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求婚
从高高的窗户俯视着城门的大公喃喃自语:
“……六、七……八辆。”
大公哼了一声。
“全都被退回来了。”
看见父亲的太阳穴浮现的血管,舒南安抚地说:
“没办法。如果换成我,我应该也不会接受吧!”
大公慢慢地抬起头,什么都没说。
真王哈尔米雅的讣闻送来时,大公为了哀悼哈尔米雅的死而送了金银、绸缎等大量的财宝给赛米雅。但是那些财宝全都和运送的马车一起原封不动地被送了回来。
在运送财宝的马车回来之前,大公派去致哀的快马使者就先抵达了,并禀报大公——赛米雅公主连王宫的门都不让自己进去,就把自己赶走了。
斗蛇袭击真王的消息在袭击发生的隔天就传到大公耳里了。
大公知道了之后,立刻派快马使者到王宫和卡萨鲁姆侯的公馆,想澄清真王和赛米雅公主被袭击一事和自己毫无瓜葛,只不过那些使者也都碰了一鼻子灰,就这么回来了。
大公低声说:
“连事情的真相都不查清楚,就直接摆出这种态度,就算贵为公主我也无法原谅。”
背对着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父亲黑漆漆的身型和阴影融成一片。
“随随便便就被这种栽赃策略欺骗的人,竟然是君临天下的王,我看这个王国也没什么未来了。”
“父亲……”
无视说到一半的舒南,大公继续说道;
“利用斗蛇让我背上杀害真王罪名的策略,真是没有格调,不过要是使出这种手段的人不小心成了在后台操纵王权的人,这个王国想必会从内部开始腐烂、崩解吧!我们也在这艘船上,所以绝对不能任由愚昧的船长把船弄沉。”
“父亲!”
努根用尖锐的声音怒吼,一把推开他的兄长,走到大公面前。
“就算是父亲,说这种话也太放肆了!请您收敛……”
就在眼露怒意的努根大喊的同时,大公拔出了剑.用剑腹用力地打了次男的耳朵。努根按住耳朵倒了下来,跪在地上。
大公蔑视着又惊又怒的儿子,用极其冷淡的声音说:
“你要幼稚到什么时候?要是这种肤浅的固执想法害得你的兄长没有立足之地,我随时都会砍掉你的头。”
倏地抽回剑,流畅地收进剑鞘里之后,大公看着长男。
“你也要跟我唱反调吗?”
舒南摇摇头。
“不,这或许就是现在的时势。”
长男的回答让大公嘴边浮出笑容。
在大公开口之前,舒南就接着说道:“不过,还是应该给对方一定的期限吧,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大公皱起眉头。
“这种事情就是要速战速决,这样效果才好。”
舒南摇摇头。
“如果是和拥有兵力的其他王国打仗的话,当然是如此没错。但是,我觉得这次的情况不同。”
舒南走近弟弟,抓着他的手肘把他扶起来,同时说:
“要打赢这场战争就跟扭断小婴儿的手臂一样简单,然而,真正困难的是接下来的事吧?”
舒南高傲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说:
“父亲,我有一个想法,您能够交给我去处理吗?”
*
一面响着又高又细的笛声,卖着鱼鲜的小贩推着台车走了过去。
耶尔把手放在额头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他早就醒来了,不过却无意起床,一直看着在午后阳光下变得蒙胧的天花板木纹。
从真王哈尔米雅的丧礼到新的真王上任之前的这十天,耶尔几乎没有阖眼。他就在那些往来奔波的不安人们之间,默默地护卫着新任真王。
今天早上,当值夜结束、破晓的时刻来临时,耶尔不知为何不想回到硬盾的休息室。他把事情交代给凯尔之后,就回到了这个睽违十多天的家。
当耶尔疲累地倒在床上时,他还没发现地板和窗框上都积了一层灰,直到身体躺平之后,他才发现这件事。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一个衣柜之外。就只有耶尔久久不曾碰过的制作工具——看起来就像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直潜藏在心底的空虚感慢慢渗入骨髓,让自己的身体变得轻薄透明。
他的存在意义只是成为杀人的箭、成为挡箭的盾牌,他也是这么活过来的。他身边没有别人,接下来的日子也只会持续这样的孤独和空虚而已……当他躺着时,那分无名的空虚就会彻底地渗透到身体里。
鱼贩似乎弯过转角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好远。
(这个王国……)
已经撑不下去了吧!能够以现今的样子存在的时间,或许已经所剩无几了。
可是,不管这个王国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没有必要担心,因为思考王国的存在方式并不是他的工作。
他是保护真王的工具,他该思考的,就只有如何守护真王的性命。
(但是……)
耶尔闭上眼睛。
(该拿那个男人怎么办……)
耶尔在卡萨鲁姆侯的公馆向哈尔米雅说出自己对那个男人的怀疑,哈尔米雅也说会想想看要如何处置那个男人,然而哈尔米雅的猝死却让一切回到原点。
带着毫无血色的脸庞举行仪式的年轻真王——赛米雅,她那虚弱的声音,此刻在耶尔的耳里响起。耶尔一定得让赛米雅知道杀死她祖母的人是谁,可是就算告诉了她,耶尔也不确定她会不会相信……
耶尔叹了一口气。
他大概知道那个男人对年轻的真王有什么企图了。
和哈尔米雅不同,那个男人不会危害赛米雅的生命。就这罾意义来说,这件事情就已经是自己任务外的事了。
可是照这样下去,耶尔就得以受那个男人摆布的真王盾牌的身分,度过往后的日子……
这么一想之后,耶尔突然觉得相当无奈。
过着这种人生的时候,自己的内心某处还是追求着为真王舍命的价值。就算只是烂命一条,耶尔还是想为了有价值的人舍弃性命。
自己的性命就是一个塞满大粒金的袋子。在母亲接过袋子的那个时候起,自己身为人的价值就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耶尔把手覆在脸上,长时间聆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
回到自己的房间,终于可以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赛米雅觉得现在应该可以哭了。
然而,当她坐在熟悉的椅子上,茫茫然地看着夕阳在地上落下的窗影时,眼泪却没有流出来。
祖母的驾崩实在太突然了。
即使自己是丧礼和就任仪式上的主角,赛米雅还是有种奇妙的不真实感,就好像是在远处看着自己举行仪式似的。即使是现在这样一个人独处的时候,那种感觉仍旧没有消失。彷佛在梦中一样,现实对赛米雅来说毫无真实感。
有很多事情非做不可,尤其是那个肮脏的大公,赛米雅得赶快想出处罚他的方式才行。可是,连这么重要的想法都像是突然浮现似的,和情绪毫无关联。
听到达米雅在门外请求进房的时候,赛米雅惊讶地睁开眼睛。
“……请进。”
门一打开,达米雅就进来了。吊着手臂的布虽然已经拆掉了,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不过,当赛米雅看到这个从小时候起,就一直身负父亲、兄长、朋友角色的达米雅温柔的目光时,回到真实的感觉立刻浮现,祖母已经消失在她的日常生活中的感觉,也立刻涌上心头。
一看见赛米雅颤抖的嘴唇,达米雅便跨大步走近赛米雅,伸出手用力抱住她。
当达米雅的体温围绕住自己那一瞬间,眼泪立刻夺眶而出。
赛米雅紧紧抓住达米雅,开始压着声音哭泣。
达米雅搂住赛米雅,并把脸埋在她的发丝里,轻抚她的背。达米雅的眼中也流出了泪水。
哭了好一阵子,泪水开始渐渐停止,赛米雅还是把脸埋在达米雅的胸膛里,喃喃说道:
“……谢谢,拜舅舅所赐……我才终于能为祖母的死感到哀伤。”
达米雅什么都没说,只是温柔地摸着赛米雅的头发。
“如果死亡……会来得那么突然,我就得尽快生小孩了。”
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呢喃,赛米雅一边露出了苦笑。
“要先把担任下一任真王的女儿生出来才行。”
达米雅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摇了两次赛米雅纤瘦的身体。
“……别说这种话。”
彷佛吐气般说着,达米雅再度摸着赛米雅的头发。
“你不是传承王权的工具喔,赛米雅。”
赛米雅把手放在达米雅的胸口,稍微移开身体,抬头看着达米雅的脸。
“舅舅……拜托你,我最不希望听到舅舅说这种无谓的安慰了。我很清楚自己是谁,以及自己的工作是什么。”
赛米雅的嘴唇露出一抹凄惨的微笑。
“从懂事的时候开始,我就不曾忘记过。”
达米雅摇摇头。
“不,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因为你从来没有注意到最重要的东西。”
赛米雅皱起眉头。
“最重要的东西?”
“没错。”
达米雅挑起眉毛,说:
“王位不只是带来痛苦的位子。如果那是不得不坐上去的位子,不妨就尽量享受坐在那个位子才看到的景色吧!可是你却从来没有享受过王权,对吗?”
赛米雅低下头。
达米雅轻轻地把手指放在赛米雅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你可是这个王国里唯一一个可以选择任何男人的女孩喔,只要随心所欲地选择一个喜欢的男人当丈夫就好了。”
赛米雅露出微微的苦笑。
“……怎么可能。”
赛米雅的苦笑表情和她祖母相似得令达米雅惊讶。
“我是这个王国唯一一个不能选择真正喜欢的男人的女孩,舅舅明明就知道。”
“不,我不知道。为什么呢?”
赛米雅叹了一口气。
“舅舅,你想想看吧!从血统来看的话,只能选远房表哥欧里亚吧?那个弱不禁风的短命鬼?还是没有神圣血统的本地贵族的儿子们,那些傲慢、被宠坏的纨绔子弟?……别说这种毫无意的话了。”
达米雅在抓着赛米雅下巴的手指上便了一点儿力气。
“什么叫毫无意义?这是最重要的问题喔,赛米雅——如果有的话,你就说啊!”
“有什么?”
“就是真正喜欢的男人啊。”
赛米雅屏气不语。她本来要别开视线,不过还是改变了主意,笔直地注视着达米雅。
“……我没有喜欢的男人。”
达米雅噗哧一笑。
“少来了。别的事情也就算了,在男女关系方面我可是身经百战喔——你现在的表情就是铁证。”
达米雅放开了抓着赛米雅下巴的手指,搂住赛米雅。他像在摇小婴儿似的,轻轻地摇着赛米雅。
“放轻松……至少在我怀里的时候,你可以轻松一点。”
达米雅把睑埋进赛米雅的头发里,悄声呢喃:
“你不是孤单一人,我永远都会待在你身边的。”
*
拿着剑和盾牌站在真王赛米雅房间门口的耶尔忽然抬起头来。
有人正从远方的走廊奔跑过来,那是代表着有紧急事态发生的脚步声。
扭曲着脸奔跑过来的,是守门人凯尔。
“什么事?”
凯尔压低声音回答。
“……大公的长男来了,他说他想看真王。”
耶尔用尖锐的声音反问:
“兵力有多少?”
“这个嘛……他们没有武装。”
“你说什么?”
“他只带了三个缺手断腿的非武装男子过来。”
“缺手断腿?”
“嗯,有的男人脸上还受了很严重的伤。”
耶尔沉默了。
他知道那个名叫舒南的聪明年轻人想要对真王说什么了。
“……由我来禀告真王,你在这里等一下。”
这么说完,耶尔便站在真王起居室的门前,告知来意。
等了一会儿以后,真王才准许耶尔进去。
打开门,走进起居室里后,耶尔便看到达米雅和真王赛米雅依偎着站在一起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过的关系,赛米雅的眼睛红红的,不过她的表情却超平想像的开朗,脸颊也很红润。
一股苦涩的感觉在耶尔的心中下沉。
耶尔鞠躬之后,告诉真王舒南来到王宫门口了。
“……你说什么?”
血色立刻从赛米雅的脸上消失。
达米雅搂着赛米雅瘦弱的肩膀,安抚地说:
“你没有必要见他,把他赶回去就好了。”
赛米雅依赖地抬头看着达米雅。
达米雅用力地搂了一下赛米雅的肩头,开口说:
“不见面代表了重大的意义——真王,不需要感情用事,坚定你的态度即可。”
赛米雅把目光从达米雅的脸上别开,看着表情严肃的耶尔。她的瞳孔反射出内心的迷惘,不停晃动着。
吸了一口气之后,赛米雅用细细的声音说:
“……把舒南带到觐见室去。”
看见没带随从、独自一人走进觐见室的舒南那瞬间,赛米雅有些惊讶。四年的岁月让舒南变成一个成熟、沉静的知性男人。和他比起来,自己却好像只是不再年轻了,害得赛米雅有点后悔和他见面。
舒南跪着低头问候。
“非常感谢您允许我觐见您,我衷心为哈尔米雅大人感到惋惜。”
塞米雅还是板着一张脸,喃喃自语似的说:
“惋惜?你惋惜什么?”
舒南把脸抬了起来,不过他还是闭口不语,似乎在等赛米雅说下去。
坐在赛米雅身旁的达米雅代替赛米雅说:
“我们都知道是谁杀了姑妈,你竟然说得出这种虚伪的悼词。这副厚脸皮应该是遗传自令尊吧!”
舒南连脸色都没变,他看着达米雅。
“非常抱歉,您知道是谁袭击了哈尔米雅大人吗?”
血气冲上了赛米雅的脸颊。
“你竟然还说得出这种话!祖母是被斗蛇袭击的。除了大公以外,你说还有谁会用那种不洁的生物!”
舒南微微皱起眉头。
“我想您应该知道,自从东边的骑马民族拉萨频繁地威胁国界以来,斗蛇的需要就大为增加,在真王领民之中,也有好几个人在使用斗蛇。”
赛米雅挑起了柳叶眉。
“所以呢,你是说真王领民企图暗杀真王吗?”
“……赛米雅陛下,”
吸了一口气之后,舒南说道:
“用那种肮脏的手段暗杀真王,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利益?”
赛米雅不知道舒南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便皱起了眉头。
“如果是愚蠢的‘血与污秽’就算了,我们有那么做的必要吗?我没想到陛下居然没有发现这么明显的事实。”
怒火中烧的赛米雅尖锐地反问:
“只要真王一死,你们就可以称王了。这不是利益是什么?”
“如果您过世的话,大公就会称王?那暗杀就更没有意义了吧!”
在不知不觉间,舒南的声音渐渐变得坚定严肃。
“您把我们看得那么扁吗?倘若我们认为这个王国不适合交给真王,我们会光明正大地获得王位,根本不需要用到暗杀那种肮脏的手段。一直抵御侵扰国界的外敌、保护王国的我们,可是拥有一百名斗蛇部队和一万名骑兵喔!只要我们有意,明天就可以把您废掉,住进这间王宫来,这就是我们拥有的力量。”
达米雅突然笑了出来。
“终于说出真话了。赛米雅陛下,您应该很清楚了吧!这正是大公的本意,他想用武力夺取王位。”
达米雅摇着头对舒南微笑。
“舒南,就如同你所言,要杀掉我们、篡夺王位是非常简单的事。不过,用这种方法得到的,只是即将灭亡的王国空虚的王位罢了。真王是神,如果你看不见现在在你面前这位真王拥有的神威,而用武力篡夺了王位,这个失去神的王国最后也只会毁灭吧!”
舒南注视着赛米雅,而不是达米雅。
他沉默地看了赛米雅好一会儿之后,才用平静的口吻说:
“您也这么认为吗?”
赛米雅立刻回答:
“当然。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吗?”
舒南干脆地点头。
“是的,我不这么觉得。”
舒南边说边站了起来。
“我们不觉得您是神。不能让这个王国幸福的人,为什么会是神呢?”
血色迅速地从赛米雅的脸颊上消失。
她举手制止了站起身准备破口大骂的达米雅,用微弱的声音说:
“……你为什么说我不能让这个王国幸福?”
“那我倒要问问,您打算如何治疗这个处在澦死深渊的王国的病症?”
赛米雅的嘴唇颤抖。
“让这个国家生病的,是你们欲求不满的野心吧!我会用清净的心治理这个王国,不会被你们脏污的歪理迷惑的。的确,没有武力可以保护我。但是,如果我因为武力而消失了,这个王国干净的灵魂也会消失。那个时候,这个王国就会灭亡,毁掉这个王国的人是你,不是我。”
舒南摇摇头。
“没有武力保护您?别开玩笑了。您觉得一直以来都是谁在保护您呢?我说的不单指您自己,而是这个王国。”
舒南的眼里浮现清清楚楚的愠色。
“您有勇气亲眼看看保护这个王国的人们是什么样子吗?”
赛米雅强硬地回答:
“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我都不会害怕。”
舒南点头。
“那您就看看吧——进来!”
舒南大声一喝之后,门扉打开,三个男人鱼贯地走进觐见室。
看见他们的模样时,赛米雅倒抽了一口气。
他们都是看起来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右手手肘以下什么都没有,另外一个失去了左大腿下的部分,用棒状的义肢支撑着身体。最后一个则是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他那张连胡碴都没有的光滑面容上,以右眼为中心的部分全都烧掉了,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空虚的洞。
舒南一一把手放在他们的肩膀上,说:
“前年拉萨从赫萨尔山攻进来的时候,这位拉哈尔为了防守要塞的城门失去了右手。这位尤南也是在同一场战争和骑兵交战,左脚受了重伤,因为伤口化脓,最后只好从大腿处切除。这位名叫洛卡尔的少年兵视力很好,是个很可靠的了望员,可是,他在了望台上被敌军的火箭射伤了右眼。”
舒南静静地重新面对赛米雅。
“有上千名士兵负着这种一辈子无法消失的伤,在这个王国里生活。在冰冷的土壤中渐渐腐化的上千位战死的士兵,还有他们的父母、儿女、情人——要是他们知道您觉得没有人在保护您的话,他们一定会愤而质问您,宁愿用自己的性命去保护您的他们,究竟算什么?”
赛米雅屏着气看着那名没有眼睛的少年。
少年也用仅存的单眼看着赛米雅。他带着一副不敢相信自己现在正面对真王的表情,一直看着赛米雅。
该把愤怒和质疑全部倾吐出来吗?还是该感到敬畏呢?现在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对?那只眼睛诚实而令人哀伤地表达出迷惘的他心中的犹疑。
赛米雅无法思考现在涌上胸口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落泪。
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她想要独自思考的时间,她实在不知道在现在这个场合里,自己应该说什么才好。
“赛米雅大人……”
舒南用沙哑的声音直接喊了真王的名字。
“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赌上自己的性命守护这个王国,防止这个王国遭受他国的蹂躏。我们并不打算美化这件事情,也不想把它说得很悲情。但是,我实在不觉得由不清楚现实情况的人来领导这个王国是正确的。”
他的声音彷佛是从窗户射进来的夕阳光影。
逐渐西坠的阳光,宣告了夜晚的到来。
“如果您说您是神、由我们治国会走向毁灭道路的话,请向我们证明这一点,就在四个月后的‘建国黎明’假日一决胜负吧!我们会在这个王国的起始之地,也就是降临之野恭候大驾。我们会让精良的斗蛇部队——也就是您口中的不洁部队在那里设阵,等待您的来临,虽然就我来看,他们才是我国的真实象征。神明如果真的祝福您的行为、能够保护您的话,我们不洁的斗蛇部队就会如同神话一般被您的神威所震慑,低头认输。倘若这样的奇迹真的发生了,我和父亲都会收兵,再度以您的臣子的身分,默默牺牲自己活下去……但是——”
看着惨白的脸上依旧留有自己爱慕已久的倩影的赛米雅,舒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要是这样的奇迹没有出现,就请赛米雅大人为了人民,把自己献给我们。”
赛米雅的眼神飘忽着。
舒南凝视着茫然、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赛米雅的眼睛,缓缓低下头。
“如果您答应配合我们的时候,请升起蓝色的旗子,当旗子升起,斗蛇的大军就会停在您面前。”
连请示离去的话都没说,舒南便迳自转身背向赛米雅,带着少年士兵们安静地走出觐见室。
2、兽之血
小小的花朵在卡萨鲁姆的原野四处绽放了。
风一吹,青草的味道和花香便跟着飘了起来。
亚卢和埃格泡在小池子里面,光则在有点距离外的地方不停地吃着黄色的木间花.在这个时期,王兽们经常会吃这种可以排掉吐子里的寄生虫的花。每当艾琳看到光在没有母王兽教过的情况下吃这种花,她都会忍不住觉得生物生来就拥有的天性真的很不可思议。
就在艾琳出神地看着光时,原本一直发出“噗滋、噗滋”的声音咬着花的光忽然抬起头,皱起鼻子发出低鸣。
艾琳惊讶地朝着光看的方向看去,看见三个个骑马的男人从山丘下方朝着这里骑来。由于山丘坡度平缓,他们前进的速度相当快。
几名教导师小小的身影徒步追在那些男人后面,艾琳还看见了艾萨儿白色的头发。骑马的男人们和徒步的艾萨儿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朝着这里接近。
光的低鸣已经明显转为警戒的叫声了。
艾琳举起手制止光,接着便离开光的身边,朝着那些男人走去。
骑马接近的男人们全都穿着操纵王兽的驯兽服。艾琳虽然不认得他们的脸,不过看见缝在衣领上的徽章之后,艾琳立刻心里有数了。
带头的年长男人一从马上下来,其他的男人也跟着下马,包围住艾琳。三个男人一边用高度警戒的眼神看着艾琳,一边把玩着无音笛。
年长的男人不客气地用轻蔑的目光打量着艾琳。
“初次见面。我是拉萨尔王兽保育场的场长,我叫欧里。”
和眼神相反,欧里用彬彬有礼的态度打了招呼。
回了礼之后,艾琳低声询问:
“初次见面,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对方停了一会儿才回答。他的下巴因为用力而隆起,脖子全部红了。艾琳忽然回想起以前在市集上看过的斗犬——想把对方咬死,却因为主人的阻止而浑身发抖的斗犬。
“我们是来接你的。”
欧里用从喉咙挤出来似的声音说道:
“这是真王赛米雅亲自下达的命令。真王称赞你拯救了前任真王的事迹,请你到我们拉萨尔王兽保育场担任场长。你养育的王兽也会立刻被送到拉萨尔去,负责护卫王宫。”
艾琳感到痛心。
自从听说真王哈尔米雅驾崩开始,艾琳就一直想着这一天可能会来临。
她浅浅地吸了一口气,细声说:
“……真的是令人感激,但还是容我辞退。”
男人们的表情没有改变。
艾琳察觉他们早就猜到自己会这么说了。
欧里用冰冷的口气证实了艾琳的想法。
“这是不容辞退的命令——如果你无法心存感激地接受这个命令的话,真王说就算用抓的也要把你带回王宫。”
艾琳连开口的时间都没有,站在欧里身后的男人们便跳出来抓住艾琳的手。
欧里露出浅笑说道:
“……你的同伴们全都比你老实喔,”
艾琳看着欧里。男人们用超乎必要程度的力量抓着艾琳的手臂,不过艾琳根本没打算挣脱。
“——你跟大家说了什么?”
“我只是告诉他们,我们是在真王的指令下来到这里的。”
真是下流的嘴脸,艾琳心想。为了平抚自己体内燃烧的怒气,他一定非常想嘲弄艾琳吧!他因为自己的职位被艾琳夺走而暴怒,可是又害怕直接表态会伤及自己将来的地位,结果到头来他还是无法维持一开始的有礼态度,只能用拐弯抹角的方式欺负艾琳。
某个冰冷沉重的东西在艾琳的心里直直落下,让艾琳失去了力气。
她不想再对这个男人说任何一句话了。
光一直不断地发出警戒的叫声,并且声音越来越响,现在已经变成艾琳从来没听过的粗哑威吓鸣叫声了。
抓着艾琳双手的驯兽师感觉到叫声的变化之后,立刻单手拿起脖子上的无音笛,放在嘴边。
看见这一幕的瞬间,一阵寒意掠过艾琳的胸口。在这个臣离吹无音笛的话,不只是光,连亚卢都会一起僵化的。
“——请不要吹!”
大喊的同时,艾琳猛然转过身。全副心思都放在光身上的男人们因为这个突然的动作踉跄了一下,其中一人的无音笛也跟着从口中掉落。
接下来的事情真的是在刹那之间发生的。
就在如同黑色的风一般的东西飞过来的刹那,打算吹无音笛的那个男人的手臂随着一阵咬碎硬物的喀滋声消失了。
男人把无音笛放在嘴边的手以及嘴唇、鼻子被撕裂,鲜血从男人的手腕喷了出来,光掀开沾满血的嘴唇,露出牙齿,发出啪哩啪哩的声音咀嚼着男人的手臂。
这幅凄惨的光景麻痹了艾琳和男人们的头脑,他们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只能像是冻结了一般,呆呆地仰望着彷佛遮盖着他们似的王兽。
手臂被咬掉的男人忽然向后一仰,大声哀嚎。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艾琳立刻从男人身边跳开,转过身拚命快跑。这个举动让光也跟着蹬地展翅高飞。
一切宛如一场噩梦。
艾琳忘我地狂奔,一边挥着手对打算飞扑到倒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的光大喊:
“住手!光!住手!”
彼血腥味冲昏了头而龇牙咧嘴的光一看到眼前挥动的手,立刻反射性地咬了下去。
艾琳听见了自己的左手骨头碎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之后,剧烈的疼痛才从手臂传到全身。
激动地鸣叫着的光,露出牙齿向艾琳逼近。咬碎的手骨和血液的泡泡跟着口水从光的口中滴在艾琳的脸上,艾琳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她无意识地放在脖子的手碰到了某个东西。就在艾琳知道那是什么的瞬间,她的眼睛一亮。
艾琳拉出了挂在脖子上的无音笛,放在口中吹响。
声音消失了。
看着牙齿外露、仿佛雕像一般僵化的光巨大的脸,艾琳垂下肩膀。
她感觉得到左手剧烈的疼痛,也知道鲜血不断喷出,可是她的意识却没办法连接,好像自己的身体在遥远的某处一样。
艾琳最后的记忆是自己朦朦胧胧地看着某个跑过来的人推开了她,把倒在光的翅膀下的男人拖出来,然后她就掉进了黑暗之中。
在高烧和炙热的疼痛折磨下,艾琳整个晚上都因为噩梦而梦呓。
两天后的早晨,艾琳醒过来的时候,她的烧已经退了,不过身体却像一具空壳似的,全身疲惫无力。
发现艾琳睁开眼睛之后,坐在床边的艾萨儿站了起来。
“……你醒来了吗?”
艾琳无神地看着艾萨儿,微微点头。
随着意识清醒,疼痛感变得非常剧烈。这阵疼痛把艾琳脑海中那个噩梦般的记忆全唤醒了。
令人窒息的恐惧袭来,让艾琳开了口。
“……那个……人呢……”
她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不过艾萨儿还是听到了。
“放心,他的命捡回来了,没有人死掉,光凭这点你就该感谢诸神了。”
当这句话进入艾琳的心里时,一股热潮突然涌上了模糊的视野,让艾琳流出了眼泪。
那些从拉萨尔来的王兽驯兽师就是在光这是幼王兽的时候,把它带到真王跟前的男人。那些男人吹无音笛的模样,应该深深地烙印在光的心中吧!而且,光就是在那些男人带它去王宫庭院时被箭射伤的。
光一直很激动,所以被锁上铁链,隔离在王兽舍里;身受重伤的男人则在隔壁房间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至于艾琳自己,她的左手小指到中指都被咬断,虽然已经缝合了,不过这只左手日后能不能用还很难说——艾萨儿淡淡地陈述了这些状况。
艾琳虽然听得到艾萨儿的声音,不过她话中的意思却只能模模糊糊地传达到脑子里。
一个又黑又沉的东西在艾琳的心中扩散,她只能感觉到这个重量。
自己转身、男人弄掉了无音笛的光景,不停地在艾琳的脑子里重复上演,还有如同黑色的风一般扑来的光,和连骨头咬掉了手臂的声音、骨头碎裂的感觉、男人的惨叫……
不管闭眼还是睁眼,同样的光景和声音、痛楚都不断地在艾琳的脑海里重播,让艾琳无法从那场噩梦的轮回中解脱。
在艾琳醒来三天后的黎明,她茫然地听着在半夜突然下起的雨声。
听着静静的雨声时,一个让人寒毛直竖的想法突然在艾琳的脑中蔓延。
(——光吃了我的手……)
它毫无犹豫地在一瞬间咬断了自己的手。
野兽的思考模式实在是令人费解,竟然能吃掉长年在一起生活的人。
她不该把人类的思考模式套用在野兽身上,自以为已经摸透野兽的内心。在她觉得野兽的想法和自己一样的同时,也不知不觉陷入盲点,一心觉得它们是自己很熟悉的生物。
有一次,光发出了不寻常的叫声,但是艾琳却毫不在意。
就是这种天真和骄傲的态度,导致这件惨剧发生的。
自己犯了无法挽回的过错。不管再怎么祈祷、再怎么哭喊,都无法挽回……
即使是现在这一秒,那个手臂、鼻子和嘴唇都被咬下来的人也在承受剧烈的痛苦吧!受伤的身体也不可能恢复原貌。那个人得在失去了一只手、鼻子和嘴唇的情况下,继续过着接下来的人生……
艾琳觉得呼吸困难,不由得闭上眼睛,张开嘴巴,宛如鱼一般喘着气。
她听不到自己呼吸的声音,也听不到不停地敲打着屋顶的雨声;持续在脑中回响的,只有那个受伤男人的惨叫。
*
直到七天后,艾琳才能坐起身。
等到站得起来以后,艾琳便立刻去探望在隔壁房间接受照顾的男人。在她赔罪的同时,还把过去真王赐给她的酬金全给了受伤的男人,多少补贴他日后生活所需,然而拉萨尔的驯兽师们却只用冰冷的眼光无言地看着她,根本无意接受艾琳的道歉。
在他们憎恨诬蔑的目光注视下,艾琳低下头。
“……我们没有时间,”
拉萨尔的场长突然开口说道:
“等你的伤口完全康复。半个月之内,我们就会把你和王兽带回王宫去,请做好准备。”
艾琳默默地低下头,转身离开房间。
在走廊上等待的艾萨儿快步走了过来。
“你没事吗?”
艾琳点点头。
“……我想看看光的状况。”
艾萨儿沉默地抬头看着艾琳一会儿,最后终于答应了。
慢慢地走在走廊上时,艾萨儿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无音笛递给艾琳。艾琳接下了无音笛,挂在脖子上。
王兽舍里有点阴暗,充满了屎尿的臭味。
艾琳走进去之后,光站起来回过头,不过没有像平常那样发出撒娇的叫声,只是用力地呼气。
它全身散发出野兽的臊味,金色的瞳孔从栅栏的另一边窥视着这里,严重的自残让它胸口的毛脱落,渗出血来。
“锁链已经拿掉了,不过就算把门打开,它还是不愿意到外面来,所以我们没办法打扫,只能维持现在这种状况。”
艾琳没有回答——因为艾萨儿的声音根本没有传进她的耳朵里。
看见用金色的瞳孔看着自己的光时,那张露出尖牙逼近的脸随即在艾琳的脑海中浮现,用三角巾吊着的左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艾琳急促地呼吸,好抑制住全身的颤抖。
“艾琳。”
被艾萨儿抓庄手臂之后,艾啉才突然回过神来。
冷汗流满了艾琳全身上下。
艾琳呆呆地看着艾萨儿的脸,慢慢等待摇晃的视野稳定下来。
她的头脑麻痹,完全没办法思考,光是压抑恐惧就已经让她费尽心神了。
“今天先看看就好。接下来的事,就等你稍微冷静一点之后再处理吧!”
这么说完,艾萨儿慢慢地牵起艾琳的手,准备带她走向王兽舍的出口。
就在此刻,艾琳听到了一阵询问似的低鸣。
艾琳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光。它的头几乎要碰到遥远的天花板,耸立在艾琳眼前的黑色巨大身体好像随时都会弄坏栅栏,向艾琳逼近。
艾琳的表情僵硬,汗水不停地流过太阳穴。
她麻痹的脑袋中突然浮现了“不能就这样离开王兽舍”的想法。要是现在逃避光,她可能就再也不能面对它了吧!
“……请把门……”
艾琳小声说道:
“打开。”
艾萨儿皱起眉头,探询似的看着艾琳,然而过了一会儿之后,她还是点了点头,走到外面去。
滑轮滚动的声音响起,光后面的墙壁一分离,王兽舍里便亮了起来。光面向屋外,眯起眼睛。
“……到外面去,光。”
艾琳一说完,光就回过头,如同窥视一般直愣愣地盯着艾琳看。
“我们要打扫,你先到外面去。”
艾琳尽量用一如往常的口气这么说,不过光却不为所动。
发觉光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脖子上的无音笛看时,艾琳便伸手抓住无音笛。
忽然间,光颈部的毛倒竖,露出些微的牙齿,发出低鸣,艾琳用严厉的声音斥责它:
“不要低鸣了!”
光并没有停止低鸣,反而恐吓似的翻出牙齿,开始发出更大的叫声。
它在威胁自己——当艾琳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怒火也席卷而来。
艾琳瞪着光,拿起无音笛放在嘴边。
威吓的低鸣声更大了,艾琳怒骂着倒竖起全身羽毛的光。
“停下来!再不停的话。我就要吹了喔!”
就在她吸气的那一瞬间,光的低鸣声骤然停了下来。
在激烈的紧张气氛中,艾琳和光一动也不动地瞪着彼此。
在他们互瞪的时候,光的瞳孔开始不安地晃动,最后别开了目光。
艾琳没有放过这一个瞬间,立即低声命令:
“……到外面去。”
仿佛像甩掉什么东西似的,光拍了两、三次翅膀,接着便慢慢地收起翅膀到外面去了。
看着它的身影融化在白色的光芒之中,艾琳浅浅地吸了一口气。
她一闭上眼睛,眼泪就渗了出来。
艾琳低下头,用右手掩住了脸,同时也感觉到艾萨儿安静地抓住自己的手时。
二十天后的早晨,艾琳让光和埃格、亚卢服下了安眠药。在它们昏睡的时候,艾琳替光绑上铁链,把它关进王兽专用的货车里,埃格和亚卢也分别坐上了不同的货车。这个作业完成之后,艾琳便和欧里一起坐上马车。
就在马车经过学舍大门的时候,艾琳从窗户瞥见忧心忡忡地看着这里的艾萨儿和学童们。
马车的速度随着鞭子的声音一起变快,这幅光景也在瞬间消失在艾琳身后。
刺眼的初夏阳光射进马车里;云影落在延伸到远处的卡萨鲁姆高地的草原上。
一望无际的干净蓝天、王兽们晒着太阳的草原都消失在后头。