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真王出巡
真王出巡卡萨鲁姆王兽保育场的日子,就定在光的孩子断奶时的初夏之月十日。
当至今从未离开过王宫的真王说,想要出巡卡萨鲁姆的时候,王宫上上下下一片哗然。
大臣们自然不用说,真王的孙女赛米雅公主、侄子达米雅也都异口同声地表示,离开王宫将难以防范暗杀行动,拚命试着说服真王改变想法,然而真王却完全不为所动。
如果是想看光的孩子,不如直接把它送来这里就好了——对于达米雅的这番说词,真王反驳说:自己想看的并不是被人拖到王宫庭院里的王兽。
对总是冷静、贴心的真王来说,这是非常罕见的任性决定。在此之前的真王并没有遭受暗杀的危险,也因为如此,现任真王从来没有看过自己统治的王国,所以她这样的要求反而显得更不容拒绝,反对的人们也都屈服了。
接下来,大家开始反覆地讨论出巡时的警备该如何安排,并拟定计划。
卡萨鲁姆高地位在距离王都一天左右路程的地方。目前已经决定在去程的途中在以卡萨鲁姆高地一带为领地的贵族公馆住一晚,不过大家都认为马车行驶在铺设不太完善的高地道路,会对高龄的真王身体造成相当大的负担。
“去程就没办法了……毕竟是上坡路段嘛!那么回程是不是从萨拉诺的城镇搭船沿着卡萨鲁姆河下行比较好呢?”
提供去程住宿的卡萨鲁姆领主这么提议。
“可是,搭船不就会有晕船的可能吗?而且也很不安全。”
对于大臣的话,卡萨鲁姆领主摇摇头。
“卡萨鲁姆河的川幅辽阔,水流也很慢,不会有翻船的危险,老人家们要到别的城镇去的时候,也多半是以搭船取代马车。因为比起坐着马车定在铺设不完善的马路上,搭船对身体的负担轻多了。卡萨鲁姆河有流经王都附近,如果是考虑到真王的身体,我想还是搭船比较好。”
大家实际用马车和船试验了一次,最后的结果就如同卡萨鲁姆领主所言,大家都确认搭船确实轻松多了。
硬盾则兵分两路,一部分的人员负责真王的随行警卫,另一部分的人员则负责保护留在王宫里的赛米雅公主。护卫真王的随行警卫负责人是耶尔。
真王离开王宫森林的那一天晴空万里,很有初夏的感觉,绿叶的香味飘荡在干燥的空气之中。
等待真王出巡的人们站满路边,不管走到什么地方都有人献花,不过一行人还是平安无事地朝着卡萨鲁姆高地前进。
第一次外出的真王不习惯搭乘马车长途旅行,所以到了卡萨鲁姆领主的公馆时,看起来十分疲累,不过在接受了领主诚心的款待,并且早早休息之后,在隔天早上便恢复了元气。
从马车车窗看见青翠的辽阔草原之后,真王像个少女一般发出欢呼。
“这个地方真是令人神清气爽!”
云彩随着缓缓吹过的风飘过草原,小鸟在天地之间忙豫地来去飞舞,草原上处处开着黄色和白色的花,随风摇曳。
然而,一看见卡萨鲁姆学舍,真王的脸便蒙上了一层阴影。
“哎呀……”
她喃喃地说:
“真是老旧的建筑物呢!我没想到会是这么简陋的建筑。”
坐在真王隔壁的侄子达米雅苦笑道:
“因为这里是为了让生病的王兽度过余生而建的王兽保育场,位在拉萨尔的正规王兽保育场,那里的建筑物就气派多了。”
真王板起脸来。
“在那间富丽堂皇的王兽保育场里的人们做不到的事情,这里的人却做到了。看来我接下来得好好考虑费用方面的问题才行。”
达米雅露出微笑。
“听到您这番话,这里的人一定会高兴得跳上云端吧!”
耶尔在离两个人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骑马前进,同时注意着四周的情况。
高地的周围配置了很多卫兵,不过这个地方实在太广阔了,刺客有可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杀死卫兵再易容冒充。耶尔一直维持高度的警戒状态,护卫着马车周围的安全。
以教导师为首,卡萨鲁姆学舍里从学童到事务员们全都穿上了为了这一天而订制的正式服装,紧张地迎接真王。
排成一列的十二岁学童们兴奋地红着脸颊唱起欢迎的歌曲,真王也笑咪咪地听着歌。
欢迎歌曲结束之后,中年的教导师长便走上前来,用非常有教导师风范的精准用词叙述了对真王出巡至此的感激之意。
接下来,教导师长带领着真王,开始介绍王兽舍。
由于天气很好的缘故,保育场里的王兽全都在放牧场上晒太阳。真王一边从栅栏外看着它们,一边眯起眼睛。
“哎呀,它们看起来真惬意呢!像今天这种晴朗的日子,草地上应该也很暖和吧!”
教导师长艾萨儿在平坦的草原前面停下脚步之后,对真王说:
“请容在下说明一下,您看那里……那就是光、埃格和它们的孩子亚卢。”
“……喔。”
真王惊讶地看着艾萨儿手指的方向。
“哇!……真的耶,幼王兽也在!真是太可爱了!”
因为真王高声惊叫的关系,旁边的人们也都急急忙忙地看向草原。
确实有两只大王兽,小小的幼王兽则在它们脚边。
“……不过还真远咧,这样子不就看不清楚了吗?”
随从皱起眉头,回头看着艾萨儿。
“为什么不事先放进王兽舍里?”
“在这种晴朗的天气下,王兽要是被关在王兽舍里的话,就会一直吵着要到外面来,由于它们有时候甚至会用身体撞击墙壁导致受伤,所以在下才会将它们放出来。”
对于艾萨儿冷静的回答,随从没有再多说什么,陷入了沉默。
真王笑着低头俯视艾萨儿。
“原来如此……可是随从说得没错,真的有点远呢!难得我专程来这里看幼王兽,能不能再让我靠近一点呢?”
艾萨儿摇摇头。
“请容在下说明。如同您所知。王兽是不会和人亲近的野兽,所以……”
艾萨儿才说到一半,达米雅就出言打断。
“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稍微接近一点儿而已,王兽不可能对真王做什么坏事的,而且要是真的出了什么状况,还有无音笛啊!”
耶尔看到达米雅的话让艾萨儿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阴影。
不过达米雅却无视艾萨儿的反应,立刻看向耶尔。
“这是真王的意愿。就算翻过栅栏稍微靠近一点,应该也无妨吧?‘神速耶尔’阁下。”
耶尔想了一会儿之后,问艾萨儿:
“……如果找几个持有无音笛的人在一旁待命,是不是就能确实制伏王兽?”
艾萨儿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
“我想应该没有问题,不过我不建议这么做。而且,要是靠近的人数过多的话,搞不好连光它们都会跟着激动起来。”
耶尔点点头。
“那就请几位技术纯熟的教导师带着无音笛,守护在真王周围。我们这边就仅由真王陛下、达米雅大人和我前去。”
耶尔一边指示着在一旁待命的部下们守卫的方法,一边再次确认了弓的状态。
当艾萨儿选择教导师人选的时候,耶尔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围绕在远处的教导师和学童们似乎不只看着真王,还不断地看着另一个人。
耶尔顺着他们的视线方向看过去之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高个子的女孩身上。
虽然年纪还很轻,不过她应该也是教导师吧!站在人群中的她穿着和其他教导师一样的衣服,然而却完全不看这里一眼。她的手上拿着一个看起来好像是铺了皮的竖琴的奇怪东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王兽一家子。
耶尔有点在意,但是因为没有感觉敌意或加害之意,耶尔便将注意力放回其他地方了。
在此之前做起事来干净俐落的艾萨儿,不知为何却花了很多时间在挑选人选上面,她先向站在旁边的教导师宣布一些事情,教导师点了头之后,便转身穿过学童们。
那个年轻的女孩就站在教导师前进的方向。当教导师对女孩说话时,女孩静静地聆听,接着也开口说了些话。年迈的教导师听完女孩的话之后,便频频点头。
耶尔本以为那个女孩会被带到这里来,不过在谈话结束之后,教导师却把女孩留在原地,一个人回来了。
耶尔问艾萨儿:
“你传了什么话给那个女孩吗?”
艾萨儿抬起头看着耶尔。短暂的静默之后,艾萨儿回答:
“……那个女孩是照顾光的见习教导师,不过因岛她感冒了,所以我请她把光交给我们,我们不会让它接近真王身边的。”
教导师回来以后,低声对艾萨儿耳语了一番。艾萨儿点点头。
“我知道了,就这样吧……你已经告诉她即使在紧急时刻,她也绝对不可以过来吧?……是吗,那就好。”
和教导师说完话之后,艾萨儿重新对真王行礼。
“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所有事情都准备好了,就由在下带您过去吧!不好意思,麻烦您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或是突然做出大动作。”
随从们全都面露怒容,不过真王却大方地点点头。
真王从朝内侧开启的栅门踏进了放牧场。
耶尔走在最前面,一边专注地注意着附近的状况,一边走在真王和王兽之间。
王兽一家子全都好奇地抬起头看着这里。待在父亲双脚之间的幼王兽也做出和双亲一样的动作,伸长脖子看着这边。
“……哎呀,真可爱。”
真王感动地喃喃说着。
幼王兽的胎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纯真无邪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兴味盎然地看着这里。
“多么美丽呀!”
真王用兴奋的声音悄声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王兽……幼王兽是很可爱没错,可是你们看看那对王兽,看看它们翅膀的颜色,琉璃色上镶嵌着红线,就像宝石一样!胸前也发出银色的光芒。这比我之前看过的所有王兽都还要漂亮。大只的是埃格,小只的是光,对吗?”
艾萨儿在真王身后小声地说:
“是的……真王陛下,非常抱歉,可能要麻烦您在这里停下脚步了。”
真王停下了脚步,不过达米雅却露出苦笑,回头看着艾萨儿。
“再靠近一点儿应该没关系吧?这些王兽是献给真王的野兽,不可能会伤害真王的。”
真王只犹豫了一会儿,不过或许是觉得难得来这里吧,她再度踏出了脚步,朝着王兽接近。
艾萨儿表情一沉,对耶尔小声说:
“请你拦住他们!再继续接近的话,王兽们会起戒心的。毕竟现在正是哺育幼兽的时期……”
耶尔对艾萨儿的话表示认同,然而就在他打算劝告真王的时候,埃格突然全身颤抖,一边发出高亢的警戒声,一边像要保护孩子般猛然张开翊膀。
教导师们紧张地把无音笛放在嘴边,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尖锐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能吹!”
看见教导师们将无音笛拿开嘴边,耶尔一惊,赶紧张弓搭箭,并把身体转向声音的方向。
那个女孩翻过栅栏跑了过来。
“……不要吹!”
女官们在栅栏旁边发出惨叫。
达米雅压低声音喊着:“为什么不吹无音笛!快吹!”然而教导师连看都不看这里一眼,直接朝王兽的身边跑去。接着,她对它们说了一些话之后,便开始弹奏竖琴。
一阵不可思议的声传了过来,听起来很像是拨动竖琴琴弦的声音,不过却更钝、更闷。当这种声音开始组音成复杂的音调之后,王兽们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仿佛在回应似的。
埃格状似生气地张开了两、三次翅膀,直到一旁的光从喉咙深处发出安抚似的声音之后,它才不情不颐地收起翅膀。
一瞬间,耶尔忘了自己的职责,直盯着站在几乎可以摸到王兽的距离处的高个子女孩。
她抬头看着王兽,担心地皱起眉头,并且专心地弹奏着那个奇妙的竖琴。
(……那个女孩该不会是雾之民吧?)
女孩的瞳孔看起来是绿色的。
这个时候,专心地拨动竖琴,和王兽有所交流的女孩,她那稻草色的头发,在穿过淡淡云层的阳光照射下发出温和的光芒。
“那个女孩在做什么?”
真王悄声地说:
“让王兽冷静下来。”
这么回答的艾萨儿脸上蒙着一层不安。
“让王兽冷静?……靠竖琴的声音?”
“是的,您说得没错。”
简短地回答之后,艾萨儿转换话题似的小声说道:
“陛下,麻烦您后退。现在正是那些王兽们哺育幼王兽的时期,请您体谅。”
于是,真王一行人便静静地离开了,只留下拨动竖琴的女孩和王兽一家子留在原地。
2、达米雅的诱惑
一面在为了招待真王而特别布置的食堂里悠闲地喝茶、享用点心,真王一面开心地和艾萨儿谈天说笑。
真王似乎非常喜欢这位皮肤粗糙,看起来十分严肃的教导师长,她们不只聊了王欧的事,连学童的教育到学舍的经营,真王都不断询问,直到傍晚时分都还不打算离席。
耶尔则一如往常地和两个人保持一步的距离,好注意现场的动静,不过他可以察觉到——每当真王提到那个用竖琴让王兽稳定下来的女孩时,艾萨儿就会把话题转到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用竖琴让王兽平静下来。你们经常在保育场里使用这个方法吗?”
真王的问题让艾萨儿沉默了片刻。接着,她彷佛是在谨慎思索用语似的,支支吾吾地回答:
“……不,不是这样的……光……是从小就一直听着那个女孩的竖琴声长大的,所以只要听到竖琴的声音,就会冷静下来。”
一面听着教导师长的回答,耶尔一面在心中感到疑惑。
为什么这位教导师长只要一提到那个女孩,就会表现不安的神情呢?难道是害怕自己让雾之民照顾王兽会遭到责罚吗?
“我想要直接问问那个女孩。”
真王一说完,艾萨儿便行了一礼,回答:
“非常抱歉……不好意思,那个女孩感冒了,所以我们叮嘱她绝对不可以到真王面前。”
达米雅一边喝着招待的酒,一边一声不吭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
他一直盯着艾萨儿的脸看,彷佛在思考什么,最后放下酒杯离开了座位。耶尔见状,随即用眼神示意站在一旁的部下跟随达米雅。
将近半顿(约三十分钟)的时间过去了,达米雅仍旧没有回来。
察觉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变成了蜜糖的颜色时,真王露出了微笑。
“……哎呀,我聊得忘了时间,都是因为你说的事情太有趣了,看来我也该回去了。”
即使嘴上这么说,真王还是依依不舍地看着艾萨儿。
“到了晚上,王兽们就会回到王兽舍里吧?”
“是的。现在差不多是喂饲料的时间了,所以这时候大家都会兴高采烈地回到王兽舍去。”
艾萨儿的回答让真王发出了开心的笑声。
“在回去之前,我还想再看一次。我能趁它们吃饲料的时候去看吗?就麻烦你带我去啰!”
艾萨儿没有马上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在考虑什么事情,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一小段时间,不过她随即点点头。
“是的,这是在下的荣幸……那么就由在下带您去吧!”
艾萨儿带头迈开步伐之后,耶尔便指一不部下们排成一个队形,把两个人包围起来一起移动,自己则跟在艾萨儿旁边。
夕阳拉长了树影,一行人就在从树叶间射下来的金黄色光芒中,朝着王兽舍走去。
艾萨儿指着王兽舍中最大的那栋建筑物说:“那就是光它们住的王兽舍。”这个时候,耶尔注意到刚才跟随达米雅的部下正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
“……你在干什么?”
当耶尔走近开口说话时,部下立刻脸色大变。
“因为达米雅阁下命令我不准进去……”
耶尔悄悄地从门口窥视屋内,接着皱起眉头。
那个女孩就站在王兽的栅栏旁边,表情凝重地低着头。耶尔可以听见不断地向女孩说话的男人声音。
“……别那么紧张嘛!我是个坦率的男人,就是因为喜欢你,我才会直接把想法告诉你啊!”
是达米雅的声音。
听见背后接近自己的脚步声,耶尔回过头。在他开口之前,真王就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摇摇头。
艾萨儿他们也板起脸,竖起耳朵听着屋里传出来的对话。
“……我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不是吗?你并不用跟这些王兽们分开,我只是希望你带着它们一起去拉萨尔罢了。如果你觉得和拉萨尔保育场的教导师们之间的人际关系很麻烦的话,我可以为了你把这间保育场里的教导师全换过去。”
女孩一句话都没回答。
大概是因为心急的关系,达米雅抓住了女孩的手臂。女孩吓得抬起头来,不过她在看向达米雅之前,反而先看了王兽。
她拚命地用眼神安抚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全而开始低鸣的王兽。
然后,她甩过头转向达米雅,用低沉但清楚的声音说:
“……就如同我刚才所说过的,这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非常抱歉,能不能请您放手?”
耶尔忍不住在门后露出微笑。
达米雅的魅力在这个女孩身上似乎完全派不上用场。
他深刻地感受到达米雅的无奈。十分懂得对付女人的达米雅应该也知道再这样强迫下去,也只会得到反效果吧!他笑着放开了手。
“你真是个冷静的女孩,我的自信心多少受了一点打击呢!我本来还以为自己是个更有魅力的男人,你被我摸了之后,都没什么感觉吗?”
女孩没有回答,但是她也没有别开目光,反而笔直地看着达米雅。
那是毫不阿谀奉承的眼神。
“……真是漂亮的眼睛。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雾之民的瞳孔,原来如此,这个人人都说有魔力的民族果然名不虚传哩。”
达米雅伸手,轻轻地抚摸女孩的脸.女孩虽然面露愠色。却还是一声不吭地瞪着达米雅。
“别这么生气,听我说嘛!”
达米雅小声说道:
“雾之民是不立誓效忠真王的流浪民族,要是这个民族的人在照顾王兽的事情出去,一定会有很多说三道四的人出现吧!教导师长也会很难做人的……毕竟世上愚昧的人还是很多,但是我爱上你了,就由我来保护你吧!”
耶尔听到了真王在背后叹息的声音。
真王从耶尔的身边走进王兽舍。
女孩感觉到有人进来时回过了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接下来,她就听到达米雅的大笑声。
“……真王,您听到了啊!让您看到难堪的场面了哩,您听多久了?”
“足够让我知道你拚命说服这个孩子却被回绝了。”
真王用带着笑的声音回答,然后转向女孩。
“我的侄子好像给你添麻烦了呢!这个人有个坏习惯,只要一看见美丽的女人,就非得去跟对方说话不可,你就原谅他吧!”
女孩跪了下来,低下头说:
“……没这回事,失礼的是在下。”
真王微笑.
“站起来吧,我很欣赏你没有被我侄子的甜言蜜语迷惑的态度.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站起来之后行了一个礼,回答:
“在下的名字是艾琳。”
“艾琳……是山苹果吧!在深山里结实的香甜果实,这个名字真适合你呢!”
艾琳失去血色的睑瞬间缓和了起来。
(这个女孩的脸上一浮现笑容,给人的印象就完全改变了……)
耶尔的内心想道。刚才他还以为女孩应该有二十五、六岁,可是她一绽放笑颜,看起来就只有二十出头了。
真王的睑上露出温柔的笑容,一边仔细地凝视着女孩,一边说:
“你是雾之民吧!为什么雾之民会在这里工作呢?我不会追究责任的,你老实回答吧!”
艾琳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那在下就说了……在下并不是雾之民。”
看见真王挑起眉毛之后,艾琳继续说:
“家母和家父相识之后,为了跟家父在一起而选择了被族人放逐的道路。因此,在下从来没有过过雾之民的生活。在下是立志成为兽医而进入这间学舍的,从那时开始就一直在这里生活了。”
真王的眼里露出了大感兴趣的光芒。
“原来是这样。你的母亲是个非常果断的人呢,她现在在做什么?”
艾琳的表情瞬间蒙上阴影。
“……家母过世了,家父也在很早以前就撒手人寰。在下没有任何亲人。”
真王微微皱起眉头。
“是吗?那么,这里就等于是你的家啰!”
“是的。”
这个时候,艾琳身后的王兽叫了。那只名叫光的王兽从刚才就一直用脸摩擦栅栏,想要碰艾琳,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它开始发出催促的叫声。
幼王兽则在光的脚边,一面模仿着母亲拍动小小的翅膀,一面把鼻尖塞进栅栏的缝隙里,舔着艾琳的手。
只有埃格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站着不动。
被亚卢舔着手指的艾琳有点为难地对真王说:
“……那个,非常抱歉,它们想吃饲料了,请您容许在下喂它们饲料。”
真王笑出声来。
“这是我的不对,我打扰到它们的用餐时间了。光,你一定饿得受不了了吧,对不起喔,艾琳,你就去喂饲料吧,我们可以在这里看吗?”
艾琳瞥了艾萨儿一眼。艾萨儿首肯之后,艾琳便对真王一鞠躬。
“……当然可以,那就请各位在这里观看吧!”
从房间角落拿了肉块过来以后,艾琳打开栅门走了进去,耶尔和达米雅都因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不用无音笛吗?”
达米雅这么喃喃说完之后,艾萨儿便无奈地压低声音回答:
“因为从光这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艾琳在照顾它。”
不过无论是一直绕着女孩脚边打转的幼王兽或是发出撒娇叫声的母王兽,感觉起来都和王兽绝对不会和人亲近的印象相去甚远。
艾琳没有给亚卢肉块,不断叫着的光转过身,先把大肉块丢给站着守护亚卢的埃格。埃格用脚踩住肉块之后,便把肉块撕小,开始喂给亚卢吃。
在亚卢断奶之前,光片刻都没有离开它身边;等到亚卢能够吃肉了之后,就换成父亲全心地带小孩了。现在都是埃格跟在亚卢身边,光则可以随性离开亚卢去晒太阳。
当唉格开始喂亚卢之后,光便一边发出撒娇的叫声,一边轻轻地推着艾琳的背,彷佛说“轮到我了”。
人们静默地看着这幅光景。
等到艾琳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从栅栏另一边回来时,艾萨儿便解释似的小声说道:
“……因为光差点就死掉了……是艾琳日夜不分地待在它身边照顾它,才把它从死亡的深渊救出来的。所以,它才会和其他的王兽不一样,跟艾琳如此亲近吧!”
达米雅在口中喃喃说道:
“的确如此。那个时候,光受了箭伤嘛!”
“箭伤?”
真王抬起眉毛。达米雅苦笑着说:
“对啊,您忘记了吗?光是我在姑妈生日的时候献上的幼王兽喔!”
“喔……”
一抹阴霾扫过真王的脸,不过达米雅却丝毫不在意地边笑辽对艾琳说:
“你养大的那只王兽救了那边那个男人一命喔!”
由于艾琳一脸讶异地看着自己,耶尔只好对她轻轻点头。
“因为箭先擦过了光,所以刺到那个家伙的肚子时,力道已经减弱很多了——对吧,耶尔。”
“是的。不过对在下来说,那还是非常痛的一箭。”
达米雅开朗地大笑,艾琳却感同身受地沉下脸。
“……箭射进肚子里了吗?”
真王回答了艾琳的喃喃自语。
“耶尔当了我的盾牌,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对着我射过来的箭……好了,别再谈论这个话题了,我一点儿都不想去回忆。”
耶尔注视着舔着孩子嘴巴的王兽。
(你就是那个时候的幼王兽啊……)
那只被拖到王宫的庭院,恐惧不安地看着四周的可怜幼王兽——当箭射中它肩膀的瞬间,它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被送来这里的时候,它的状况一定也很凄惨吧!现在竟然已经恢复到这副模样了。
“……我能够理解达米雅想要说服你的心情。”
仿佛为了改变情绪一般,真王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我非常希望由你来照顾拉萨尔的幼王兽。你没有使用无音笛,对吧?很好,我也很讨厌那种笛子。如果能够在不使用那种笛子的状态下把王兽养大的话,正合我意。”
这个时候,艾琳和艾萨儿脸上浮现的表情,就像是等着受罚却拿到了糖果的孩子一样。
“怎么了?你不愿意离开这里吗?”
真王的声音让艾琳猛然回过神来,她眨眨眼。
“……是的。因为对在下来说,这里就是在下的家。”
这么回答之后,她吸了一口气,好让心情平静下来。
“而且亚卢还小,在下不希望它进行长途的旅程,如果可以的话,在下希望能继续住在这里。”
真王露出遗憾的表情。
“是吗?嗯,我不想勉强你,不过你还是考虑看看吧!我虽然不是达米雅,但是我也很喜欢你。我非常希望是由你负责照顾拉萨尔的幼王兽们。就是因为你没有用无音笛,而是用爱一点一点地把光养大,光才会生小孩吧!我真希望拉萨尔的幼王兽能够在这种方式下长大。要是放牧场上全部是幼王兽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好呢!我迟早会再来找你的,知道吗?”
艾琳深深地一鞠躬。
“是的……这是在下的荣幸。”
真王一行人离开之后,卡萨鲁姆的人们全都露出了疲惫的神情。教导师们很庆幸能够平安无事,可是艾琳一想到艾萨儿的想法,就觉得没有脸见她。
“我明明就已经千叮咛万交代,叫你不准出来的。”
等到教导师们一回去,艾萨儿就生气地斥责艾琳。
“……非常抱歉。”
艾琳道了歉之后,艾萨儿便叹了一口气。
“唉,我懂你的心情……我也很担心亚卢,那个时候也捏了一把冷汗。”
和猎人们抓来的幼王兽比起来,亚卢小多了。当真王说想要靠近一点的时候,教导师们全都很担心,害怕亚卢幼小的身体无法承受被无音笛僵化的负荷。
所以,艾琳才会在无音笛吹起之前奋不顾身地跳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不可思议呢!”
艾萨儿皱着眉头小声说道:
“真王难道不知道王兽规范的意义吗?还是她其实是在知道的前提下说出那些话的呢?”
一面回想起真王说着“我也很讨厌无音笛”时的表情,艾琳一面悄声地说:
“……看起来不是这样呢!”
“对呀——看起来不是这样。”
艾萨儿拨拨头发。
“是我们想太多了吗?或许在王兽规范之中,并没有我们想的那层意义存在。”
艾琳不这么想,不过真王的态度确实不像那个雾之民,她完全没有要把王兽禁锢在戒律之中的意思。
“总而言之,如果真王是真心想要繁殖王兽的话,我们就得思考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了……而且那个侄子似乎也很想得到你。”
一想到达米雅,艾琳就起鸡皮疙瘩。
离开艾萨儿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艾琳实在无心休息。
达米雅胁迫自己的情景不断地在艾琳的脑海中浮现,并且每次都让她感到怒不可遏。
那个时候,艾琳非常害怕。她从来没有被男人那样子抚摸过,所以才会吓得动弹不得,这让艾琳气得不得了。
这种时候,艾琳就会分外觉得幽阳不在是件令人难受的事。要是能跟幽阳聊一聊的话,艾琳就可以把积在自己心里的情绪一吐为快,那一定会轻松许多。
幽阳现在应该在故乡的村子里担任兽医,过着幸福的生活吧!加舒甘曾经说过自己是三男,不需要待在故乡里,所以迟早会入赘到幽阳家,和她一起生活。
艾琳呆呆地眺望着窗外。
冰冷的寂寞在艾琳心底扩散开来.她从很久以前就已经习惯孤独的感觉,没想到这种感觉又在不知不觉间回来了。
看着自己映照在窗户上的倒影时,艾琳回想起今天遇见的人们。
不可思议的是,在她心中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人不是真王,也不是达米雅,而是静静地站在人们背后的武夫。
他的身影之所以会留在艾琳心中,或许是因为那股独特的气质吧!那个武夫身边围绕着孤独宁静的氛围——就好像无人的冬季森林一般宁静。
他几乎不说话,也不像其他武夫一样面带严肃僵硬的表情,他永远站在距离人群一步的地方。
他以己身为盾牌,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射向真王的箭……
那究竟是怎样的人生呢?往后,他也会继续过着当别人的盾牌、不知何时会丧命的日子吗?
起风了吧!艾琳看着在黑夜中摇曳的树枝,一直伫立在窗边。
3、袭击
沐浴在初夏的阳光下,学童们大声地欢呼着。
站在人称展望之丘的小山丘,可以看到沿着高地蜿蜒流过的卡萨鲁姆河。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流穿过森林、集结成大河的模样清晰可见。
从萨拉诺的街边启程的船缓缓地沿着这条河朝着王都前进。河流流过热闹的街道,来到从展望之丘可以看得到的地方之后,就消失在广大的森林里了。
为了看看中午离开萨拉诺街道的真王御用船,学童自然不用说,连教导师们都聚集在展望之丘,以各自喜好的姿势坐在岩石上俯视着河流。
有一个孩子准备得很齐全,连望远镜都带来了,所以这个孩子就理所当然地在船出现的时候负责通知大家。
从这里看真王的话,会变成俯视真王的不敬行为,所以有的教导师说不应该这么做,不过任谁都觉得亲眼看看挪用船是绝无仅有的机会,所以大家都装作没听到。
艾琳也和多姆拉一起靠在岩石上聊天,等待御用船出现。初夏的阳光温暖了岩石,催人好眠。
“……啊,来了!”
用望远镜观看的学童一声大喊之后,大家全都站了起来。
确实有几艘船从发出温和光芒、彷佛流动的银光一般的河流远方驶来。带头的两艘帆船用粗绳子拖着一艘有屋顶的大船,大船屋顶上装饰的金属闪闪发光。
学童们发出了“喔——”的欢呼声。
就在御用船驶过河流和支流的汇流点时,用望远镜观看的学童突然结结巴巴地说: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一旁的学童们敲了他的头。
“什么啦,说清楚。”
即使被敲了头,学童还是没有放下望远镜,反而紧紧盯着某个东西看。
“……有好几条……好像粗树干的东西……从支流漂过来……上面载着人,他们的背上背着弓……”
学童们一片哗然,教导师们也探出身子,把手放在额头上。
用肉眼无法看见对方身上背着弓,不过确实有人坐着很像粗树干的东西,一一从森林里流出来支流漂到主流上。
察觉那是什么的当下,艾琳立刻感受到一股宛如心脏被攫住的冲击感。
(斗蛇!)
那是斗蛇。战士们骑着斗蛇,偷偷从真王搭乘的御用船后方接近——他们想做的事一目了然。
“箭……箭搭在弓上了!”
就在用望远镜观看的学童发出沙哑的声音时,艾琳也开始迈步快跑。多姆拉在后面问了她:“你要去哪里?”不过艾琳根本没空回答。
(……我正打算做一件蠢事。)
这句话在艾琳的脑中嗡嗡打转。
这是不能做的事,要是做了的话,接下来的情况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可是,再这样下去的话,那个温柔的真王就会被斗蛇咬死。
那幅光景在眼前栩栩如生地浮现,更加快了艾琳奔跑的脚步。
艾琳冲向放牧场,对着在草原上玩耍的光大喊:
“光!”
光猛然抬起头,接着便朝艾琳的方向蹦蹦跳跳地跑过草原。
光跑过来之后,艾琳说:
“载我飞。”
光立刻转过身,背向艾琳弯下身子。
彷佛梦中的光景一般,艾琳毫无现实感,只是忘我地移动身体,爬上光的后背,然后紧紧抓住光的脖子趴下来。她连去拿骑乘工具的时间也没有,只能这样抓着光起飞。
〔……飞?〕
艾琳对光的叫声回答:
“飞!”
光低低地弯下身。下一瞬间,它就已经在天空飞舞了。
光的肌肉在艾琳的身体下方起伏跃动。它张开大大的翅膀,一口气飞上天空。
“去河流那里,那边……”
艾琳用四肢夹紧了光的身体,利用自己的重心移动来告诉光方向,光马上就懂了。它倾斜翅膀,朝着右边转弯。
飞过聚集在展望之丘上的人们时,艾琳听到了微弱的惊呼声,不过她根本没空去看他们。
战士们骑的斗蛇已经直逼御用船的后方了。
骑着斗蛇的战士们射出来的箭如同雨一般落在御用船上,贯穿了甲板上的武夫们。
站在甲板上的武夫们也努力应战。
站在船尾附近的男人连连放箭,骑在斗蛇背上的战士们也宛如被箭撞出去一般掉进河里。
然而即使战士落水,还是无法阻止斗蛇的攻势。
带头的船在斗蛇的撞击下翻覆了,船上的人全都掉进河里。艾琳看见他们被斗蛇撕碎的样子。
当斗蛇开始攻击翻覆的船时,被粗绳牵引的御用船猛然跟着倾斜。
(……会翻船!)
由帆船拉着的御用船朝着某一边大幅倾斜,船舷离水面越来越近,还可以看见几个落水的船员紧紧抓着粗绳。
艾琳看见待在船尾的那名弓箭手丢下弓箭,拔刀朝着倾斜的船舷飞奔而去。男人毫不犹豫地挥刀砍断了粗绳,绳子弹了起来,飞向天空,倾斜的御用船也因为反弹力道而摇晃。
差点翻覆的御用船身缓缓地恢复原来的样子,在摇晃幅度减缓之前,又有好几只斗蛇开始撞击船身。
一只撞破船缘的斗蛇沿着甲板爬了上来,开始朝着船舱逼近。
砍断粗绳的弓箭手纵身一跃,跳到船舱和斗蛇之间。
斗蛇抬起镰刀似的脖子,张开嘴巴打算要死男人,这一瞬间,男人将刀子深深地刺进斗蛇嘴里。斗蛇惨叫着倒了下来,男人也被拉倒在甲板上。
“去那里……”
在艾琳大喊之前,光已经急速下降了。艾琳感觉到光的肌肉变得如同钢铁一般僵硬。
在此之间,光从来没有看过斗蛇,可是在它看见斗蛇的那一刹那,就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这不是谁教它的,而是对天敌与生俱来的强烈嫌恶感让光的毛倒竖,肌肉紧绷。
一声高亢的笛音划过艾琳在耳边呼啸的风。
光长长地发出了以前从来不曾发出的高鸣声。
就在这个类似呼哨的尖锐声响起的那一刻,艾琳眼下的斗蛇全都停止了动作,下一瞬间,它们仿佛翻滚的粗树干一般,开始翻着白肚倒下。
骑在斗蛇背上的骑士全都成了斗蛇的垫背,哀叫着掉进河里。
从斗蛇的背上掉落甲板的战士奋力站起身之后立刻张弓搭箭,对着光放箭。
艾琳不假思索地闭上眼睛。
箭直线朝着光飞过来,射中了它的腹部,然而却被钢铁般的肌肉弹了回去,掉落河面,根本没有对光造成伤害。战士见状之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接着便慌慌张张地从甲板上跳进河里逃走了。
光疯狂地攻击斗蛇,用锐利的爪子撕裂它们的身体。
斗蛇甘甜的气味和血的金属味冲进鼻腔,让艾琳觉得反胃,于是她便闭上眼睛。她什么都做不了,光是紧紧抓着光,就已经让她筋疲力尽了。
撕裂、咬碎斗蛇的声音一直持续着。
无论是甲板上的武夫们,还是从墙壁破了洞的船舱探出脸来窥视的达米雅,全都噤若寒蝉地注视着背上载着女孩的王兽正在扯碎、杀戮无法抵抗的斗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