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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袭击.2

作者:日-上桥菜穗子 当前章节:146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2:04

杀死了所有的斗蛇以后,光才回神似的朝着岸边飞去,并在岸边的草地上缓缓降落。

艾琳的身体不停颤抖,动弹不得。

在光为了洗去黏在肚子上的斗蛇血和黏液而跑进浅滩时,艾琳还是紧抓着它的背。

每当光低头舔舐胸口时,艾琳的身体就会随之移动。

听见光伸舌舔着沾在胸口上的斗蛇血和黏液时,艾琳怱然觉得反胃。她从光的背上滑下来,跪在浅滩呕吐。

斗蛇的黏液彷佛油光一般,从光的身体扩散到薄薄的水面上。黏在自己胸口的斗蛇肉块扑通扑通地掉进水里之后,光便把鼻子凑近浮在水面上的肉块嗅闻,然后伸出桃红色的舌头舔起来吃掉。

艾琳跪在浅滩上茫然地看着光,完全没发觉自己的身子湿了。

一阵寒气从艾琳的心底窜了上来,那是仿佛自己身体内有冰块似的寒气。艾琳紧紧捏住大腿试图平息颤抖,不过还是无法停止。

她睁开眼睛,凝视着浑身是血的王兽,不住地颤抖着。

忽然,艾琳听到了有人在喊叫的声音,大既是在呼唤将死的同伴吧!那个人一直重复地喊着一个名字。

有好长一段时间,这个痛苦的呼喊声在艾琳耳里听起来只是遥远的杂音,然而在某一瞬间,一切突然有了意义,艾琳终于回过神来了。

河面上是一片狼藉。

武夫、船员们的遗体和斗蛇的尸骸七零八落地朝着下游流去。在光的撕扯下仍然保有几分原形的斗蛇尸骸大概是因为重量的关系,慢慢地流向河岸之后,便卡在那里。

带头的小船还是呈现翻覆的状态继续向前流走,御用船则和刚才一样浮在河上。在这艘船上,每个人都拚命地喊着同伴的名字。

没有舵手的御用船摇摇晃晃地朝着河川的下游漂去。

艾琳站了起来。

如果有一息尚存的伤患的话,她想要为他们做紧急处理。为此,她得先让船靠岸才行。

艾琳慢慢地朝着正在整理毛的光那里走去。

4、治疗

展望之丘上的教导师们快马加鞭地赶去通知卡萨鲁姆领主,不过等到他们从萨垃诺街道的港口出港、顺流而下抵达现场时,已经是发生袭击事件后超过一顿(约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在此之前,艾琳叫光帮忙拉着真王乘坐的船上的绳索,让船顺流移动,再把船引导到岸边。

接着她爬上甲板,开始帮重伤者止血。她本来也想先骑着光回去学舍拿药过来,不过最后还是觉得止血优先。

在她撕开武夫的衣服,为手臂被箭射穿的武夫止血时,一阵叫唤声从船舱传了出来。

“……过来这里!真王受伤了!快一点!”

真王的随从从船舱里探出头来。

即使随从这么说,艾琳还是没有丢下大量出血的男人不管,反而继续帮他止血,结果随从冲过来抓住艾琳的手臂,把她拉了起来。

“我不是叫你快一点吗?真王受重伤了!”

船舱里面的状况也非比寻常。面河的墙壁上破了一个大洞,可以直通甲板。被斗蛇撞击的时候,船舱里面的人们应该都被墙壁撞到了吧!女官和随从们倒的倒、蹲的蹲,全都呻吟不已。

真王躺在毛毯上。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巴微微开启,眼睛紧闭。

坐在真王旁边的达米雅也是苍白着脸,不停地冒汗;他下垂的左手臂看起来变得很长,原来是脱臼了。

平安无事的女官脸色惨白地在真王身迟呼唤。

艾琳在真王身旁跪下来之后,脸色铁青的达米雅气若游丝地说:

“斗蛇……撞到……船的时候,真王被墙壁……重重地撞上。我原本想要救她,可是来……不及……”

艾琳把脸贴近真王的嘴边,微弱的气息吹上了艾琳的脸颊。

松了一口气的艾琳起身,抓起真王的手腕量脉搏。接着,她翻开真王的眼皮,检视真王的左右瞳孔。确认左右瞳孔的大小无误,以及瞳孔对光的反应之后,艾琳便阖上了真王的眼皮,拾起头来。

她环视船舱,看到了掉在角落的肘架,对一旁的女官说: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我把那个肘架拿过来吗?”

女官赶紧把肘架拿了过来。大概还没从惊吓中恢复吧,她把肘架拿给艾琳的时候,手还是不住地颤抖着。

艾琳在不动到真王头部的情况下,把肘架塞进地板和真王的头之间,然后转身对女官说:

“所幸真王不会有立即的生命危险,不过绝对不能移动她的头部。麻烦你让她维持这样的姿势躺着。”

把掉在地上的盖膝毯捡起来盖在真王身上之后,艾琳站了起来。达米雅见状,瞪大眼睛。

“你不打算治疗吗?”

艾琳摇摇头。

“现在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展望之丘上的教导师们应该会带着治疗器材和药品过来。”

艾琳抓住了抬着头的年轻女官的肩膀,再次叮咛道:

“请你绝对不要移动真王,然后帮我注意真王有没有在呼吸,只要什么变化,就来告诉我。‘

女官点点头。她苍白的脸色让艾琳有点放心不下,于是便察看了她的脸。

“你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地方会痛?”

女官惊讶地看着艾琳。接着,她露出浅浅的微笑摇摇头。

“谢谢你,我没事。”

艾琳回头看着站在后面的随从。

“……达米雅大人的肩膀好像脱臼了,可以请你帮忙我处理吗?”

随从点点头。

“大人是为了救陛下,才被墙壁撞到肩膀的。”

艾琳在达米雅旁边跪下,避开他的目光。

“您的头有撞到吗?”

“嗯……有点想吐。”

确认完瞳孔的状态之后,艾琳小声地说:

“我想应该是脑震荡,等到医生来的时候,请您一定要告诉对方您的头有受到撞击。”

“我知道了。”

艾琳看着随从。

“有没有什么可以固定脖子的东西呢?……厚纸板之类的东西也可以。”

随从一脸不知所措地环视着船舱。刚才那名女官拾起了掉在地上的书籍,递给他。

“这个怎么样?”

“啊……可能可以。”

艾琳把书籍拿到达米雅的脖子旁边比了一下,发现书籍的长度大概到达米雅的肩膀和耳朵之间。艾琳把书籍卷成能够支撑颈椎的形状,再用女官递给她的和服腰带缠起来固定。

处理完达米雅的脖子之后,艾琳对女官说:

“把手臂接回去的时候,会造成剧烈的疼痛。要是大人咬到舌头就糟糕了,有没有什么可以让大人咬着的布呢?”

达米雅闻言,露出了苦笑。

“不用特地去找什么布了,就用袖子代替吧!”

举起右手咬住袖子之后,达米雅对艾琳露出一个微笑。

艾琳点点头。

“非常谢谢您……把骨头接回原本位置时应该会很痛,不过只要能顺利接回去,之后就会很轻松了,所以请您忍耐一下。”

达米雅稍微松开了袖子,开口说:

“我虽然不是武夫,但是胆识可不输他们——就算失败了我也不会责怪你,所以你就放手报昨天的一箭之仇吧!”

艾琳不由得笑了出来。

“……那就麻烦您帮我。”

随从从达米雅背后牢牢地撑住他的身体,艾琳则用双手抓住达米雅的左手腕和手肘。

把脱臼的滑头接回去是非常耗费力气的事。忍耐着剧烈疼痛的达米雅满头大汗,艾琳也汗流浃背。好不容易把骨头接回肩膀上之后,有好一阵子大家都没办法开口说话。

达米雅放开了咬着的袖子,吐了一口长长的气。

“……真是不敢相信……疼痛竟然减轻了……”

艾琳一边用女官从垃圾桶里找到的棉布固定达米雅的左手臂,一边说:

“请您不要移动手臂。还有。不要忘记跟医生说您的头被撞到了喔!”

达米雅凝视着艾琳。

“我知道了,谢啦,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艾琳低下头。

“您言重了。”

艾琳站起身之后,环顾着船舱。昏倒的女官们也都按着头坐起身来了,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受了重伤的人;看来替甲板上受伤的人们照料伤势才是当务之急。

对达米雅鞠躬之后,艾琳便打算离去。这个时候,达米雅小声地说:

“你真的没办法为真王做什么吗?你明明就会使用雾之民的秘法。”

艾琳停下脚步,看着达米雅。

“……我不知道什么秘法。”

达米雅认真地盯着艾琳看。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是那双眼睛却浮现了奇妙的光芒。

艾琳走出船舱的当下,差点撞上了打算从甲板走进来的男人。

是那个名叫耶尔的武夫。强烈的热气和血、汗水和斗蛇的味道一起迎面而来,艾琳不假思索地躲开。

“……真王陛下的状况怎么样?”

耶尔用低沉的声音问完,艾琳也压低声音回答:

“真王陛下好像全身都受到严重的撞击,现在还没恢复意识,她的头部也受到了强力的撞击,这点让我很担心,现在只能先让她的身子暖和起来,好好静养。”

耶尔看着躺着的真王,点点头。

他的右肩到指尖上全都是血,虽然已经有人帮他紧急处理过了,但鲜血还是不停地从他的指尖滴落。

艾琳忽然回想起那个把一整条手臂伸进斗蛇嘴里的武夫,随即大吃一惊。

“……这个伤是被斗蛇的牙齿咬的吗?”

耶尔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嗯,只是单纯的咬伤。伤口很整齐,所以只要压着就没问题了吧?”

艾琳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她轻轻地翻开耶尔血迹斑斑的袖子检查伤口。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耶尔。

“斗蛇的牙齿有毒……如果不用夕兰叶煎的药汤解毒的话,这只手就会报废了。”

耶尔的眉头连动都没动,仿佛在看着别人的手臂一般,俯视着自己的手臂。

“请等一下,我去把夕兰药汤拿来。”

这么说完之后,艾琳便离开船舱,然而耶尔却抓住了她的手。

“……先去帮我的部下们处理伤势。”

艾琳表情凝重地看着耶尔,但是耶尔毫无表情。

艾琳点点头走上甲板,立即看到好几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呻吟——许多人的生命和一只手臂的重要性。确实,耶尔说得没错,现在应该先帮他们止血。

耶尔一走进船舱,艾琳就听到了达米雅愤怒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耶尔!你没视破大公的想法吗?”

艾琳没有听见耶尔的回答。

艾琳在帮男人们止血时,耶尔从船舱走了出来,开始帮部下们止血。虽然只用一只左手,他的动作还是很俐落。

升着卡萨鲁姆侯的旗子的船接近时,艾琳他们已经大致完成伤者的紧急处理了。

等到船开到艾琳可以分辨出站在甲板上的人们的脸时,艾琳便对同船的卡萨鲁姆教导师们说:

“你们有带夕兰药汤吗?”

教导师们全都张开了嘴巴,

“啊……糟了,我们只带了消毒药和紧急处理的必需品而已,因为情况紧急,我们没想那么多。有人被斗蛇咬伤吗?”

“对……大部分的人受的都是箭伤和被斗蛇的牙齿和鳞片划到的割伤,还有撞杨和骨折。真王陛下的身体被船舱壁猛烈撞击,头部也受到重创,现在已经失去意识了。”

船上的人们骚动了起来。

他们看到了甲板上的伤患,不过还有更多的尸体早就已经被河流冲走了,他们根本无法知道情况有多么惨烈。

艾琳对耶尔悄声地说:

“……我叫光载我回学舍拿夕兰药汤过来。”

耶尔点点头。

“拜托你了……至于药汤请直接送去卡萨鲁姆侯的公馆,我会麻烦卡萨鲁姆侯的船帮忙运送。大公是出了名的善战,万一他准备了第二波攻击,我们无法在这里防御。”

这么说完以后,耶尔压低声音接着说:

“……你不用急,要来卡萨鲁姆侯公馆的时候,记得骑马过来。”

艾琳惊讶地看着耶尔。他的意思是叫艾琳尽量不要让别人看到她骑在王兽背上飞翔的模样。

“好。”

艾琳点点头。

为了到光那里去.艾琳得从被河水冲到岸边的斗蛇尸体旁边经过。她一点儿都不想看斗蛇的尸体,不过它们还是蛮横地映入艾琳的眼中。

看见斗蛇的背鳍之后,艾琳忽然皱起眉头。

斗蛇的背鳍上没有割痕——当这件事代表的意义浮上脑海的瞬间,艾琳立刻感到一阵寒意。

(……怎么可能?)

艾琳不假思索地回过头看着船上的耶尔。

该告诉他吗?

可是一旦告诉他,艾琳就不得不解释自己为什么对大公的斗蛇这么了解了。

艾琳朝着正在整理毛的光走去。

光看了艾琳之后,问:

〔飞?〕

艾琳点点头。

“……飞吧!”

光非常熟练地弯下腰,彷佛自己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是这么做的一样。

等到艾琳爬上了那个大大的后背,光随即冲劲十足地飞上天空。

看着在天空飞舞的王兽迅速变小的同时,耶尔的心中出现了迷惘。

如果考虑到现场最完备的守卫方式,他就不应该让王兽和那个女孩离开。要是大公还有第二波攻击,战力所剩无几的他们一定会在瞬间遭到歼灭。

为什么自己会让那个女孩离开呢?为什么自己希望那个女孩尽早离开这个地方呢?

耶尔回想着自己吩咐女孩骑马到卡萨鲁姆侯的公馆时说的话,垂下了眼睛。

即使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选择了什么……他还是不懂自己的心。

自己的身体应该已经习惯骑着光在天空飞了吧!现在艾琳已经感受不到第一次飞起来时的那种恐惧了。

大概是因为艾琳把脸贴在光的脖子上的关系,光的呼吸声、嘴巴蠕动的声音全都闷闷地传了过来。

偶尔,艾琳会听到啪唧、啪唧,好像指甲被咬碎的声音。在艾琳思考这究竟是什么声音时,她突然想到了,是光用舌头把卡在牙缝的斗蛇鳞片舔出来嚼碎的声音。

光咬住斗蛇的那一瞬间,那阵仿佛玻璃破掉似的咬碎鳞片声又在艾琳的耳朵深处苏醒。

她忽然觉得胸口疼痛,鸡皮疙瘩也爬上背脊。这种疼痛让她感受到一种无以形容的愉悦。

听到斗蛇彷佛玻璃一般被咬碎的声音时;骑在因为浓烈的血腥味而疯狂的王兽身上,感觉到王兽压倒性的强大时,艾琳突然发觉自己不仅觉得害怕,同时也有种快感。

艾琳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光的脖子上。在光开始下降之前,她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紧闭双眼。

当光降落在放牧场上的埃格和亚卢身旁时,埃格用力地嗅着空气,竖起脖子上的毛,然后开始发出低鸣。

光发出低鸣声安慰它,埃格才一睑不情愿地停止鸣叫,不过脖子上的毛仍旧倒竖着。

艾琳从光的背上下来之后,心情沉重地抬头看着光。

光相当平静,彷佛刚才的事件不曾发生过一样——这副平静的摸样让艾琳觉得莫名地恐惧。

如果光是人类的话,艾琳就可以跟它讨论他们做的事情具有什么意义、接下来又该怎么办了。

可是光不是人,不管艾琳再怎么渴求,她也无法跟光讨论,讨论往后该如何处理这种潜藏在恐惧、暴力底下的决感。

王兽是野兽,绝对不会像人类这样思考。

自己的一句话,就让光飞上天空、杀掉了斗蛇。光完全照着艾琳的心意行动——王兽一旦跟人类亲近,就会像是用惯了的剑一般,成为人类能随心所欲地使唤的生物……

而自己把光当作工具来使用一事,就等于告诉了很多人王兽是这种生物的事实。

亚卢边发出撒娇的声音边靠了过来。看着频频舔着自己的亚卢,艾琳紧紧地闭上眼睛。

(……王兽一定得是不能和人頮亲近的野兽才行。)

自己沉醉在和王兽互相接触、互相沟通的喜悦中,最后驯服了王兽的这个事实,其实牵涉到一件很严重的事,此时的艾琳已经清楚了解了。她用双手掩住脸庞,明明已经用河水清洗过了,手掌却还留着血腥味。

艾琳钻进学舍的后门,走进微暗的建筑物之中。早就看惯的阴暗走廊看起来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学童们的喧闹声、眼前对自己说话的人们的声音,听起来都好遥远。

应该有人跑去通报自己回来了这件事吧!艾萨儿快步走了过来。

艾萨儿怒不可遏地站在艾琳前面,可是当她看到艾琳的表情时,眼中的怒意就减退了。

“……你没事吧!”

艾琳茫茫然地看着抓着自己的手的艾萨儿。

“没事。”

连自己回答的声音听起来都好遥远。

“你的表情看起来可不像没事的样子,简直就跟个死人一样。”

艾琳摇摇头。

“我……没事……有人被斗蛇咬了,我得赶快制作夕兰药汤送过去才行。”

艾萨儿点点头,和艾琳一起朝着药房的方向迈开步伐。

“我从了望台上看到大概的状况了——真王平安无事吧?”

艾琳摇头。

“她被船舱的墙壁撞到,头部受到重击,现在正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

艾萨儿皱起眉头。

“那真是……如果只是单纯的脑震荡就好了。”

“我看过她的左右瞳孔,应该没有颅内出血的情况。目前还没有……”

头部受到重击的话,就算没有立刻出现颅内出血的状况,也有可能会长时间慢慢出血,最后演变到危及性命的地步。可是,艾琳不能说出这种触霉头的话。

“我已经交代卡萨鲁姆侯带着医生同行了,专精医疗的教导师们也跑了一趟,接下来就只能交给他们了。”

艾萨儿一边在药房里帮忙艾琳煎夕兰叶,一边看了艾琳的侧脸好几次,想要开口说什么,不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艾琳装作没有发现的样子,专心地煎着叶子。

艾琳非常清楚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严重,可是她现在这是不想去面对。

切成丝的干燥夕兰叶在沸腾的热水里翻滚。

艾琳的眼睛盯着细细的叶子,思绪却转个不停,不断地寻找理由,好几个“非那么做不可”的理由一一浮现。

只要一感到不安,人心就会变成这个样子,拚命地相帮自己找藉口。

可是,无论什么藉口都没办法消除心底的黑暗。那个黑暗正平静而冷酷地陈述着事实。

自己打开了一扇不能开的门——如果是现在,艾琳还来得及亲手把这扇门关上。不过若是就这么放任下去的话,之后就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关上了吧!

药汁从叶子渗了出来。艾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开始变成红褐色的药汤。

5、斗蛇之印

卡萨鲁姆侯的公馆大门紧闭,卫兵全都紧张地站在两旁,不过大概是因为耶尔已经事先交代的关系,当艾琳从马上下来告知情况时,卫兵们还是礼貌地让她进去了。

围绕着公馆和庭院的土墙内侧吵吵闹闹的,有很多一看就知道是在仓卒之下成军的男人们到处奔走。

艾琳忽然联想到蜜蜂们在胡蜂接近时的模样。

胡蜂的体型是蜜蜂的三倍以上,粗暴凶猛,要是成群结队地袭击而来,很有可能在一瞬间歼灭整个蜂巢。

可是,蜜蜂也不会任人宰割。艾琳以前曾经看过一大群蜜蜂窜集在一起,彷佛丸子似的将单独飞来的胡蜂围攻杀死。

蜜蜂们离开之后,地面上留下胡蜂以及紧咬着胡蜂的脚,被自己的同伴们挤死的小蜜蜂尸体。

那只蜜蜂的尸体和那个男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艾琳轻轻地摇摇头,甩开这个阴暗的联想。

有人在某个地方压低声音哭泣。是被斗蛇咬死的人们的亲属吗?那真的是令人禁不住想要捂起耳朵的声音。

走进公馆的玄关之后,一名侍女走了过来,把艾琳带到玄关旁边的和室里。受伤的硬盾成员都躺在垫被上睡觉,不过和艾琳在甲板上止过血的人数比起来,还少了两个。断了手臂的年轻人和胸口中箭的男人都不见了——他们没有熬过来,艾琳短暂地闭上了眼睛。

在不断呻吟的硬盾成员之中,被斗蛇的牙齿弄伤的只有两个人……和斗蛇的距离近到会被斗蛇的牙齿弄伤,却没被咬死而存活了下来,仅仅如此就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了。

艾琳在他们的伤口上涂上夕兰药膏,再让他们暍下解毒用的药汤,同时想着耶尔身在何处。

为他们处理完伤口之后,艾琳来到走廊上,叫住了正赶去某处的侍女。

“请问一下,硬盾的耶尔大人在什么地方呢?”

大概是在赶时间吧,侍女不太高兴地摇摇头。

“不知道——对不起,我还有急事。”

目送着侍女跑步离去的背影,艾琳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不能在没帮耶尔治疗的情况下回去,所以艾琳只好莫可奈何地朝着走廊深处走去,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中年男子打开了右边的门走出来。

中年男子对着背后的某个人说。

“……知道了吧?那么就在一顿(约一个小时)之后,照着这个内容出菜。”

这么说完之后便转过头来的男子,在看到艾琳时,猛然瞪大了眼睛。

艾琳认得这张脸。他应该是真王的随从,袭击事件发生的时候,他也在御用船上。

他的下巴黑青,应该是撞伤了,不过能在那波攻击之下只受到这么点小伤,真的是相当幸运。

艾琳静静地询问这个仿佛看见精灵似的盯着自己看的随从:

“请问真王陛下的状况怎么样?”

“啊……”

随从好像这才回过神来似的,眨着眼睛说:

“陛下还没有醒来。但是医生们说虽然还不能大意,不过目前是没有生命危险。”

艾琳松开了眉头。

“那真是太好了。”

“嗯。达米雅大人也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他发烧病倒了。”

“……是吗?请你好好照顾他。”

随从点了头之后,艾琳问他:

“我还想请问你一件事。我带了治疗的药过来了,请问硬盾的耶尔大人在什么地方?”

“耶尔阁下?耶尔阁下现在正在开会。”

“开会?负着那种伤势开会?”

随从皱起眉头。

“他身为硬盾的成员,却没有保护好真王的安全,哪里还有心情担心自己的身体啊!”

这种说法让艾琳很不高兴,不过她还是努力藏住情绪,拜托随从。

“不好意思,能够麻烦你在会议结束之后,告诉耶尔大人我到了吗?因为我是来治疗受伤的硬盾成员的。”

随从高傲地点点头之后,就直接朝着里面走去。

耶尔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从窗户射进来的夕阳消失,蓝色的暗夜降临,耶尔还是没有回到房间里。

打杂的女人曾经来房间里点灯,不过就算艾琳问她会议结束了没有,她也不知道。

医生开的药方起了效用,伤者们全都陷入了沉睡。一边听着他们浅浅的呼吸声,一边等候时,艾琳的心情似乎也稍微稳定下来了。她突然觉得饿得不得了,回想起来,在吃过早餐之后,自己就完全没有进食了。

就在艾琳烦躁地站了起来,打算开门到走廊去的时候,某个人从另一头拉开了门。

“啊……”

耶尔站在那里。

他一脸惊讶地看着艾琳。

“你还在这里?”

“咦?你不是来接受我的治疗的吗?我之前拜托随从跟你说我在这里等你。”

从耶尔脸上就能判断出随从并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总而言之,我还是快点帮你治疗吧!”

艾琳把沉默的耶尔带到房间的角落,接着轻手轻脚地把烛台拿过来放在坐着的耶尔旁边,以免吵醒沉睡的伤者们。

是谁帮耶尔包扎的呢?耶尔的手臂上缠满了绷带,不过绷带外面的大拇指却肿成红黑色,艾琳小心地拆开绷带,结果发现不只是伤口周围,连耶尔的整只手臂都肿起来了。

“为什么不快点过来呢?你明明就知道我会过来。”

艾琳压低声音说完之后,耶尔也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对不起,我抽不开身。”

艾琳眉头紧蹙,开始用夕兰的药汁冲洗伤口。

“要是就这样让毒液蔓延下去,你的手臂说不定永远都不能动了。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要拖延治疗呢?这是很重要的右手耶。”

耶尔呆呆地看着伤口,喃喃地说:

“这是在紧要关头一点忙都帮不上的右手。”

艾琳忍不住抬起眼睛看着耶尔;耶尔也抬起眼睛看着艾琳。

“我还没跟你道谢哩,真对不起,你救了大家的命,我们却连一餐饭都没给你吃,还把你丢在这里。”

艾琳摇摇头,把视线移回伤口上。

“这样子比较好——要是大家能够忘记我做的事情,我反而乐得轻松……”

耶尔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那是不可能的……大家都把你视为会用雾之民秘法的人了。”

彷佛被针扎到似的疼痛窜过艾琳的胸口。她一边细心地用药汁清洗伤口,一边说:

“你也这么觉得吗?”

耶尔用平静的口吻回答:

“我无法确定。如果只是因为从小贴身照顾,就能跟王兽亲近到让王兽来舔你的手,那骑着王兽在空中飞根本也说不上什么秘法不秘法的。”

露出些微的苦笑之后,耶尔接着说:

“而且,如果使用秘法的人是你,身为硬盾的我也不用担心。”

艾琳抬起头。

“为什么?”

“魔法和武力都一样,一切都关乎使用的人怎么想。如果你是来袭击我们的,我可能还会担心,不过你却救了我们,所以我根本不用觉得不安吧!”

嘴上虽然这么说,耶尔的眼中却浮现了阴暗的神色。

话说到一半,耶尔忽然移开了视线,看着在黑暗的房间里睡觉的部下们。

“……而且,你曾经拯救的生命也没办法再活多久。”

艾琳摇摇头。

“大家的伤势都没有危及性命,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指的不是伤势。”

把视线移回艾琳身上之后,耶尔继续说道:

“今天,我清楚知道支撑这个王国基座的柱子已经腐朽了。真王是没有武力的王,只要大公不再心存对真王的敬畏、信仰和忠诚,而随心所欲地使用武力,这个王国就无法持续现在的状态。”

艾琳什么都没说,只是凝视着耶尔。

看着那双绿色的瞳孔,耶尔继续说出了不该对一个平民女孩说的话。

“保护真王的不是硬盾,而是爱着真王、相信她是为王国带来幸福的神明的民心。硬盾只有四十三个人,就算能够阻止暗杀,在大公拥有的小规模斗蛇部队的面前,也不过是什么都防御不了的稻草墙罢了。”

耶尔淡淡地说道。他的声音里没有蔑视,也没有美化自己哀伤的意思。

(……这个人冷静地看穿了自己保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并不是因为盲目地信服真王而献上自己的生命的。

听着这个人的声音时,艾琳觉得自己似乎也能稍微看清这个王国的架构——这个由民心支持、毫无武力的真王王国。

艾琳垂下眼睛。

有人想要打破那个名为民心的脆弱玻璃。

因为这次的攻击派出了斗蛇,所以这个人一心觉得大公终于展现出反叛的念头——可是,应该不是这样。

自从看见背鳍上没有印记的斗蛇之后,艾琳一直在思考,但是却连一个答案都想不出来。那波攻击不是大公命令的,而是有人利用斗蛇,试图伪装成大公的叛变。

如果把这件事告诉这个人的话,就得连母亲的事都说出来。

要是不告诉这个人……真王和大公大概会因为某个人的企图而陷入敌对状态,并且走上恐怖的道路吧!

艾琳抬趄眼睛。

她看着正在喝药汤的男人的脸,说:

“那些……那些斗蛇不是大公的斗蛇。”

耶尔把茶杯从嘴边拿开,凝视着艾琳。

“……你怎么能断言?”

“那些斗蛇的背鳍上没有斗蛇众的印记。”

“斗蛇众的……印记?”

艾琳点点头。

“侍奉大公的斗蛇众之村一共有十二个,每个村落的斗蛇众都对自己养育的斗蛇抱有强烈的荣誉心。为了清楚辨视出战斗力最强的斗蛇是来自哪一个村落,他们会在自己养育的斗蛇背鳍上留下独特的割痕,好分辨斗蛇是哪一个村落的……那些斗蛇的背鳍上并没有这种割痕。”

耶尔皱起眉头。

“可是,也有可能为了暗杀行动而养育没有印记的斗蛇……”

话还没说完,耶尔就摇摇头。

“不,这是没有意义的,斗蛇本身就代表了大公,而且,如果大公是在决定杀掉真王的情况下派兵袭击的话,也没有必要隐瞒自己的企图……”

耶尔用左手支着下巴,表情严肃地瞪着空中。

过了好一阵子之后,他终于抬起眼睛看着艾琳。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就得重新思考这起事件的意义了。”

耶尔压低声音说道:

“连我这个硬盾成员都不知道那种印记……我不是怀疑你,但是背鳍上有印记这件事情,不会有错吧?”

艾琳低声回答:

“那个印记是源自斗蛇众之间的竞争意识,所以大概没有公开吧!”

短暂地闭上眼睛之后,艾琳睁开眼睛,注视着耶尔。

“印记的事情绝对不会有错。我是从小看着斗蛇长大的……因为我的母亲就是斗蛇众。”

耶尔的眼中浮现了惊讶的神色。

艾琳努力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叙述了母亲和自己的事。除了母亲操纵斗蛇那件事之外,其他像是自己是怎么长大的、母亲为什么会被处刑、自己又是如何漂流到真王领地的事,艾琳全都毫无保留。

等到艾琳说完之后,一直呆呆听着艾琳说话的耶尔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在摇曳的灯火旁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久之后,慢慢用手摸着下巴的耶尔眼中露出苦笑。

他看着艾琳的表情,开口说:

“你别误会,我不是在笑你说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我今天变得有点怪,对你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刚才那些事情也是……你搞不好也这么想吧!”

艾琳也稍微露出苦笑。

或许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跟这个不太热的人说母亲的事情时,艾琳觉得自己并没有想像中难受。

就在耶尔正要说什么的时候,钟声从远处传来。那是通报夜晚来临的钟声。

仿佛从梦中醒来似的,耶尔喃喃说道:

“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啊……我去跟打杂的人说一声,你今天就住在这里吧!”

艾琳摇摇头。

“不,我要回去,我还要照顾光它们。”

“……是吗?”

艾琳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以避免打翻烛台,接着她对耶尔小声地说:

“请你一定要休息一下……今天夜里你应该会发烧,我会请人拿水给你,请你尽量多喝水。”

“我会的。”

耶尔点了头之后,看着艾琳低声说道:

“我不会恩将仇报的——令堂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艾琳露出微笑。

“非常谢谢你……但是,如果有必要的话,说出来也没关系,毕竟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只不过说出来时还是有点难受就是了。”

点头一不意之后,艾琳便背向耶尔离去。

在女孩走出房间之前,耶尔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目送女孩安静地关上门之后,耶尔看向躺在阴暗房间里的部下。

耶尔一边听着他们的呼吸声,一边想着已经没有气息的部下们。

大家都跟自己一样,是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取原本的身分绝对无法获得的地位、生活的男人。可是就算他们是这种人,生命还是生命。在自己被这个王国的扭曲架构的夹缝压死之前,还有没有什么事是自己能做的呢?

耶尔拨开了被汗水黏住的头发。

(如果不是大公下令袭击的话……)

那么攻击一事就代表了和自己之前所想的完全不同的意义。

袭击事件的主要战力是斗蛇,所以耶尔打从一开始就觉得那是出自大公的命令,可是仔细想患,大公根本不可能做出那种半吊子的攻击。那种做法不符合大公的个性。

倘若大公下定决心要除掉真王,他一定会光明正大地宣告叛变,并且直接派出大军包围王都。

(那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耶尔一直怀疑的那个男人——要是那波袭击是那个男人的把戏,耶尔就能大概看出这个计划的雏形了。

可是,如果真的是那个男人的诡计,遭受无妄之灾的大公一定会暴怒。就算和斗蛇商人勾结,那个男人也不可能拥有足以和大公分庭抗礼的兵力。暴怒的大公只要决定拉下真王,那个男人应该也无力防止王权崩坏。要是王权崩毁了,那个男人什么好处都得不到……

耶尔叹了一口气。

他一直反覆忖度着袭击的意义,可是别的事情却浮上他的心头,让他无法专心。在阴暗的灯光下,被阴影遮住一半的女孩脸庞不断地闪过他的眼底。

(那个女孩亲眼看见母亲在自己面前被斗蛇咬死……)

就是因为心底藏着这么凄惨的记忆,那个女孩才会和其他女孩不一样,感觉起来异常沉静吧!

女孩对王兽慈爱的模样浮上眼帘,耶尔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希望那个女孩牵扯得更深,可是应该不可能吧!

从天空飞下来的王兽,把毫不抵抗的斗蛇当成献给自己的供品一股轻松撕扯的身影,深深地留在当时在场人们的眼里。

耶尔清楚看见了那个女孩接下来不得不踏上的道路。

6、决心

袭击事件发生四天后,真王邀请艾琳共进晚餐。

卡萨鲁姆侯的公馆比艾琳上次造访时安静许多,站在玄关迎接她的侍女的态度也必恭必敬的。在侍女的引领下穿过微暗的宽广走廊时,艾琳不知道该如何安抚自己激动的心情。

真王绝对不是单纯为了感谢自己救了她的命而设宴招待的。

只要一踏进走廊尽头那个真王所在的和室,艾琳就连迷惘的时间都没有了。走在阴暗走廊上的这段短暂的时间里,就是为了让自己做出决定而多出来的时间,可是艾琳的心却迟迟不敢面对。

和室前面的两名持刀警卫从两边拉开了门,明亮的光线也随之流泄而出。

大大的玻璃容器里点了好几支蜡烛,从天花板上垂吊而下;在绣着金线的豪华挂饰的包围下,租室朦朦胧胧地浮现。

正中央有一张矮餐桌,上面摆满了奢华的料理。

随从和女官坐在下位随时准备服侍,真王则靠在一个丝制的柔软靠垫上。

拿着酒杯的达米雅坐在真王下方处。他的脱臼手臂还用布吊着,不过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艾琳她们一进去,大家就一起抬起头看着艾琳。

“艾琳,你来了,来这里吧,别客气,来真王身边。”

一面用开朗的声音说着,达米雅一面招了招手。

艾琳在他指示的位置上坐下后,先把额头贴在垫子上,敬了一个正式的礼。

“……真王陛下,在下应邀前来了。”

真王微笑着用温柔的声音说:

“把脸抬起来,艾琳。”

艾琳按照吩咐抬起头,看到真王的笑脸就在眼前。

她戴着里面有厚夹板的颈部固定器支撑脖子,头上绑着绷带,脸色虽然有点暗淡,不过坚毅的眼神已经恢复了。

“拜你所赐,我才能这样重新坐在餐桌前面。我诚心感谢你救了大家的生命,谢谢。”

艾琳再次低下头。

“您言重了……在下衷心希望陛下能够早日康复。”

“谢谢你。好了,把头拾起来,放轻松一点,你对我说话不用这么一板一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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