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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来自过去的声音.3

作者:日-上桥菜穗子 当前章节:106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是特滋水。)

是特滋水引起这种病变的。艾琳无法断定,不过“牙”和野生斗蛇的差异就只有这个,所以应该是错不了。

凉意频频从艾琳的心底窜起,最后终于让她忍不住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去吹吹风。”

艾琳微微点头示意后,小跑步来到了岩房外面。她甚至没注意到守卫的士兵们对她点头行礼,就直接走进森林,将背靠在树干上。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林洒在艾琳的脸上,她一面听着鸟啭,一面把头靠在树干上。

特滋水真是一种可怕的药。

(让生物……)

是为了养出拥有巨大躯体的强壮斗蛇,而持续喂食这种异常的东西的吗?

艾琳闭上眼睛,让穿过枝桠的阳光停留在眼皮上。母亲的面容在眼皮里浮现,艾琳也听见了她的声音。

——特滋水能够让斗蛇牙齿的硬度增加,骨骼也会比野生的斗蛇来得大。可是呀,给予斗蛇特滋水,也会让它们的某部分衰弱喔。

现在回头想想,这是母亲不应该告诉年幼女儿的话。可是,母亲还是无法不告诉艾琳。

——你想想看,对于野生的斗蛇来说非常普通,可是养在“池”里的斗蛇却办不到的事。……你一定可以想出自己的答案的。

(妈妈早就知道了……)

她早就知道持续喂食母斗蛇特滋水,让它们成长为“牙”,反而会害死“牙”。

寒气越发严重了。

就算斗蛇众不知道,母亲也知道特滋水是用什么方式作用的药。

黏液的变化也一定是产卵期才发生的变化,黏液的变化让气味也跟着改变,羽虫才会因此聚集而来。

(所以,妈妈才会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气味的变化……)

母亲知道黏液起了变化——可是,她还是继续喂“牙”特滋水,喂“牙”这种只要大量服用就会促进排卵,而且当肚子里面有卵时,就会变成毒药的药!

母亲为什么会这么做——其原因艾琳不用想也知道。

要是告诉斗蛇众不能喂食特滋水,就得说明理由,然而对母亲来说,这是绝对不能做的事吧。说明了理由,只会让人类能够亲手繁殖斗舵而已。

就像没有服用特滋水的光能生下孩子一般,如果斗蛇也养育在接近野生的状态下,大概也会交配生子吧——特滋水和比较淡的薄滋水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的药。

(即使被放逐,妈妈也……)

雾之民的戒律对母亲来说,就是如此重要。

在遥远的过去,雾之民的祖先将斗蛇塑造成武器,灭了诸神之山另一边的繁盛王国。他们为此感到后悔,并且决定坚守严苛的戒律生活,以防同样的惨剧再度发生。母亲生为雾之民,长为雾之民,自然是绝对不希望让人类可以自行繁殖斗蛇——就算必须为此遭受处刑。

(可是……)

即使知道了理由,艾琳的心里还是无法释怀,她没办法相信自己的母亲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艾琳把拳头抵在额头上。

(我办得到吗?为了不让王兽成为武器而喂光和亚卢特滋水……)

光是这样想,一股强烈的嫌恶便涌了上来。

艾琳实在不觉得自己办得到——可是,这或许是非做不可的。

想到这里,另一幅光景突然浮现出来。

那是母亲把无音笛丢进炉灶里时的侧脸,在炉火的反映下,朦朦胧胧的脸颊和瞳孔……

——这么做真的是太亏欠你了……不过说实话,能够不用再带着这种笛子,其实妈妈觉得松了一口气。

妈妈真的不想再看见听到笛声的瞬间,身躯就立刻僵硬的斗蛇了……被人类操纵的野兽是很悲哀的。若是任野外,生死都能由它们自己掌控吧。自从被人类关起来开始,它们便一点一点他衰弱,亲眼看着这种事情发生,实在太痛苦了——

紧闭的眼皮里热了起来。

一定很痛苦吧——母亲真的很痛苦吧……

艾琳继续紧闭着眼睛,想着母亲的事。

即便感到痛苦、即便对自己做的事情深感嫌恶,母亲最终还是选择了扭曲斗蛇生命的道路。

艾琳静静地将双手覆上脸庞。

(如果不是怀了我……如果母亲没有变成斗蛇众,而是继续当戒律之民的话……)

母亲的人生一定会变得更安稳吧。

她一定可以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不需要置身于挣扎之中吧……

拥有戒律之民的心,却得以一个斗蛇众的身分在那个村于里过生活的母亲,在遵守戒律的时候,就必须看着斗蛇被如此残忍、扭曲的活下去。

每天泡在那个冰冷的“池”里时,母亲都在想些什么呢?她是否曾对戒律抱持疑问呢?

阴暗岩房的光景浮现心头——母亲的双膝跪在冰冷岩房的地上,低头看着死掉的“牙”的身影,以及从她身体下方渗出来的漆黑池水……

艾琳觉得那池黑水彷佛在自己的心底扩散开来了。

那个时候,母亲一定道歉了吧——对着自己喂食特滋水而害死的“牙”。

母亲就是这样的人。

(我……会怎么做呢?)

得到和母亲相同知识的自己,现在会怎么做呢?

为了不让斗蛇繁殖而保守特滋水的秘密,并随便找一个理由向大公解释卵阻塞的原因?

还是继续探究下去,面对自己找出来的所有真相呢?

倘若要为斗蛇着想,艾琳想要找出不让它们成为武器的方法,可是要让国防重兵斗蛇军解体,根本是不可能的。

那该怎么做?自己能做的是什么?

成为无法产子的生物的“牙”的尸体,在艾琳的眼底浮现。

艾琳睁开眼睛,看着穿过林荫的阳光。

树叶因为风的吹拂而频频摇动,不过树干却连小小的晃动都没发生。

艾琳眯起眼睛,凝视着那道光芒,最后终于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我没办法喂食会让生物的身体扭曲,无法生孩子的药。)

唯有这一点,艾琳绝对办不到。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艾琳将背从树干上移开,微风拂过她汗湿的后背。

这个时候,艾琳听见了踩踏树枝的微弱声响。

艾琳惊讶地抬起脸,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名身材纤细的女子站在那里。

6、来自过去的信

驻足在树荫下的,是一名大约五十岁左右的女性。

她的手上提着篮子,带着有话想说的表情看着这里。艾琳不认识她,不过却觉得有点印象,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女人张开嘴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对艾琳说:“我想你应该不记得了……”

这么说着,女人从树荫中走了出来,缓缓朝艾琳靠近。

“我想说不定会有跟你说话的机会,所以试着来过这里好几次……我不能进去岩房,而且有其他人在场,也不太好说话……”

艾琳询问走近的女人。“……请问您是?”

女人的脸红了。“对喔,不好意思,得先告诉你这个才行……我是你的远亲喔。我是你爸爸的表妹,只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称谓就是了。”

艾琳感受到一阵胸口受到重创似的冲击,瞪大了眼睛。

“真的啦。我跟你见过好几次面喔——可是在你五岁的时候,我就嫁来这个村子了,所以你应该不记得。不过,在你还很小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喔。”女人连珠炮似的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露出了微笑。“当时你还不太会说话,所以总是叫我恰恰阿姨。我的名字是佐拉娜。”

听到恰恰阿姨的瞬间,遥远的记忆随即在艾琳的耳朵深处回响起来——朦胧日光的明亮、笑声、以及花朵图案的围裙……

“我记得。”艾琳喃喃说道:“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我记得。你当时是不是穿着围裙?有黄色花朵刺绣还是什么的……”

佐拉娜的表情瞬间明亮了起来。“嗯,对对对,那个!哎呀,我都忘光光了,没错,当时我经常穿那件围裙……嗳,你竟然记得呢!”

紧张的气氛在刹那间消失,两个人都看着对方微笑。

“太好了,我一直在烦恼要怎么跟你搭话比较好呢,因为呀,就算我突然跟你说我是你爸爸的表妹,你一定会吓一跳,而且我也没想到你会记得我。”

“……我真的吓了一跳——不过,我很高兴能够见到你。”艾琳放心地说。

佐拉娜点点头:“我也是喔。真的,我一直以为你跟苏洋一起过世了,所以当我丈夫告诉我你的事的时候,我吓得呼吸都要停了,不过接下来就非常高兴,心想你能够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佐拉娜凝视着艾琳,深有所感地说道:“你呀,真的跟苏洋很像。不只是那双眼睛,还有你的嘴巴、全身的感觉。不过,你的眉毛和鼻子的感觉就跟表哥很像了。”

现在,这个人眼里的艾琳已经变成艾琳早已记不清楚的母亲和根本就不记得的父亲的脸庞了——这让艾琳起了鸡皮疙瘩。

看着嘴唇发抖的艾琳,佐拉娜沉下了脸。

“真的好惨喔。苏洋还那么年轻,根本不到三十岁。”

“嗯……”

艾琳睁大眼睛——现在想想,艾琳并不知道母亲的年龄。毕竟在她十岁的时候,母亲就是母亲,她根本不会去想母亲几岁。

“母亲当时几岁?”艾琳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佐拉娜平静地回答:“我想应该是二十七岁,因为生你的时候,她才十七岁而已。”

(那么年轻……)

艾琳无意识地用手扶住树干,撑着身体。

有很多女孩子在十六岁嫁人。这样一想,十七岁生下自己的母亲并没有特别年轻。可是,在母亲决定舍弃了自己的族人,和斗蛇众父亲定终身的时候年仅十六岁,这个事实刺痛了艾琳的胸口。

佐拉娜也有同样的感受吧。

“表哥在十八岁过世,苏洋在十七岁生下你……现在想想,真的非常年轻。当时我也十六岁,可是苏洋就是很成熟,感觉完全没有什么不同……

佐拉娜露出了回想起当年往事的表情说道:“当初好像有很多问题,不过我从小就很喜欢表现,至于苏洋呀,一开始我是吓了一跳,毕竟雾之民给人的印象是有点恐怖……可是,苏洋是个好人。只要越了解她的个性,我就越觉得表哥会疯狂爱上她也是理所当然的哩。我呀,真的很喜欢他们俩……”

艾琳屏息听着佐拉娜的话。父亲和母亲尚在人世时的故事,她全都想要知道。相识之后,两个人是怎么在一起的呢?有没有举行结婚典礼……

“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在艾琳的追问下,佐拉娜露出了慈祥的目光。

“很温和的人,虽然不太爱说话,不过只要他一笑,周围的气氛就会立刻开朗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些微的声响传来,让两个人惊讶地看着声音的方向。

尤哈尔从岩房走了出来,看着这里。当艾琳打算将身体转向他时,尤哈尔立刻举手制止,并摇摇手,告诉她不用在意。然后,尤哈尔便和岩房入口的卫兵们聊起天来。

“……没关系吧?”佐拉娜体贴地窥视着尤哈尔的方向,小声说道。

“没关系啦,我等一下再跟他解释就好了。”

即便艾琳这么说,佐拉娜仍旧沉着脸,直盯着尤哈尔看。

“姑姑……”在艾琳的叫唤下,佐拉娜才猛然将视线抽回艾琳身上。

“对不起喔。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也有很多事情想问你,可是我们还是不要长谈比较好。”

“但是……”佐拉娜摇摇头。“我想你也知道,在这种村子里,无中生有的传闻很容易传开,毕竟大家都很胆小。”佐拉娜把手上的篮子塞到艾琳手里。“这是花饼(注:用玺梓花瓣捏成的麻糬。),你拿去吃吧。”

麻糬的旁边夹着某个用茶色的纸包起来的东西。

佐拉娜使了一个眼色,小声地说:“我原本想说如果见不到你的话,就直接把篮子留给你的——还有那封信。里面放了会让你非常开心的东西喔!等到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再看吧。”

“谢谢你。”艾琳点头,背对尤哈尔,从篮子里面拿出那个纸包,塞进怀里。

佐拉娜将蓝子交给艾琳之后,紧紧握住艾琳的手。

“能够见到你真的让我好高兴,要好好保重喔!把爸爸妈妈没活到的日子一并活下去。”

艾琳也回握佐拉娜的手,她一点儿都不想放开那只手,可是她也很理解佐拉娜不愿意长谈。斗蛇村就是这种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期必须遵守保密义务的关系,只要发生了和平常不一样的小事,他们就会反应过度。

艾琳握着佐拉娜的手,诚心说道:“真的,非常谢谢你。对我来说,和你说话是无可取代的宝物。请姑姑也一定要保持健康,长命百岁,我诚心祈求你能幸福。”

佐拉娜点点头,静静地放开了手。

艾琳目送依依不舍地挥着手的佐拉娜消失在树木之间,然后转身走回尤哈尔身边。

尤哈尔中断了和士兵的谈话,对着艾琳扬起眉毛。

“我知道有这些人在,是不会发生什么大事的,不过我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哩。”

“非常抱歉,父亲的表妹送了这个花饼过来给我。”

艾琳让尤哈尔看了篮子,尤哈尔露出微笑。

“喔,真香,那我们就休息一下吧。”

交代其中一名士兵去泡茶之后,尤哈尔邀请艾琳来到日照良好的草地上坐下。

“对了,你的故乡似乎经常和这个村子联姻呢。”

“嗯,姑姑好像是在我还只有五岁的时候,嫁到这个村子里来的。很不可思议的是,经她这么一说,我竟然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喔。”

“是吗?人类的记忆力是很不可思议的。有时候连前天的晚餐都想不起来,五岁时看过的落日景色却留在心底。”

士兵用柴火上的土瓶装了热水、泡了茶。由于在岩房中的长期作业让身体冻僵了,热腾腾的茶感觉特别好喝。

在喝茶、吃着带有花香的麻糬时,艾琳还是想着怀里的那封信。

虽然姑姑叫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再看,可是艾琳能够一个人独处的时间,也只有上厕所和洗澡而已,其他时候都有人看着她。睡觉的时候,艾琳和奇姆尔的母亲同房,所以实在很难找到把信从怀里掏出来看的机会。

直到隔天黎明,打开纸包的机会才终于来临。

当窗外微微亮时,艾琳背对着沉睡的奇姆尔母亲,静静地把塞在棉被下的纸包拿了出来。

艾琳发出沙沙沙的声音,缓缓地打开纸包之后,从里面拿出了三张纸和某个用油纸密封的包裹。

将纸张对着不怎么可靠的晨光一看,艾琳发现上面乱糟糟并排的文字,怎么看都像出自是不太常写字的人之手。艾琳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没有在学舍上过学的佐拉娜努力地回想着父母亲教她的字,写出这封信的模样。

佐拉娜的信里写着自己是艾琳父亲的表妹,从小就很疼爱艾琳等等白天对艾琳说过的事。在艾琳辛苦地看着那些很难看懂的文字时,她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包在油纸里的东西,是你母亲苏洋的遗物。苏洋发生那件事之后,隔壁的欧奇太太送来给我的。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经常跟邻居莎姬玩在一起吧?

欧奇太太就是莎姬的妈妈。

苏洋好像留了很多著作,不过因为全都是用没人看得懂的文字写的,你的祖父认为那可能是雾之民的什么咒法,觉得很恐怖,就全都烧掉了。

欧奇太大似乎觉得把苏洋的东西全部烧掉什么的,未免也太过分了,于是便把烧剩下来的东西捡回家。话虽如此,收藏这种东西还是会被欧奇太太的丈夫责骂,所以她就把这些东西寄给跟苏洋感情很好的我了。

艾琳用颤抖的手指,开始动手打开油纸包裹。明明已经过了长久的岁月,打开纸包的瞬间,艾琳还是闻到了些微的烟硝味。

出现在里面的是手掌大小的泛黄纸捆,边缘全都烧焦成黑色。艾琳翻了一下,发现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满了不可思议的文字。

艾琳不敢大口呼吸,注视着那些纸张。

遥远的深夜,母亲坐在炉灶前面写着什么的模样在艾琳的眼底浮现,让艾琳眼前的文字全都因为泪水而显得模糊不清了。

艾琳用指尖擦掉眼泪,用心地看着在白色晨光下朦朦胧咙的文字。

这确实是非常不可思议的文字。看到这些字,那个莫名讨厌雾之民的顽固祖父应该会觉得相当不舒服吧。然而,这其实是谁都知道的文字。

艾琳伸出手,拿起了放在枕头边的手镜。

文章在手镜上映照出来,熟悉的文字遂在镜中浮以。由于是简体字,很难看懂,不过只要这样倒过来看,还是可以想办法阅读的。简体镜面文字——当母亲第一次写给艾琳看的时候,艾琳打从心底吓了一跳,以为母亲使用了魔法。

艾琳忍住涌出来的泪水,看着母亲写的文字。

第一行写着斗蛇的鳞片状态,下一行有附上日期。

(这是日志……)

被烧掉的纸捆应该非常厚,所以火才没有烧进中间的部分,让这些东西留了下来吧。

艾琳大略翻完所有的纸张,发现这是母亲在遭受处刑那年的前两年写的日志当中,大约十几天左右的部分。几乎所有的文章都很简洁,记载了当天的斗蛇状态,只有在其中一个地方,母亲彷佛叹气一般,写了短短几行的心情:

……这种鳞片坏死的症状,应该只要用爪草根磨出来的液体涂上去就能治好了。

我很想试试看,不过这是斗蛇众没听过的治疗方法,得小心一点才行。

只不过是鳞片坏死,帮忙治疗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为什么不能传给斗蛇众呢?

传给斗蛇众的技术都有很大的漏洞。

啊!好想去“遗民的山谷”,好想去那个飘着花香的山谷。

只要去了那里,或许就能知道要用这种方式传承技术的原因了……

(遗民……的山谷……?)

这是什么?

这个飘着花香的山谷里有什么呢?

在艾琳这么想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嗯”的伸懒腰的声音。

她赶紧静悄悄地用棉被盖住了纸捆,

一面闭着眼睛聆听奇姆尔母亲起床的声音,艾琳一面回想着母亲留下来的手记。

只要一想到这些纪录没有被烧毁,并在超过二十年的岁月之后送到自己手里,艾琳就觉得不可思议。虽然只是仅仅十张日志,母亲生前的想法却留在其中。

(等我离开人世之后,杰西会不会像这样缅怀我生前的往事呢?我会留下多少记忆的片段呢……?)

艾琳听着开始频频从窗外传来的鸟叫声,出神地想着这件事情好一阵子。

调查完所有的“牙”,并用布包裹住尸体,以免解剖的痕迹太过明显的作业是在两天后的黄昏时分结束的。

当艾琳和尤哈尔一起边用布擦手、边走出岩房时,蜂蜜色日光下的树影已经拉得很长了。艾琳拿掉了盖住嘴巴的布,感受着微风的凉爽和甘甜。

尤哈尔缓缓地走着,一边小声地说:“解剖就这样告一段落了,病变的部分全都相同吧?”

艾琳点点头。“对呀。没有其他明显的病变了。”

“嗯,”尤哈尔沉吟道:“既然这样,那就应该是死因罗?剩下来就得找出造成那个病变的原因了。”

在艾琳正准备开口的当儿,突然听到一声大喊。

“艾琳老师!”从岩房里冲出来的奇姆尔直接快跑过来。

奇姆尔来到艾琳他们身边后,一脸阴霾地停下脚步。“坏消息——十一号和十三号‘池’里的斗蛇全都是母的,母的斗蛇不是只有‘牙’而已。”

艾琳露出些微的笑容。“……太好了。”

奇姆尔惊讶地反问:“咦,为什么?要是有其他斗蛇也是母的,死因不就又会变成无法判定了吗?”

艾琳摇摇头。“倘若连一条母斗蛇都没有,必须调查的要素就会多一个,所以知道还有其他斗蛇是母的,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艾琳对困惑的奇姆尔说:“因为呀,如果除了‘牙’之外还有其他母斗蛇,不就可以证明并不是因为喂食特滋水才让‘牙’变成母的了吗?”

“嗯……”艾琳原本打算告诉奇姆尔“牙”的死因,不过她忽然犹豫地抬头看着尤哈尔。“可以把解剖的结果告诉奇姆尔吗?”

尤哈尔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俯视了奇姆尔一会儿之后,便平静地说:“你帮了很多忙,所以我们可以告诉你现阶段发现的‘牙’的死因,可是在我们正式跟监察官说明之前,你绝对不可以多说什么——知道吗?”

奇姆尔无言地点点头。

在尤哈尔的催促下,艾琳开口说:“我认为,‘牙’的死因是卵阻塞所引发的内脏坏死。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五条‘牙’会全在同时期死亡。五条‘牙’的年龄都一样吧?在同时期迎接繁殖期,并同样发生了卵阻塞,因而死亡。”

奇姆尔的脸色比刚才明亮了一些。“卵阻塞?那就不是哥哥失职罗!喔!太好了!”

艾琳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只要一想到查出“牙”的死因便能拯救奇姆尔无罪的哥哥,艾琳就觉得开心得胸口发热。

她很想跟奇姆尔一起开心地手舞足蹈,可是“牙”是大公的宝贝,失去它们也是不争的事实。艾琳目前还不知道大公会做怎么样的判断,所以要是让奇姆尔白高兴一场,反而很可怜。

艾琳轻轻地摸着跳上跳下的奇姆尔的肩膀,说道:“我会好好告诉大公你哥哥没有失职的,我想大公一定会做最好的裁决,不过现在还没有确定一定无罪,所以先别告诉你妈妈喔。”

奇姆尔露出了有些无力的表情,但是又立刻像是鼓励自己似的摸摸胸口。

“没关系啦,没有一个斗蛇众会想到养在‘池’里的斗蛇会产卵,规定里面也没提到照顾斗蛇的时候要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大公一定会谅解的。”

艾琳点点头。“对呀——我也这么觉得。”

奇姆尔带着开朗的表情,一边迈开步伐,一边说:“不过话说回来,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同年出生的斗蛇会全都是母的呢?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这次在‘池’里发现的母斗蛇们也全部都是同一年采集的卵孵化出来的喔!要是都像这样,某年产下的卵全都是母的,那公母成熟的年龄不就会不一样了吗?”

艾琳点点头。“我也觉得这很不可思议。”这么说着的同时,艾琳也为奇姆尔的聪明感到钦佩。

斗蛇众的孩子们没有去学舍上学的机会,像奇姆尔这种脑袋灵光、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却得不到学习的机会,令艾琳感到非常惋惜。

斗蛇众之中,应该有很多像奇姆尔这样拥有优秀知性的人吧!如果这些人从小就在学舍学习生物的存在方式、生活方式,应该在很早以前就会出现对“牙”大量死亡抱持疑惑,并试图找出真相的人了……想到这里,艾琳的忽然沉下了脸。

(在职业人士阶级当中……)

无法获准到学舍上学的,只有斗蛇众和王兽猎人。这两种人都住在偏僻、孤立的村子里,所以无法到学舍上学,艾琳也没有特别怀疑过,然而仔细想想,她却深深觉得似乎可以看见其中巧妙的心计了,

走出森林,来到村子里的道路时,周围也豁然明亮了起来。村子里的家家户户都飘出了煮饭的炊烟,大概都正好在准备晚餐吧。

奇姆尔抬头望向两个人。“那我就先去拜托我妈妈做些热食,艾琳老师,请你慢慢来就好。”

目送着快跑而去的奇姆尔,艾琳怱地喃喃说道:“真想把他送到卡萨鲁姆学舍去上课……”

尤哈尔露出微笑。“对啊,他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他迎向蜂蜜色的夕阳,说:“可是,他是斗蛇众。他该学的东西全都在这里,别的地方是不会有的。”他仿佛觉得有点光线刺眼,他眯起眼睛,继续说:“你是教导师,这些话我大概也没必要特别告诉你,不过知识是不能够公平分配给所有人的。统驭什么职业的人该学什么东西,才能维持这个国家的秩序——不是吗?”

艾琳忍不住盯着尤哈尔看,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比起说出来的话,他心里想的事情应该更多吧。

“话虽如此……”

艾琳说到一半,尤哈尔便露出苦笑,稍微举起手来制止了艾琳。“不用说也无妨,我不用听也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的立场和你不同,所以讨论起来绝对会各执一词。”尤哈尔轻轻把手放在艾琳的背上,催促她继续前进,接着政变了口气。“好了,你想好我们接下来要去哪个斗蛇村调查了吗?”

被尤哈尔这么问的瞬间,艾琳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被重击了一下。

她已经知道卵阻塞的原因了,得告诉尤哈尔才行。

艾琳的心跳加快,不过她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开口说:“不——我刚才没把话说完,其实答案已经出来了,没有必要去别的村子……”

这个时候,尤哈尔的手轻轻地拍了艾琳的背两下。

“确实,我们已经知道原因是卵阻塞了——可是,”尤哈尔微笑地看着艾琳。“刚才奇姆尔说的疑问还没解开吧——为什么同一世代的斗蛇会全都是母的或全都是公的这个谜题。”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阴霾蒙上了艾琳的脸。

“嗯,但是……”

尤哈尔开口盖过了艾琳的声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完成了大公指派的工作,就算维持现状,只要改变规炬,让斗蛇众调查斗蛇的性别之后,把公斗蛇全养成‘牙’,就可以防止大量死亡发生了。

可是,既然都已经解谜解到这个地步了,我希望能够彻底了解目前还不知道的斗蛇生态哩。”

艾琳不由得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尤哈尔。一阵不安突然从心底涌出,如果接下来还要到其他的斗蛇村去调查斗蛇的生态,艾琳就无法在短时间回到卡萨鲁姆了。

“这我也想知道,只是我照顾的王兽们现在正值交配期,所以我想尽量避免远离卡萨鲁姆。”尤哈尔带着祥和的表情望向艾琳:“那只要再去一个村子就好,那是我很想带你去的斗蛇村呢。那个村子叫作乌翰,你一定会觉得那里很有趣的,去过那里之后,我就送你回卡萨鲁姆吧。”

尤哈尔虽然表情祥和,但声音里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艾琳沉着脸注视着尤哈尔。这个人是黑铠——斗蛇军的高层人员。关于斗蛇的生殖,他希望能知道的资讯越多越好,这确实是真心话。

但是,为什么呢?……艾琳总觉得不只是这样而已。

尤哈尔面带微笑,再次用手推了艾琳的背一下,迈开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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