闲工夫从家里拿过来。”
艾琳微笑。“温澡堂都有备用的毛巾喔,因为有的小孩子会忘了带毛巾。”
话才说完,儿子杰西的脸便突然浮现在艾琳的眼前。那个爱恶作剧、不管怎么管教都会故意不带毛巾跑去温澡堂的矮冬瓜……现在在做什么呢?差不多是帮忙准备晚餐的时间了吧?艾琳仿佛看见了跪在灶前烧柴的丈夫和想尽办法爬到丈夫背上的儿子。
尤哈尔把毛巾披上肩膀,对着艾琳挑挑眉毛。“这里的设备真是不错呢——那我就来好好享受泡汤的乐趣吧。”
目送尤哈尔走进男众澡堂之后,艾琳便走进女众澡堂。
大概直到刚才都还有人使用这个澡堂吧?更衣处飘散着洗完澡的女人们带来的温度。脱掉湿答答的衣服,艾琳等了一会儿,才走进附有浴池的温澡堂。
艾琳将水淋在身上,冰冷的肌肤让艾琳觉得水格外的热。回想起母亲曾经说过就算是最俊一个洗澡的人,也不可以把水弄脏,艾琳便在洗净身体之后,才泡进浴池里。
随着身体缓和起来,舒服的感觉也跟着传开,让艾琳忍不住感到一阵颤栗。
她叹了一口气,一面望着在水中晃动的白皙双腿,今天的所见所闻也在她的心小忽隐忽现。
(为什么只有“牙”是母的呢……)
果然还是这一点让艾琳最在意。
斗蛇众没有调查公母,所以不可能是刻意只选母的斗蛇来育成“牙”的,可是事实却像是斗蛇众们真的选过一般,其他斗蛇的性别都和“牙”不一样,原因是什么呢?
艾琳越想越觉得情况全都很不可思议。
说到底,“牙”为什么是“牙”呢?野生斗蛇的身体也会长得那么大吗?
(如果在看到卵之后就能明白的话……)
斗蛇众在偷卵的时候,选中的他们认为可能会成为“牙”的大卵,或许全都是母的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艾琳喃喃自语道:“这是不可能的吗……”
斗蛇众的首领说的那番话,让艾琳觉得他应该看过斗蛇交配。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对斗蛇众来说,蒐集卵是非常重要的工作,要是不好好观察各个野生斗蛇的栖息地,注意它们在何时、何地产卵,就不可能瞒着斗蛇偷卵回来了。
倘若他看过斗蛇交配,应该就看得出斗蛇的公母。如果他在那个时候发现母斗蛇的体型比较大的话,在艾琳问他“牙”的性别时,他应该会不假思索地回答“母的吧”。不只是深信规矩的首领,连奇姆尔都因为“牙”是母的而感到惊讶。
换言之,野生斗蛇应该没有一眼就可以分辨公母的特征。
黄昏的阳光透过透气窗洒了近来,在白色的墙壁上染上了温和的颜色。
(而且,如果“牙”多半都是母的,“牙”是母的这一点也和死因有关的话,“牙”的大量死亡应该会经常发生才对。)
“牙”的大量死亡是突然发生的,大量死亡的“牙”身上,一定具有其他的“牙”没有的特异属性。
艾琳叹了一口气,用手掌抹抹脸。
不管她再怎么思考,能够成为线索的知识还是不够充足。她要先请斗蛇众们将斗蛇的事情告诉自己才行,一切都得从这一步开始?
自己的手臂在热水中更显白皙了。
没有杰西坐在自己的膝盖上,让艾琳觉得非常寂寞。儿子总是在她心中的某处,然后因为某种契机而让她忽然想起他的脸和肌肤的触感。母亲也像这样,一直把自己放在她的心里吗……
在自己白皙手臂的另一边,艾琳彷佛看到了母亲将自己抱在膝盖上的手臂。
母亲离开的时候,实在怀抱着太多东西了。
但是只要照这样一点一点调查斗蛇,总有一天,艾琳说不定就会知道母亲没办法告诉自己的事了。
艾琳又抹了一次脸,然后从浴池中站了起来。
3、奇姆尔之家
“真是非常不好意思哩,这里又小又乱又吵,实在不是适合两位的身分投宿的地方……”
奇姆尔的母亲一边频频点头,一边用手架开孩子们,招呼艾琳他们到家里去。
不管走到什么地方,斗蛇众家的构造都大同小异——广大的土间上是汲水场和炉灶,进去里面则是铺着木板的空间。艾琳和母亲生活的也是这种房子,只不过大概是两个人相依为命的关系,在艾琳印象中,房子宽敞多了。
奇姆尔家是个大家族,含着手指、抬头看着罕见客人的孩子们,一共有六个之多。
“对不起,我们家有八个兄弟姊妹啦。不过小鬼们今天会到爷爷家睡觉,所以……喂,快点去啦,有你们在这里实在有够吵的。”
即便被奇姆尔打了屁股,年幼的弟妹们仍然文风不动,呆站在土间吵吵闹闹地直盯着艾琳他们看。
不过,在奇姆尔的母亲用圆滚滚的手臂像是用扫把扫地似的将孩子们赶到外面去,再砰的一声关上玄关的门之后,房子里便突然静了下来。
“真是的!”奇姆尔的母亲叹了一口气,重新转身面对艾琳他们。“吵到你们了。其实,我原本是打算在两位莅临之前把他们赶到娘家去的,只是想说至少让他们吃完晚餐……真是非常不好意思哩。”
奇姆尔的母亲是个矮小却活力十足的人,跟奇姆尔很像。除了嘴巴动个不停之外,手的动作也很俐落。大概是听奇姆尔说过艾琳他们是来做什么了吧?她用尽全力招待两位为了解救长子而来的客人。
“我的丈夫已经过世了哩。五年前不是流行过疟疾吗?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走的,所以长子才会继位成为斗蛇众啦。那个孩子从小就很聪明,又很认真,所以才会被选为照顾‘牙’的助手呀。”
奇姆尔的母亲一面将冒着暖暖蒸气、充满光泽的白米饭装进碗里,一面继续说。
当她说到支撑这个家的长子还很年轻,却努力地带着这个大家族走过来时,她的眼眶忽地湿了。
瞥见艾琳的表情之后,尤哈尔便对着奇姆尔的母亲说:“要是调查结果显示有明显的人为疏失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不过只要没有,你的儿子就不会被问罪。总之,请你不用太过担心,好好等着吧。”
奇姆尔的母亲不断地点头,而奇姆尔则用充满精神的声音对这样的母亲说:“放心啦,我最清楚哥哥照顾‘牙’的时候有多小心谨慎了,只要能够好好调查,就会知道没有人为疏失了。不过这话我只在这里说——真正让我担心的,是监察官怕责任会归咎到自己身上,而嫁祸给哥哥。所以,有两位在真的让我松了一口气。”
奇姆尔看着艾琳和尤哈尔的眼里充满了强烈的光芒,那是即便知道说出对监察官的疑念就代表对大公政策的不信任,他也还是要说的坚强眼神。
尤哈尔没有回应也没有苛责,只是拿起筷子打量着餐桌上一字排开的料理,露出笑容。
“这真是太豪华了哩——那我就不客气地开动罗!”
涂着拌满早春时从山谷里采来的津市末(注:微苦树木的嫩芽。)做的味噌烤雉鸡肉片、口味清淡的煮竹笋、酸酸甜甜的腌果实等,都是些非常具有山村风味的料理。
津市味噌烧焦的味道很香,沾味噌烤过之后,雉鸡的些微骚味就变得极其美味。鸡皮的油脂也入口即化,好吃极了。
艾琳将热腾腾的米饭含进嘴里那一刹那,一阵鼻酸勾起了泪水,让她无所适从——孩提时代,她也吃过同样的食物。
自从生活在真王领地之后,艾琳吃的都不是米饭,而是杂粮制成的法稞(注:无酵面包。),也几乎从来没吃过味噌。
“不合你的口味吗?”
听到奇姆尔的母亲忧心忡忡的疑问,艾琳才惊讶地抬起脸看着她。
“没那回事——是太好吃了……”艾琳试图露出微笑,不过却无法压抑声音中的颤抖。
艾琳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是因为这顿饭的味道让我觉得很怀念……不好意思,真的很好吃。”
奇姆尔的母亲“啊”了一声?“对了,你是阿格村的……”
她的声音和奇姆尔的声音重叠了。
“喂,艾琳老师,那个村子里的斗蛇众也都吃这样的食物吗?”
艾琳点点头。“嗯,在这个季节,阿格村里的人们也都会吃津市味噌喔。我经常和朋友一起跑到山谷去摘津市,母亲看着我抱着满手的津市回来时的开心表情,最让我高兴了。”
艾琳这么说完之后,奇姆尔笑道:“哇!我小时候不敢吃津市,就算朋友找我一起去,我也绝对不会去哩。津市不是很苦吗?直到最近,我才能体会拌满津市味噌的美味。在我开始喝酒以后,我才开始觉得这真的超好吃,连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哩。”奇姆尔说着,一面半蹲着替尤哈尔和艾琳斟酒。
接下来,他们谈论了这个时期的食物好一阵子,气氛非常融洽。
等到差不多用完餐的时候,艾琳便深有所感地说:“从来到这个村子开始,我就一直回想起小时候的事,可是记得的却只有一点点……自己明明是斗蛇众母亲带大的,却什么重要的事都不记得。”艾琳边说、边看向奇姆尔:“有很多事情,我都非得麻烦你告诉我不可,你能够告诉我斗蛇众的工作吗?”
奇姆尔的眼睛闪闪发光。“当然可以罗!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奇姆尔自信地说完,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可是我现在还只是个跑腿的啦。如果是哥哥的话,一定什么都知道。”
母亲从旁插嘴:“对呀,光靠你是靠不住的啦。毕竟你和哥哥不一样,有时候很随便嘛!你看,哥哥……”
“等一下、等一下!”奇姆尔举起手来制止了母亲的话。
“妈妈,说哥哥的好话也该有个限度吧,真是的——对不起,艾琳老师,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请你尽量问。我刚才只是谦虚而已,说真的,我也什么都知道,不会输给哥哥喔!”
艾琳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我就不客气了——第一个,请你告诉我关于‘牙’的事。‘牙’是怎么选出来的?从还是卵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和其他斗蛇不一样了吗?”
艾琳这么问完,奇姆尔便拍了一下自己圆滚滚的膝盖。
“就是这个,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耶!最让我感到惊讶的,就是‘牙’全都是母的这个事实。可是啊,斗蛇在卵的时期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也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光看斗蛇卵是无法辨别公母的。
而且,‘牙’并不是因为在卵的时期和其他斗蛇有什么不同之处,才被选为‘牙’的。只是单纯的靠五年一度的方式区分出来而已。”
艾琳挑起眉毛。“五年一度?”
“是的,斗蛇众每年都会采集斗蛇卵,而每隔五年,他们就会把当年采集到的卵全放进‘牙’专用的培育‘池’里,喂特滋水养育。这么做之后,‘牙’的成长速度就会比其他斗蛇迅速,除了身体会逐渐长长之外,獠牙也会变得又大又坚硬喔。
“也就是说,‘牙’和其他斗蛇的不同之处,应该只是有没有喂食特滋水的差别——所以,在我今天知道‘牙’全都是母的时,我才会吓一大跳……会不会是因为喂食特滋水,才让‘牙’变成母的呢?”
艾琳陷入了沉思——因为王兽们在她的脑中浮现了。
在特滋水养育下的王兽们不会出现性徵成熟的现象,相反的,没有饮用特滋水的光则性徵成熟,和埃格交配、生下了亚卢。
就在艾琳这么想的时候,早该成熟却迟迟没有进入发情期的亚卢和其兄弟姊妹突然浮现心头,让艾琳皱起眉头。艾萨儿老师说过,像王兽这种大型野兽的个体差异可能会很大,所以即使担心,也还是先观察一阵子之后再说。可是,艾琳总觉得亚卢它们似乎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觉得非常不安。
没有喂食特滋水,也在极度接近自然的状态下养育,为什么亚卢它们没有性征成熟呢?或许除了特滋水之外,要让王兽性征成熟还具备更多复杂的要素也说不定。
不过,特滋水会影响生殖功能这一点仍旧是毋庸置疑的,“牙”和其他使用浓度较淡的薄滋水的斗蛇们都不会性徵成熟的原因,应该就是这个吧。
可是,特滋水真的具有决定性别的激烈力量吗?
(而且……)
就算特滋水真的有这种功用,大量喂食特滋水的“牙”全都因此变成母的,艾琳反而认为大量死亡和特滋水无关。
艾琳拾起脸,看着奇姆尔。“也有的‘牙’能够寿终正寝吧?”
奇姆尔点点头。“那是当然的。”这么说完之后,他瞥了尤哈尔一眼。“但是,‘牙’对疾病的抵抗力出乎意料的低,而且大多数都是战死的,所以实际上我也只看过两、三条因为衰老而死的‘牙’。”
尤哈尔苦笑。“因为‘牙’是负责最前线的啊——斗蛇骑士当中,战死人数最多的也是‘牙’部队。”
艾琳用手托住下巴。“不过还是有因为衰老而死的‘牙’嘛,这样的话,‘牙’是母的或许和大量死亡没有直接的关系。”
奇姆尔和尤哈尔都露出了空虚的表情。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如果性别是大量死亡的原因,‘牙’应该会更频繁地重复出现这种状况才对。”尤哈尔自言自语地说着。
奇姆尔也沉吟道:“嗯,确实是这样,就算没有到衰老的地步,活了超过十年的‘牙’也相当多。”
“这次死掉的‘牙’几岁呢?”
“它们全都三岁。”
艾琳猛然皱起眉头。
“等一下,它们全都同岁?可是这样的话,这个村子的岩房里不就只有一代‘牙’而已了?没有更年长的‘牙’吗?”
奇姆尔露出苦涩的表情。“没有耶。就像我刚才说的,‘牙’对疾病的抵抗力非常弱,而且常常战死。在之前的战事中,剩下来的‘牙’全都战死了——虽然只是六条八岁和十三岁的家伙……”
“等、等一下!”艾琳慌慌张张地打断了奇姆尔,她觉得刚才好像有什么非常重要的线索在脑海中浮现了。是什么呢……
就在艾琳把拳头抵在眉心沉思的时候,刚才突如其来的想法也重新浮现脑海。
艾琳注视着奇姆尔。“你刚才说,死掉的‘牙’全都三岁吧?如果是每隔五年选一次‘牙’的话,八岁和十三岁那代的‘牙’当中除了战死和病死的之外,其他‘牙’在活着的时候都很健康吧?”
被艾琳的气势压倒,奇姆尔只能点点头。
艾琳用发光的眼神盯着奇姆尔,继续说道:“而这次大量死亡的‘牙’这代,全都是三岁……”
“嗯,这有什么关系吗?”
艾琳没有听见奇姆尔的声音。
大量死亡的“牙”是在同一年出生的,那一年应该出现了什么招致大量死亡的原因才对,产卵时期的气候和水温等等,或许有某种和其他年不同、影响斗蛇身体的东西。
无法确定的事情还太多,让艾琳实在没办法做判断,不过希望已经在她的心中萌芽了,这一定会成为解开“牙”大量死亡之谜的切入点。这个想法让艾琳有这种预感。
然而,让艾琳肌肤发热的兴奋却骤然冷却了下来。
越是在发现切入点的时候,就越该小心,要是满脑子只想找出一条路的话,就会疏于思考其它可能性。对于斗蛇的生态,艾琳目前几乎还完全不了解,她只能在搜集一个一个事实的同时好好思考才行。
不过,得到了能够带来发展的线索,艾琳还是觉得很高兴。
就先从这一步开始走吧!在雾中看见的道路或许只是幻影,可是不走走看,是不会知道这条路是否正确的。
4、艾萨儿的不安
早春冰冷的空气吹过,青草也跟着摇动。
被朝露濡湿的草地上,两头王兽一会儿惬意地磨蹭着彼此的头、嗅着彼此胸前的味道,一会儿仰天发出噜噜噜噜……的高亢叫声。
卡萨鲁姆王兽保育场的教导师长艾萨儿眺望着这幅光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
就目前为止的经验来看,艾萨儿知道光和埃格进行交配飞翔的日子就算不是今天,最迟也是明天。这么一来,光应该又会怀孕了吧。
自从光生下第一个孩子——亚卢,已经过了十年以上了。
产下亚卢之后的两年期间,光完全没有发情,不过到了第三年,当保育场里的三头王兽因为衰老而死之后,光仿佛像是为了填满已逝王兽的空缺一般开始发情,再次和埃格进行交配飞翔,生下了第二个孩子。
被取名为卡卢的第二只公王兽已经成为出色的成兽了,之后光再产下的母王兽米娜也迅速成长,活力十足地在高原上蹦蹦跳跳。
光的孩子们的诞生,总是让真王赛米雅和其丈夫——大公舒南格外高兴,在赐下大笔赏余的同时,他们每次都会将健康的野生王兽送到卡萨鲁姆王兽保育场来。
——王兽在真王的庇护下产子,就代表上天对新一任真王的祝福。
每当光一产子,赛米雅和舒南便会举办盛大的宴会庆祝,会这样大肆告知内外的原因,就是他们感觉到这个真王和大公联姻的国家开始以来的成效,让大多数的民众困惑和不安吧。
身处于这种状态下的他们在幼王兽诞生时不只送来礼金,还必定会送野生王兽过来,这一点让艾萨儿觉得不安。
在王兽保育场里,喂食特滋水养大的王兽不会发情。
只有艾琳坚持不喂食特滋水养大的光正常成熟,并碰巧被送来这里的野生公王兽埃格的气味吸引而发情,生下小孩。在真王和大公知道这个事实之后,便一直对此抱持着强烈的兴趣。
表面上,真王赛米雅绝对不会命令艾琳繁殖王兽——因为当她拜托艾琳拯救差点因为弟弟谋反而丧命的舒南时,她曾经誓言永远不会把王兽当成武器使用。
然而,艾萨儿觉得治国的人们不可能对能够用强大力量残杀斗蛇的王兽毫无兴趣,就算没说出口,艾琳的心中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一直以来,人们都觉得王兽是绝对不会和人亲近的,可是当艾琳独自一人操纵着王兽蹂躏斗蛇军的光景深深地震撼了人们之后,“王兽是难能可贵的无敌武器”这个想法一定会深刻地烙印在他们心中。
考虑到种种状况,艾萨儿不得不认为真王和大公把野生王兽送来卡萨鲁姆,一定有什么阴谋。
光和埃格产下的第一个孩子亚卢是母的,其余的孩子们则有公有母。真王他们特地配合这些小王兽的发情期将野生的幼王兽送来,不就是希望幼王兽能和孩子们交配飞翔吗?这个就是希望王兽能够继续增加吗——
现在,光和埃格正频频爱抚着卡卢的生日礼物——野生母王兽娜拉,以及后来送来的公王兽乌卡尔、托巴。艾萨儿站在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热切地注视着它们。
托巴还没有成为成兽,所以没有反应,不过母王兽娜拉和公王兽乌卡尔的胸口已经稍微泛红了——光和埃格的气味让它们开始发情了。
喀嚏喀嚏的声音从艾萨儿身后的栅栏传来,她回过头,发现教导师多姆拉正在摇着栅门。由于王兽们到了交配期会脾气暴躁,要是大意接近的话,可能会引发严重的问题,因此他们才在放牧场的草原上设了临时的王兽笼子。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仓卒的关系,栅门做歪了,非得摇晃一下才打得开。
即便如此,多姆拉还是想尽办法打开了门,来到艾萨儿身边看着王兽。
“……这爱抚真是连我看了都觉得不好意思哩。”喃喃说完之后,多姆拉皱起眉头。“看这个情况,应该差不多了吧。”
“对呀,不管什么时候飞起来都不奇怪了。”
多姆拉迅速地将目光移到乌卡尔身上.“那些年轻小伙子们似乎也被煽动了哩——要是光和埃格起飞交配飞翔的话,乌卡尔也会跟着飞起来吧。”
艾萨儿将双手交抱胸前。“可能会吧。毕竟雄性在交配期为了发情的雌性大打出手是常有的事,不过王兽的状况我就不清楚了……”艾萨儿一边说,一边皱起眉头。“连猫那种小型动物在交配期发生的雄性斗争,都激烈得让人看了毛骨悚然了,要是王兽也打起来,情况大概会相当可怕吧。”
多姆拉看着艾萨儿。“但是,应该不至于到互相残杀的地步……对吧?”
“应该吧。一般来说,只要其中一方投降逃走,斗争就结束了——会因为争夺雌性而互相残杀的只有人类喔。”说完这番中辣的话之后,艾萨儿的表情一变。“可是也很难说,以王兽的状况来看,就算不至于杀死对方,也可能让对方受到濒死的重伤。考虑到这一点,我们得先做好准备才行。”
在这里的王兽是真王的财产,艾萨儿必须负责保护。
在此之前的交配期间,这个保育场里的公母王兽数量都不曾是复数,因此无论对谁来说都是未知的状况,不管结果如何,艾萨儿大概都不至于被追究重责,不过,要是因为准备不足而遭受指责,就有可能引发大问题了。
就是因为这样,被艾琳留下来的多姆拉经常紧张兮兮地守护着光它们,而艾萨儿则不傀是具有看管这个保育场几十年经验的人,脸上一点儿紧张的神色都没有。
看着在距离光它们有些距离的地方,优优哉哉地休憩着的亚卢和它的弟妹们,多姆拉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亚卢它们还是没有发情哩。”
对于双亲和野生王兽们的气味,亚卢它们毫无反应,只是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看着光气定神闲地回应着妹妹米娜频频攻来的小把戏,艾萨儿感到一阵苦闷充满了胸口。
这几天人艾萨儿看着在光和埃格的引诱下开始发情的乌卡尔和娜拉的同时,也一直很在意亚卢它们。
她并没有喂亚卢它们特滋水,也从来没使用无音笛让它们僵化过。就这层意义来看,它们的养育状况比光更接近野生的状态。可是,亚卢它们却完全没有被野生王兽的气味诱发发情的迹象……
艾萨儿缓缓地摇头。“再过一阵子再担心吧,或许王兽的成熟期是因王兽而异也说不定,人类不也有这种状况吗?每个人的月经也不见得都在同一年来……”
“说的也对。”多姆拉点点头,叹气似的说。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时候艾琳不在,还真是令人头痛呢||自从她被大公找去之后,已经过了很久了,她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双手抱胸的艾萨儿也叹了一口气。
大公的使者送来了一封简短的公文,说明艾琳贝指派了调查斗蛇死因的工作,后来就音讯全无了。和斗蛇相关的事全都是国家的重要机密,所以艾萨儿也无能为力,不过她真的担心得不得了。
就在艾萨儿张口欲言的时候,她忽然挑起眉毛。
一片广大的森林在亚卢它们背后展开,那座森林边缘的树木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艾萨儿睁大眼睛一看,便清楚看到那个东西了。是守卫保育场的大公士兵在招手,那并不是带着紧张的挥手方式,可是在艾萨儿看向士兵手指的方向时,不由得“啧”了一声。
多姆拉惊讶地看着艾萨儿,并沿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而在注意到艾萨儿找到的东西时,他也皱着眉小声地说:“真是的。”
一条小小的人影彷佛小狗般四肢着地,朝着亚卢的方向匍匐前进。
当事人可能打算躲在草间,不过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其实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从山谷那里绕过来的吗?真是个不死心的小鬼哩。”多姆拉无奈地说道。
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一般人是不能进入王兽放牧场的,即便从村子里爬上来,无论是正门还是后门都有一大票人看守,想要潜入是不可能的。
就算成功潜入好了,现在正值光它们的发情期,四周都架了王兽笼子,没有钥匙的人根本不可能进得来。
由于这里的学童全都知道王兽的恐怖,无论多调皮的孩子,都绝对不会想要接近王兽,但是为防万一,王兽笼子还是设计得让学童难以攀爬——也就是说,如果不管怎么样都想看王兽的话,就只能长途跋涉越过河谷、爬上陡峭的悬崖,再穿过森林,从后方潜入才行。
那片森林里也到处都是大公派来监视的士兵。刚才,那些士兵就是对艾萨儿他们打暗号,要他们自行处理这个小鬼。
艾萨儿制止了正打算朝着小鬼走去的多姆拉,迳自迈大步走了过去。
艾萨儿一面小心不要太接近亚卢它们,一面绕了一个大圈走向小鬼。她用右手抓住挂在胸前的无音笛,做好随时都能吹的准备。亚卢和米娜停止玩耍,凝视着行走的艾萨儿。
察觉艾萨儿发现自己之后,待在亚卢后面的小鬼站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打算使劲拔腿就逃,不过大概是认为不能让亚卢它们感到威胁吧,他并没有急急忙忙地逃走,反而行动缓慢地向后退。
看见他那副模样,艾萨儿拚命忍住了袭来的笑意。
她板着脸追上那个小男生,一把攫住了他的衣领,无言地走到距离亚卢它们够远的地方,然后才瞥了亚卢一眼。
亚卢和米娜兴致勃勃地看着这里,不过却没有靠过来的意思。和艾琳不同,王兽们对艾萨儿抱有戒心,它们不会发出撒娇的声音接近艾萨儿。
确认了王兽们的动静之后,艾萨儿重新面向男孩。
“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吧,杰西?”
名为杰西的男孩紧抿嘴唇,抬头看着艾萨儿。他短短的黑发和黑色的瞳孔都遗传自父亲,但散发光芒的眼神和顽固地抿嘴的模样,却和小时候的艾琳一模一样。
大概是从群草中钻过来的吧,他的头发凌乱,柔软的脸颊也擦伤了。
“回答我。”
被艾萨儿严厉的声音这么一说,杰西反射性地缩起脖子,不过双眼仍然炯炯有神。
他用高亢的声音回答:“……我只是想跟姐姐们见面而已啊。”
艾萨儿挑起盾毛。“姐姐们?”
一时之间,艾萨儿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而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是她马上就领悟到杰西在说甚么,并随之叹了一口气。
杰西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经常被艾琳背来这个放牧场,对于这侧孩子来说,亚卢川米娜确实跟一起长大的兄弟姊妹一样吧。
由于艾琳严格管教的关系,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杰西也会露出自己充分理解王兽的可怕的表情,非常听话,可是年仅八岁的孩子当然不可能懂得王兽的恐怖。
当艾萨儿正打算开口说教的当儿,一阵无力感袭来。
不管对这么年幼的孩子说什么,他都不可能理解不能接近亚卢它们的理由吧。而且,这个杰西只要认定了什么事,就绝对不会退让,他的顽固真令人无可奈何。
艾萨儿改变了一开始的初衷,决定从他的弱点下手。
“是喔。真可惜,原来你是一个让自己的姐姐们遇到坏事也无所谓的孩子呀。”
艾萨儿用一种打从心底放弃的声音说完后,杰西露出了生气的表情。他大概不知道艾萨儿在说什么吧。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嘟着嘴巴抗议。
“什么意思?我又没有让姐姐们遇到坏事。”
“有喔。”艾萨儿断然说道:“因为你害亚卢它们从今天开始要被关进王兽舍里了。如果有非法侵入的人——就是你喔——接近的可能性,我就不能让亚卢它们在草原上了。
“接下来,亚卢它们就会被关在王兽舍里了,我得一直把它们关在阴暗的王兽舍里才行。它们大概不喜欢这样,不过也没办法——只要有跟你一样不守规炬的人存在。”
杰西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并且迅速地扭曲。
看来即便年纪小,他也清楚懂得这个道理了。
杰西瞥了亚卢它们一眼,然后抬头看着艾萨儿。看见艾萨儿冷冰冰的表情之后,他知道艾萨儿是认真的,眼泪也即刻浮出眼眶。杰西急急忙忙地吸了吸鼻子,虽然他试着忍住不哭,可是嘴唇还是微微颤抖。
“……对不起!”杰西突然放声大哭,害得亚卢它们全都一脸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见艾萨儿把无音笛拿到嘴边,杰西赶紧用小小的手按住艾萨儿的手。
“不要吹!”这次杰西压低的声音,拚命地对艾萨儿说。“喂,不要吹啦!我不会再来了!所以你不要把亚卢它们关起来啦,不然它们就太可怜了。”
艾萨儿拚死命忍住涌上来的笑意,板着严肃的脸孔看着小不点。
“我才不相信你,你之前明明也答应过我一次绝对不会再来了,结果还不是照样跑来。因为任性而打破自己许下的约定的人,我没办法相信。”
艾萨儿说完后,杰西的泪水终于从眼睛里哗啦哗啦地流下来了。
即使一边抽噎,杰西还是拚命地说:“对不起!我绝对不会打破约定的,你不要把亚卢它们关起来!真的,我不会再打破约定了!”
艾萨儿动也不动地瞪着杰西。即使忍着抽泣,杰西还是没有别开目光,直愣愣地看着艾萨儿。
不久之后,艾萨儿平静地问道:“我可以相信你的话吧?”
杰西用力地点了头,接着用极其认真的表情,伸出食指戳了一下胸口。那是代表“如果毁约,就算被刺死也无所谓”的动作。
艾萨儿努力憋住了笑意,最后还是忍不住地苦笑。
她把手放在杰西小小的肩膀上,轻轻地摇了一下。
“那我就不把亚卢它们关起来罗——好,过来吧。我们去请多姆位老师把你送到爸爸那里去吧。”
杰西的肩膀被艾萨儿压住之后,也乖乖地迈开步伐,可是在听到艾萨儿要把自己送到爸爸那里去的瞬间,仙立刻沉下了脸。
“……我一个人也回得去啦。”
艾萨儿用冷冰冰的声音回答:“我想你是回得去——不过,你不一定会直接回去吧?反正你也是不听爸爸的话跑出来的。”
杰西垂下肩膀,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转过头看着亚卢它们。就算脚正在往前走,他的目光还依依不舍地追着亚卢它们。
艾萨儿对着杰西说:“你那么喜欢亚卢呀?”
杰西臭屁地耸耸肩。“那当然罗,它是我姐姐耶!”然后,他突然抬头看着艾萨儿。“教导师长,妈妈快回来了吗?”
艾萨儿眨眨眼。“好像还要再等一会儿喔,要是有什么消息的话,我会先告诉你的。就算你很寂寞,也要忍耐喔。”
杰西抿紧嘴唇,垂下视线。看着那颤抖的小小嘴唇,艾萨儿突然觉得心头一紧。
5、解剖
解剖“牙”花了相当长的时间。
斗蛇的皮硬得可以弹开箭,有鳞片的部分更是连一般的刀刃都完全无法割伤。艾琳用斗蛇众使用的锐利小刀切开没有鳞片的腹部,不过要深深地切开皮肤仍旧不是轻松的作业。
原本奇姆尔说要帮忙艾琳把皮切开,但是艾琳拒绝了。要切开自己从小养大的斗蛇,对奇姆尔应该是很难受的事,而且最重要的是艾琳怨要知道皮肤的触感,以及皮下脂肪、肌肉等所有的状态。
就算像这样子进行解剖,也未必能够判定死因为何,如果有特别明显的病变则另当别论,不过要是没有,那就棘手了。
斗蛇和王兽都是被许多禁忌束缚的野兽。
由于得遵照规炬和王兽规范照顾它们,此外的一切都不得允许的缘故,不仅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解剖过斗蛇,也没有留下任何纪录。要比较各式各样的病例亦是不可能的。
即便如此,艾琳仍坚持要解剖的原因,就是因为她的脑海中浮现了几种可能性。
倘若特滋水和死因有关,最能联想到的即是和生殖有关的异常。死掉的“牙”全都是母的,如果现在正好是野生斗蛇的产卵期,排卵等身体的变化或许会跟死因有什么关联。艾琳无论如何都想要确认这一点。
缓慢谨慎地进行解刦,小心翼翼地观察生殖器周围的所有组织,再把在意的事情写在纸上——这些作业累人得超乎想像。
斗蛇的黏液具有毒性,所以要是手上弄出一个伤口,事情就严重了。艾琳把具有解毒功效的夕兰叶煎药汤放在旁边,每当握笔之前,她都得用沾了解毒药液的布擦擦手,让作业进行得更加缓慢了。
在进行这些作业的时候,艾琳还是一直注意着身旁的尤哈尔。
和艾琳一样用白布裹住口鼻的尤哈尔即使看到斗蛇外曝的内脏,或是已经开始腐败的内脏臭气熏天,他都不为所动地安静地看着艾琳。只有到外头去小解的时候,才会离开艾琳身边。
艾琳一边检查着内脏,一边在心里度量着尤哈尔去小解的间隔时间。检查的部分开始接近生殖器时,艾琳便拖长作业时间,等他离开,偏偏尤哈尔就是不肯出去。
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艾琳只好装出一副很在意的表情,开始谨慎地检查一根一根的血管。
尤哈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血管上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地方吗?”
艾琳没有回头,仅简短地回答:“因为有的毒会伤及血管。”
尤哈尔佩服地哼了一声之后,喃喃说道:“这里实在有够冷哩,我出去一下。”
感觉到尤哈尔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后,艾琳便赶紧用小刀切开生殖器的周边。
虽然她很着急,不过唯独这个地方是非小心观察不可的。艾琳咬紧嘴唇,移动着小刀。
当输卵管出现的时候,艾琳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
输卵管膨胀成一个奇妙的形状,艾琳将之切开来一看,发现输卵管里面有好几颗肉瘤,堵塞住输卵管。由于小刀的刀刃碰到了和肉瘤不太一样的东西,艾琳便慢慢地摸索,并找到了一颗拳头大块状物。
艾琳把块状物放在掌心,仔细观察。
这是卵——这条“牙”在性徵不完全成熟、没有交配的状态下,试图生下无精卵……
脚步声从岩房入口传来,尤哈尔回来了。
尤哈尔从艾琳的肩膀上方窥视着她的手。
“那是什么啊?”
被这么一问,艾琳便转身抬起头,就在这一瞬间,她和尤哈尔四目相交。
艾琳的目光有了些微的动摇,让她“啊”的暗自后悔了一声,不过已经太迟了,尤哈尔锐利的眼睛不可能忽略艾琳的异状。
“那是卵吧?”
艾琳点点头。
艾琳原本希望能够在告诉他之前乡思考一会儿,不过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了,她也不能胡乱带过。而且,如果卵阻塞是“牙”的死因,她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说谎。
“意思是这条‘牙’怀孕了吗?”
听见尤哈尔难掩兴奋的声音,艾琳摇摇头。“不,我想这应该是无精卵。”艾琳用小刀刀尖碰了一下输卵管上的肉瘤。“请你看看这里和这里——还有这里,你看得出这里有像肿瘤一样的东西吗?”
“……嗯,确实有。”
艾琳平静地说:“这些病变部分将输卵管完全堵塞住了,不断送过来的卵全都挤在这里,造成内脏坏死的部分扩张……我现在还无法断言,不过这应该就是‘牙’的死因。”
尤哈尔凝视着艾琳。“是什么东西引发这种病变的?毒吗?”
艾琳回视尤哈尔,然后轻轻摇摇头。“我不知道,而且在还没确认其他部位有没有发生病变之前,我也无法断定这是不是就是死因。”艾琳一面回答,一面低下头。
她非常庆幸白布遮住了自己的嘴巴——因为她无法忍住嘴唇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